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團圓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7,008·2026/5/18

院子裡擠滿了人。   周嫂子第一個衝進來,拉著陳建軍上下打量,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張大山跟在後面,笑呵呵地拍著陳建軍的肩膀,說「老陳這回可立了功」。劉大姐端著剛出鍋的熱餃子過來,非要陳建軍趁熱喫。孫妹子站在人羣外圍,想往前擠又不好意思,最後還是林晚秋把她拉進來,她才紅著臉說了句「陳團長回來了就好」。   三個孩子被這個抱一下那個親一口,老大依舊規規矩矩,老二依舊上躥下跳,老三依舊啃著不知道誰塞給他的半塊點心,啃得滿臉都是渣。   栓子站在人羣外面,看著這場面,眼睛亮亮的。他看見表姐夫回來了,看見表姐笑了,看見三個小外甥高興得又蹦又跳,他心裡也高興。   陳建軍應付完一圈人,終於有機會坐下來。陳大娘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林晚秋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米飯,堆得冒尖。   「喫,」她說,「多喫點。」   陳建軍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   他真的瘦了。臉頰凹下去,顴骨都顯出來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脣乾裂起皮。林晚秋看著,心裡酸酸的。   「慢點喫,」她說,「別噎著。」   陳建軍「嗯」了一聲,速度卻沒慢下來。   三個孩子圍在他身邊,老二又往他身上爬,這回林晚秋沒攔。老二爬到他腿上,坐穩了,仰著小腦袋看他喫飯。老大站在旁邊,端著自己的小碗,也學著他的樣子大口吃。老三被陳大娘抱著,伸著小手夠他的碗,嘴裡「啊啊」地叫。   陳建軍夾了一筷子菜,吹涼了,餵給老三。老三張嘴接了,嚼了嚼,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喫了頓飯。   喫完飯,陳建軍去洗澡。林晚秋給他找換洗衣裳,翻出那件壓在箱底的新褂子——本來想等他回來再做的,後來趕了幾天夜工,總算在他回來前做完了。   陳建軍洗完澡出來,換上那件新褂子,大小正好。   「合適,」他說,「正好。」   林晚秋上下打量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他穿著新衣裳,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多了。雖然還是瘦,但那股子疲憊勁兒沒了,眼睛也有了神採。   「好看嗎?」他問。   林晚秋愣了一下。   他居然會問這種問題?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好看。」   陳建軍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可那嘴角,分明也彎了彎。   晚上,孩子們睡了,陳大娘也睡了。   林晚秋坐在炕沿上,看著陳建軍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一塊布,說是給她做衣裳的。幾顆糖,說是給孩子們的。一小包茶葉,說是給陳大娘的。還有一本舊書,是他在路上從一個舊書攤上買的,說是給栓子認字用的。   林晚秋接過那本書,翻了翻,是本《百家姓》,書頁泛黃,邊角捲起,但字跡清晰,正好給栓子用。   「你想得周到,」她說,「栓子肯定高興。」   陳建軍點點頭,又從包袱最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   「這個,」他說,「是給你的。」   林晚秋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對銀耳環。   耳環小小的,樣式簡單,在煤油燈下閃著柔和的光。   她愣住了。   「這……」   「路過一個鎮子,看見有人賣,」陳建軍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想著你戴應該好看。」   林晚秋捧著那對耳環,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你怎麼想起買這個?」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就是看見了,覺得你應該戴。」   林晚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趕緊擦掉,抬起頭,看著他。   煤油燈下,他的臉比平時柔和,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東西很深,很沉,像藏了很久,終於露出來一點。   「建軍,」她輕聲說,「你給我戴上。」   陳建軍愣了一下,接過耳環,笨手笨腳地往她耳朵上戴。   他的手指很糙,碰到她耳垂的時候,有點癢。她忍著沒動,讓他戴。   左邊戴上了,右邊也戴上了。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   「好看。」他說。   林晚秋摸了摸耳朵上的銀耳環,笑了。   「真的?」   「嗯。」   她站起來,走到那面裂了縫的鏡子前,照了照。   鏡子裡的她,比剛來時胖了些,臉色也好了些,耳朵上那對小小的銀耳環,襯得她整個人都亮堂了。   她回過頭,看著他。   他正看著她,目光專注,像是第一次看見她似的。   她的臉有些熱。   「看什麼?」她問。   他沒回答,只是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晚秋。」