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春來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6,027·2026/5/18

過完年,日子又回到了正軌。   陳建軍依舊早出晚歸,林晚秋依舊操持家務、帶娃、教識字班,栓子依舊每天出操、幹活、認字。三個孩子依舊喫喫睡睡玩玩鬧鬧,一天天長大。   可仔細看,又有些不一樣了。   陳建軍回來得比以前早了。有時候太陽還沒落山,他就進了院子,幫著林晚秋做飯、帶孩子。喫完飯也不急著看文件,而是坐在炕上,抱著孩子,跟一家人說話。話還是不多,但那股子疏離感,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林晚秋發現,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那眼神是沉甸甸的,像壓著什麼。現在那眼神還是沉甸甸的,但壓著的東西變了——變成了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春水,像暖陽,像剛出鍋的米粥,溫溫的,軟軟的。   有時候她在竈房做飯,一回頭,就看見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她問看什麼,他就搖搖頭,說沒什麼,然後轉身走開。可下一次,他又會站在那裡看。   林晚秋心裡明白,這男人,是把她放在心上了。   栓子的變化最大。   過完年,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個子躥了一截,臉上開始長出細細的絨毛,聲音也變粗了些。陳建軍說,這是要變聲了,往後說話得注意,別扯著嗓子喊。   他認的字已經超過五百個,能自己看簡單的書了。那本《百家姓》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能從頭背到尾。陳建軍又給他找來一本《千字文》,他如獲至寶,每天抱著看,不懂的字就問林晚秋,問完了就記在小本子上,一遍一遍地背。   「表姐夫,」有一天他問,「我這樣,能當兵了嗎?」   陳建軍看了看他。   「還早,」他說,「身子骨還沒長成。再練一年,差不多了。」   栓子聽了,也不失望,反而更有勁了。每天早上出操比誰都積極,跑完步還自己加練,伏地挺身做到胳膊發抖也不停。   林晚秋看著心疼,勸他悠著點,他就憨憨地笑。   「表姐,我不累。我得練好了,才能對得起表姐夫,對得起你,對得起我娘。」   林晚秋聽了,眼眶有點酸。   這孩子,是真知道感恩的。   正月十五,元宵節。   家屬院裡又熱鬧起來。家家戶戶掛燈籠,孩子們提著紙糊的小燈籠到處跑,比誰的燈籠好看,比誰的燈籠亮。   林晚秋也買了幾個燈籠,掛在院門口。三個孩子一人一個,老大的是兔子,老二的是老虎,老三的最小,是個圓圓的紅球。老二提著老虎燈籠,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嗷嗚嗷嗚」地叫,假裝自己是隻大老虎。老大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老三提著紅球燈籠,走兩步摔一跤,走兩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陳大娘坐在門口納鞋底,看著三個孫子,笑得滿臉褶子。   「這三個小東西,一個比一個能鬧騰。」   林晚秋端著一盆湯圓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娘,喫湯圓。」   陳大娘放下鞋底,走過來,拿起一個湯圓,咬了一口。   「嗯,好喫。黑芝麻餡的?」   林晚秋點點頭。   「建軍買的,說是鎮上老字號的。」   陳大娘又喫了一個,嘴裡唸叨著:「這孩子,越來越會疼人了。」   林晚秋笑了笑,沒接話。   她當然知道,那些湯圓是陳建軍特意給她買的。買的時候還說,你愛喫甜的,多喫點。   她想起他說這話時的樣子,臉上淡淡的,可眼睛裡有光。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湯圓,甜的,糯的,一直甜到心裡。   晚上,陳建軍回來,帶著栓子去鎮上看了花燈。   三個孩子也想跟去,被林晚秋攔下了。天黑,人多,三個小崽子去了根本看不住。老二不依,又哭又鬧,被陳建軍抱起來,說等你長大了帶你去。老二抽抽噎噎地問,多大算大?陳建軍想了想,說,跟栓子表舅那麼大的時候。老二算了算,發現還要好多年,哭得更兇了。   林晚秋把他抱過來,哄了半天,拿湯圓堵住了嘴。   陳建軍和栓子走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晚秋把孩子們哄睡,坐在門檻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像一盞巨大的燈籠。   她想起以前在二十一世紀過元宵節的時候。