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與虎謀皮
159 與虎謀皮
159 與虎謀皮
進入民國後,自貢地區分屬富順縣(自流井)和榮縣(貢井),而兩縣都以縣丞在自貢合署辦公,使之在行政上已經趨於一體化,無論官紳百姓,都開始將地方成為自貢。鹽業生產也逐漸合併為富義、富榮兩廠。
31旅旅長任士傑率部進駐“天車”林立,鍋灶密佈,視管縱橫,雲蒸霧蔚的自貢後,立即封存徵收局、鹽運使署稽核所和各井、社、商號臺帳待查,收繳自貢商團武器。以61團團長方烔率一營巡防地方,保障治安。第二天,稽核所經理張英華、鹽商李孟麟、張筱坡代表自貢地方、鹽業、紳商赴瀘永鎮守使署陳情。
參謀長楊森加銜少將耐著性子聽三人“陳情”,所言無非是賬目齊整、稅款已納、團防安分之類的話,目的是請中央陸軍發還賬薄和團防槍支。楊森敷衍了幾句,以請示中央特派查辦使為名將三人打發走,回頭就到石鏗辦公室報告。
“師長,他們此來是不打自招啊!”
“子惠兄,坐。”石鏗招呼了一句,扭頭與丁懷瑾說:“明天從專署抽調一部分會計人員先到自貢檢查各井僱工賬目,保證鹽業工人的薪水照常計發。其他賬目由各井軋賬新做,以不影響生產、運銷為宜。至於這三個人嘛,既然送上門來,參謀長,派一個警衛班去他們入住的旅社保護。”
石鏗把保護二字說得很重,楊森立時會意,安排好後又折轉回來,說:“朱玉階這一撤,估計劉法坤(滇軍旅長)在內江也待不住了。師長,目前我軍、川軍、滇軍的駐防可謂犬牙交錯……”
“軍事等會兒談。”石鏗擺手止住楊森,說:“這位查辦使是啥來路?”
丁懷瑾說:“王人文是雲南大理人,白族,進士出身。辛亥年時任四川按察使,曾護理四川總督事,保路運動興起,他暗中支持保路同志會,此後被武昌革命軍政府譽為川省革命八大功臣之一。後來加入國民黨又為競選參議員而脫離國民黨。這一次中央以王人文為查辦使,確實是煞費心思。雲南人,又曾任四川父母官,官聲頗佳,參議員的身份。呵呵,鐵戈,看來段總理在大總統和國會的夾擊下,日子頗不好過啊!而這位沒有軍事背景的查辦使來川,勢必要仰仗第十六師才能成事。我看,你可派得力之人率警衛去夔門迎接、保護。有頂著查辦使銜頭的王人文幫忙,以後的事兒就好辦多了。”
丁懷瑾同樣把“保護”二字說得很重。
石鏗會意。段祺瑞多半遇到什麼麻煩了,不得不遷就國會,可又要照顧西南戰略的繼續執行。這才派出兩位在四川沒有軍事背景的參議員來查辦軍事衝突,尚且沒有隨行衛隊,擺明了就是給石鏗“保護查辦使”的機會嘛!
只要王人文這位查辦使在瀘州鎮守使署作客,下面的牌想怎麼出就怎麼出。總而言之,假北洋政府的西南戰略,儘快將川、滇、黔三省拿在手裡,石鏗為此是不擇手段的。他記得很清楚,歷史上不僅有護國戰爭,還有護法戰爭。在護法戰爭爆發之前完成對西南三省的控制尤為必要!因此,石鏗要製造矛盾,儘快引發劉存厚、戴戡之間的衝突……
“參謀長,我意派鄒世炯去迎接查辦使,警衛團的事兒由你暫理。”
楊森點頭應“是”後去找鄒若衡。丁懷瑾彙報了瀘永特區教育、工商各界春節團拜會的籌備工作後,說:“最近重慶方面有消息傳來,說有幾個或者很多個進步黨籍省議員涉嫌侵吞川漢鐵路公款,這事兒可以用來做一做文章。”
“政府腐敗,吏治崩壞,黨派傾軋,哼哼!”石鏗面色不善,眯縫了雙眼冷笑道:“國民黨籍的羅佩金丟了督軍烏紗,進步黨籍的戴戡撿了便宜,督軍、省長、軍務會辦三頂烏紗在身,國民黨的那些人哪肯甘休?倒是消息從重慶方面傳來,蹊蹺,有意思!”
