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正月
一九七三年的正月，來得格外熱鬧。
臘月二十九那天，老二就張羅著貼對聯。他搬了梯子，站在上面比劃，念念在下頭指揮。
「二哥，往左一點……再往左……過了過了，往右一點……」
老二被她指揮得團團轉。
「念念，你到底要往哪兒貼？」
念念笑彎了腰。
老三在旁邊看著，不說話，偶爾上前幫老二扶扶梯子。
老大抱著向民，站在院子裡看熱鬧。向民一歲多了，瞪著眼睛看二叔貼對聯，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向前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一隻雞，追得雞飛狗跳。
秀芬在旁邊喊他。
「向前，別追了，雞都嚇著了。」
向前不聽，繼續追。
林晚秋從竈房探出頭來，看見這一幕，笑了。
「熱鬧。」
陳建軍站在她旁邊，點點頭。
「熱鬧好。」
對聯貼好了，紅紙黑字，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鮮豔。老二從梯子上下來，拍拍手，站在院子裡欣賞自己的成果。
念念唸了一遍。
「喜居寶地千年旺，福照家門萬事興。」
老二撓撓頭。
「寫的啥意思？」
念念說：「就是咱們家好，越來越好。」
老二笑了。
「那行。」
臘月三十，除夕。
林晚秋從早上忙到晚上，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菜粉條、炸丸子、蒸年糕、殺豬菜，擺了滿滿一桌。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老大抱著向民，秀芬坐在他旁邊。向前坐在奶奶旁邊，手裡攥著一塊糖，捨不得喫。老二坐在對面，老三挨著他，念念坐在老三旁邊。
陳建軍倒了杯酒，站起來。
「過年好。」
一桌子人舉杯。
「過年好！」
向民被嚇了一跳，瞪著眼睛看大家，然後咧嘴笑了。
向前跟著喊。
「過年好過年好！」
一屋人都笑了。
喫完飯，孩子們在院子裡放鞭炮。老二帶著向前，念念和老三站在旁邊看。向前捂著耳朵，又想看又害怕，躲在老二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鞭炮噼裡啪啦地響，火光一閃一閃的，映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向民太小，不敢出來，趴在窗戶上看。秀芬抱著他，指著外面的火光。
「向民，看，那是鞭炮。」
向民瞪著眼睛，看得入神。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陳建軍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熱鬧。」
林晚秋點點頭。
「熱鬧。」
陳建軍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他把她的手攏在手心裡，暖著。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靠著就不冷。
大年初一，拜年。
一家人先給林晚秋和陳建軍磕頭。三個兒子跪在炕上，有樣學樣地磕頭。老二磕得太猛，一頭撞在炕沿上，疼得直咧嘴。
念念在旁邊笑。
「二哥，你又撞了。」
老二揉著額頭，嘿嘿笑。
秀芬和念念也過來磕頭。秀芬叫了一聲「娘」，聲音輕輕的。念念叫了一聲「娘」，抱著林晚秋不撒手。
林晚秋挨個發紅包。
向前跑過來，伸著手。
「奶奶，我的。」
林晚秋笑了，給他一個。
向前接過來，看了看，遞給秀芬。
「娘，給。」
秀芬愣了一下。
「給娘幹啥？」
向前說：「娘管錢。」
一屋人都笑了。
大年初二，開始串門。
周嫂子家第一個。她家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小梅穿著新衣裳，站在門口。看見念念，跑過來。
「念念！」
兩個姑娘抱在一起。
周嫂子從屋裡出來，笑著招呼。
「快進屋坐。」
林晚秋擺擺手。
「不進了，還得去別家。就是來拜個年。」
周嫂子也不強留，說了幾句吉祥話，往孩子們兜裡塞糖。
向前兜裡塞得滿滿的，走路都晃。
從周嫂子家出來，又去了幾家。一圈走下來，孩子們的口袋都鼓了起來。
大年初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商量老二的婚事。
老大說：「老二，婚禮的事都準備好了？」
老二點點頭。
「準備好了。食堂那邊，菜都定好了。玉鳳那邊，她爹孃提前一天來。」
念念說：「二哥，你緊張不？」
老二撓撓頭。
「有一點。」
念念笑了。
老三在旁邊說：「二哥，我幫你。」
老二看著他。
「你幫我啥？」
老三說：「幫你接親。」
老二笑了。
「行。你跟念念一起。」
老大說：「我也去。」
老二說：「你帶著孩子，別去了。」