那時候,她一個人,有時候跟同事去喫湯圓,有時候自己煮一包速凍的。喫完就回家,刷手機,看劇,睡覺。第二天繼續上班,繼續加班,繼續卷。   那時候,她以為那就是生活。   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生活,那是活著。   生活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給你買湯圓,有人在你耳邊說「你愛喫甜的,多喫點」。生活是有三個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有婆婆坐在門口納鞋底,有表弟每天晚上跟她匯報今天認了多少字。生活是那個話少的男人,每天用各種小事告訴你,他心裡有你。   她抬起頭,看著月亮。   月亮上好像有個人影,也在看著她。   她笑了笑。   真好。   正月過完,二月二,龍抬頭。   陳建軍說,這天要剃頭,剃了頭一年都有精神。他帶著栓子去鎮上剃頭,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剃成了板寸,看著精神極了。   三個孩子也要剃。陳建軍拿出推子,一個一個地推。老大乖,坐著不動,讓爹推。老二扭來扭去,被陳建軍按著,剃得歪歪扭扭,後腦勺上一塊深一塊淺。老三最配合,剃著剃著就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剃完了,三個小光頭並排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林晚秋看著這三個光頭,笑得直不起腰。   「這模樣,像三個小和尚。」   陳大娘在旁邊搭腔:「什麼小和尚,這是三個小菩薩。」   老二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又摸了摸老大的,發現手感不錯,又伸手去摸老三的。老三被摸醒了,愣愣地看著二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院子裡笑聲一片。   二月下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上課,栓子突然跑進來,臉色發白。   「表姐,外面……外面來人了。」   林晚秋心裡一緊,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家屬院門口,就看見一羣人圍在那裡。人羣中間,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破舊的棉襖,頭髮花白,臉上滿是風霜,手裡拎著一個包袱,正四處張望著什麼。   林晚秋看見那張臉,愣住了。   那是……二姨?   她快步走過去。   那女人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嘴脣哆嗦著,說不出話。   「二姨?」林晚秋試探著叫。   那女人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晚秋……是俺……是俺……」   林晚秋上前一步,扶住她。   二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像枯樹枝似的,抖得厲害。她的眼睛深陷,顴骨突出,臉上皺紋縱橫,比林晚秋記憶中老了十歲不止。   「二姨,您怎麼來了?」林晚秋聲音發顫,「栓子知道嗎?」   二姨搖搖頭,眼淚譁譁地流。   「俺……俺想他……俺想來看看……」   林晚秋眼眶紅了。   她扶著二姨,往家走。   栓子還站在院子裡,看見二姨進來,整個人僵住了。   二姨看著他,嘴脣抖得更厲害了。   「栓子……俺的兒……」   栓子撲過去,一把抱住她。   「娘!」   母子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林晚秋站在旁邊,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陳大娘從屋裡出來,看見這情景,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二姨的背。   「二姐,別哭了,進屋坐。」   二姨抬起頭,看著陳大娘,哽咽著說:「大嫂,俺……俺給你們添麻煩了……」   陳大娘搖搖頭。   「說什麼麻煩,都是一家人。」   她把二姨扶進屋,讓她坐下,又倒了碗熱水遞給她。   二姨捧著碗,手還在抖,喝一口,灑一半。   栓子坐在她旁邊,緊緊握著她的手,好像一鬆開,她就會消失似的。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暖。   二姨這是走了多遠的路啊。從膠東到魯南,好幾百裡地,她一個女人家,一個人,怎麼過來的?   她走過去,在二姨旁邊坐下。   「二姨,您怎麼來的?」   二姨擦了擦眼淚,說:「俺坐火車來的。村裡有人去縣城,把俺捎到火車站。