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冬雪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7,686·2026/5/18

栓子走後,家裡冷清了許多。   西屋空了,炕上只剩下鋪蓋捲兒,整整齊齊地疊著,像他走時的樣子。林晚秋每天打掃那間屋子,擦擦桌子,撣掓灰,把窗臺上的那盆花澆澆水。那是二姨種的,一棵不起眼的指甲草,開著粉紅色的小花。二姨說,這花皮實,好養活,澆點水就活,不挑地方。林晚秋就天天澆,花果然開得好,一茬接一茬。   老二每天都要問一遍:「表舅什麼時候回來?」   林晚秋說:「過年的時候。」   老二就掰著指頭數日子,數到後來數亂了,又跑來問:「娘,還有幾天過年?」   林晚秋就再告訴他一遍。   老大不問,但有時候會站在西屋門口,往裡看一眼。看完了,就走開,什麼也不說。林晚秋知道,他也想表舅。   老三最直接。他抱著自己的玩具,走到西屋門口,往裡張望,嘴裡「啊啊」地叫。叫幾聲沒人應,他就跑回來,拉著林晚秋的手,往西屋拽。林晚秋就抱著他進去,在炕上坐一會兒,他就滿足了。   念念什麼都不懂,依舊喫了睡,睡了喫,偶爾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然後又閉上。   陳建軍說,栓子來信了。   信是寄到團裡的,陳建軍帶回來,念給大家聽。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我到學校了,一切都好。學校很大,房子比咱們家屬院的還好。同學都是從各個部隊來的,有東北的,有南方的,說話口音都不一樣。剛開始聽不太懂,現在好多了。   課程很緊,上午學文化,下午學軍事。文化課有語文、數學、政治,我最怕數學,那些數字繞來繞去的,頭疼。不過我不怕,多學多練,總能學會。軍事課我喜歡,打槍、投彈、刺殺,我都學得快。教官說我有天賦。   喫的也好,比家裡還好。一天三頓幹的,有時候還有肉。我每次都多喫點,把身體練得更壯。   表姐,三個外甥乖不乖?念念會笑了嗎?替我親親他們。   表姐夫,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給咱家丟臉。   等我回來。   栓子」   唸完了,屋裡靜靜的。   陳大娘擦了擦眼角,說:「這孩子,出息了。」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紅。   她把信拿過來,又看了一遍。栓子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筆一畫的,看著就認真。   「給他回封信吧,」陳建軍說,「讓他別太省,該喫喫,該花花。」   林晚秋點點頭。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給栓子回信。   「栓子,見字如面。   信收到了。知道你一切都好,我們就放心了。   家裡也好。三個外甥天天唸叨你,老二每天問『表舅什麼時候回來』,老大總往西屋門口看,老三抱著玩具往西屋拽。念念會笑了,一笑兩個酒窩,像你表姐夫。   你表姐夫說了,讓你別太省,該喫喫,該花花。錢不夠就說,家裡給你寄。   你在外面好好學,別惦記家裡。家裡有我們呢。   等你回來過年。   表姐晚秋」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裝進信封。   第二天,陳建軍把信寄了出去。   十一月中旬,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屋頂上、樹枝上、院子裡,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三個孩子高興壞了,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踩得到處都是腳印。老二抓起一把雪,往老大身上揚,老大躲閃不及,被揚了一臉,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老三蹲在地上,用小手扒拉著雪,扒拉出一個坑,就往裡吐口水。   念念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林晚秋抱著她,站在門口,看著三個哥哥玩。   「娘,」老二跑過來,「雪能喫嗎?」   林晚秋笑了。   「不能喫,髒。」   老二不信,偷偷舔了一口手心裡的雪,涼得直咧嘴。   老大看見了,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老三依舊蹲著,往坑裡吐口水,吐完了,抬頭看林晚秋,像是在炫耀。   林晚秋笑得不行。   陳大娘從竈房出來,看了看天,說:「這雪下不大,晚上就停了。」   林晚秋點點頭。   她把念念遞給陳大娘,自己進屋拿了把掃帚,開始掃院子裡的雪。雪薄,一掃就乾淨了。三個孩子在旁邊搗亂,老二往掃成一堆的雪上踩,踩得到處都是。老大拉他,他不聽,老大就站在旁邊,一臉無奈。   正掃著,院門被敲響了。   林晚秋打開門,是周嫂子。   「晚秋,快,開會了!」   「什麼會?」   「擁軍優屬會,各家各戶都去。劉大姐讓來叫你。」   林晚秋放下掃帚,進屋換了件衣裳,抱著念念,跟著周嫂子去了。   會場在食堂,已經坐了不少人。劉大姐站在前面,正在點名。看見林晚秋進來,她招招手。   「晚秋,這兒,給你留了座。」   林晚秋走過去,坐下。