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秋收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6,427·2026/5/18

九月最後一天,團裡傳來消息——要搞秋收了。   不是收莊稼,是收「思想」。全軍開展政治學習運動,每個團每個營每個連都要組織學習,學文件,學精神,學先進。陳建軍更忙了,每天開會開到半夜,有時候直接睡在團裡。   林晚秋倒是不慌。她在家帶孩子,教識字班,操持家務,日子過得安穩。念念一天一個樣,小臉長開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又黑又亮,見人就笑。三個哥哥對這個妹妹稀罕得不得了,每天爭著抱,搶著親,有時候搶急了,還打起來。   「老二,你輕點,別把妹妹弄疼了!」林晚秋喊。   老二正抱著念念,臉湊得近近的,嘴裡「妹妹妹妹」地叫。念念被他噴了一臉口水,也不哭,只是眨眨眼,伸出小手摸他的臉。   老二被摸了,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回頭對老大喊:「妹妹摸我了!」   老大走過來,也湊過去,想讓妹妹摸。可念念不摸他,只是看著他笑。   老大也不惱,就站在旁邊,看著妹妹笑。   老三對妹妹的態度,最近變了。以前是不理不睬,現在是時不時湊過去,把自己的玩具塞給妹妹。妹妹不要,他就硬塞,塞完了就跑,跑幾步回頭看看,像是在說,我給你了,你得記住。   林晚秋看著這四個孩子,心裡軟軟的。   十月一號,國慶節。   家屬院裡張燈結彩,到處掛著紅旗。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笑聲一串一串的。   林晚秋也把孩子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大穿了件新做的藍布小褂,老二穿了件灰布小襖,老三穿的是老大穿小了的,但洗得乾乾淨淨,補丁也打得整整齊齊。念念最隆重,裹著一塊紅布做的襁褓,是陳大娘用壓箱底的紅綢子改的,上面還繡著一朵小小的花。   「好看嗎?」林晚秋抱著念念,問陳建軍。   陳建軍看了看,點點頭。   「好看。」   林晚秋笑了,抱著念念出門。   院子裡已經聚了很多人。周嫂子、劉大姐、孫妹子、高嫂子、趙玉梅……都帶著孩子,穿著新衣裳,臉上喜氣洋洋的。   「晚秋,來來來,讓咱們看看念念。」周嫂子招手。   林晚秋抱著念念走過去。一羣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誇。   「哎呀,這閨女長得真俊!」   「眼睛像陳團長,鼻子像晚秋。」   「白白嫩嫩的,跟個小瓷人似的。」   念念被這麼多人圍著,也不怕,睜著大眼睛看來看去,看到誰就笑一笑,笑得人心都化了。   孫妹子伸手想抱,林晚秋就把念念遞給她。孫妹子抱著念念,小心翼翼的,像抱個寶貝。   「這孩子有福,」她說,「生在這樣的家裡,往後差不了。」   林晚秋聽了,心裡甜甜的。   是啊,這孩子有福。生在1949年,生在新中國,生在一個疼她愛她的家裡。往後,她會長大,會念書,會有自己的路。但不管走多遠,這個家,永遠是她最踏實的依靠。   國慶節的慶祝活動很熱鬧。有講話,有表演,有遊藝。戰士們表演了刺殺、格鬥、隊列,引得大家一陣陣喝彩。孩子們最開心,跑來跑去,追著玩,笑聲一串串的。   中午,食堂準備了會餐。各家各戶端著碗去打飯,打了飯回來,就在院子裡擺桌子,一起喫。林晚秋打了一大盆紅燒肉,一大盆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盆米飯。陳大娘又做了幾個拿手菜,擺了滿滿一桌。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喫飯。   陳建軍坐在主位,旁邊是陳大娘和二姨,再旁邊是林晚秋和念念,對面是栓子和三個孩子。老大規規矩矩地坐著,自己喫飯。老二喫得到處都是,米粒粘了一臉。老三被栓子抱著,餵一口吃一口,不餵就張著嘴等。念念躺在旁邊的搖籃裡,睡得正香。   陳建軍喫著飯,看著這一家人,嘴角微微彎著。   「爹,」老二突然開口,「什麼是國慶?」   陳建軍想了想,說:「就是咱們國家成立的紀念日。」   「國家是什麼?」   「國家就是……咱們所有人的家。」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老大在旁邊說:「就是毛主席的那個國家。」   陳建軍點點頭。   「對,就是毛主席的那個國家。」   老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喫飯。   林晚秋看著這幾個孩子,心裡有些感慨。   他們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他們不知道戰爭是什麼,不知道飢餓是什麼,不知道顛沛流離是什麼。他們只知道,有爹有娘有奶奶有二姨奶奶有表舅,有喫有穿有玩,每天開開心心的。   這是多大的福氣啊。   她低頭看了看搖籃裡的念念,又抬頭看了看對面的陳建軍。   他正在給老二擦嘴,動作笨拙,卻很溫柔。   她笑了笑,繼續喫飯。   十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上課,突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緊接著,門被推開,周嫂子衝進來,臉色煞白。   