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1973
三月過完，四月來了。
伊犁的春天終於徹底醒了。院子裡的菜地一片碧綠，小白菜嫩嫩的，水蘿蔔脆脆的，菠菜綠油油的。那幾棵向日葵長到膝蓋高了，葉子大大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林晚秋每天早晚都要去地裡看看，拔拔草，澆澆水，一看就是半天。
周嫂子過來串門，看見她蹲在地頭，笑了。
「晚秋姐，你也跟你家老三一樣，喜歡看地了。」
林晚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看了心裡踏實。」
周嫂子點點頭。
兩個女人進屋坐下，說著話。
周嫂子說小梅的事。小梅和那個南疆的對象定了，暑假帶回來見家長。那小夥子來信了，字寫得工整，說話也客氣，周嫂子看了信，心裡踏實了些。
林晚秋聽著，替她高興。
「那就好。」
周嫂子看著她。
「你家念念啥時候結婚？」
林晚秋說：「五一。日子定了，五月二號。」
周嫂子說：「那快了。」
林晚秋點點頭。
「是快了。」
周嫂子說：「你啥時候去烏魯木齊？」
林晚秋說：「提前幾天。四月二十七八吧。」
周嫂子說：「那我去送你。」
林晚秋笑了。
「好。」
四月五號，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玉鳳肚子大起來了，走路都費勁。說食堂忙，但他每天都抽空陪她散步。說一切都好，讓娘別惦記。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我們四月二十五到烏魯木齊。到時候車站見。」
林晚秋看了信，笑了。
她給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你好好照顧玉鳳，別讓她累著。四月二十五，娘在車站等你們。」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十號，老三來信了。
信上說，他請好假了，四月二十八到烏魯木齊。說給念念準備了禮物，是一塊礦石，很漂亮的。說他也給娘準備了禮物，到時候帶給娘。
林晚秋看了信，笑了。
這孩子，還知道給娘帶禮物。
她給老三回信。
「老三，信收到了。你路上小心，別著急。四月二十八，娘在車站等你。」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十五，老大來信了。
信上說，他們一家都準備好去烏魯木齊了。向前天天唸叨要見奶奶，向民也會叫奶奶了，叫得不太清楚，但能聽出來。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我們四月二十六到。到時候車站見。」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向前會叫奶奶了，向民也會叫了。
她還沒見過向民。
她給老大回信。
「老大，信收到了。你們路上小心，照顧好孩子。四月二十六，娘在車站等你們。」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十八，念念來信了。
信上說，婚禮的事都準備好了。婚房收拾好了，酒席訂好了，請帖發出去了。建國她娘幫著張羅，忙裡忙外的。說讓娘放心。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句：「娘，我想你了。你快點來。」
林晚秋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給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娘四月二十七到。你在車站等著娘。」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二十，林晚秋開始收拾行李。
陳建軍的，她自己的，換洗衣裳，洗漱用品，還有給孩子們帶的東西。鹹菜，乾菜，核桃，還有她給念念做的兩牀新被子，厚厚實實的，軟軟和和的。
陳建軍看著她忙活。
「帶這麼多，拿得動嗎？」
林晚秋說：「拿得動。念念結婚，得給她帶點好東西。」
陳建軍沒再說話。
行李收拾好了，兩個大包袱，一個手提袋。
林晚秋站在那兒，看著那堆東西，心裡踏實了。
四月二十二，周嫂子來了。
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笑眯眯地走進院子。
「晚秋姐，給你送行的。明天你走了，不知道啥時候再喫我做的餃子。」
林晚秋接過碗，眼眶有些熱。
「周嫂子，你……」
周嫂子擺擺手。
「別說了。快喫。」
林晚秋坐下，喫了幾個餃子。
周嫂子坐在旁邊，看著她喫。
喫著喫著，林晚秋忽然說：「周嫂子，等我回來，給你帶烏魯木齊的好東西。」
周嫂子笑了。
「好。我等著。」
那天下午，兩個女人說了很久的話。說這些年的事，說孩子的事，說往後的事。說著說著，都紅了眼眶。
天快黑的時候，周嫂子站起來。
「晚秋姐，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林晚秋送她到門口。
周嫂子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
「晚秋姐，你早點回來。」
林晚秋點點頭。
「好。」
周嫂子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她心裡暖暖的。
四月二十三，林晚秋和陳建軍出發了。
天還沒亮，兩個人就起來了。喫了早飯，拎著行李，往車站走。
周嫂子已經在車站等著了。
看見他們，她跑過來。
「晚秋姐，我送你上車。」
林晚秋拉著她的手。
「周嫂子，你回去吧。別送了。」
周嫂子搖搖頭。
「送你上車。」
車來了。
林晚秋和陳建軍上了車，找到座位，放好行李。
周嫂子站在車下，看著他們。
林晚秋趴在窗戶上，看著她。
「周嫂子，你回去吧。」
周嫂子點點頭，沒動。
車開了。
林晚秋看著周嫂子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野裡。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位上。
陳建軍握著她的手。
「別難過。還會回來的。」
林晚秋點點頭。
火車走了兩天一夜。
窗外的景色一直在變。戈壁，村莊，田野，山巒。林晚秋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陳建軍也不說話，就陪著她坐著。
第二天下午，火車到了烏魯木齊。
念念站在站臺上，四處張望。看見林晚秋，她跑過來。
「娘！」
林晚秋下了車，被她一把抱住。
「念念，瘦了。」
念念搖搖頭。
「沒瘦。是結實了。」
老三也來了，站在旁邊。
「娘。」
林晚秋看著他。
他也瘦了，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她伸手，摸摸他的臉。
「瘦了。」
老三說：「沒瘦。」
林晚秋笑了。
老二也來了，挺著大肚子的玉鳳站在他旁邊。看見林晚秋，玉鳳叫了一聲。
「娘。」
林晚秋走過去，拉著她的手。
「好孩子，累不累？」
玉鳳搖搖頭。
「不累。」
老大一家也來了。向前跑過來，抱著林晚秋的腿。
「奶奶！」
林晚秋蹲下來，抱住他。
「向前，想奶奶沒？」
向前點點頭。
「想了！」
秀芬抱著向民走過來。向民一歲多了，白白胖胖的，瞪著眼睛看林晚秋。
林晚秋接過來，抱著他。
「向民，叫奶奶。」
向民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
沒叫，但笑了。
林晚秋的眼眶熱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擠在唸念租的小屋裡。
小屋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牀，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書架。窗戶上掛著碎花的窗簾，桌上擺著一瓶野花。
林晚秋看著，心裡滿意。
念念說：「娘，這就是我的小屋。」
林晚秋點點頭。
「好。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說了半宿的話。
念念說婚禮的事，老二說玉鳳懷孕的事，老大說孩子們的事，老三說他地質隊的事。說著說著，就說到林晚秋和陳建軍了。
念念問：「娘，你們啥時候回膠東？」
林晚秋說：「等你結完婚。」
念念低下頭。
老大說：「娘，你們回去了，還回來不？」
林晚秋想了想。
「會回來的。回來看你們。」
老三說：「我去膠東看你們。」
林晚秋笑了。
「好。」
窗外，月亮很亮。
照進來，灑在他們身上。
一九七三年的四月，一家人團圓在烏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