他叫她。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沉,裡面有她,只有她。   「往後,」他說,「咱們好好過日子。」   林晚秋點點頭。   「嗯,」她說,「好好過。」   窗外,月亮又圓了。   屋裡,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第二天,陳建軍去團裡銷假。   林晚秋在家收拾東西,把那塊布拿出來比劃了半天,琢磨著做什麼樣式好。陳大娘在一旁出主意,說做件棉襖,冬天穿暖和。林晚秋想了想,說做件夾襖吧,春秋都能穿。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了。   林晚秋打開門,看見趙玉梅站在門外,懷裡抱著大丫,臉色有些不對勁。   「嫂子,」趙玉梅開口,聲音發顫,「我、我有事求你。」   林晚秋趕緊把她讓進屋。   趙玉梅坐下,把大丫放在腿上,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林晚秋也不催,給她倒了碗水,坐在旁邊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趙玉梅才抬起頭。   「嫂子,」她說,「我家那口子,可能要復員了。」   林晚秋愣住了。   「復員?為什麼?」   趙玉梅眼眶紅了。   「他那個炊事班,要裁人。他文化低,幹活也一般,領導說讓他復員回家種地去。」   林晚秋心裡一沉。   復員回家,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沒了部隊的供應,沒了這份穩定的收入,一家老小靠什麼活?   「玉梅,」她輕聲問,「老趙怎麼說?」   趙玉梅搖搖頭。   「他不說。就悶著,一天到晚不說話。我知道他心裡難受,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   她說著,眼淚掉下來。   「嫂子,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我家大丫還小,二丫更小,要是他復員了,我們一家回去種地,孩子咋辦?我不想讓孩子跟我一樣,一輩子在土裡刨食。」   林晚秋聽著,心裡酸酸的。   她知道趙玉梅有多不容易。男人木訥,婆婆厲害,兩個孩子還小,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好不容易在識字班找到點念想,現在又碰上這事。   「玉梅,」她說,「你別急。老趙的事,還沒定吧?」   趙玉梅點點頭:「還沒最後定,但領導找他說過話了。」   「那就還有迴旋的餘地。」林晚秋說,「你讓老趙別灰心,該幹什麼幹什麼。我讓建軍去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別的門路。」   趙玉梅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   「嫂子,這……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林晚秋說,「咱們都是軍屬,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趙玉梅眼淚又掉下來,這回是感激的淚。   「嫂子,你真是……」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林晚秋拍拍她的手。   「行了,別哭了。回去告訴老趙,讓他別洩氣。有消息我通知你。」   趙玉梅點點頭,抱著大丫走了。   晚上,陳建軍回來,林晚秋把這事跟他說了。   陳建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炊事班裁人,我知道這事。」他說,「老趙那人,確實木訥,幹活也一般,但老實,不偷奸耍滑。要是就這麼復員了,可惜了。」   林晚秋看著他:「能想想辦法嗎?」   陳建軍想了想。   「後勤那邊我認識人,明天去問問。看看能不能把他調到別的部門,哪怕是餵豬、種菜,也比復員強。」   林晚秋點點頭。   第二天,陳建軍去後勤部打聽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他臉上帶著笑。   「成了,」他說,「農場那邊缺人,要個老實肯幹的。老趙要是願意,就調過去。」   林晚秋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真的?」   「嗯。不過得他自己願意。農場比炊事班累,活兒多,還沒炊事班輕省。」   林晚秋說:「我去跟玉梅說,讓她問問老趙。」   她說完就跑出去了。   趙玉梅聽了消息,眼淚譁譁地流。   「願意!他肯定願意!」她拉著林晚秋的手,一個勁兒地道謝,「嫂子,你真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   林晚秋擺擺手:「別這麼說。是老趙自己老實肯幹,人家纔要他。我就是幫著問了問。」   趙玉梅不聽,非要給林晚秋磕頭。林晚秋趕緊拉住她,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都笑了。   老趙調去農場的事,很快定了下來。   走之前,老趙特意上門來道謝。他依舊是那個悶葫蘆,站在院子裡,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嫂子,大恩不言謝。往後有啥事,你儘管說。」   林晚秋笑了。   「老趙,好好幹。農場那邊雖然累,但踏實。往後有了出息,讓玉梅和孩子也跟著享福。」   老趙點點頭,眼眶有些紅。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林晚秋鞠了一躬。   