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賊 8十九歲(二)
8十九歲(二)
第八章
高二那年,程天籟認識了比她大四歲的傅添,e大經管系的才子混的風生水起。程天籟成績優秀,被學校選中去e大學習參觀,接待他們的是學生會主席。
程天籟覺得這個男孩長得真好看,個高體勻,膚色白淨健康,笑起來時眼角也是滿滿甜意。同行的女生都在私下討論,小心思藏掖不住。而程天籟記住的,卻是他脖頸右側的一顆紅痣。
在陪同參觀時,傅添總是站在她旁邊,介紹起e大歷史,聲音亮而脆,有時語速變緩,沉沉的繞在耳畔,總是笑臉相迎的模樣。
程天籟低頭記錄的時候,傅添低頭輕呼,“嗨。”
她側頭疑惑,“啊?”
他神色溫和,悄聲問:“我臉上有髒東西麼?不然你為什麼總是盯著看呢?”
程天籟眨眨眼,傅添也配合地眨著眼,這動作把她逗笑,指了指脖頸,“我在看這個。”
傅添恍悟,撫上那顆紅痣,“原來是這樣啊。”
他尾音未消,瞥見本上的名字,“程天籟?”
她點點頭,傅添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不好意思,臉色微微發紅,“你,你看什麼?”
他越湊越近,在她快要逃跑的前一秒笑起來,唇齒相碰輕聲說:“我也在看你耳垂上的一顆紅痣。”
她倏地摸上自己的耳朵,那顆小紅豆微凸,在傅添的注目下,能感到它慢慢熱漲,這種感覺延伸至臉龐,熱騰的像是火燒一樣。
傅添要到她的電話,隔三差五地會去學校門口製造“偶遇”。他的目光總是灼灼發燙,久而久之都在爭傳,e大的傅添在追高二七班的程天籟吶!
後來連班主任都找她談話,旁敲側擊著證實這件事,當困擾忍無可忍的時候,程天籟無奈地問傅添:“你到底要幹嘛啦!”
他只是笑,嘴角微微的弧,這感覺像是喝了陳年佳釀,沉香不散,“別人都知道的事,為何只有你不明白呢?”
他語調上翹,撓在程天籟心裡像電擊中一般。v市傅家的獨生小公子,一出生便集萬千寵愛,他的優秀吸引了情竇初開的程天籟,那種甜而慌的複雜感覺刺激著她的心。
這就叫蠢蠢欲動吧。
“你不要再鬧了,我馬上就要高三了,連老師都在問這件事了,你知不知道呀,這會讓我很煩的。”
她紅臉爭辯的模樣讓傅添笑的更深,“原來如此啊,好吧。”
她欣喜,以為他會就此放棄,不料話鋒一轉,“那我等你高考完,我們來日方長。”
程天籟覺得自己真是碰到了個大麻煩。事實證明,傅添真的說到做到,不再“偶遇”,不再有流言,一切恢復如常,她是萬千高考生中的一員,他是e大眾星捧月的貴少爺。
到了高三,週末只有半天休息,傅添便會在這半天裡,帶著被題海折磨半死的程天籟去放鬆。有時是口味獨特的農傢俬廚,有時是寧靜的河邊小道,傅添騎著單車,載著程天籟沿路吹風。他帶給她的,都是符合小女生情懷的。
程天籟總是笑他,“喂,你說話不算話啊,說了不來找我,結果每週都能見到你。”
“那我下週不來找你了?”傅添穩住單車,笑著說。
程天籟做了個鬼臉,“隨便你。”
他低下頭,“我做不到,見不到你,我可做不到。”
這該死的甜言蜜語如此出其不意。程天籟低下頭再也不敢吱聲,嘴巴撅著,心卻像灌了蜜一樣。
高三這一年,每週只有小半天的忙裡偷閒,她單純的生活裡充斥著一種叫做“傅添”的味道。沒有在一起,卻彼此心照不宣地等著那一天。
傅添是溫柔的情人,在他面前,程天籟就變成嘰喳的小鳥,她享受這種寵愛,她覺得未來鋪滿陽光。她說什麼話題,傅添都是暖洋洋的樣子,只有談及她家裡的事,他眼裡才會驟起波瀾,一點點的,很快又平靜。
程天籟自小學鋼琴,高考時加了十五分,這優異成績讓她被v市著名高校錄取。也就是那個夏季,一切天翻地覆,父親因貪汙罪被關押,母親和自己也被起訴連帶受賄。面對那十幾張突然冒出的鉅額存摺,還有證據確鑿的財務報表,父親被氣的吐血。
一夜之間而已,這些證據彷彿早有安排,排隊等在那就等引線點燃。置之死地,壓根就沒打算給這個家留活路。
審判的前一晚,父親在獄中自殺身亡,這更落人口實,v城媒體均在大篇幅報道這件經濟要案。緊接著,天籟的媽媽精神失常,判的刑罰緩期三年執行,而程天籟,大學錄取通知書還沒握熱,便足足關了兩年。
她獄前最後一次見傅添,是在法院門口。這個曾讓她覺得未來無限美好的男人,衣冠楚楚地在門口負手相望,眼神像失了溫度如冰柱一樣。
程天籟的心裡塞滿東西,掙脫著要出來,可混混沌沌的沒有頭緒。
直到傅添對她笑,像以前一樣溫柔,他的眼角攜帶暖意,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如箭,兩個字,讓程天籟瞬間生不如死。
傅添用口型告訴她,“是,我。”
她深知連眼淚都來不及掉,就被推搡著押去縣城山溝裡的看守所。這兩年,她沒有一天不在想為什麼。
為什麼家庭會遭人報復,為什麼暖如陽光的少年戀人,會如此狠心。程天籟有解不開的心結,她想知道原因,卻怕再一次與傅添遇見。
才兩年時間,卻恍若隔世。這真是一個冗長而殘忍的夢。
程天籟悠悠然,“故事講完了。”她看著傻眼的陸唯,“牢獄生活很單調沒什麼好說的,反正我活著出來了。”
她低下頭,眼睛乾澀的厲害,“別問我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原因。”
陸唯摸摸頭,尷尬地打破沉默,“那,那還真是莫名其妙吧……”
程天籟笑出了聲,自言自語般,“那代價也太大了吧。家破人亡也不過如此了。”
“那你出來之後呢?天籟,你其它的親人呢?”
