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春來
過完年,日子又回到了正軌。
陳建軍依舊早出晚歸,林晚秋依舊操持家務、帶娃、教識字班,栓子依舊每天出操、幹活、認字。三個孩子依舊喫喫睡睡玩玩鬧鬧,一天天長大。
可仔細看,又有些不一樣了。
陳建軍回來得比以前早了。有時候太陽還沒落山,他就進了院子,幫著林晚秋做飯、帶孩子。喫完飯也不急著看文件,而是坐在炕上,抱著孩子,跟一家人說話。話還是不多,但那股子疏離感,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林晚秋發現,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那眼神是沉甸甸的,像壓著什麼。現在那眼神還是沉甸甸的,但壓著的東西變了——變成了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春水,像暖陽,像剛出鍋的米粥,溫溫的,軟軟的。
有時候她在竈房做飯,一回頭,就看見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她問看什麼,他就搖搖頭,說沒什麼,然後轉身走開。可下一次,他又會站在那裡看。
林晚秋心裡明白,這男人,是把她放在心上了。
栓子的變化最大。
過完年,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個子躥了一截,臉上開始長出細細的絨毛,聲音也變粗了些。陳建軍說,這是要變聲了,往後說話得注意,別扯著嗓子喊。
他認的字已經超過五百個,能自己看簡單的書了。那本《百家姓》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能從頭背到尾。陳建軍又給他找來一本《千字文》,他如獲至寶,每天抱著看,不懂的字就問林晚秋,問完了就記在小本子上,一遍一遍地背。
「表姐夫,」有一天他問,「我這樣,能當兵了嗎?」
陳建軍看了看他。
「還早,」他說,「身子骨還沒長成。再練一年,差不多了。」
栓子聽了,也不失望,反而更有勁了。每天早上出操比誰都積極,跑完步還自己加練,伏地挺身做到胳膊發抖也不停。
林晚秋看著心疼,勸他悠著點,他就憨憨地笑。
「表姐,我不累。我得練好了,才能對得起表姐夫,對得起你,對得起我娘。」
林晚秋聽了,眼眶有點酸。
這孩子,是真知道感恩的。
正月十五,元宵節。
家屬院裡又熱鬧起來。家家戶戶掛燈籠,孩子們提著紙糊的小燈籠到處跑,比誰的燈籠好看,比誰的燈籠亮。
林晚秋也買了幾個燈籠,掛在院門口。三個孩子一人一個,老大的是兔子,老二的是老虎,老三的最小,是個圓圓的紅球。老二提著老虎燈籠,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嗷嗚嗷嗚」地叫,假裝自己是隻大老虎。老大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老三提著紅球燈籠,走兩步摔一跤,走兩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陳大娘坐在門口納鞋底,看著三個孫子,笑得滿臉褶子。
「這三個小東西,一個比一個能鬧騰。」
林晚秋端著一盆湯圓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娘,喫湯圓。」
陳大娘放下鞋底,走過來,拿起一個湯圓,咬了一口。
「嗯,好喫。黑芝麻餡的?」
林晚秋點點頭。
「建軍買的,說是鎮上老字號的。」
陳大娘又喫了一個,嘴裡唸叨著:「這孩子,越來越會疼人了。」
林晚秋笑了笑,沒接話。
她當然知道,那些湯圓是陳建軍特意給她買的。買的時候還說,你愛喫甜的,多喫點。
她想起他說這話時的樣子,臉上淡淡的,可眼睛裡有光。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湯圓,甜的,糯的,一直甜到心裡。
晚上,陳建軍回來,帶著栓子去鎮上看了花燈。
三個孩子也想跟去,被林晚秋攔下了。天黑,人多,三個小崽子去了根本看不住。老二不依,又哭又鬧,被陳建軍抱起來,說等你長大了帶你去。老二抽抽噎噎地問,多大算大?陳建軍想了想,說,跟栓子表舅那麼大的時候。老二算了算,發現還要好多年,哭得更兇了。
林晚秋把他抱過來,哄了半天,拿湯圓堵住了嘴。
陳建軍和栓子走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晚秋把孩子們哄睡,坐在門檻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像一盞巨大的燈籠。