林晚秋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暖暖的。   幫人一把,自己心裡也舒坦。   十二月底,快過年了。   家屬院裡開始忙活起來。家家戶戶掃房子、蒸饅頭、炸年貨,到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孩子們最高興,天天追著大人問什麼時候過年,有沒有新衣裳穿,有沒有好喫的。   林晚秋也忙。陳大娘指揮,她動手,婆媳倆蒸了好幾鍋饅頭,炸了一盆丸子,還做了些年糕。三個孩子在旁邊搗亂,老二偷喫了一顆炸丸子,燙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出來,含在嘴裡直吸溜。老大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的狼狽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老三被栓子抱著,伸著小手夠那些喫的,夠不著就「啊啊」地叫。   陳建軍也沒閒著。團裡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每天回來得早,幫著劈柴、挑水、收拾院子。栓子跟在他後面,學著他的樣子幹活,幹得有模有樣。   「表姐夫,」栓子問,「過年有啥規矩?」   陳建軍想了想。   「放鞭炮,喫餃子,守歲。」   「還有呢?」   「給長輩磕頭,領壓歲錢。」   栓子眼睛亮了。   「壓歲錢?我也有?」   陳建軍看了他一眼。   「你還沒成家,算晚輩,有。」   栓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長這麼大,還從沒拿過壓歲錢呢。   臘月二十九,陳建軍去鎮上置辦年貨。   林晚秋列了個單子,讓他照著買。什麼鞭炮、紅紙、香燭、糖果,一樣一樣都寫清楚了。陳建軍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揣進口袋裡。   「還有,」林晚秋說,「給孩子們買點花炮,小的那種,安全的。」   陳建軍點點頭,騎馬走了。   下午回來的時候,馬背上馱著大包小包。除了單子上列的那些,還有一大包點心,一捆粉條,兩條魚,一塊肉,以及——三個小小的撥浪鼓。   「給孩子的,」他把撥浪鼓遞給林晚秋,「一人一個。」   林晚秋接過來,搖了搖,咚咚響。   三個孩子聽見聲音,跑過來,眼巴巴地看著。林晚秋一人發一個,三個小崽子拿著撥浪鼓,搖得震天響,院子裡全是咚咚聲。   老二搖得最歡,一邊搖一邊轉圈,轉著轉著就暈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不知道發生了啥。老大坐在門檻上,一下一下地搖,搖得有節奏。老三抱著撥浪鼓,啃了一口,發現不能喫,就扔了,去搶老二的。   林晚秋看著他們,笑得直不起腰。   陳建軍站在旁邊,嘴角也彎著。   臘月三十,除夕。   天還沒黑,家屬院裡就開始放鞭炮了。噼裡啪啦的聲音此起彼伏,夾雜著孩子的笑聲和大人的吆喝聲。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還有各家各戶飄出來的飯菜香。   林晚秋在竈房裡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肉、燉魚、炒雞蛋、白菜粉條、炸丸子、蒸年糕,擺了滿滿一桌。陳大娘看著這一桌菜,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這年過得熱鬧。」   陳建軍帶著栓子在院子裡貼春聯。紅紙黑字,是林晚秋寫的——「軍民一家春浩蕩,光榮門第喜氣多」。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看著就喜氣。   三個孩子在旁邊搗亂,老二非要幫忙,拿著一小截紅紙,往牆上糊,糊歪了也不管,糊完就拍手笑。   貼完春聯,天徹底黑了。   屋裡點上煤油燈,一家子圍坐在炕桌前,熱熱鬧鬧地喫年夜飯。   陳建軍倒了一杯酒,敬陳大娘:「娘,這一年辛苦了。」   陳大娘接過酒,抿了一口,眼眶紅了。   「不辛苦,」她說,「有你們在,娘就不辛苦。」   她又倒了一杯酒,遞給林晚秋。   「晚秋,這一年你更辛苦。來,娘敬你一杯。」   林晚秋接過酒,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   三個孩子看著大人們喝酒,好奇得很。老二伸手去夠陳建軍的酒杯,被林晚秋攔住了。他不依,非要嘗,陳建軍就用筷子蘸了一點,讓他舔了舔。   老二舔完,臉皺成一團,吐著舌頭,再也不碰了。   老大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沒伸手。老三根本不懂,專心致志地啃著手裡的一塊年糕,啃得滿臉都是。   栓子坐在一邊,喫著菜,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暖暖的。   他想起娘。這時候,娘一個人在家,不知道在幹什麼。有沒有做好喫的?有沒有想他?   他低下頭,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眼眶裡的淚。   喫完飯,陳建軍帶著栓子去院子裡放鞭炮。   鞭炮噼裡啪啦地響,火光一閃一閃的,映得院子裡亮堂堂的。三個孩子站在門口,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老二膽子最大,想往前湊,被林晚秋一把拽回來。   放完鞭炮,陳建軍又拿出幾個花炮,點著了,往天上扔。   花炮「啾」地一聲飛上天,在半空中炸開,變成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花。三個孩子仰著頭,張著嘴,看得入了迷。   林晚秋也仰著頭看。   