「晚秋!快!你家出事了!」   林晚秋腦子裡嗡的一聲,扔下粉筆就往外跑。   跑到家,就看見院子裡圍了一圈人。人羣中間,二姨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捂著胸口。栓子跪在旁邊,抱著她,滿臉是淚。   「娘!娘!」   林晚秋衝過去,蹲下來。   「二姨!二姨您怎麼了?」   二姨看著她,嘴脣動了動,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快,叫醫生!」林晚秋喊。   有人跑出去了。   林晚秋握著二姨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二姨,您別怕,醫生馬上就來。」   二姨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光。   那光,在慢慢變淡。   林晚秋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二姨!」她喊,「二姨您看著我!看著我!」   二姨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然後,那眼睛,慢慢閉上了。   醫生趕來的時候,二姨已經走了。   是心疾。醫生說,她心臟一直不好,加上年紀大了,操勞過度,就……   栓子跪在二姨身邊,抱著她,一動不動。   他不哭,不說話,就那麼跪著。   林晚秋站在旁邊,眼淚譁譁地流。   陳建軍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走進院子,看見栓子還跪在那裡,看見林晚秋站在旁邊,看見二姨躺在地上,蓋著一張白布。   他走過去,在栓子身邊蹲下來。   「栓子。」   栓子沒動。   「栓子,」他又叫了一聲,「起來。」   栓子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空洞。   「表姐夫,」他啞著嗓子說,「我娘走了。」   陳建軍點點頭。   「我知道。」   栓子看著他,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陳建軍伸手,把他拉起來。   「起來,給你娘收拾收拾。讓她走得體面些。」   栓子站起來,腿都軟了,晃了晃,被陳建軍扶住。   他走到二姨身邊,蹲下來,輕輕掀開白布。   二姨的臉很安詳,像是睡著了。   栓子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娘,」他啞著嗓子說,「你走好。」   二姨的喪事,辦得很簡單。   按照村裡的規矩,該有的都有。燒紙,磕頭,送葬。家屬院裡的人都來了,幫著忙前忙後。劉大姐張羅著做了一頓飯,周嫂子幫著張羅著招待客人,孫妹子幫著照顧孩子,趙玉梅幫著收拾屋子。   林晚秋抱著念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她想起二姨剛來的時候。那個瘦瘦小小的女人,拎著一個包袱,站在家屬院門口,怯生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她想起二姨學認字的樣子,一筆一畫,寫得跟刻字似的。她想起二姨抱著老三的樣子,臉上帶著笑,眼裡全是慈愛。   她還想起原身的記憶裡,那個瘦瘦的、總穿著破舊藍布褂子的女人。小時候,娘帶她去二姨家走親戚,二姨把自己捨不得喫的雞蛋塞給她。出嫁那天,二姨站在人羣裡,眼睛紅紅的,最後把一雙自己做的鞋塞進花轎裡。   那雙鞋,現在還壓在箱子底。   林晚秋的眼淚,又流下來。   送葬那天,天陰沉沉的,飄著細細的雨絲。   栓子捧著二姨的牌位,走在最前面。陳建軍跟在他身後,扶著棺木。林晚秋抱著念念,走在後面。三個孩子被陳大娘帶著,站在門口,看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老二問:「奶奶,二姨奶奶去哪了?」   陳大娘眼眶紅紅的,說:「去天上了。」   老二抬頭看天,雨絲飄在他臉上,涼涼的。   「天上冷不冷?」   陳大娘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棺木下葬的時候,栓子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他跪了很久,一動不動。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衣裳都淋溼了。   陳建軍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栓子,」他說,「起來吧。」   栓子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淚。   「表姐夫,」他啞著嗓子說,「我娘這輩子,太苦了。」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嗯,」他說,「是苦。」   栓子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捨不得喫,捨不得穿,什麼都緊著我。我還沒讓她享福,她就……」   他說不下去了。   