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長作天地別(1)
蘇晚涼一路向西,終於體會到了九嵐在路上來回奔波的心情,走過他走過的路,曾經的不痛不癢被深刻的震撼所覆蓋,銘記在心。
她此次去大漠,並不想讓九嵐看到如何,讓他原諒,而只求個心裡安穩,蘇晚涼自知對九嵐太多虧欠,從前以為就這麼迷糊過去,不想說清,也不想分分計較,可是如今她知道了她在禍害他的人生,便再也站不住陣腳了,縱然還不清,那也會傾盡所有去補償,飛蛾撲火時,也從未在意過結局如何,哪怕只留下翅膀燒焦的劈啪聲,這樣至少問心無愧。
蘇晚涼帶著這樣的心情,從北方的秋天,踏上了西邊的冬天。
她也並非莽撞地去送死,與昭原立下半個月為期的承諾,自然是心裡有了計劃,只要在這半個月內讓九國退兵,那麼中原就沒有理由再插手此事。
大漠早早地就已經冰天雪地,蘇晚涼的身子承受不了這種強硬侵襲人體的冰冷,出境的第一天就凍得發了燒,為了趕上半個月的期限,她狠狠心,沒做休息便照舊趕路。
她經過月孤國,卻沒有入境,繼續穿過沙漠,回到了她土生土長的寨子,蘇晚涼偷偷地溜進寨子裡去,找到了河墨。
河墨一點也沒有變,朝著沉穩青年的方向半步不差地發展,他見到蘇晚涼的時候,微微吃了一驚,卻依然保持著淡淡的疏遠和尊敬。
“好久不見!”蘇晚涼對他莞爾一笑,她的兩頰有被風凌厲刮過的痕跡,蒼白之下藏著不正常的嫣紅,身上沾滿了黃沙的味道,還有未融化的雪花停留在她的髮絲裡。
“我以為你就在中原紮根了!”河墨的神情如同濃霧一般化不開:“成親了嗎?”
蘇晚涼沒有尷尬,也並不遮掩,語氣平淡得像是一片緩緩墜落的雪花:“沒有,他娶了別人!”
河墨臉上的神情,比方才見到蘇晚涼時還要鎮靜,他大概有許多想問的,輾轉了幾次,都被壓了下去,蘇晚涼此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釋懷,能夠平靜地說出這件事,沒有任何的憤怒和恨意。
“沒有嫁給他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讓我看清了人心!”
“那你…要回來嗎?”
“河墨,我是被逐出族的,沒有資格回來!”她抬起眼,清亮的眸子無比真摯:“我只是來求你幫我一件事情!”
河墨沉默片刻,他一直都是那種剛正不阿的人,此生唯一做過不服從命令的事也就是之前牽扯蘇晚涼的事,此次她又回來,如此鄭重地提出請求,怕是這件事非同小可,他的良心是不敢跨越雷池半步,卻因為是蘇晚涼,他又猶豫了。
蘇晚涼怕他為難,忙說道:“其實你不用猶豫的,我也只是來碰碰運氣,並不是要求你非要為我做什麼?”
“你說罷!”
“我想要祭星鈴!”
河墨一連感受到的吃驚已經夠多了,這件事情想比來說,也就可以在意料之內了,祭星鈴外形只是一串鈴鐺,卻威力無窮,是與淨曇蓮玉齊名的寶物,一般人不知道祭星鈴的精妙所在,而蘇晚涼用鈴鐺御蠱,這件寶物對她來說便是如虎添翼。
祭星鈴在每任祭司出嫁的時候會以嫁妝的形勢流傳下去,本來這就該是屬於蘇晚涼的東西,卻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傳到她手裡。
這事牽涉到族裡的鎮族之寶,不能草率下決定,河墨頓思半晌,問道:“你要拿去做什麼?”
“報恩!”這是蘇晚涼能想到的,最確切精簡的詞語了。
“我的任務之一就是守著祭星鈴,所以我不能把它偷出來給你!”
蘇晚涼的眼神裡有一閃而逝的失望,隨即就扯起一個笑容,說道:“沒事,你不用…”
還未說完,就被河墨的話給打斷了:“但你可以自己去取,我若沒有當場抓獲你,只能算我失職!”
蘇晚涼一愣,有些感動,要知道一個正直的人下定決心做出這些出格的事情來,是需要多大的勇氣。
“河墨,我這一生,也就只能到處借別人的情,才能去還那個人的情,你原諒我!”
“我明白!”青年的臉龐堅毅俊朗:“辰時寶殿的守衛交班,防備最薄弱,鑰匙在石獅眼睛裡!”