俺買了票,就坐上火車了。下了火車,一路問,問到這兒。」   林晚秋聽得心驚肉跳。   二姨不認幾個字,沒出過遠門,一個人坐火車,一路問路,居然問到了這兒。   這是怎樣的決心,怎樣的牽掛。   「二姨,」她輕聲說,「您來了就別走了,住下吧。」   二姨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不行不行,俺就是來看看,看一眼就走。家裡還有雞,還有豬,不能沒人管。」   「那些東西,能比您兒子重要?」陳大娘插嘴,「二姐,你就住下吧。你兒子在這兒,你回去也是一個人。留下來,咱們做個伴。」   二姨猶豫了。   她看著栓子,栓子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娘,」他說,「您留下吧。我快當兵了,往後可能更見不著。您就留下,讓兒子多陪您幾天。」   二姨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點點頭。   「好,俺留下。」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地喫了頓飯。   二姨喫得很少,只是一直看著栓子,看著看著就笑,笑著笑著就流淚。   陳建軍晚上回來,聽說了這事,特意去西屋看望二姨。   二姨看見他,連忙站起來,手足無措。   「這……這就是團長吧?」   陳建軍點點頭。   「二姨,您坐。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別客氣。」   二姨受寵若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被林晚秋按著坐下。   陳建軍又說了幾句話,讓她安心住下,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二姨聽著,眼淚又流下來。   「好人啊,」她哽咽著說,「都是好人啊。」   從那天起,二姨就住下了。   陳大娘把西屋讓出來,自己和陳大娘住東屋,讓二姨和栓子住西屋。二姨不肯,說太麻煩,陳大娘不由分說,把她的包袱拎進西屋,說你就住這兒,往後咱姐倆做伴。   二姨拗不過,只好住下。   她閒不住,第二天一早就起來,幫著林晚秋幹活。掃地、燒火、洗菜、餵雞,什麼活都搶著幹。林晚秋攔她,她就說,俺不能白喫白住,幹點活心裡踏實。   三個孩子跟她也親。老二一口一個「二姨奶奶」,叫得她心花怒放。老大規規矩矩地喊「二姨奶奶好」,喊完就站在旁邊,像個小大人。老三不怕生,往她懷裡鑽,鑽得她癢癢的,忍不住笑。   「這三個小寶貝,」她抱著老三,對林晚秋說,「比畫上的還好看。」   林晚秋笑了。   「二姨,您別老誇他們,誇多了該驕傲了。」   二姨搖搖頭。   「驕傲啥?好就是好。」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老三,眼眶又紅了。   「要是你娘能看見他們,該多高興啊。」   林晚秋愣了一下,沒說話。   她知道,二姨說的「你娘」,是原身的娘。   那個她從未見過,只在記憶碎片裡存在的女人。   她低下頭,輕輕摸了摸老三的腦袋。   「嗯,」她輕聲說,「她會高興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二姨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她跟陳大娘成了好姐妹,兩個人一起納鞋底,一起嘮嗑,一起帶孫子。陳大娘話多,二姨話少,但兩個人坐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   她也跟識字班的那些媳婦們混熟了。她不認字,但喜歡聽她們念書。每天下午,她就坐在角落裡,聽林晚秋上課,聽那些媳婦們念「人、口、手」,念「趙錢孫李」,念「天地玄黃」。她聽不懂,但她愛聽。   有一次,林晚秋問她:「二姨,您想學認字嗎?」   二姨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俺這年紀了,還學什麼認字?」   「年紀怎麼了?」林晚秋說,「活到老學到老。您想學,我教您。」   二姨猶豫了。   她看著那些媳婦們念書的樣子,看著她們低頭寫字的樣子,看著她們因為認出一個字而高興的樣子,心裡癢癢的。   「俺……俺能學會嗎?」   林晚秋笑了。   「能。只要您肯學。」   從那天起,二姨也成了識字班的學生。   她學得慢,比趙玉梅還慢。一個字寫十遍,記不住;寫二十遍,還是記不住。可她有耐心,記不住就繼續寫,寫到手痠了,歇一會兒,再接著寫。   「娘,」栓子看著她,心疼地說,「您別太累了。」   二姨搖搖頭。   「不累。你表姐說得對,活到老學到老。俺這輩子沒認幾個字,臨了臨了,認幾個也是好的。」   栓子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他知道,娘是為了他才來的。娘一個人在老家,不知道喫了多少苦。