陳建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娘這輩子,雖然苦,但心裡是甜的。因為有你這個兒子。」   栓子抬起頭,看著他。   「你好好活著,好好當兵,好好出息,就是對你娘最大的報答。」   栓子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可他點點頭。   「表姐夫,我聽你的。」   他站起來,又朝墳頭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往回走。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可他不覺得冷。   因為他知道,娘在天上看著他。   他得好好活著,讓娘放心。   二姨走後,栓子變了。   他比以前更沉默,話更少了。可他幹活更拼命,練得更狠,學得更認真。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先去空地上跑五圈,跑完了再做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做到渾身是汗。白天該幹什麼幹什麼,挑水劈柴收拾院子,一樣不落。晚上認字,認到很晚,有時候煤油燈亮到半夜。   林晚秋看著心疼,勸他歇歇。   他說:「表姐,我不累。」   林晚秋知道,他不是不累,是不敢歇。一歇下來,就會想娘。   她不再勸了,只是每天給他多做點好喫的,多給他留點熱湯。有時候半夜起來,看見西屋的燈還亮著,她就敲敲門,端一碗熱水進去,看著他喝完。   「早點睡,」她說,「明天還要練。」   栓子點點頭,眼眶紅紅的。   林晚秋轉身要走,他突然叫住她。   「表姐。」   林晚秋回頭。   栓子看著她,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林晚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說什麼?說。」   栓子低著頭,半天才開口。   「表姐,你對我真好。比我親姐還好。」   林晚秋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熱。   「傻小子,」她說,「我就是你親姐。」   栓子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林晚秋伸手,在他頭上揉了揉。   「行了,別想太多。好好睡,明天還要練。」   栓子點點頭。   林晚秋站起來,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栓子已經躺下了,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她輕輕關上門,回了東屋。   炕上,陳建軍還沒睡,正抱著念念哄。念念在他懷裡哼哼唧唧的,像是不舒服。   「怎麼了?」林晚秋問。   「可能餓了。」陳建軍把念念遞給她。   林晚秋接過來,撩開衣裳餵奶。念念含住,咕咚咕咚地喝,喝得小臉都紅了。   陳建軍坐在旁邊,看著她餵奶。   「栓子沒事吧?」他問。   林晚秋搖搖頭。   「沒事。就是想他娘了。」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這孩子,心裡苦。」   林晚秋點點頭。   「可他不說。就憋著。」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也不說。」   林晚秋愣了一下。   「我?我說什麼?」   陳建軍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林晚秋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大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二姨走了,她心裡也難受。可她不說,不哭,不鬧,該幹什麼幹什麼。因為她知道,她是這個家的主心骨,她不能倒。   可他看出來了。   他什麼都看出來了。   「建軍,」她輕聲說,「我沒事。」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心疼。   「你這個人,」他說,「什麼事都自己扛。」   林晚秋搖搖頭。   「不是自己扛。是有你們在,我就不怕。」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她攬進懷裡。   念念被夾在中間,不舒服地哼哼了兩聲。   兩個人都笑了。   「行了,」林晚秋說,「睡覺吧。」   陳建軍點點頭,鬆開她,躺下來。   林晚秋把念念放在中間,自己躺在外側。   三個孩子已經睡了,擠成一團。老大依舊規矩,老二依舊四仰八叉,老三依舊蜷成一小團,嘴裡依舊含著手指頭。   她輕輕把老三的手指頭拿出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然後,她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一家人靜靜地睡著。   十月底,部隊傳來消息。   全軍要抽調一批優秀戰士,去軍校學習。栓子被選上了。   消息是陳建軍帶回來的。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栓子,你被選上了。」   