那些花在夜空中綻放,轉瞬即逝,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想起以前在二十一世紀過年的時候。那時候過年,也是放煙花,可那些煙花比這大多了,漂亮多了。可那時候,她是一個人看。有時候跟同事一起,有時候跟朋友一起,可那些人,都只是過客。   現在,她有家了。   有婆婆,有丈夫,有三個孩子,有表弟,有院子裡這些熱熱鬧鬧的鄰居。   她低頭看了看身邊的陳建軍。他正仰著頭看煙花,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她。   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他也沒說話,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守歲守到半夜,孩子們熬不住了,一個接一個地睡過去。老大先睡,靠在林晚秋身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老二抱著撥浪鼓,躺在炕上,打著小呼嚕。老三最乾脆,喫著喫著年糕,頭一歪,直接睡著了,嘴裡還含著半塊年糕。   林晚秋輕輕把年糕摳出來,把他放平,蓋好被子。   陳大娘也困了,打著哈欠,回西屋睡了。   栓子撐了一會兒,也撐不住,回西屋睡了。   堂屋裡只剩下陳建軍和林晚秋。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累不累?」陳建軍問。   林晚秋搖搖頭。   「不累。」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很深。   「這一年,」他說,「辛苦你了。」   林晚秋笑了。   「你也是,」她說,「你在外面更辛苦。」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往後,」他說,「咱們一家子,好好過。」   林晚秋點點頭。   「嗯,好好過。」   窗外,遠處還有零星的鞭炮聲。   屋裡,煤油燈下,兩個人靜靜地坐著,誰也沒說話。   可那種靜,不是尷尬,不是生疏,是一種踏實的、安心的靜。   彷彿就這麼坐著,坐到天亮,也是好的。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鞭炮聲又響起來了。   林晚秋被吵醒,睜開眼,就看見三個孩子已經爬起來了,擠在炕上,眼巴巴地看著她。   「娘,過年好!」老大第一個開口。   「過年好過年好!」老二跟著喊。   老三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啊啊」,但意思到了。   林晚秋笑了,挨個親了親。   「過年好,孃的小寶貝。」   陳大娘也起來了,穿著新衣裳,滿臉喜氣。陳建軍已經收拾好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走,」他說,「拜年去。」   一家人穿戴整齊,出門拜年。   先給陳大娘磕頭。三個孩子跪在炕上,有樣學樣地磕頭,磕得東倒西歪。陳大娘笑得合不攏嘴,挨個發紅包。   然後是陳建軍和林晚秋。栓子跪下來,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陳建軍把他拉起來,塞給他一個紅包。   「好好學,」他說,「往後有出息。」   栓子握著紅包,眼眶紅了。   「謝謝表姐夫,謝謝表姐。」   三個孩子看見紅包,眼睛都亮了。老二伸手就去搶,被林晚秋攔住,挨個發了一個。   三個小崽子拿著紅包,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只是高興。老二拿著紅包就往嘴裡塞,被林晚秋搶下來。   「不能喫,」她說,「這是錢,留著買糖喫。」   老二眨眨眼,好像明白了,小心翼翼地把紅包揣進懷裡。   拜完自家,又去拜鄰居。   周嫂子家、劉大姐家、孫妹子家、高嫂子家、趙玉梅家……一家一家地拜過去。每進一家門,都說「過年好」,每出一家門,都多一把糖果花生。   三個孩子跟著走,小口袋越來越鼓,笑得越來越開心。老二口袋裡塞滿了,還往老大口袋裡塞。老大不拒絕,任由他塞。老三的口袋最小,塞不進去幾顆,就乾脆不塞了,讓表舅抱著,一路走一路喫。   走到趙玉梅家門口,她正在貼春聯。看見林晚秋來了,趕緊迎上來。   「嫂子,過年好!」   「過年好!」林晚秋笑著,遞給她一個紅包,「給孩子的。」   趙玉梅推辭不過,只好收下,眼眶卻紅了。   「嫂子,」她壓低聲音說,「老趙去農場報到的事定了。過完年就去。」   林晚秋高興地拍拍她的手。   「太好了,這下放心了吧?」   趙玉梅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都是託嫂子的福。」   林晚秋搖搖頭。   「別這麼說,是你家老趙自己有福。」   從趙玉梅家出來,陳建軍突然問:「老趙的事,解決了?」   林晚秋點點頭。   「解決了,過完年就去農場。」   陳建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可那一眼裡,有讚許,有欣慰,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   陳建軍搖搖頭。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你挺厲害的。」   林晚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厲害什麼?就是幫著問了問。」   陳建軍沒再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一家人繼續往前走,去拜下一家。   太陽升起來了,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舒服極了。   新的一年,開始