“鐵戈,熊錦帆出於國民黨的立場,倒也無可厚非。”丁懷瑾看出石鏗怒意的源頭,勸慰一句後,壓低聲音道:“軍內有軍促會可用,地方政務不可不加以重視,我想趁著明天的團拜會透露出一個意思,籌組工商、教育界的強國實踐聯合會,在此基礎上逐漸形成政黨。”
“可以,起步時可在國民黨、進步黨、共和黨之間折中,爭取大多數人的接受和支持,使四川經濟開發得到各方面的助力;中期需要提出我們自己的主張,即以推動社會變革為基礎實現國家統一,民生富足。咱們不要空談革命理論,實踐二字必須落到實處,做,做出成績來,屆時,世人自有判斷。”石鏗說著突然轉了話題:“石生兄,目前李繼那個印刷所開工不足。我想,瀘永特區專署也應該舉辦一張報紙,以別於《實踐報》,辦報宗旨就是為瀘永特區的經濟建設服務。”
“嗯!”丁懷瑾明白石鏗的意思,以經濟建設實踐為基礎,加以輿論的引導,逐漸形成以強國實踐和工業實業為基礎的政黨,辦報紙就是當務之急了。“我馬上辦下去,不過……”
石鏗用徵詢的眼神看著欲言又止的丁懷瑾。
“聽說各部士兵委員會都在組織捐資購買機器設備,興辦教育研究院,我想在行政……”
“不行,行政機構暫時不要做這種事情。”石鏗擺手道:“不客氣的說,目前官兵們的思想覺悟要高過地方行政人員不少,部隊做的事兒未必適合地方行政部門仿效,更不宜由行政長官提出。此事順其自然吧,來,咱們議一議今年教育和交通投資的規劃。”
丁懷瑾從公文包裡拿出專署制定的計劃給石鏗,心思卻還在部隊捐資的事兒上,反覆思索過後,他找出地方與部隊思想覺悟的差距所在——鐵的紀律、獻身精神和軍促會、士兵委員會的組織、督促作用。那……部隊的方式能否在地方行政裡援用呢?關鍵處,還是把聯合會搞起來,不僅僅是工商、教育界,還應有公職人員的聯合會。
成都,皇城,督軍署。
以省長署理督軍的戴戡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若非各道、縣的稅款及時提交上來的話,戴省長兼督軍恐怕就要主動提出辭職了。
川軍各師的欠餉要發,成都的秩序要穩定,遭受戰火塗炭的災民要安置,明天就年節了,一個不好弄出一點事兒來,省議會那批國民黨的、共和黨的議員們肯定會鬧起來,更別說一直催著自己給“軍務會辦”帽子的劉存厚了。
為了挑唆劉存厚對付羅佩金,戴戡曾經許諾事成之後保舉劉存厚為四川軍務會辦。可是,這個諾言如今很難實現了。因為,自己手中唯一掌握的部隊是黔軍暫編第三混成旅,旅長熊其勳也想要這頂帽子或者重慶鎮守使之職。
如果給熊其勳重慶鎮守使的職位,肯定會得罪熊克武和第五師;而且,熊其勳得了鎮守使之職,勢必會把部隊拉到重慶去駐防,自己身邊只有參謀長張承禮控制的警衛營和雷飆手裡的警察,顯然不足以震懾川軍各部,維護督軍的權威。
戴戡思來想去,還是把軍務會辦的帽子給熊其勳穩妥一些,至於劉存厚嘛,他以“查辦使未到,劉軍長尚待查辦中,暫不宜保舉”為由敷衍過去。
豈止一波剛平又生一波,川省進步黨參議員剛剛得勢就尾巴翹上了天,一夥川漢鐵路股東私下裡一商議,竟然將川漢鐵路的準備金私吞了不少,卻又因分贓不均而生隔閡,被國民黨籍的參議員抓住了把柄,捅到了輿論上面。
戴戡為了贏得川人的好感,樹立督軍的威信,乃下令徹查。卻不料四川進步黨首領,川北道尹張瀾卻找上門來,為貪墨鐵路款的進步黨議員說項,戴戡毫不客氣地加以拒絕,說到激動時還申斥了張某人幾句。張瀾氣呼呼地告辭離去,一出督軍署就鑽進了城北鳳凰山的第二師司令部拜會劉存厚。
川軍第三師師長鐘體道在政治上依靠張瀾,也就是說張瀾實際上就是第三師的幕後師長。由此,在驅逐羅佩金之後,第二師劉存厚在軍務會辦問題上,與第三師鐘體道在鐵路款問題上又結合在一起,形成緊密的聯盟。有了羅佩金的前車之鑑,戴戡哪能不小心以對呢?