栓子愣住了。   「選上什麼?」   「軍校。去學習,出來就是軍官。」   栓子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然後,他突然蹲下來,捂著臉,哭了。   林晚秋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哭什麼?這是好事。」   栓子抬起頭,滿臉是淚。   「表姐,我娘要是能看見……該多好。」   林晚秋眼眶紅了。   她伸手,把他拉起來。   「你娘能看見。她在天上看著呢。」   栓子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嗯,她看著。」   陳建軍走過來,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好學,別給你娘丟臉。」   栓子用力點頭。   「表姐夫,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   十一月,栓子要去報到了。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林晚秋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菜粉條、炸丸子、蒸年糕,擺了滿滿一桌。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喫飯。   栓子喫得很多,大口大口地喫,像是要把家裡的味道都記住。   三個孩子圍著他,老二問:「表舅,你去哪兒?」   栓子說:「去唸書。」   「念什麼書?」   「念當兵的書。」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老大在旁邊說:「表舅去當軍官。」   老二眼睛亮了。   「軍官?比爹還大嗎?」   栓子笑了。   「沒有。你爹是團長,比我大多了。」   老二想了想,說:「那你當大官,回來打壞人。」   栓子點點頭。   「好,回來打壞人。」   老三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知道表舅要走。他爬過來,往栓子懷裡鑽,鑽進去了就不出來。   栓子抱著他,心裡軟軟的。   「老三,」他輕聲說,「表舅走了,你要乖,聽你孃的話。」   老三抬起頭,看著他,眨眨眼。   栓子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喫完飯,栓子去西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還有二姨的牌位。   他把牌位仔細包好,放進包袱最底下。   林晚秋走進來,遞給他一個小布包。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栓子打開一看,是一雙新鞋,黑麪的,千層底的,針腳密密實實的。   「表姐,這……」   「你娘早就想做一雙鞋給你,」林晚秋說,「可她手慢,做到一半就不行了。我幫她做完的。」   栓子捧著那雙鞋,眼眶紅了。   他把鞋貼在心口,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晚秋走過去,輕輕抱住他。   「栓子,好好學。你娘等著看你出息呢。」   栓子點點頭,說不出話。   第二天一早,栓子要走。   家屬院門口,站了一羣人。周嫂子、劉大姐、孫妹子、高嫂子、趙玉梅……都來送他。   栓子背著包袱,挨個鞠躬道謝。   走到林晚秋面前,他停下來。   「表姐,」他啞著嗓子說,「我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好好學。」   栓子又看向陳建軍。   「表姐夫,謝謝你。」   陳建軍點點頭。   「好好幹。」   栓子看向三個孩子。   老二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表舅,你別走。」   栓子蹲下來,抱住他。   「表舅去唸書,唸完了就回來。」   老二不撒手。   老大走過來,拉了拉老二。   「讓表舅走,別耽誤他。」   老二終於鬆開手,眼淚汪汪的。   栓子摸摸他的頭,又摸摸老大的,最後把老三抱起來,親了一口。   老三不懂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表舅親他,就咯咯笑。   栓子把他放下,站起來,看向林晚秋。   「表姐,我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紅紅的。   「去吧。」   栓子轉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家屬院門口,那些人還站在那裡,朝他揮手。   他看見表姐抱著念念,表姐夫站在旁邊,三個孩子擠在一起。他看見陳大娘紅著眼眶,看見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他還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一直送著他。   風從北邊吹來,涼涼的,帶著冬天的味道。   可他心裡,是暖的。   因為他知道,不管走多遠,那個地方,永遠是他的