院子裡擠滿了人。

  周嫂子第一個衝進來,拉著陳建軍上下打量,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張大山跟在後面,笑呵呵地拍著陳建軍的肩膀,說「老陳這回可立了功」。劉大姐端著剛出鍋的熱餃子過來,非要陳建軍趁熱喫。孫妹子站在人羣外圍,想往前擠又不好意思,最後還是林晚秋把她拉進來,她才紅著臉說了句「陳團長回來了就好」。

  三個孩子被這個抱一下那個親一口,老大依舊規規矩矩,老二依舊上躥下跳,老三依舊啃著不知道誰塞給他的半塊點心,啃得滿臉都是渣。

  栓子站在人羣外面,看著這場面,眼睛亮亮的。他看見表姐夫回來了,看見表姐笑了,看見三個小外甥高興得又蹦又跳,他心裡也高興。

  陳建軍應付完一圈人,終於有機會坐下來。陳大娘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林晚秋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米飯,堆得冒尖。

  「喫,」她說,「多喫點。」

  陳建軍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

  他真的瘦了。臉頰凹下去,顴骨都顯出來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脣乾裂起皮。林晚秋看著,心裡酸酸的。

  「慢點喫,」她說,「別噎著。」

  陳建軍「嗯」了一聲,速度卻沒慢下來。

  三個孩子圍在他身邊,老二又往他身上爬,這回林晚秋沒攔。老二爬到他腿上,坐穩了,仰著小腦袋看他喫飯。老大站在旁邊,端著自己的小碗,也學著他的樣子大口吃。老三被陳大娘抱著,伸著小手夠他的碗,嘴裡「啊啊」地叫。

  陳建軍夾了一筷子菜,吹涼了,餵給老三。老三張嘴接了,嚼了嚼,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喫了頓飯。

  喫完飯,陳建軍去洗澡。林晚秋給他找換洗衣裳,翻出那件壓在箱底的新褂子——本來想等他回來再做的,後來趕了幾天夜工,總算在他回來前做完了。

  陳建軍洗完澡出來,換上那件新褂子,大小正好。

  「合適,」他說,「正好。」

  林晚秋上下打量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他穿著新衣裳,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多了。雖然還是瘦,但那股子疲憊勁兒沒了,眼睛也有了神採。

  「好看嗎?」他問。

  林晚秋愣了一下。

  他居然會問這種問題?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好看。」

  陳建軍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可那嘴角,分明也彎了彎。

  晚上,孩子們睡了,陳大娘也睡了。

  林晚秋坐在炕沿上,看著陳建軍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一塊布,說是給她做衣裳的。幾顆糖,說是給孩子們的。一小包茶葉,說是給陳大娘的。還有一本舊書,是他在路上從一個舊書攤上買的,說是給栓子認字用的。

  林晚秋接過那本書,翻了翻,是本《百家姓》,書頁泛黃,邊角捲起,但字跡清晰,正好給栓子用。

  「你想得周到,」她說,「栓子肯定高興。」

  陳建軍點點頭,又從包袱最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

  「這個,」他說,「是給你的。」

  林晚秋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對銀耳環。

  耳環小小的,樣式簡單,在煤油燈下閃著柔和的光。

  她愣住了。

  「這……」

  「路過一個鎮子,看見有人賣,」陳建軍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想著你戴應該好看。」

  林晚秋捧著那對耳環,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你怎麼想起買這個?」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就是看見了,覺得你應該戴。」

  林晚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趕緊擦掉,抬起頭,看著他。

  煤油燈下,他的臉比平時柔和,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東西很深,很沉,像藏了很久,終於露出來一點。

  「建軍,」她輕聲說,「你給我戴上。」

  陳建軍愣了一下,接過耳環,笨手笨腳地往她耳朵上戴。

  他的手指很糙,碰到她耳垂的時候,有點癢。她忍著沒動,讓他戴。

  左邊戴上了,右邊也戴上了。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

  「好看。」他說。

  林晚秋摸了摸耳朵上的銀耳環,笑了。

  「真的?」

  「嗯。」

  她站起來,走到那面裂了縫的鏡子前,照了照。

  鏡子裡的她,比剛來時胖了些,臉色也好了些,耳朵上那對小小的銀耳環,襯得她整個人都亮堂了。

  她回過頭,看著他。

  他正看著她,目光專注,像是第一次看見她似的。

  她的臉有些熱。

  「看什麼?」她問。

  他沒回答,只是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晚秋。」他叫她。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沉,裡面有她,只有她。

  「往後,」他說,「咱們好好過日子。」

  林晚秋點點頭。

  「嗯,」她說,「好好過。」

  窗外,月亮又圓了。

  屋裡,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第二天,陳建軍去團裡銷假。

  林晚秋在家收拾東西,把那塊布拿出來比劃了半天,琢磨著做什麼樣式好。陳大娘在一旁出主意,說做件棉襖,冬天穿暖和。林晚秋想了想,說做件夾襖吧,春秋都能穿。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了。

