鐵腕 123 大家難當
123 大家難當
123 大家難當
“這個石鏗,盡會找麻煩!”
段祺瑞高聲說著,將手裡的電報抄紙狠狠地摜在海軍總長程璧光面前。當然,對中國海軍現狀也有一定了解的總理並非真生第四混成旅旅長的氣,而是從長長的、言辭懇切的電文中領略出了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居然是海軍總長從未提起過的!
海軍,中華民國的這支海軍在段祺瑞眼裡就是門面貨,維持成本極其高昂的門面貨!一名海軍少將的薪俸、待遇是一個半陸軍少將薪俸、待遇的總和,養一名海軍技士的成本,放在陸軍可以養活一個班的人,或者培養出三名合格的保定軍校生。
石鏗的電報無疑指出了一條相對廉價的、有效的海軍建設思路。
中國的幾條巡洋艦、炮艦與東鄰日本國龐大的戰艦群相比,可謂不值一提、不堪一擊,甚至於從海軍總長到炮手,都沒有一絲與日本海軍開戰的底氣!當然,說這話不是要中國海軍當真與日本海軍開戰,而是說在北京政府目前財政極其困難的條件下,海軍應該爭口氣,應該體諒政府的難處,海軍總長首先就應該反省自身,而非三天兩頭地到國務院來伸手要錢。
不過嘛,幾乎自成一體的海軍對國內政治的影響力相當強大,是需要段祺瑞極力拉攏的。因此,怨氣不能直接發到海軍總長身上,只能委屈石鏗頂缸捱罵了。
程璧光仔細地看過電文,心中如明鏡一般。
此文眼光高遠、思路清晰、論證合理,頗具指導價值。可是海軍有海軍的難處,有海軍的特色,並非海軍總長一個人拍板就能成事的。能當上海軍總長,也是因為下面的將領們抬舉、給臉面,要是因為此事得罪了他們,哼哼,海軍總長算個屁啊?老子立馬找個理由鬧餉甚至是通電獨立、掀起政治風潮,你咋辦?到時候,倒黴的還是自己這位海軍總長!
難吶!身為總長,馭下難,對上也難!作為大總統黎元洪提名的海軍總長,在府(總統府)院(國務院)矛盾日深的時節裡遇上這麼一樁得罪下屬的事兒,真是左右上下、前後進退都為難啊!
呈明海軍實情吧?段祺瑞正愁找不到藉口將大總統一系的海軍總長捋下去,如此,程某人如何對得起對己期望甚高的大總統呢?同理,在壓力甚大的當前,程某人也不能不考慮大總統的感受而撂挑子不幹。
繼續隱瞞實情吧?手拿這份電文可謂重逾千斤,一旦總理強令執行下去,海軍定然譁變!從李鴻章時代就開始享受優餉的海軍已經是積重難返了!
為此,海軍總長只能選擇唯一一條能夠選擇的路來走。
“泉公,此人……”看著段祺瑞的臉色,程璧光又斟酌了一下,才道:“此人的電文,重點無非是要求中央給予求新船廠以資金幫助,可見這個石鏗與朱志堯關係莫逆,其中的用意恐怕不言自明吧?”
啥?石鏗的電文就是這個意思?虧你個海軍總長還生著一雙眼睛一顆腦袋!段祺瑞怒極反笑道:“哈哈……程總長的眼光倒是高明得緊啊,一眼就看穿了這份電文的把戲。不過,把戲歸把戲,其中所言也有一部分頗具考究之價值。恆公(程璧光字恆啟,以總理之尊稱程為公,實有諷刺意味),段某是個外行,可否請您指點一二呢?”
憑良心說,程璧光頗為欣賞陸軍少將石鏗的才華,可利益攸關之時,又怎敢冒著天大的風險給予全面的肯定呢?那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嘛!
“總理,就當前中國國力、工業能力和造船水平來說,確實不宜與列強搞造艦競賽,一個主力艦完全依靠外購的國家,沒有資格參與列強的海軍競賽和搏殺。此電也言道,當今技術之發展,已經深刻影響到各國海軍裝備、作戰思想。可如今,咱們海軍下個月的經費還沒有著落,哪來的錢換裝備啊?”
有本事!真有本事!三言兩語又回到伸手要錢的軌道上來了!
段祺瑞氣呼呼地一轉身,揹著手離開待客的沙發,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後。程璧光知情識趣,趕緊地起身告退。總理辦公室的門剛一掩上,一個青花瓷茶杯就“呼”地砸在門上,發出“蓬”的一聲悶響和清脆的雜音。
身為總理的段祺瑞雖然性格剛毅、倔強,卻很少有此失態之時。而程璧光聽到身後的破碎聲,膽戰心驚、左右為難之下竟然連夜出京,藉口巡閱海軍,乘坐海琛號軍艦去了南方躲避。
其實,當家人也難吶!