九月最後一天,團裡傳來消息——要搞秋收了。

  不是收莊稼,是收「思想」。全軍開展政治學習運動,每個團每個營每個連都要組織學習,學文件,學精神,學先進。陳建軍更忙了,每天開會開到半夜,有時候直接睡在團裡。

  林晚秋倒是不慌。她在家帶孩子,教識字班,操持家務,日子過得安穩。念念一天一個樣,小臉長開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又黑又亮,見人就笑。三個哥哥對這個妹妹稀罕得不得了,每天爭著抱,搶著親,有時候搶急了,還打起來。

  「老二,你輕點,別把妹妹弄疼了!」林晚秋喊。

  老二正抱著念念,臉湊得近近的,嘴裡「妹妹妹妹」地叫。念念被他噴了一臉口水,也不哭,只是眨眨眼,伸出小手摸他的臉。

  老二被摸了,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回頭對老大喊:「妹妹摸我了!」

  老大走過來,也湊過去,想讓妹妹摸。可念念不摸他,只是看著他笑。

  老大也不惱,就站在旁邊,看著妹妹笑。

  老三對妹妹的態度,最近變了。以前是不理不睬,現在是時不時湊過去,把自己的玩具塞給妹妹。妹妹不要,他就硬塞,塞完了就跑,跑幾步回頭看看,像是在說,我給你了,你得記住。

  林晚秋看著這四個孩子,心裡軟軟的。

  十月一號,國慶節。

  家屬院裡張燈結彩,到處掛著紅旗。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笑聲一串一串的。

  林晚秋也把孩子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大穿了件新做的藍布小褂,老二穿了件灰布小襖,老三穿的是老大穿小了的,但洗得乾乾淨淨,補丁也打得整整齊齊。念念最隆重,裹著一塊紅布做的襁褓,是陳大娘用壓箱底的紅綢子改的,上面還繡著一朵小小的花。

  「好看嗎?」林晚秋抱著念念,問陳建軍。

  陳建軍看了看,點點頭。

  「好看。」

  林晚秋笑了,抱著念念出門。

  院子裡已經聚了很多人。周嫂子、劉大姐、孫妹子、高嫂子、趙玉梅……都帶著孩子,穿著新衣裳,臉上喜氣洋洋的。

  「晚秋,來來來,讓咱們看看念念。」周嫂子招手。

  林晚秋抱著念念走過去。一羣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誇。

  「哎呀,這閨女長得真俊!」

  「眼睛像陳團長,鼻子像晚秋。」

  「白白嫩嫩的,跟個小瓷人似的。」

  念念被這麼多人圍著,也不怕,睜著大眼睛看來看去,看到誰就笑一笑,笑得人心都化了。

  孫妹子伸手想抱,林晚秋就把念念遞給她。孫妹子抱著念念,小心翼翼的,像抱個寶貝。

  「這孩子有福,」她說,「生在這樣的家裡,往後差不了。」

  林晚秋聽了,心裡甜甜的。

  是啊,這孩子有福。生在1949年,生在新中國,生在一個疼她愛她的家裡。往後,她會長大,會念書,會有自己的路。但不管走多遠,這個家,永遠是她最踏實的依靠。

  國慶節的慶祝活動很熱鬧。有講話,有表演,有遊藝。戰士們表演了刺殺、格鬥、隊列,引得大家一陣陣喝彩。孩子們最開心,跑來跑去,追著玩,笑聲一串串的。

  中午,食堂準備了會餐。各家各戶端著碗去打飯,打了飯回來,就在院子裡擺桌子,一起喫。林晚秋打了一大盆紅燒肉,一大盆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盆米飯。陳大娘又做了幾個拿手菜,擺了滿滿一桌。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喫飯。

  陳建軍坐在主位,旁邊是陳大娘和二姨,再旁邊是林晚秋和念念,對面是栓子和三個孩子。老大規規矩矩地坐著,自己喫飯。老二喫得到處都是,米粒粘了一臉。老三被栓子抱著,餵一口吃一口,不餵就張著嘴等。念念躺在旁邊的搖籃裡,睡得正香。

  陳建軍喫著飯,看著這一家人,嘴角微微彎著。

  「爹,」老二突然開口,「什麼是國慶?」

  陳建軍想了想,說:「就是咱們國家成立的紀念日。」

  「國家是什麼?」

  「國家就是……咱們所有人的家。」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老大在旁邊說:「就是毛主席的那個國家。」