  林晚秋打開門,看見趙玉梅站在門外,懷裡抱著大丫,臉色有些不對勁。

  「嫂子,」趙玉梅開口,聲音發顫,「我、我有事求你。」

  林晚秋趕緊把她讓進屋。

  趙玉梅坐下,把大丫放在腿上,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林晚秋也不催,給她倒了碗水,坐在旁邊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趙玉梅才抬起頭。

  「嫂子,」她說,「我家那口子,可能要復員了。」

  林晚秋愣住了。

  「復員?為什麼?」

  趙玉梅眼眶紅了。

  「他那個炊事班,要裁人。他文化低,幹活也一般,領導說讓他復員回家種地去。」

  林晚秋心裡一沉。

  復員回家,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沒了部隊的供應,沒了這份穩定的收入,一家老小靠什麼活?

  「玉梅,」她輕聲問,「老趙怎麼說?」

  趙玉梅搖搖頭。

  「他不說。就悶著,一天到晚不說話。我知道他心裡難受,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

  她說著,眼淚掉下來。

  「嫂子,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我家大丫還小,二丫更小,要是他復員了,我們一家回去種地,孩子咋辦?我不想讓孩子跟我一樣,一輩子在土裡刨食。」

  林晚秋聽著,心裡酸酸的。

  她知道趙玉梅有多不容易。男人木訥,婆婆厲害,兩個孩子還小,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好不容易在識字班找到點念想,現在又碰上這事。

  「玉梅,」她說,「你別急。老趙的事,還沒定吧?」

  趙玉梅點點頭:「還沒最後定,但領導找他說過話了。」

  「那就還有迴旋的餘地。」林晚秋說,「你讓老趙別灰心,該幹什麼幹什麼。我讓建軍去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別的門路。」

  趙玉梅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

  「嫂子,這……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林晚秋說,「咱們都是軍屬,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趙玉梅眼淚又掉下來,這回是感激的淚。

  「嫂子,你真是……」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林晚秋拍拍她的手。

  「行了,別哭了。回去告訴老趙,讓他別洩氣。有消息我通知你。」

  趙玉梅點點頭,抱著大丫走了。

  晚上,陳建軍回來,林晚秋把這事跟他說了。

  陳建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炊事班裁人,我知道這事。」他說,「老趙那人,確實木訥,幹活也一般,但老實,不偷奸耍滑。要是就這麼復員了,可惜了。」

  林晚秋看著他:「能想想辦法嗎?」

  陳建軍想了想。

  「後勤那邊我認識人,明天去問問。看看能不能把他調到別的部門,哪怕是餵豬、種菜,也比復員強。」

  林晚秋點點頭。

  第二天,陳建軍去後勤部打聽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他臉上帶著笑。

  「成了,」他說,「農場那邊缺人,要個老實肯幹的。老趙要是願意,就調過去。」

  林晚秋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真的?」

  「嗯。不過得他自己願意。農場比炊事班累,活兒多,還沒炊事班輕省。」

  林晚秋說:「我去跟玉梅說,讓她問問老趙。」

  她說完就跑出去了。

  趙玉梅聽了消息,眼淚譁譁地流。

  「願意!他肯定願意!」她拉著林晚秋的手,一個勁兒地道謝,「嫂子,你真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

  林晚秋擺擺手:「別這麼說。是老趙自己老實肯幹,人家纔要他。我就是幫著問了問。」

  趙玉梅不聽,非要給林晚秋磕頭。林晚秋趕緊拉住她,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都笑了。

  老趙調去農場的事,很快定了下來。

  走之前,老趙特意上門來道謝。他依舊是那個悶葫蘆,站在院子裡,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嫂子,大恩不言謝。往後有啥事,你儘管說。」

  林晚秋笑了。

  「老趙,好好幹。農場那邊雖然累,但踏實。往後有了出息,讓玉梅和孩子也跟著享福。」

  老趙點點頭,眼眶有些紅。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林晚秋鞠了一躬。

  林晚秋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暖暖的。

  幫人一把,自己心裡也舒坦。

  十二月底,快過年了。

  家屬院裡開始忙活起來。家家戶戶掃房子、蒸饅頭、炸年貨,到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孩子們最高興,天天追著大人問什麼時候過年,有沒有新衣裳穿,有沒有好喫的。

  林晚秋也忙。陳大娘指揮,她動手,婆媳倆蒸了好幾鍋饅頭,炸了一盆丸子,還做了些年糕。三個孩子在旁邊搗亂,老二偷喫了一顆炸丸子,燙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出來,含在嘴裡直吸溜。老大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的狼狽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老三被栓子抱著,伸著小手夠那些喫的,夠不著就「啊啊」地叫。