“我父母都是獨生的,親人本就不多。出事之後躲都來不及。”這麼多年,她真的已經平靜了,“我唯一難過的,是我的弟弟丟了。”
陸唯問:“有沒有報過案?”
她搖頭,“沒用的,被人販子拐走了,我弟弟才七歲。我坐牢之前他才這麼高。”天籟的手比劃在腰部,然後突然沉默了,陸唯看到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暈開成小圈,他突然覺得,自己的那些情緒和程天籟比起來,是如此微不足道。
“你,你別難過了,事情反正都這樣了,以後就好好生活吧。”他安慰著,毫無猶豫地握住程天籟的手,“還有,對不起啊。”
她點點頭,“是的,以後生活會好的。”明明是個肯定句,卻有散不開的哀傷。陸唯還想問那個叫傅添的男人現在在哪裡,但看她的表情,實在是不忍再開口了。
陸唯對她不再好奇,也許是憐惜,也許是可憐,總之他暗下了決心,既然認識一場,今後能幫忙的他一定要幫她。
程天籟打算做完這一週便辭掉“尚林”的工作,就算有傳說中的後臺罩著,她也不想再做,一人兼兩職本就是行業禁忌,萬一“明月”知道了,她不想呂姨為難。
領班說今晚有重要客人過來,囑咐了一大堆,風月場所真正靠的還是這些上面人的照顧。程天籟去經理那結了薪水,出門時正好撞見客人下車。她瞥了一眼也沒放心上。
“程天籟!”
這聲音又大又急,引得所有人的注意,她像陷入夢魘,汗毛“嗖”的一下全部豎立。
“你給我站住!”
這一下她確定了,她死也會記得這個聲音,燈紅酒綠黯然失色,機械地回過頭,那人的眼神像冰窖一樣,又狠又粘,釘在她身上不放。
是她的年少戀人,是笑容暖如初春陽光的男人,也是站在法院外對她冰冷微笑,說“是我”的仇人。
負她一生的傅添。
程天籟掉頭就走,他的再一次出現是在提醒她過去的恥辱,他是手段高明的騙子,而自己就是那個捱揍的白痴傻子。
程天籟開始小跑,他追了上來,腳步又沉又急,程天籟怕的眼淚都流了下來。
“你給我站住聽見沒!”他去抓她的手,程天籟像躲瘟疫一樣,傅添進一步,她就退一丈,“我求求你。”她哽咽,“放過我。”
傅添薄唇緊抿,他很不高興。程天籟哆嗦著,這麼多人看著,自己像被扒光衣服的丑角,所有人都瞧的出來,這個男人對她有多大影響力。
傅添一步步走近,伸手碰向她的瞬間突然停住。車燈很刺眼,迎面開來幾輛車,看實在了,傅添微微皺眉。程天籟也全身疲軟,那是宋昂的車啊!
他從車上下來,熟悉的身影一點點清晰,程天籟突然淚溼,彷彿什麼困難他都能幫她擋,這種軟弱時刻,宋昂的形象在她心裡已被神化。
可她安心。
傅添皺眉,嘴角一動暗想真是掃興。他不大情願地迎向前,態度謙敬,“舅舅。”
程天籟心臟驟停,不敢置信地望向宋昂。兩人的眼神交匯只是匆匆一瞬,他很快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對一旁的傅添點了點頭。
“舅舅……”程天籟艱難地念出這兩個字,彷彿嚼著這世上最苦的東西,“原來你是他的舅舅,你們是一家人……”
宋昂無視周圍人的存在,眼裡只容得下程天籟這張蒼白的臉,俯身想把她扶起,她手一躲,漠然開口:
“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