老大說：「向前能跑了，沒事。」
向前在旁邊聽見了，跑過來。
「爹，我也去！」
老大笑了。
「你去幹啥？」
向前說：「接二嬸！」
一屋人都笑了。
大年初五，老二回縣裡了。
他得提前回去準備婚禮的事。站在門口，他看著林晚秋。
「娘，你提前幾天來。」
林晚秋點點頭。
「知道了。你好好準備。」
老二走了。
念念看著他的背影。
「二哥走了。」
老三點點頭。
「走了。」
念念說：「他下次回來，就是結婚的時候了。」
老三說：「對。」
念念看著他。
「三哥，你啥時候結婚？」
老三愣了一下。
「我？」
念念點點頭。
老三想了想。
「不知道。」
念念笑了。
大年初十，老大一家回烏魯木齊了。
向前拉著林晚秋的手，不肯放。
「奶奶，你啥時候來？」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他。
「等二叔結完婚，奶奶就去。」
向前說：「那你快點來。」
林晚秋笑了。
「好。」
老大一家走了。
院子裡一下子空了不少。
念念和老三還在，他們等老二的婚禮。
正月十四，林晚秋和陳建軍去縣裡。
念念和老三也跟著。
老二在車站接他們。
「娘，都安排好了。」
林晚秋點點頭。
老二帶著他們去食堂。
食堂裡已經佈置好了。牆上貼著大紅喜字，掛著彩帶，擺著十幾張桌子。老二指著一桌一桌給他們看。
「這桌是玉鳳孃家的，這桌是咱們家的，這桌是食堂同事的……」
林晚秋看著那些桌子，心裡踏實。
「好。」
正月十五，元宵節。
林晚秋在老二租的小屋裡，包了湯圓。糯米粉是提前磨的，黑芝麻餡是自己調的，包得圓圓的，煮得糯糯的。
念念喫著湯圓，說：「娘，你包的湯圓最好喫。」
林晚秋笑了。
「好喫就多喫點。」
老三喫了兩個，不喫了。
林晚秋問他：「咋不喫了？」
老三說：「留著肚子。明天喫席。」
一屋人都笑了。
正月十六，婚禮。
天還沒亮，老二就起來了。他穿上新衣裳，頭髮梳得光光的，站在鏡子前照了又照。
念念在旁邊笑。
「二哥，你今天真好看。」
老二說：「好看就行。」
老三站在門口，等著。
「二哥，走吧。」
老二點點頭。
接親的隊伍出發了。老大抱著向前走在前面，老二跟在後面，老三和念念走在旁邊。向前手裡拿著一朵花，說要送給二嬸。
玉鳳家不遠，走十幾分鐘就到了。
玉鳳穿著一身紅襖，頭上戴著花，坐在炕上。看見老二進來，她低下頭，臉紅了。
向前跑過去，把花遞給她。
「二嬸，給你。」
玉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接過花，摸摸向前的頭。
「謝謝你。」
老二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了。
接親回來，婚禮開始。
食堂裡坐滿了人。玉鳳孃家的人，食堂的同事，鄰居，朋友，熱熱鬧鬧的。
老二和玉鳳站在前面，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林晚秋坐在主桌上，看著他們。
陳建軍坐在她旁邊，也看著。
念念湊過來，小聲說：「娘，二哥今天真帥。」
林晚秋點點頭。
老三在旁邊說：「二嫂好看。」
念念笑了。
酒席開始了。老二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菜粉條，炸丸子，蒸年糕，還有殺豬菜。
玉鳳孃家的人喫得高興，誇老二手藝好。
念念喫得滿嘴流油，一邊喫一邊說好喫。
老三喫得慢，但喫得多。
向前坐在秀芬旁邊，也喫得香。
老大抱著向民，給他餵飯。
向民張嘴接著，喫得滿臉都是。
林晚秋看著這一大家子，心裡滿滿的。
酒席散了，客人走了，一家人聚在老二的小屋裡。
念念靠在林晚秋身上，老三蹲在牆角，老大坐在炕沿上，秀芬哄著向前睡覺。老二和玉鳳站在門口，送走最後一批客人。
老二回過頭，看著屋裡這一大家子，笑了。
「娘，謝謝你們。」
林晚秋看著他。
他長大了，不再是那個皮小子了。
她笑了。
「謝啥？一家人。」
老二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娘，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林晚秋伸手，摸摸他的臉。
「娘知道。」
那天晚上，一家人擠在老二的小屋裡，說了半宿的話。
念念說她在學校的事，老三說他在地質隊的事，老大說他廠裡的事，老二說他食堂的事。說著說著，就說到林晚秋和陳建軍了。
念念問：「娘，你們啥時候回膠東？」
林晚秋說：「等你結完婚。」
念念愣了一下。
「我結婚？」
林晚秋點點頭。
「你明年五一結婚。結完婚，我們就回去。」
念念低下頭。
老大說：「娘，你們回去了，還回來不？」
林晚秋想了想。
「會回來的。回來看你們。」
老三說：「我去膠東看你們。」
林晚秋笑了。
「好。」
窗外，月亮很亮。
照進來，灑在他們身上。
一九七三年的正月，老二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