蘇晚涼這一路走下來,有太多在默默守候她的人,那些少年,哪怕在她的生命裡一閃即逝,也終究都留下了一抹印記。
三天之後,便是九國聯兵,與月孤國軍隊交戰慈青原,這是沙漠十國暴動的第一場戰,而以多欺少的戰役,幾乎是所有人都開始對月孤國能否勝利開始懷疑。
九嵐雖然已經知道蘇晚涼進了沙漠一帶,卻也分不出心去細細打探她的去向,他整日整夜待在軍營裡,看樣子也是陷入了戰術的瓶頸,之前他之所以可以橫掃沙漠,用的是逐個擊破的技巧,那些國都還在你爭我奪,勢均力敵的時候,九嵐漁翁得利,但無論多厲害的軍事家,都無可奈何的對手是便聯手之後的軍隊,團結是最強大的力量,他如今,對於這個棘手的問題,也是絞盡了腦汁。
要想以少勝多,陣法和排兵都是重中之重,以往九嵐在排兵上的雄韜大略能夠掩蓋佈陣上的缺陷,而現在佈陣的重要凸現出來出來之後,九嵐的戰術就有些捉襟見肘了,佈陣還要施以一些陰陽之術,結合天色風向,甚至配合一些禁術,大規模地控制軍隊,九嵐自信到認為無需這些禁術,便足夠強大,所以一直沒有去涉獵這些方面的書籍。
另一頭,蘇晚涼很容易地就拿到了祭星鈴。
祭星鈴只是一串玉鈴鐺,連著三十二個鈴鐺,通體血紅,散發著溫潤的神氣,碰撞之後的聲音渾厚悠遠,彷彿有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慈青原一戰前夜。
蘇晚涼混入了笙悉國的軍營裡,她沒有加任何偽裝,一路施蠱讓所有站崗士兵昏迷,蠱的好處便是能無聲無息,不必透過口鼻便能發揮作用。
她計劃的第一步便是打亂九國之間的聯合,笙悉國是引起暴動的導火索,從它下手,便能打斷聯合的主心骨。
那天晚上,整個笙悉國軍營都陷入了可怕的睡眠,這是一種催眠,每個人都在神遊中,鈴鐺聲不絕於耳,像是一種禁錮,將所有人的神智困在黑暗中。
而其他國家的駐兵,到了夜晚守衛有些鬆散。
突然之間,所有人聽到了震天撼地的呼喊聲,從黑暗裡衝出密密麻麻計程車兵,揮著笙悉國的旗幟,朝著軍營偷襲而來,而場面太過混亂,駐兵倉皇應戰,沒有人注意到那些突如其來計程車兵其實都是光幻化的影子。
即使注意到,這些人也都死了。
嘈雜的刀劍碰撞聲中,沒有人覺得疑惑為什麼會有一個單調的鈴鐺聲專心地響著。
真正殺的不是這些士兵的幻影,而是從天而降的藍光柱,光極盛到要爆炸的時候,迅速破滅成螢火般點點的光亮,像是一場美麗的夢境,幾乎沒有人感受得到光下所掩藏的殺氣。
第二日,傳出樓陵國的軍營被笙悉國偷襲的訊息。
笙悉國所有將士都保持了沉默,昨晚他們似乎是絲毫不差地夢到了自己去偷襲了樓陵國軍營,因為太過真假難辨,於是真相就在緘默中被掩蓋了。
蘇晚涼在黑暗中,操縱著這一切,她先用迷蠱,配以祭星鈴的神力,將笙悉國的將士拉入真實的睡夢中,隨後用幻蠱給樓陵國計程車兵幻覺,最後一記殺招,是月明星稀。
大規模的用蠱讓蘇晚涼的生命迅速流失,她逃出駐軍沒多遠,就在沙漠中昏死過去,像是真的死了一樣,沒有痛,沒有憂慮,本來蘇晚涼在這一夜,就會死去,但她體內的通心蠱還在支援著她的生命,吊著她最後一口氣。
第二天,是沙漠裡的一個流族找到了昏迷的蘇晚涼,所有人一開始看到她,都帶著驚訝,張大了嘴巴,沒有人能描述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容顏傾城絕世,彷彿是不屬於凡塵的神女,可是她發著高燒,臉色蒼白到透明,幾乎是失去了生命的跡象。
他們稱她為神女,因為蘇晚涼昏迷的地方,正是昨晚那盛大光芒的來源地,他們虔誠地跋涉過沙漠,來到此地祭拜,他們精心照料著蘇晚涼,用了流族的秘術結魂術,硬是把蘇晚涼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慈青原的大戰因為前一夜的內亂被徹底打亂,有的國家支援笙悉國,而有的又是義憤填膺,指責笙悉國不守盟約,聯兵迅速分裂成兩派,九嵐計程車兵與其一大規模交戰,凱旋而歸。
但是聯兵並未退兵,駐紮在月孤國境外一百里。
蘇晚涼陸陸續續從流族的口中問出這些話,心裡也安穩下幾分,她明白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透支,不能再麻煩別人為自己傾盡部落裡的所有,而為了感謝這些在沙漠中流浪人的相救之恩,她取下祭星鈴的第一課鈴鐺,作為他們神的遺物,贈給他們,當做一個美好的信仰,她在不日後的一個夜晚不辭而別。
地表的溫度都被拼命榨乾了,沙漠裡是刺骨的寒冷,蘇晚涼覺得如今的狀況比自己預想得要好很多,就算下一刻就會死去,她也很坦然。
長髮在黃沙間輾轉,蘇晚涼的身影在馬上起起落落。
她想去月孤國,哪怕見九嵐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