現在終於團圓了,娘心裡高興,做什麼都願意。   他想,等他當了兵,一定要好好幹,多掙點錢,讓娘過上好日子。   三月底,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二姨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突然捂著胸口,臉色發白。   栓子最先發現,衝過去扶住她。   「娘!娘您怎麼了?」   二姨擺擺手,想說沒事,卻說不出來。   林晚秋聽見動靜跑出來,一看這情景,心裡一驚。   「快,送醫院!」   陳建軍不在,栓子背起二姨就往外跑。林晚秋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喊人。   醫院裡,醫生檢查了半天,出來說:「沒什麼大事,就是太累了,營養不良,加上長途跋涉,身體虧空得厲害。好好養著,別讓她再操勞了。」   林晚秋鬆了口氣,腿都軟了。   栓子守在二姨牀邊,眼眶紅紅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二姨醒過來,看見兒子,笑了笑。   「沒事,娘沒事。」   栓子握著她的手,眼淚終於掉下來。   「娘,您別嚇我。」   二姨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不嚇你,娘就是有點累。歇歇就好了。」   二姨在醫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栓子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晚上就趴在牀邊睡,護士趕他走,他也不走。   林晚秋每天送飯來,變著花樣做,雞湯、魚湯、雞蛋羹,二姨喫不下,她就哄著喫。   陳建軍也來看過幾次,帶了營養品,說了些寬慰的話。   出院那天,栓子把二姨揹回家,輕輕放在炕上。   二姨拉著他的手,眼眶紅了。   「栓子,娘給你添麻煩了。」   栓子搖搖頭。   「娘,您不麻煩。您是我娘。」   二姨的眼淚流下來。   她轉頭看著林晚秋,看著陳大娘,看著那三個在炕上玩的小娃娃,看著這個溫暖的家。   「晚秋,」她輕聲說,「俺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林晚秋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二姨,您不用謝。咱們是一家人。」   二姨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是,是一家人。」   從那天起,二姨不再搶著幹活了。   她乖乖地養病,乖乖地喫飯,乖乖地曬太陽。三個孩子圍著她,她抱著這個,親親那個,臉上總是帶著笑。   她依舊跟著識字班上課,但不再逼自己了。能記住幾個是幾個,記不住就笑一笑,說「俺這腦子不中用嘍」。   栓子看著她這樣,心裡又酸又暖。   他知道,娘這輩子,從沒這麼輕鬆過。   四月初,春暖花開。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長出了新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牆角的那片菜地,韭菜長得正旺,綠油油的,一掐就出水。院子外面,不知誰家的桃花開了,粉嘟嘟的一片,好看極了。   三個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蝴蝶,追著蜜蜂,追著飄落的花瓣。老二爬上了那棵老槐樹,騎在樹杈上,得意洋洋地往下看。老大站在樹下,仰著頭,臉上帶著一點擔心。老三被二姨抱著,伸著小手夠樹上的葉子,夠不著就「啊啊」地叫。   林晚秋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嘴角彎彎的。   陳建軍從團裡回來,看見她坐在那裡,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林晚秋搖搖頭。   「沒想什麼,就是覺得……真好。」   陳建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院子裡,三個孩子在玩,陳大娘和二姨坐在旁邊納鞋底,栓子在劈柴,一下一下,劈得準,劈得穩。陽光暖洋洋的,照在每一個人身上。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嗯,」他說,「真好。」   兩個人靜靜地坐著,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悅耳。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這一刻,她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這一刻。   日子,還長著