旁邊是孫妹子和趙玉梅,兩個人正說話,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   「念念又長大了,」孫妹子湊過來看,「越長越俊。」   趙玉梅也湊過來,摸了摸念念的小臉。   「這孩子,跟陳團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晚秋笑了。   「眼睛像我。」   孫妹子仔細看了看,點點頭。   「嗯,眼睛像你,亮亮的。」   開會的內容是擁軍優屬的。劉大姐講了一通政策,又唸了幾份文件,最後說,過年要搞聯歡,各家各戶都要出節目。   底下嗡嗡嗡地議論起來。   「出節目?出什麼節目?」   「唱歌?跳舞?」   「我可不會。」   劉大姐拍拍桌子,讓大家安靜。   「不會可以學。咱們家屬院有能人,晚秋,你負責教大家唱歌。」   林晚秋愣住了。   「我?」   「對,你。你不是教識字班嗎?教唱歌也是一樣。」   林晚秋想了想,點點頭。   「行,我試試。」   劉大姐滿意地點點頭,又說了些別的,就散會了。   回家的路上,孫妹子追上來。   「嫂子,你教唱歌,我幫你打下手。」   林晚秋笑了。   「行啊,到時候你幫我組織人。」   孫妹子高興地點頭。   趙玉梅也追上來,抱著大丫,小步跑著。   「嫂子,我也學。我從小就喜歡唱歌,就是沒人教。」   林晚秋看著她,心裡暖暖的。   「好,都來學。」   晚上,陳建軍回來,林晚秋跟他說了這事。   「教唱歌?」陳建軍挑了挑眉。   「嗯。劉大姐點的名。」   陳建軍想了想,說:「你會唱什麼?」   林晚秋愣了一下。   是啊,她會唱什麼?   她在二十一世紀會唱很多歌,流行歌、老歌、英文歌。可那些歌,這個時代能唱嗎?   她想了想,說:「會唱一些老歌,《東方紅》《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什麼的。」   陳建軍點點頭。   「那就教這些。簡單,大家都會。」   林晚秋笑了。   「好,就教這些。」   從那天起,林晚秋又多了一件事——教唱歌。   每週三次,晚飯後,在食堂裡。來的人不少,有家屬,有戰士,還有幾個孩子。孫妹子負責點名,趙玉梅負責發譜子——其實也沒什麼譜子,就是林晚秋唱一句,大家跟一句。   第一首歌是《東方紅》。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林晚秋唱一句,底下跟一句。有的跑調,有的跟不上,有的唱得比她還大聲。可她聽著,心裡卻熱乎乎的。   這些聲音,來自五湖四海,來自不同的地方,可唱的是同一首歌,想的是同一個念想。   唱完了,底下響起一片掌聲。   劉大姐站起來,笑著說:「好!唱得好!再來一個!」   林晚秋又教了《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唱到一半,老二突然跑上來,站在她旁邊,也跟著唱。他唱得亂七八糟的,調子跑到天邊去,可嗓門大,把所有人都蓋過去了。   底下笑成一片。   林晚秋也笑了,拉著老二的手,繼續唱。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回想著白天的事。   教唱歌,其實比教識字還累。可看到大家認真的樣子,聽到那些跑調的歌聲,她心裡就高興。   在這個年代,娛樂少,精神生活也少。能讓大家聚在一起,唱唱歌,樂呵樂呵,也挺好的。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念念在她旁邊睡著,小小的鼻息,輕輕的,軟軟的。   她笑了笑,也睡了。   十一月過去,十二月來了。   天越來越冷,雪越下越大。院子裡的雪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每天早上,陳建軍都要掃雪,掃出一條路來。三個孩子最高興,在雪地裡打滾,滾得滿身都是雪,像個雪人。   念念也大了一些,能趴著了。林晚秋把她放在炕上,她趴著,抬著頭,四處看。三個哥哥圍著她,逗她玩,她就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   老二說:「娘,妹妹笑呢。」   老大說:「妹妹喜歡咱們。」   老三說:「妹妹,妹妹。」   念念看著三個哥哥,笑得眼睛彎彎的。   臘月初八,臘八節。   陳大娘一大早起來,熬了一鍋臘八粥。紅豆、綠豆、花生、紅棗、糯米,熬得稠稠的,香香的。三個孩子一人一大碗,喫得滿嘴都是。老二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還想要,被林晚秋攔住了。   「不行,喫多了不消化。」   老二不依,被陳建軍抱起來,說:「聽話,明天再喫。」   老二這才罷休。   念念還不能喫,只能看著。她躺在炕上,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們喫,嘴裡「啊啊」地叫,像是在說,給我也喫一口。   林晚秋笑了,用筷子蘸了點粥湯,抹在她嘴脣上。她舔了舔,眼睛亮了,又「啊啊」地叫。   「不能喫,」林晚秋說,「等你長大了再喫。」   念念聽不懂,繼續叫。   臘月十五,栓子來信了。   信比上次長,寫了兩頁紙。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快過年了,學校放假了。我沒回家,留在學校複習。數學還是不行,得多練。不過進步了,上次考試及格了。   表姐,你教的那些字,我都用上了。現在看書寫字,比以前快多了。謝謝你。   