她想起以前在二十一世紀過元宵節的時候。那時候,她一個人,有時候跟同事去喫湯圓,有時候自己煮一包速凍的。喫完就回家,刷手機,看劇,睡覺。第二天繼續上班,繼續加班,繼續卷。
那時候,她以為那就是生活。
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生活,那是活著。
生活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給你買湯圓,有人在你耳邊說「你愛喫甜的,多喫點」。生活是有三個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有婆婆坐在門口納鞋底,有表弟每天晚上跟她匯報今天認了多少字。生活是那個話少的男人,每天用各種小事告訴你,他心裡有你。
她抬起頭,看著月亮。
月亮上好像有個人影,也在看著她。
她笑了笑。
真好。
正月過完,二月二,龍抬頭。
陳建軍說,這天要剃頭,剃了頭一年都有精神。他帶著栓子去鎮上剃頭,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剃成了板寸,看著精神極了。
三個孩子也要剃。陳建軍拿出推子,一個一個地推。老大乖,坐著不動,讓爹推。老二扭來扭去,被陳建軍按著,剃得歪歪扭扭,後腦勺上一塊深一塊淺。老三最配合,剃著剃著就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剃完了,三個小光頭並排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林晚秋看著這三個光頭,笑得直不起腰。
「這模樣,像三個小和尚。」
陳大娘在旁邊搭腔:「什麼小和尚,這是三個小菩薩。」
老二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又摸了摸老大的,發現手感不錯,又伸手去摸老三的。老三被摸醒了,愣愣地看著二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院子裡笑聲一片。
二月下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上課,栓子突然跑進來,臉色發白。
「表姐,外面……外面來人了。」
林晚秋心裡一緊,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家屬院門口,就看見一羣人圍在那裡。人羣中間,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破舊的棉襖,頭髮花白,臉上滿是風霜,手裡拎著一個包袱,正四處張望著什麼。
林晚秋看見那張臉,愣住了。
那是……二姨?
她快步走過去。
那女人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嘴脣哆嗦著,說不出話。
「二姨?」林晚秋試探著叫。
那女人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晚秋……是俺……是俺……」
林晚秋上前一步,扶住她。
二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像枯樹枝似的,抖得厲害。她的眼睛深陷,顴骨突出,臉上皺紋縱橫,比林晚秋記憶中老了十歲不止。
「二姨,您怎麼來了?」林晚秋聲音發顫,「栓子知道嗎?」
二姨搖搖頭,眼淚譁譁地流。
「俺……俺想他……俺想來看看……」
林晚秋眼眶紅了。
她扶著二姨,往家走。
栓子還站在院子裡,看見二姨進來,整個人僵住了。
二姨看著他,嘴脣抖得更厲害了。
「栓子……俺的兒……」
栓子撲過去,一把抱住她。
「娘!」
母子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林晚秋站在旁邊,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陳大娘從屋裡出來,看見這情景,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二姨的背。
「二姐,別哭了,進屋坐。」
二姨抬起頭,看著陳大娘,哽咽著說:「大嫂,俺……俺給你們添麻煩了……」
陳大娘搖搖頭。
「說什麼麻煩,都是一家人。」
她把二姨扶進屋,讓她坐下,又倒了碗熱水遞給她。
二姨捧著碗,手還在抖,喝一口,灑一半。
栓子坐在她旁邊,緊緊握著她的手,好像一鬆開,她就會消失似的。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暖。
二姨這是走了多遠的路啊。從膠東到魯南,好幾百裡地,她一個女人家,一個人,怎麼過來的?