過完年,日子又回到了正軌。

  陳建軍依舊早出晚歸,林晚秋依舊操持家務、帶娃、教識字班,栓子依舊每天出操、幹活、認字。三個孩子依舊喫喫睡睡玩玩鬧鬧,一天天長大。

  可仔細看,又有些不一樣了。

  陳建軍回來得比以前早了。有時候太陽還沒落山,他就進了院子,幫著林晚秋做飯、帶孩子。喫完飯也不急著看文件,而是坐在炕上,抱著孩子,跟一家人說話。話還是不多,但那股子疏離感,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林晚秋發現,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那眼神是沉甸甸的,像壓著什麼。現在那眼神還是沉甸甸的,但壓著的東西變了——變成了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春水,像暖陽,像剛出鍋的米粥,溫溫的,軟軟的。

  有時候她在竈房做飯,一回頭,就看見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她問看什麼,他就搖搖頭,說沒什麼,然後轉身走開。可下一次,他又會站在那裡看。

  林晚秋心裡明白,這男人,是把她放在心上了。

  栓子的變化最大。

  過完年,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個子躥了一截,臉上開始長出細細的絨毛,聲音也變粗了些。陳建軍說,這是要變聲了,往後說話得注意,別扯著嗓子喊。

  他認的字已經超過五百個,能自己看簡單的書了。那本《百家姓》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能從頭背到尾。陳建軍又給他找來一本《千字文》,他如獲至寶,每天抱著看,不懂的字就問林晚秋,問完了就記在小本子上,一遍一遍地背。

  「表姐夫,」有一天他問,「我這樣,能當兵了嗎?」

  陳建軍看了看他。

  「還早,」他說,「身子骨還沒長成。再練一年,差不多了。」

  栓子聽了,也不失望,反而更有勁了。每天早上出操比誰都積極,跑完步還自己加練,伏地挺身做到胳膊發抖也不停。

  林晚秋看著心疼,勸他悠著點,他就憨憨地笑。

  「表姐,我不累。我得練好了,才能對得起表姐夫,對得起你,對得起我娘。」

  林晚秋聽了,眼眶有點酸。

  這孩子,是真知道感恩的。

  正月十五,元宵節。

  家屬院裡又熱鬧起來。家家戶戶掛燈籠,孩子們提著紙糊的小燈籠到處跑,比誰的燈籠好看,比誰的燈籠亮。

  林晚秋也買了幾個燈籠,掛在院門口。三個孩子一人一個,老大的是兔子,老二的是老虎,老三的最小,是個圓圓的紅球。老二提著老虎燈籠,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嗷嗚嗷嗚」地叫,假裝自己是隻大老虎。老大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老三提著紅球燈籠,走兩步摔一跤,走兩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陳大娘坐在門口納鞋底,看著三個孫子,笑得滿臉褶子。

  「這三個小東西,一個比一個能鬧騰。」

  林晚秋端著一盆湯圓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娘,喫湯圓。」

  陳大娘放下鞋底,走過來,拿起一個湯圓,咬了一口。

  「嗯,好喫。黑芝麻餡的?」

  林晚秋點點頭。

  「建軍買的,說是鎮上老字號的。」

  陳大娘又喫了一個,嘴裡唸叨著:「這孩子,越來越會疼人了。」

  林晚秋笑了笑,沒接話。

  她當然知道,那些湯圓是陳建軍特意給她買的。買的時候還說,你愛喫甜的,多喫點。

  她想起他說這話時的樣子,臉上淡淡的,可眼睛裡有光。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湯圓,甜的,糯的,一直甜到心裡。

  晚上,陳建軍回來,帶著栓子去鎮上看了花燈。

  三個孩子也想跟去,被林晚秋攔下了。天黑,人多,三個小崽子去了根本看不住。老二不依,又哭又鬧,被陳建軍抱起來,說等你長大了帶你去。老二抽抽噎噎地問,多大算大?陳建軍想了想,說,跟栓子表舅那麼大的時候。老二算了算,發現還要好多年,哭得更兇了。

  林晚秋把他抱過來,哄了半天,拿湯圓堵住了嘴。

  陳建軍和栓子走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晚秋把孩子們哄睡,坐在門檻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像一盞巨大的燈籠。