表姐夫,你讓我別太省,我沒省。學校喫得好,穿的也發,沒什麼花錢的地方。攢下來的津貼,我寄回去一點,給三個外甥買糖喫。   念念會笑了嗎?替我親親她。   等我回來過年。   栓子」   信裡還夾著幾塊錢,皺巴巴的,疊得整整齊齊。   林晚秋看著那幾塊錢,眼眶紅了。   這孩子,自己省喫儉用,還往家裡寄錢。   陳建軍接過錢,看了看,說:「留著,給他攢著。等他回來,給他娶媳婦。」   林晚秋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臘月二十,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   家家戶戶開始準備年貨。掃房子、蒸饅頭、炸年貨,到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孩子們最高興,天天追著大人問什麼時候過年。   林晚秋也忙。陳大娘指揮,她動手,婆媳倆蒸了好幾鍋饅頭,炸了一盆丸子,還做了些年糕。三個孩子在旁邊搗亂,老二偷喫了一顆炸丸子,燙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出來,含在嘴裡直吸溜。老大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的狼狽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老三被栓子——不對,栓子不在,被林晚秋抱著,伸著小手夠那些喫的,夠不著就「啊啊」地叫。   陳建軍也沒閒著。團裡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每天回來得早,幫著劈柴、挑水、收拾院子。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習俗,這天要送竈王爺上天。陳大娘在竈臺上擺了一碗糖瓜,嘴裡念念有詞,求竈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三個孩子不懂,只知道有糖喫,圍在竈臺邊,眼巴巴地看著。   陳大娘唸完了,把糖瓜分給他們。老二一口塞進嘴裡,甜得眯起眼睛。老大小口小口地喫,喫得很斯文。老三拿著糖瓜,看了半天,最後塞進嘴裡,嚼了嚼,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念念還小,不能喫糖,只能看著。她躺在炕上,看著哥哥們喫,嘴裡「啊啊」地叫。   林晚秋用筷子蘸了點糖水,抹在她嘴脣上。她舔了舔,眼睛亮了,又「啊啊」地叫。   「不能多喫,」林晚秋說,「等長大了再喫。」   念念聽不懂,繼續叫。   臘月二十五,下了一場大雪。   雪很大,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早上起來,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連門都推不開。陳建軍費了好大勁才把門打開,拿著鐵鍬,開始鏟雪。   三個孩子穿得圓滾滾的,跑出來幫忙。老二拿著一把小鏟子,鏟兩下就累了,蹲在地上堆雪人。老大幫著他滾雪球,滾了一個大的,又滾了一個小的。老三在旁邊搗亂,把雪球推倒了,老二就追著他跑。   念念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抱在林晚秋懷裡,看著哥哥們玩,眼睛亮亮的。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滿滿的。   快過年了。   栓子快回來了。   她想著,嘴角彎起來。   臘月二十七,栓子回來了。   他穿著嶄新的軍裝,背著包袱,大步流星地走進家屬院。老遠就看見他,老二第一個衝上去,抱住他的腿。   「表舅!」   栓子蹲下來,一把抱住他。   「老二,想表舅了沒?」   「想了!」老二大聲說。   老大走過來,站在旁邊,眼睛亮亮的。   栓子伸手,摸摸他的頭。   「老大,長高了。」   老大點點頭,嘴角彎了彎。   老三被林晚秋抱著,看見栓子,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要他抱。   栓子接過來,抱在懷裡。   「老三,想表舅了沒?」   老三「啊啊」地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想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回來了?」   栓子點點頭。   「表姐,我回來了。」   他抱著老三,走到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她說,「學校喫得不好?」   栓子笑了。   「好著呢。是我自己練的,把肥肉練掉了。」   林晚秋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肌肉。   「嗯,壯了。」   栓子嘿嘿笑。   陳建軍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點點頭。   「回來了?」   栓子站直了,敬了個禮。   「表姐夫!」   陳建軍擺擺手。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進屋,喫飯。」   一家人進了屋。   陳大娘已經把飯菜擺好了,滿滿一桌。