她走過去,在二姨旁邊坐下。
「二姨,您怎麼來的?」
二姨擦了擦眼淚,說:「俺坐火車來的。村裡有人去縣城,把俺捎到火車站。俺買了票,就坐上火車了。下了火車,一路問,問到這兒。」
林晚秋聽得心驚肉跳。
二姨不認幾個字,沒出過遠門,一個人坐火車,一路問路,居然問到了這兒。
這是怎樣的決心,怎樣的牽掛。
「二姨,」她輕聲說,「您來了就別走了,住下吧。」
二姨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不行不行,俺就是來看看,看一眼就走。家裡還有雞,還有豬,不能沒人管。」
「那些東西,能比您兒子重要?」陳大娘插嘴,「二姐,你就住下吧。你兒子在這兒,你回去也是一個人。留下來,咱們做個伴。」
二姨猶豫了。
她看著栓子,栓子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娘,」他說,「您留下吧。我快當兵了,往後可能更見不著。您就留下,讓兒子多陪您幾天。」
二姨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點點頭。
「好,俺留下。」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地喫了頓飯。
二姨喫得很少,只是一直看著栓子,看著看著就笑,笑著笑著就流淚。
陳建軍晚上回來,聽說了這事,特意去西屋看望二姨。
二姨看見他,連忙站起來,手足無措。
「這……這就是團長吧?」
陳建軍點點頭。
「二姨,您坐。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別客氣。」
二姨受寵若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被林晚秋按著坐下。
陳建軍又說了幾句話,讓她安心住下,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二姨聽著,眼淚又流下來。
「好人啊,」她哽咽著說,「都是好人啊。」
從那天起,二姨就住下了。
陳大娘把西屋讓出來,自己和陳大娘住東屋,讓二姨和栓子住西屋。二姨不肯,說太麻煩,陳大娘不由分說,把她的包袱拎進西屋,說你就住這兒,往後咱姐倆做伴。
二姨拗不過,只好住下。
她閒不住,第二天一早就起來,幫著林晚秋幹活。掃地、燒火、洗菜、餵雞,什麼活都搶著幹。林晚秋攔她,她就說,俺不能白喫白住,幹點活心裡踏實。
三個孩子跟她也親。老二一口一個「二姨奶奶」,叫得她心花怒放。老大規規矩矩地喊「二姨奶奶好」,喊完就站在旁邊,像個小大人。老三不怕生,往她懷裡鑽,鑽得她癢癢的,忍不住笑。
「這三個小寶貝,」她抱著老三,對林晚秋說,「比畫上的還好看。」
林晚秋笑了。
「二姨,您別老誇他們,誇多了該驕傲了。」
二姨搖搖頭。
「驕傲啥?好就是好。」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老三,眼眶又紅了。
「要是你娘能看見他們,該多高興啊。」
林晚秋愣了一下,沒說話。
她知道,二姨說的「你娘」,是原身的娘。
那個她從未見過,只在記憶碎片裡存在的女人。
她低下頭,輕輕摸了摸老三的腦袋。
「嗯,」她輕聲說,「她會高興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二姨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她跟陳大娘成了好姐妹,兩個人一起納鞋底,一起嘮嗑,一起帶孫子。陳大娘話多,二姨話少,但兩個人坐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
她也跟識字班的那些媳婦們混熟了。她不認字,但喜歡聽她們念書。每天下午,她就坐在角落裡,聽林晚秋上課,聽那些媳婦們念「人、口、手」,念「趙錢孫李」,念「天地玄黃」。她聽不懂,但她愛聽。
有一次,林晚秋問她:「二姨,您想學認字嗎?」
二姨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俺這年紀了,還學什麼認字?」
「年紀怎麼了?」林晚秋說,「活到老學到老。您想學,我教您。」
二姨猶豫了。
她看著那些媳婦們念書的樣子,看著她們低頭寫字的樣子,看著她們因為認出一個字而高興的樣子,心裡癢癢的。
「俺……俺能學會嗎?」
林晚秋笑了。
「能。只要您肯學。」
從那天起,二姨也成了識字班的學生。
她學得慢,比趙玉梅還慢。一個字寫十遍,記不住;寫二十遍,還是記不住。可她有耐心,記不住就繼續寫,寫到手痠了,歇一會兒,再接著寫。
「娘,」栓子看著她,心疼地說,「您別太累了。」
二姨搖搖頭。
「不累。你表姐說得對,活到老學到老。俺這輩子沒認幾個字,臨了臨了,認幾個也是好的。」
栓子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他知道,娘是為了他才來的。娘一個人在老家,不知道喫了多少苦。現在終於團圓了,娘心裡高興,做什麼都願意。