  陳建軍也沒閒著。團裡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每天回來得早,幫著劈柴、挑水、收拾院子。栓子跟在他後面,學著他的樣子幹活,幹得有模有樣。

  「表姐夫,」栓子問,「過年有啥規矩?」

  陳建軍想了想。

  「放鞭炮,喫餃子,守歲。」

  「還有呢?」

  「給長輩磕頭,領壓歲錢。」

  栓子眼睛亮了。

  「壓歲錢?我也有?」

  陳建軍看了他一眼。

  「你還沒成家,算晚輩,有。」

  栓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長這麼大,還從沒拿過壓歲錢呢。

  臘月二十九,陳建軍去鎮上置辦年貨。

  林晚秋列了個單子,讓他照著買。什麼鞭炮、紅紙、香燭、糖果,一樣一樣都寫清楚了。陳建軍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揣進口袋裡。

  「還有,」林晚秋說,「給孩子們買點花炮,小的那種,安全的。」

  陳建軍點點頭,騎馬走了。

  下午回來的時候,馬背上馱著大包小包。除了單子上列的那些,還有一大包點心,一捆粉條,兩條魚,一塊肉,以及——三個小小的撥浪鼓。

  「給孩子的,」他把撥浪鼓遞給林晚秋,「一人一個。」

  林晚秋接過來,搖了搖,咚咚響。

  三個孩子聽見聲音,跑過來,眼巴巴地看著。林晚秋一人發一個,三個小崽子拿著撥浪鼓,搖得震天響,院子裡全是咚咚聲。

  老二搖得最歡,一邊搖一邊轉圈,轉著轉著就暈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不知道發生了啥。老大坐在門檻上,一下一下地搖,搖得有節奏。老三抱著撥浪鼓,啃了一口,發現不能喫,就扔了,去搶老二的。

  林晚秋看著他們,笑得直不起腰。

  陳建軍站在旁邊,嘴角也彎著。

  臘月三十,除夕。

  天還沒黑,家屬院裡就開始放鞭炮了。噼裡啪啦的聲音此起彼伏,夾雜著孩子的笑聲和大人的吆喝聲。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還有各家各戶飄出來的飯菜香。

  林晚秋在竈房裡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肉、燉魚、炒雞蛋、白菜粉條、炸丸子、蒸年糕,擺了滿滿一桌。陳大娘看著這一桌菜,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這年過得熱鬧。」

  陳建軍帶著栓子在院子裡貼春聯。紅紙黑字,是林晚秋寫的——「軍民一家春浩蕩,光榮門第喜氣多」。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看著就喜氣。

  三個孩子在旁邊搗亂,老二非要幫忙,拿著一小截紅紙,往牆上糊,糊歪了也不管,糊完就拍手笑。

  貼完春聯,天徹底黑了。

  屋裡點上煤油燈,一家子圍坐在炕桌前,熱熱鬧鬧地喫年夜飯。

  陳建軍倒了一杯酒,敬陳大娘:「娘,這一年辛苦了。」

  陳大娘接過酒,抿了一口,眼眶紅了。

  「不辛苦,」她說,「有你們在,娘就不辛苦。」

  她又倒了一杯酒,遞給林晚秋。

  「晚秋,這一年你更辛苦。來,娘敬你一杯。」

  林晚秋接過酒,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

  三個孩子看著大人們喝酒,好奇得很。老二伸手去夠陳建軍的酒杯,被林晚秋攔住了。他不依,非要嘗,陳建軍就用筷子蘸了一點,讓他舔了舔。

  老二舔完,臉皺成一團,吐著舌頭,再也不碰了。

  老大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沒伸手。老三根本不懂,專心致志地啃著手裡的一塊年糕,啃得滿臉都是。

  栓子坐在一邊,喫著菜,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暖暖的。

  他想起娘。這時候,娘一個人在家,不知道在幹什麼。有沒有做好喫的?有沒有想他?

  他低下頭,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眼眶裡的淚。

  喫完飯,陳建軍帶著栓子去院子裡放鞭炮。

  鞭炮噼裡啪啦地響,火光一閃一閃的,映得院子裡亮堂堂的。三個孩子站在門口,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老二膽子最大,想往前湊,被林晚秋一把拽回來。

  放完鞭炮,陳建軍又拿出幾個花炮,點著了,往天上扔。

  花炮「啾」地一聲飛上天,在半空中炸開,變成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花。三個孩子仰著頭,張著嘴,看得入了迷。

  林晚秋也仰著頭看。

  那些花在夜空中綻放,轉瞬即逝,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想起以前在二十一世紀過年的時候。那時候過年,也是放煙花,可那些煙花比這大多了,漂亮多了。可那時候,她是一個人看。有時候跟同事一起,有時候跟朋友一起,可那些人,都只是過客。