  陳建軍點點頭。

  「對,就是毛主席的那個國家。」

  老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喫飯。

  林晚秋看著這幾個孩子,心裡有些感慨。

  他們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他們不知道戰爭是什麼,不知道飢餓是什麼,不知道顛沛流離是什麼。他們只知道,有爹有娘有奶奶有二姨奶奶有表舅,有喫有穿有玩,每天開開心心的。

  這是多大的福氣啊。

  她低頭看了看搖籃裡的念念,又抬頭看了看對面的陳建軍。

  他正在給老二擦嘴,動作笨拙,卻很溫柔。

  她笑了笑,繼續喫飯。

  十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上課,突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緊接著,門被推開,周嫂子衝進來,臉色煞白。

  「晚秋!快!你家出事了!」

  林晚秋腦子裡嗡的一聲,扔下粉筆就往外跑。

  跑到家,就看見院子裡圍了一圈人。人羣中間,二姨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捂著胸口。栓子跪在旁邊,抱著她,滿臉是淚。

  「娘!娘!」

  林晚秋衝過去,蹲下來。

  「二姨!二姨您怎麼了?」

  二姨看著她,嘴脣動了動,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快,叫醫生!」林晚秋喊。

  有人跑出去了。

  林晚秋握著二姨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二姨,您別怕,醫生馬上就來。」

  二姨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光。

  那光,在慢慢變淡。

  林晚秋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二姨!」她喊,「二姨您看著我!看著我!」

  二姨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然後,那眼睛,慢慢閉上了。

  醫生趕來的時候,二姨已經走了。

  是心疾。醫生說,她心臟一直不好,加上年紀大了,操勞過度,就……

  栓子跪在二姨身邊,抱著她,一動不動。

  他不哭,不說話,就那麼跪著。

  林晚秋站在旁邊,眼淚譁譁地流。

  陳建軍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走進院子,看見栓子還跪在那裡,看見林晚秋站在旁邊,看見二姨躺在地上,蓋著一張白布。

  他走過去,在栓子身邊蹲下來。

  「栓子。」

  栓子沒動。

  「栓子,」他又叫了一聲,「起來。」

  栓子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空洞。

  「表姐夫,」他啞著嗓子說,「我娘走了。」

  陳建軍點點頭。

  「我知道。」

  栓子看著他,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陳建軍伸手,把他拉起來。

  「起來,給你娘收拾收拾。讓她走得體面些。」

  栓子站起來,腿都軟了,晃了晃,被陳建軍扶住。

  他走到二姨身邊,蹲下來,輕輕掀開白布。

  二姨的臉很安詳,像是睡著了。

  栓子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娘,」他啞著嗓子說,「你走好。」

  二姨的喪事,辦得很簡單。

  按照村裡的規矩,該有的都有。燒紙,磕頭,送葬。家屬院裡的人都來了,幫著忙前忙後。劉大姐張羅著做了一頓飯,周嫂子幫著張羅著招待客人,孫妹子幫著照顧孩子,趙玉梅幫著收拾屋子。

  林晚秋抱著念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她想起二姨剛來的時候。那個瘦瘦小小的女人,拎著一個包袱,站在家屬院門口,怯生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她想起二姨學認字的樣子,一筆一畫,寫得跟刻字似的。她想起二姨抱著老三的樣子,臉上帶著笑,眼裡全是慈愛。

  她還想起原身的記憶裡,那個瘦瘦的、總穿著破舊藍布褂子的女人。小時候,娘帶她去二姨家走親戚,二姨把自己捨不得喫的雞蛋塞給她。出嫁那天,二姨站在人羣裡,眼睛紅紅的,最後把一雙自己做的鞋塞進花轎裡。

  那雙鞋,現在還壓在箱子底。

  林晚秋的眼淚,又流下來。

  送葬那天,天陰沉沉的,飄著細細的雨絲。

  栓子捧著二姨的牌位,走在最前面。陳建軍跟在他身後,扶著棺木。林晚秋抱著念念,走在後面。三個孩子被陳大娘帶著,站在門口,看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老二問:「奶奶,二姨奶奶去哪了?」