他想,等他當了兵,一定要好好幹,多掙點錢,讓娘過上好日子。
三月底,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二姨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突然捂著胸口,臉色發白。
栓子最先發現,衝過去扶住她。
「娘!娘您怎麼了?」
二姨擺擺手,想說沒事,卻說不出來。
林晚秋聽見動靜跑出來,一看這情景,心裡一驚。
「快,送醫院!」
陳建軍不在,栓子背起二姨就往外跑。林晚秋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喊人。
醫院裡,醫生檢查了半天,出來說:「沒什麼大事,就是太累了,營養不良,加上長途跋涉,身體虧空得厲害。好好養著,別讓她再操勞了。」
林晚秋鬆了口氣,腿都軟了。
栓子守在二姨牀邊,眼眶紅紅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二姨醒過來,看見兒子,笑了笑。
「沒事,娘沒事。」
栓子握著她的手,眼淚終於掉下來。
「娘,您別嚇我。」
二姨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不嚇你,娘就是有點累。歇歇就好了。」
二姨在醫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栓子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晚上就趴在牀邊睡,護士趕他走,他也不走。
林晚秋每天送飯來,變著花樣做,雞湯、魚湯、雞蛋羹,二姨喫不下,她就哄著喫。
陳建軍也來看過幾次,帶了營養品,說了些寬慰的話。
出院那天,栓子把二姨揹回家,輕輕放在炕上。
二姨拉著他的手,眼眶紅了。
「栓子,娘給你添麻煩了。」
栓子搖搖頭。
「娘,您不麻煩。您是我娘。」
二姨的眼淚流下來。
她轉頭看著林晚秋,看著陳大娘,看著那三個在炕上玩的小娃娃,看著這個溫暖的家。
「晚秋,」她輕聲說,「俺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林晚秋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二姨,您不用謝。咱們是一家人。」
二姨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是,是一家人。」
從那天起,二姨不再搶著幹活了。
她乖乖地養病,乖乖地喫飯,乖乖地曬太陽。三個孩子圍著她,她抱著這個,親親那個,臉上總是帶著笑。
她依舊跟著識字班上課,但不再逼自己了。能記住幾個是幾個,記不住就笑一笑,說「俺這腦子不中用嘍」。
栓子看著她這樣,心裡又酸又暖。
他知道,娘這輩子,從沒這麼輕鬆過。
四月初,春暖花開。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長出了新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牆角的那片菜地,韭菜長得正旺,綠油油的,一掐就出水。院子外面,不知誰家的桃花開了,粉嘟嘟的一片,好看極了。
三個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蝴蝶,追著蜜蜂,追著飄落的花瓣。老二爬上了那棵老槐樹,騎在樹杈上,得意洋洋地往下看。老大站在樹下,仰著頭,臉上帶著一點擔心。老三被二姨抱著,伸著小手夠樹上的葉子,夠不著就「啊啊」地叫。
林晚秋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嘴角彎彎的。
陳建軍從團裡回來,看見她坐在那裡,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林晚秋搖搖頭。
「沒想什麼,就是覺得……真好。」
陳建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院子裡,三個孩子在玩,陳大娘和二姨坐在旁邊納鞋底,栓子在劈柴,一下一下,劈得準,劈得穩。陽光暖洋洋的,照在每一個人身上。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嗯,」他說,「真好。」
兩個人靜靜地坐著,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悅耳。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這一刻,她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這一刻。
日子,還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