  她想起以前在二十一世紀過元宵節的時候。那時候,她一個人,有時候跟同事去喫湯圓,有時候自己煮一包速凍的。喫完就回家,刷手機,看劇,睡覺。第二天繼續上班,繼續加班,繼續卷。

  那時候,她以為那就是生活。

  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生活,那是活著。

  生活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給你買湯圓,有人在你耳邊說「你愛喫甜的,多喫點」。生活是有三個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有婆婆坐在門口納鞋底,有表弟每天晚上跟她匯報今天認了多少字。生活是那個話少的男人,每天用各種小事告訴你,他心裡有你。

  她抬起頭,看著月亮。

  月亮上好像有個人影,也在看著她。

  她笑了笑。

  真好。

  正月過完,二月二,龍抬頭。

  陳建軍說,這天要剃頭,剃了頭一年都有精神。他帶著栓子去鎮上剃頭,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剃成了板寸,看著精神極了。

  三個孩子也要剃。陳建軍拿出推子,一個一個地推。老大乖,坐著不動,讓爹推。老二扭來扭去,被陳建軍按著,剃得歪歪扭扭,後腦勺上一塊深一塊淺。老三最配合,剃著剃著就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剃完了,三個小光頭並排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林晚秋看著這三個光頭,笑得直不起腰。

  「這模樣,像三個小和尚。」

  陳大娘在旁邊搭腔:「什麼小和尚,這是三個小菩薩。」

  老二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又摸了摸老大的,發現手感不錯,又伸手去摸老三的。老三被摸醒了,愣愣地看著二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院子裡笑聲一片。

  二月下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上課,栓子突然跑進來,臉色發白。

  「表姐,外面……外面來人了。」

  林晚秋心裡一緊,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家屬院門口,就看見一羣人圍在那裡。人羣中間,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破舊的棉襖,頭髮花白,臉上滿是風霜,手裡拎著一個包袱,正四處張望著什麼。

  林晚秋看見那張臉,愣住了。

  那是……二姨?

  她快步走過去。

  那女人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嘴脣哆嗦著,說不出話。

  「二姨?」林晚秋試探著叫。

  那女人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晚秋……是俺……是俺……」

  林晚秋上前一步,扶住她。

  二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像枯樹枝似的,抖得厲害。她的眼睛深陷,顴骨突出,臉上皺紋縱橫,比林晚秋記憶中老了十歲不止。

  「二姨,您怎麼來了?」林晚秋聲音發顫,「栓子知道嗎?」

  二姨搖搖頭,眼淚譁譁地流。

  「俺……俺想他……俺想來看看……」

  林晚秋眼眶紅了。

  她扶著二姨,往家走。

  栓子還站在院子裡,看見二姨進來,整個人僵住了。

  二姨看著他,嘴脣抖得更厲害了。

  「栓子……俺的兒……」

  栓子撲過去,一把抱住她。

  「娘!」

  母子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林晚秋站在旁邊,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陳大娘從屋裡出來,看見這情景,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二姨的背。

  「二姐,別哭了,進屋坐。」

  二姨抬起頭,看著陳大娘,哽咽著說:「大嫂,俺……俺給你們添麻煩了……」

  陳大娘搖搖頭。

  「說什麼麻煩,都是一家人。」

  她把二姨扶進屋,讓她坐下,又倒了碗熱水遞給她。

  二姨捧著碗,手還在抖,喝一口,灑一半。

  栓子坐在她旁邊,緊緊握著她的手,好像一鬆開,她就會消失似的。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暖。

  二姨這是走了多遠的路啊。從膠東到魯南,好幾百裡地,她一個女人家,一個人,怎麼過來的?