  現在,她有家了。

  有婆婆,有丈夫,有三個孩子,有表弟,有院子裡這些熱熱鬧鬧的鄰居。

  她低頭看了看身邊的陳建軍。他正仰著頭看煙花,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她。

  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他也沒說話,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守歲守到半夜,孩子們熬不住了,一個接一個地睡過去。老大先睡,靠在林晚秋身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老二抱著撥浪鼓,躺在炕上,打著小呼嚕。老三最乾脆,喫著喫著年糕,頭一歪,直接睡著了,嘴裡還含著半塊年糕。

  林晚秋輕輕把年糕摳出來,把他放平,蓋好被子。

  陳大娘也困了,打著哈欠,回西屋睡了。

  栓子撐了一會兒,也撐不住,回西屋睡了。

  堂屋裡只剩下陳建軍和林晚秋。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累不累?」陳建軍問。

  林晚秋搖搖頭。

  「不累。」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很深。

  「這一年,」他說,「辛苦你了。」

  林晚秋笑了。

  「你也是,」她說,「你在外面更辛苦。」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往後,」他說,「咱們一家子,好好過。」

  林晚秋點點頭。

  「嗯,好好過。」

  窗外,遠處還有零星的鞭炮聲。

  屋裡,煤油燈下,兩個人靜靜地坐著,誰也沒說話。

  可那種靜,不是尷尬,不是生疏,是一種踏實的、安心的靜。

  彷彿就這麼坐著,坐到天亮,也是好的。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鞭炮聲又響起來了。

  林晚秋被吵醒,睜開眼,就看見三個孩子已經爬起來了,擠在炕上,眼巴巴地看著她。

  「娘,過年好!」老大第一個開口。

  「過年好過年好!」老二跟著喊。

  老三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啊啊」,但意思到了。

  林晚秋笑了,挨個親了親。

  「過年好,孃的小寶貝。」

  陳大娘也起來了,穿著新衣裳,滿臉喜氣。陳建軍已經收拾好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走,」他說,「拜年去。」

  一家人穿戴整齊,出門拜年。

  先給陳大娘磕頭。三個孩子跪在炕上,有樣學樣地磕頭,磕得東倒西歪。陳大娘笑得合不攏嘴,挨個發紅包。

  然後是陳建軍和林晚秋。栓子跪下來,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陳建軍把他拉起來,塞給他一個紅包。

  「好好學,」他說,「往後有出息。」

  栓子握著紅包,眼眶紅了。

  「謝謝表姐夫,謝謝表姐。」

  三個孩子看見紅包,眼睛都亮了。老二伸手就去搶,被林晚秋攔住,挨個發了一個。

  三個小崽子拿著紅包,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只是高興。老二拿著紅包就往嘴裡塞,被林晚秋搶下來。

  「不能喫,」她說,「這是錢,留著買糖喫。」

  老二眨眨眼,好像明白了,小心翼翼地把紅包揣進懷裡。

  拜完自家,又去拜鄰居。

  周嫂子家、劉大姐家、孫妹子家、高嫂子家、趙玉梅家……一家一家地拜過去。每進一家門,都說「過年好」,每出一家門,都多一把糖果花生。

  三個孩子跟著走,小口袋越來越鼓,笑得越來越開心。老二口袋裡塞滿了,還往老大口袋裡塞。老大不拒絕,任由他塞。老三的口袋最小,塞不進去幾顆,就乾脆不塞了,讓表舅抱著,一路走一路喫。

  走到趙玉梅家門口,她正在貼春聯。看見林晚秋來了,趕緊迎上來。

  「嫂子,過年好!」

  「過年好!」林晚秋笑著,遞給她一個紅包,「給孩子的。」

  趙玉梅推辭不過,只好收下,眼眶卻紅了。

  「嫂子,」她壓低聲音說,「老趙去農場報到的事定了。過完年就去。」

  林晚秋高興地拍拍她的手。

  「太好了,這下放心了吧?」

  趙玉梅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都是託嫂子的福。」

  林晚秋搖搖頭。

  「別這麼說,是你家老趙自己有福。」

  從趙玉梅家出來,陳建軍突然問:「老趙的事,解決了?」

  林晚秋點點頭。

  「解決了,過完年就去農場。」

  陳建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可那一眼裡,有讚許,有欣慰,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

  陳建軍搖搖頭。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你挺厲害的。」

  林晚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厲害什麼?就是幫著問了問。」

  陳建軍沒再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一家人繼續往前走,去拜下一家。

  太陽升起來了,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舒服極了。

  新的一年,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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