在第二師強而黔軍弱的現實條件下,只有把劉存厚調開才能確保進步黨控制四川軍政。於是,戴戡密電北京的大總統黎元洪,指責劉存厚抗拒中央命令,拒不移交第二師師長職務與劉雲峰。黎元洪本就依賴於南方黨人的關係維護自身權位,段政府利用劉存厚將羅佩金拉下馬來後,黎元洪正愁找不到機會對付效忠於段政府的劉存厚,接到戴戡密電後立即電令免去劉存厚崇威將軍之職。
如今,黎大總統的覆電就捏在戴戡手裡,如何處置?又是一樁頗費思量的事兒。左思右想未下決斷,戴戡招來熊其勳、張承禮、黃大暹、雷飆等幾位親信會議。
雷飆來得最遲,一入座就道:“循公,劉積之剛剛給我掛了個電話,要循公兌現承諾,保舉他為軍務會辦。當初,這個線是我去牽的,他在您那裡受了挫,就把責任統統推到我的頭上來。您也知道,我以前在他手下當旅長,也有幾分交情,他這麼一通電話下來,又該當如何應對呢?”
戴戡的腦瓜子轉得很快,略一沉吟就有了對策,乃微笑道:“時若,你把手裡的事兒安排妥當後去瀘州找石鐵戈,一來可以避開劉存厚的糾纏,二則從石鏗嘴裡探聽段政府的真實意圖。你是松公的學弟,實際上也有師生的名分,石鐵戈乃松公衣缽傳人,定會引你為自家人看待。”
雷飆巴不得擺脫劉存厚的糾纏,想都不想就點頭答應下來。
“當日,戴某離渝赴省時,熊錦帆和石鐵戈都來電相勸。哈哈,他們都想不到今日我能執掌四川軍政吧?”戴戡神色間頗為自負地說:“不過,他們所言也頗有道理,今日看來真是麻煩多多,以我們孱弱之軍力控如此大省,各方勢力無不虎視眈眈,咱們一個不慎就會落得個全盤皆輸啊!由此,得到石鐵戈和熊錦帆的支持就尤為必要。時若,此去瀘州關係重大,莫要忽怠了。”
雷飆點頭道:“是,我會盡力而為。”
戴戡拿出黎元洪的電報說:“大總統電令免去劉存厚崇威將軍之號,勒令其移交第二師指揮權與劉雲峰。諸位如何看待此事?”
熊其勳知道劉存厚是自己當軍務會辦的敵手,聽了這個好消息,不禁喜上眉梢,拍掌笑道:“好,大總統英明。循公可以先知會劉雲峰來省接任,待劉雲峰到達之日再將此電公佈於《蜀報》,如此,劉存厚必以為是滇軍方面在北京搞鬼。劉、羅積怨未了,又加此事火上澆油,勢必會引得雙方惡鬥,激怒查辦使和中央,我們正可收坐山觀虎鬥之效。”
張承禮附和道:“熊旅長此計頗為高妙,與前番循公之計異曲同工。”
戴戡對張承禮是頗為看重的,在蔣方震拒絕出任參謀長之後,乃以張承禮替之。因為,張承禮乃是日本陸士第四期畢業,蔣方震出任保定軍校校長時,任張承禮為教育長,二人關係堪稱莫逆。原本,張承禮是要去第十六師教導隊繼張孝準任總教官的,蔣方震考慮到與戴戡的關係,在拒絕出任參謀長之後就推薦了張承禮。
目前,蔣任石鏗的高參,張任自己的參謀長,戴戡據此認為石鏗必然會顧及蔡鍔、蔣方震二人的面子,傾力相助。
“耀亭兄,你亦可修書一封,由時若帶給百里將軍,請其從旁協助,促使石鏗與我的聯盟。”
張承禮臉有難色,囁嚅道:“循公,恐怕石鏗之意也在軍務會辦之職。嗯……熊旅長莫怪,莫急,先聽張某細細分說。去年八月,百里陪護松公出川赴滬前曾電報於我,希望我能南下襄助石鏗,充任教導隊總教官之職。那時,我見石鏗不過是混成旅的規模,乃遲遲未決,卻也因此與百里將軍互通書信,數次下來對石鏗也算有些瞭解。他是中央陸軍師長,他深得段祺瑞、徐樹錚信任,這些都不假。加之他得松公嫡傳,以國家軍人自比,提倡軍隊國家化。在前番與滇軍交戰與瀘州,其實質就是推行中央政府的軍政統一。在此大前提下,連梁任公都不輕易與之交往,何況我等呢?”
戴戡聞言一怔,心念電轉之下,嗯了一聲,搖頭道:“不,我的看法剛好相反!我是中央政府任命的省長兼署督軍,石鏗既然秉承的是中央命令,就更當配合與我。再者,眾人傳言他重情重義,看在松公和百里將軍的面子上,他也會相助於我。時若,你儘快準備一下,明日一早出發趕往瀘州。”
張承禮臉色一黯,本想再行勸說,卻見雷飆已經領命而戴戡意氣風發的模樣,情知多說無益,只在心裡暗自嘆息:戴循若啊戴循若,你平時自負智計、手腕,今日卻連石鏗的心思都摸不透,無異與虎謀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