黎元洪大總統手中無兵無卒,腹中毫無治國方略,卻拿著《約法》和總統大印與南方的國民黨眉來眼去,時時事事掣肘以段祺瑞為首的國務院。重開的國會成天吵吵嚷嚷,所為無非是各自政黨的利益,無非要改變北洋派主掌內閣和兵權的政治現狀。西南的地方實力派們做得更絕,幾乎就是割據稱王的架勢,連遞解中央的稅收都再三拖延。再說北洋派內各部將領們,一個個耳目通靈、奸猾似鬼,在南方和北方,在總理和總統,在段系和馮系之間左右逢源,幾乎沒有一個肯真心為總理分憂、出力的!
這一切怪誰呢?似乎,這些為己身利益而搗國家之亂,卻喊著冠冕堂皇口號的人都不值得去責怪……總有一日,什麼大總統、國會、地方實力派終將見鬼去!總有一日,中國將實現軍政統一、中央集權的政治!
真要怪,就只能怪過去的袁大頭了。1913年打下來的好端端的一個局面,因為袁大頭被楊度等小人蠱惑稱帝,鬧得天翻地覆!原本已經切實控制在北洋政府手中的兩廣、湖南、四川在一場護國戰爭之後失去約束,隱隱然形成了以唐繼堯、陸榮廷為首的西南五省聯盟,與中央的關係就差一步成為分庭抗禮之勢。
攤上這麼一個家,當家人段祺瑞卻依然努力提振起精神,想要開創一番事業,以強國興邦。此時此刻,在他對程璧光的怒氣逐漸消散後,石鏗的電報就顯得彌足珍貴起來。
海軍必須要納入中央政府的絕對控制下,前提是海軍需要改革,而以何為改革的契機呢?就是這份電報,這份令程璧光害怕的電報!
支持求新船廠和石鏗的水警隊,培養出控制在中央政府手中的民族造船工業;再將石鏗的水警隊發展成為內河艦隊,藉以削弱海軍的影響力,並在適當時候以內河艦隊的力量控制海軍、實施改革,以低成本、高效率的近海型海軍取代老舊昏聵、大而無當的現海軍,正是海軍的強軍之路!
拿起電話,段祺瑞吩咐秘書:“請陳錦濤總長來一下。”
財政總長陳錦濤匆匆趕來時,眼前的總理帶著和藹的微笑,禮貌地請總長入座後,親手從秘書手裡接過茶杯,放在總長身前的茶几上。這……有大事!需要錢!
陳錦濤是晚清和民國初年少有的博士總長。早年留學美國入哥倫比亞大學讀數學和社會學,獲得學士學位後又入耶魯大學攻讀社會經濟學,獲哲學博士學位。回國後又考取法政進士,曾任銀行監察,度支部(戶部)預算司長、印鑄局長、幣制改良委員會會長、資政院資政等職,是屬於才幹性的人物。
惜乎陳錦濤是國民黨人,段祺瑞在平時是斷然不會如此禮遇的。
“瀾公(陳錦濤字瀾生),請看看這個。”段祺瑞像對程璧光一樣,對這位廣東人採用了尊稱。不一樣的是,他對程璧光是諷刺,對陳錦濤則是期待。
“總理,錦濤不曉軍事,無法置評。”
“無需定論,只說感受。”
“似乎……也許……或可一試?”陳錦濤猶豫再三,還是說出了本意:“莫如發給海軍部總長斟酌試行?”
需要用錢的段祺瑞明知程、陳二人乃是廣東同鄉,平時也常互通聲氣,此時聞聽此言並不氣惱,或者說是表面上並不氣惱,而是微笑道:“海軍目前急需整理,程總長公務繁忙,祺瑞實不忍心再添繁務於他。此事自有國務院遣得力之人主持,陳總長,我就有話直說了,能否籌措五十萬元的資金投入求新船廠?”
“五十萬?”陳錦濤瞪大眼珠子,他這個財政部長實際上只掌握了十一個省的中央賦稅,其中四個省還需中央補貼。如此下來,中央政府的各項開銷用度都十分困難,連正規化的財政預、決算都因前番政治動盪而無法做成。量入為出之下,負債累累的中央政府可以說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五十萬,陳總長務必想法籌措。”
“沒有。”陳錦濤倒不是有意搗亂,因此拒絕的也相當坦然。
段祺瑞忙道:“可否拆借?”
“中國銀行尚在整理中,五十萬元不是小數字,難。”
“本月不行,下月如何?”