  她走過去,在二姨旁邊坐下。

  「二姨,您怎麼來的?」

  二姨擦了擦眼淚,說:「俺坐火車來的。村裡有人去縣城,把俺捎到火車站。俺買了票,就坐上火車了。下了火車,一路問,問到這兒。」

  林晚秋聽得心驚肉跳。

  二姨不認幾個字,沒出過遠門,一個人坐火車,一路問路,居然問到了這兒。

  這是怎樣的決心,怎樣的牽掛。

  「二姨,」她輕聲說,「您來了就別走了,住下吧。」

  二姨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不行不行,俺就是來看看,看一眼就走。家裡還有雞,還有豬,不能沒人管。」

  「那些東西,能比您兒子重要?」陳大娘插嘴,「二姐,你就住下吧。你兒子在這兒,你回去也是一個人。留下來,咱們做個伴。」

  二姨猶豫了。

  她看著栓子,栓子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娘,」他說,「您留下吧。我快當兵了,往後可能更見不著。您就留下,讓兒子多陪您幾天。」

  二姨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點點頭。

  「好,俺留下。」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地喫了頓飯。

  二姨喫得很少,只是一直看著栓子,看著看著就笑,笑著笑著就流淚。

  陳建軍晚上回來,聽說了這事,特意去西屋看望二姨。

  二姨看見他,連忙站起來,手足無措。

  「這……這就是團長吧?」

  陳建軍點點頭。

  「二姨,您坐。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別客氣。」

  二姨受寵若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被林晚秋按著坐下。

  陳建軍又說了幾句話,讓她安心住下,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二姨聽著,眼淚又流下來。

  「好人啊,」她哽咽著說,「都是好人啊。」

  從那天起,二姨就住下了。

  陳大娘把西屋讓出來,自己和陳大娘住東屋,讓二姨和栓子住西屋。二姨不肯,說太麻煩,陳大娘不由分說,把她的包袱拎進西屋,說你就住這兒,往後咱姐倆做伴。

  二姨拗不過,只好住下。

  她閒不住,第二天一早就起來,幫著林晚秋幹活。掃地、燒火、洗菜、餵雞,什麼活都搶著幹。林晚秋攔她,她就說,俺不能白喫白住,幹點活心裡踏實。

  三個孩子跟她也親。老二一口一個「二姨奶奶」,叫得她心花怒放。老大規規矩矩地喊「二姨奶奶好」,喊完就站在旁邊,像個小大人。老三不怕生,往她懷裡鑽,鑽得她癢癢的,忍不住笑。

  「這三個小寶貝,」她抱著老三,對林晚秋說,「比畫上的還好看。」

  林晚秋笑了。

  「二姨,您別老誇他們,誇多了該驕傲了。」

  二姨搖搖頭。

  「驕傲啥?好就是好。」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老三,眼眶又紅了。

  「要是你娘能看見他們,該多高興啊。」

  林晚秋愣了一下,沒說話。

  她知道,二姨說的「你娘」,是原身的娘。

  那個她從未見過,只在記憶碎片裡存在的女人。

  她低下頭,輕輕摸了摸老三的腦袋。

  「嗯,」她輕聲說,「她會高興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二姨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她跟陳大娘成了好姐妹,兩個人一起納鞋底,一起嘮嗑,一起帶孫子。陳大娘話多,二姨話少,但兩個人坐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

  她也跟識字班的那些媳婦們混熟了。她不認字,但喜歡聽她們念書。每天下午,她就坐在角落裡,聽林晚秋上課,聽那些媳婦們念「人、口、手」,念「趙錢孫李」,念「天地玄黃」。她聽不懂,但她愛聽。

  有一次,林晚秋問她:「二姨,您想學認字嗎?」

  二姨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俺這年紀了,還學什麼認字?」

  「年紀怎麼了?」林晚秋說,「活到老學到老。您想學,我教您。」

  二姨猶豫了。

  她看著那些媳婦們念書的樣子,看著她們低頭寫字的樣子,看著她們因為認出一個字而高興的樣子,心裡癢癢的。

  「俺……俺能學會嗎?」

  林晚秋笑了。

  「能。只要您肯學。」

  從那天起,二姨也成了識字班的學生。

  她學得慢,比趙玉梅還慢。一個字寫十遍,記不住;寫二十遍,還是記不住。可她有耐心,記不住就繼續寫,寫到手痠了,歇一會兒,再接著寫。

  「娘,」栓子看著她,心疼地說,「您別太累了。」

  二姨搖搖頭。

  「不累。你表姐說得對,活到老學到老。俺這輩子沒認幾個字,臨了臨了,認幾個也是好的。」

  栓子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他知道,娘是為了他才來的。娘一個人在老家,不知道喫了多少苦。現在終於團圓了,娘心裡高興,做什麼都願意。