  陳大娘眼眶紅紅的,說:「去天上了。」

  老二抬頭看天,雨絲飄在他臉上,涼涼的。

  「天上冷不冷?」

  陳大娘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棺木下葬的時候,栓子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他跪了很久,一動不動。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衣裳都淋溼了。

  陳建軍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栓子,」他說,「起來吧。」

  栓子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淚。

  「表姐夫,」他啞著嗓子說,「我娘這輩子,太苦了。」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嗯,」他說,「是苦。」

  栓子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捨不得喫,捨不得穿,什麼都緊著我。我還沒讓她享福,她就……」

  他說不下去了。

  陳建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娘這輩子,雖然苦,但心裡是甜的。因為有你這個兒子。」

  栓子抬起頭,看著他。

  「你好好活著,好好當兵,好好出息,就是對你娘最大的報答。」

  栓子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可他點點頭。

  「表姐夫,我聽你的。」

  他站起來,又朝墳頭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往回走。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可他不覺得冷。

  因為他知道,娘在天上看著他。

  他得好好活著,讓娘放心。

  二姨走後,栓子變了。

  他比以前更沉默,話更少了。可他幹活更拼命,練得更狠,學得更認真。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先去空地上跑五圈,跑完了再做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做到渾身是汗。白天該幹什麼幹什麼,挑水劈柴收拾院子,一樣不落。晚上認字,認到很晚,有時候煤油燈亮到半夜。

  林晚秋看著心疼,勸他歇歇。

  他說:「表姐,我不累。」

  林晚秋知道,他不是不累,是不敢歇。一歇下來,就會想娘。

  她不再勸了,只是每天給他多做點好喫的,多給他留點熱湯。有時候半夜起來,看見西屋的燈還亮著,她就敲敲門,端一碗熱水進去,看著他喝完。

  「早點睡,」她說,「明天還要練。」

  栓子點點頭,眼眶紅紅的。

  林晚秋轉身要走,他突然叫住她。

  「表姐。」

  林晚秋回頭。

  栓子看著她,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林晚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說什麼?說。」

  栓子低著頭,半天才開口。

  「表姐,你對我真好。比我親姐還好。」

  林晚秋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熱。

  「傻小子,」她說,「我就是你親姐。」

  栓子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林晚秋伸手,在他頭上揉了揉。

  「行了,別想太多。好好睡,明天還要練。」

  栓子點點頭。

  林晚秋站起來,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栓子已經躺下了,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她輕輕關上門,回了東屋。

  炕上,陳建軍還沒睡,正抱著念念哄。念念在他懷裡哼哼唧唧的,像是不舒服。

  「怎麼了?」林晚秋問。

  「可能餓了。」陳建軍把念念遞給她。

  林晚秋接過來,撩開衣裳餵奶。念念含住,咕咚咕咚地喝,喝得小臉都紅了。

  陳建軍坐在旁邊,看著她餵奶。

  「栓子沒事吧?」他問。

  林晚秋搖搖頭。

  「沒事。就是想他娘了。」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這孩子,心裡苦。」

  林晚秋點點頭。

  「可他不說。就憋著。」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也不說。」

  林晚秋愣了一下。

  「我?我說什麼?」

  陳建軍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林晚秋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大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二姨走了,她心裡也難受。可她不說,不哭,不鬧,該幹什麼幹什麼。因為她知道,她是這個家的主心骨,她不能倒。

  可他看出來了。

  他什麼都看出來了。

  「建軍,」她輕聲說,「我沒事。」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心疼。

  「你這個人,」他說,「什麼事都自己扛。」

  林晚秋搖搖頭。

  「不是自己扛。是有你們在,我就不怕。」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她攬進懷裡。

  念念被夾在中間,不舒服地哼哼了兩聲。

  兩個人都笑了。

  「行了,」林晚秋說,「睡覺吧。」

  陳建軍點點頭,鬆開她,躺下來。

  林晚秋把念念放在中間,自己躺在外側。

  三個孩子已經睡了,擠成一團。老大依舊規矩,老二依舊四仰八叉,老三依舊蜷成一小團,嘴裡依舊含著手指頭。

  她輕輕把老三的手指頭拿出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然後,她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一家人靜靜地睡著。