陳錦濤想了想,點頭道:“我試試看吧,總理,照說此筆開銷系政府預算之外且數額頗大,應該請示大總統的。”
“我是責任內閣總理,這點兒權力都沒有嗎?無需理會。”
“那……錦濤告退。”
茶水端上來一口未動,段祺瑞花費的那點心思也打了水漂。
在當今的中國,身為內閣總理要辦成一件事都何其艱難吶!老子不管了!什麼規矩都滾他孃的一邊去!
拿起電話,段祺瑞吩咐秘書:“電報上海中國通商銀行總董傅筱庵,請其撥付三年期無息貸款五十萬元給上海求新船廠,就以官方入股的名義儘快辦下去。”
第二天,中國通商銀行回電稱:五十萬元數額巨大,一時難以籌措,請示總理可否先期借貸三十萬元。
段祺瑞當即答允……
上海,哈同花園。
大大咧咧的德商魯麟洋行一級代辦沃爾茨像幽靈一般出現在石鏗面前,一邊喝著好客的主人提供的法國紅酒,一邊從皮包裡掏出一疊文書來。可惜上面全是扭來扭去的德文、英文,這可難為死英語水平實在有限的石鏗了。
“沃爾茨先生,你莫非要我聘請一位專業的翻譯來看這些資料?”
“我無所謂。”沃爾茨聳聳肩膀,又喝下一杯酒。
“你們這些洋鬼子跟我們中國人打交道,慣常使用這種詐騙伎倆。”石鏗將文書推到沃爾茨面前,說:“全部翻譯成中文,這是必須!”
“僅僅是資料而已,將軍,我們的交易不是資料,而是貨物。”沃爾茨放下酒杯,端正了顏色,從資料中挑揀出一份來,說:“將軍的消息很靈通啊!這是剛剛隨m18型手榴彈列裝德國陸軍的資料,如您所說,價值三萬元。本人不是專業的翻譯家,無法就翻譯的準確性承擔法律責任,請將軍諒解。”
這就是說,得到資料的石鏗還得聘請一位對武器裝備知識有一定了解、精通德文的中國人來翻譯嘍?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咱打著仿造的主意呢?
“嗯……在沒有看到翻譯過的文本之前,我無法判斷這份文件的真實性。”石鏗笑咪咪地說道:“因此,只能先付你三千元。”
原本以為沃爾茨會跳起來爭辯,卻不料那傢伙竟然心平氣和地笑道:“沒有關係,我等著,我也相信石將軍的人格。至於樣彈和實彈嘛,等將軍確信資料正確之後再說吧!”
狗日的德國佬!
“資料和樣彈、實彈密切相關,否則我何以判斷真偽?”
沃爾茨急忙轉開話題:“野戰電話系統已經入庫,無線電器材半月內運抵上海,將軍。”
“我明日下午乘船離開上海回四川,那……明日一早我去看貨,對了,今日江津來電,六門榴彈炮和6000發炮彈已近到達,經檢驗全部完好可用。沃爾茨,你是個不錯的合作伙伴。”送上一句讚揚後,石鏗話鋒一轉:“不過嘛,我希望在明天早上能看到樣彈和實彈,正如你剛才所說,我們交易的不是資料,而是貨物。呵呵,剛才的玩笑不要介意,我相信我在看到樣彈之後,只需對比資料上的圖樣和數據就能得知其真偽。”
“將軍,我可否問將軍一個問題?”
“我們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你問吧。”
“m18型手榴彈六月初才開始列裝德國本土陸軍,我搞到的這批手榴彈是霍爾曼冒險剛剛運到中國,用以裝備天津、漢口租界的德國駐軍。那……將軍您是從何得知m18這個型號的手榴彈呢?”
石鏗略一沉吟,笑道:“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我猜的。”
“那假話呢?”
“對不起,我無可奉告!”
“將軍……你!”
石鏗收起笑臉,舉手直指天空,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說:“上面,本將軍在上面有不錯的信息渠道。”
似是而非的答案落到沃爾茨心裡,感覺卻完全不一樣。這位石鏗將軍曾說中國可能要對德國宣戰,很可能就是從什麼“上面”來的消息,這……不能不引起重視啊!嗯,得儘快通知漢口領事或者駐華公使辛茨先生。
“將軍,明日我也正好要去漢口,不如同行?”
“噢,我要在安慶耽擱兩天。恐怕……”
沃爾茨有些失望,他本想借著旅途同行的機會再多多打探一些“上面”的消息,可惜……
“不過,安慶事畢以後,我將在漢口小住兩日。屆時,我們會有見面機會的。沃爾茨先生,希望明天我能看到令我滿意的東西。”
沃爾茨聽出話意,乃起身告辭,臨走前又喝了一杯紅酒,這才滿意地抹著嘴離開哈同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