  他想,等他當了兵,一定要好好幹,多掙點錢,讓娘過上好日子。

  三月底,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二姨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突然捂著胸口,臉色發白。

  栓子最先發現,衝過去扶住她。

  「娘!娘您怎麼了?」

  二姨擺擺手,想說沒事,卻說不出來。

  林晚秋聽見動靜跑出來,一看這情景,心裡一驚。

  「快,送醫院!」

  陳建軍不在,栓子背起二姨就往外跑。林晚秋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喊人。

  醫院裡,醫生檢查了半天,出來說:「沒什麼大事,就是太累了,營養不良,加上長途跋涉,身體虧空得厲害。好好養著,別讓她再操勞了。」

  林晚秋鬆了口氣,腿都軟了。

  栓子守在二姨牀邊,眼眶紅紅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二姨醒過來,看見兒子,笑了笑。

  「沒事,娘沒事。」

  栓子握著她的手,眼淚終於掉下來。

  「娘,您別嚇我。」

  二姨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不嚇你,娘就是有點累。歇歇就好了。」

  二姨在醫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栓子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晚上就趴在牀邊睡,護士趕他走,他也不走。

  林晚秋每天送飯來,變著花樣做,雞湯、魚湯、雞蛋羹,二姨喫不下,她就哄著喫。

  陳建軍也來看過幾次,帶了營養品,說了些寬慰的話。

  出院那天,栓子把二姨揹回家,輕輕放在炕上。

  二姨拉著他的手,眼眶紅了。

  「栓子,娘給你添麻煩了。」

  栓子搖搖頭。

  「娘,您不麻煩。您是我娘。」

  二姨的眼淚流下來。

  她轉頭看著林晚秋,看著陳大娘,看著那三個在炕上玩的小娃娃,看著這個溫暖的家。

  「晚秋,」她輕聲說,「俺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林晚秋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二姨,您不用謝。咱們是一家人。」

  二姨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是,是一家人。」

  從那天起,二姨不再搶著幹活了。

  她乖乖地養病,乖乖地喫飯,乖乖地曬太陽。三個孩子圍著她,她抱著這個,親親那個,臉上總是帶著笑。

  她依舊跟著識字班上課,但不再逼自己了。能記住幾個是幾個,記不住就笑一笑,說「俺這腦子不中用嘍」。

  栓子看著她這樣,心裡又酸又暖。

  他知道,娘這輩子,從沒這麼輕鬆過。

  四月初,春暖花開。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長出了新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牆角的那片菜地,韭菜長得正旺,綠油油的,一掐就出水。院子外面,不知誰家的桃花開了,粉嘟嘟的一片,好看極了。

  三個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蝴蝶,追著蜜蜂,追著飄落的花瓣。老二爬上了那棵老槐樹,騎在樹杈上,得意洋洋地往下看。老大站在樹下,仰著頭,臉上帶著一點擔心。老三被二姨抱著,伸著小手夠樹上的葉子,夠不著就「啊啊」地叫。

  林晚秋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嘴角彎彎的。

  陳建軍從團裡回來,看見她坐在那裡,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林晚秋搖搖頭。

  「沒想什麼,就是覺得……真好。」

  陳建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院子裡,三個孩子在玩,陳大娘和二姨坐在旁邊納鞋底,栓子在劈柴,一下一下,劈得準,劈得穩。陽光暖洋洋的,照在每一個人身上。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嗯,」他說,「真好。」

  兩個人靜靜地坐著,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悅耳。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這一刻,她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這一刻。

  日子,還長著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