  十月底,部隊傳來消息。

  全軍要抽調一批優秀戰士,去軍校學習。栓子被選上了。

  消息是陳建軍帶回來的。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栓子,你被選上了。」

  栓子愣住了。

  「選上什麼?」

  「軍校。去學習,出來就是軍官。」

  栓子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然後,他突然蹲下來,捂著臉,哭了。

  林晚秋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哭什麼?這是好事。」

  栓子抬起頭,滿臉是淚。

  「表姐,我娘要是能看見……該多好。」

  林晚秋眼眶紅了。

  她伸手,把他拉起來。

  「你娘能看見。她在天上看著呢。」

  栓子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嗯,她看著。」

  陳建軍走過來,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好學,別給你娘丟臉。」

  栓子用力點頭。

  「表姐夫,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

  十一月,栓子要去報到了。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林晚秋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菜粉條、炸丸子、蒸年糕,擺了滿滿一桌。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喫飯。

  栓子喫得很多,大口大口地喫,像是要把家裡的味道都記住。

  三個孩子圍著他,老二問:「表舅,你去哪兒?」

  栓子說:「去唸書。」

  「念什麼書?」

  「念當兵的書。」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老大在旁邊說:「表舅去當軍官。」

  老二眼睛亮了。

  「軍官?比爹還大嗎?」

  栓子笑了。

  「沒有。你爹是團長,比我大多了。」

  老二想了想,說:「那你當大官,回來打壞人。」

  栓子點點頭。

  「好,回來打壞人。」

  老三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知道表舅要走。他爬過來,往栓子懷裡鑽,鑽進去了就不出來。

  栓子抱著他,心裡軟軟的。

  「老三,」他輕聲說,「表舅走了,你要乖,聽你孃的話。」

  老三抬起頭,看著他,眨眨眼。

  栓子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喫完飯,栓子去西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還有二姨的牌位。

  他把牌位仔細包好,放進包袱最底下。

  林晚秋走進來,遞給他一個小布包。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栓子打開一看,是一雙新鞋,黑麪的,千層底的,針腳密密實實的。

  「表姐,這……」

  「你娘早就想做一雙鞋給你,」林晚秋說,「可她手慢,做到一半就不行了。我幫她做完的。」

  栓子捧著那雙鞋,眼眶紅了。

  他把鞋貼在心口,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晚秋走過去,輕輕抱住他。

  「栓子,好好學。你娘等著看你出息呢。」

  栓子點點頭,說不出話。

  第二天一早,栓子要走。

  家屬院門口,站了一羣人。周嫂子、劉大姐、孫妹子、高嫂子、趙玉梅……都來送他。

  栓子背著包袱,挨個鞠躬道謝。

  走到林晚秋面前,他停下來。

  「表姐,」他啞著嗓子說,「我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好好學。」

  栓子又看向陳建軍。

  「表姐夫,謝謝你。」

  陳建軍點點頭。

  「好好幹。」

  栓子看向三個孩子。

  老二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表舅,你別走。」

  栓子蹲下來,抱住他。

  「表舅去唸書,唸完了就回來。」

  老二不撒手。

  老大走過來,拉了拉老二。

  「讓表舅走,別耽誤他。」

  老二終於鬆開手,眼淚汪汪的。

  栓子摸摸他的頭,又摸摸老大的,最後把老三抱起來,親了一口。

  老三不懂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表舅親他,就咯咯笑。

  栓子把他放下,站起來,看向林晚秋。

  「表姐,我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紅紅的。

  「去吧。」

  栓子轉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家屬院門口,那些人還站在那裡,朝他揮手。

  他看見表姐抱著念念,表姐夫站在旁邊,三個孩子擠在一起。他看見陳大娘紅著眼眶,看見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他還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一直送著他。

  風從北邊吹來,涼涼的,帶著冬天的味道。

  可他心裡,是暖的。

  因為他知道,不管走多遠,那個地方,永遠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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