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菜粉條、炸丸子、蒸年糕,還有一大盆臘八粥剩下的料,熬了一鍋粥。   栓子坐下,看著這一桌菜,眼眶紅了。   「大娘,您太客氣了。」   陳大娘擺擺手。   「客氣什麼?你難得回來,多喫點。」   栓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   他喫得很香,像是好久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飯了。   三個孩子圍著他,老二坐在他腿上,老大坐在旁邊,老三被抱在懷裡。念念躺在旁邊的搖籃裡,睜著眼睛看,不知道這個穿綠衣裳的人是誰。   栓子喫著喫著,停下來,看著念念。   「這就是念念?」   林晚秋點點頭。   「嗯,你走的時候她才兩個多月,現在快半歲了。」   栓子放下碗,走過去,蹲在搖籃邊。   念念看著他,眨眨眼。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念念的嘴動了動,像是在笑。   栓子的眼眶紅了。   「念念,」他輕聲說,「我是表舅。」   念念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小小的,甜甜的,像春天剛開的花。   栓子的眼淚掉下來。   他趕緊擦了擦,站起來,回到桌邊。   「喫飯,」他說,「喫飯。」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酸又暖。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臘月二十八,栓子跟著陳建軍去團裡報到。   他穿著軍裝,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家屬院裡的人見了,都誇他精神,說這孩子有出息,往後差不了。   栓子不好意思地笑,走路卻更直了。   晚上回來,他跟林晚秋說學校的事。   說教官有多嚴,說同學有多好,說數學有多難,說打槍有多過癮。說著說著,眼睛就亮了,像是換了個人。   林晚秋聽著,替他高興。   「栓子,」她說,「你娘要是能看見,該多高興。」   栓子愣了一下,低下頭。   「她能看見,」他說,「她在天上看著呢。」   林晚秋點點頭。   「對,她在天上看著。你要好好學,讓她放心。」   栓子用力點頭。   臘月二十九,貼春聯。   陳建軍買了紅紙,林晚秋研了墨,一筆一畫地寫。今年寫的還是老樣子——「軍民一家春浩蕩,光榮門第喜氣多」。字比以前工整了些,但還是不夠好。   栓子站在旁邊看,說:「表姐,你寫得真好。」   林晚秋笑了。   「好什麼好,將就能看。」   栓子搖搖頭。   「比我寫的好多了。我寫的字,跟狗爬似的。」   陳建軍在旁邊說:「慢慢練,總能練好。」   栓子點點頭。   貼完春聯,天徹底黑了。   屋裡點上煤油燈,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喫飯。   三個孩子喫得滿嘴流油,念念在旁邊哼哼唧唧的,像是也想喫。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餵了幾口奶。她安靜下來,小嘴一動一動的,喫得專心致志。   栓子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他想,這就是家。   不管走多遠,這裡永遠是他的家。   臘月三十,除夕。   鞭炮聲從早響到晚,噼裡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孩子們最高興,跑來跑去,追著鞭炮聲跑。   晚上,年夜飯。   林晚秋做了滿滿一桌菜,擺了整整一桌。陳大娘把珍藏的老酒拿出來,給陳建軍和栓子一人倒了一杯。   「過年了,」她說,「喝一杯。」   陳建軍端起杯,敬陳大娘。   「娘,這一年辛苦了。」   陳大娘接過酒,抿了一口,眼眶紅了。   「不辛苦。有你們在,娘就不辛苦。」   她又倒了一杯,敬林晚秋。   「晚秋,這一年你最辛苦。來,娘敬你。」   林晚秋接過酒,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   三個孩子看著,都笑。   老二伸手去夠酒杯,被林晚秋攔住。他不依,陳建軍就用筷子蘸了一點酒,讓他舔了舔。   老二舔完,臉皺成一團,再也不碰了。   老大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老三根本不懂,專心致志地啃著手裡的一塊年糕,啃得滿臉都是。   念念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   栓子端起杯,敬陳大娘,敬陳建軍,敬林晚秋。   「大娘,表姐夫,表姐,謝謝你們。」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要不是你們,我哪有今天。」   林晚秋搖搖頭。   「別說這些。是你自己爭氣。」   陳建軍點點頭。   「好好學,往後更有出息。」   栓子用力點頭。   喫完飯,陳建軍帶著栓子去院子裡放鞭炮。   鞭炮噼裡啪啦地響,火光一閃一閃的,映得院子裡亮堂堂的。三個孩子站在門口,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老二膽子最大,想往前湊,被林晚秋一把拽回來。   放完鞭炮,陳建軍又拿出幾個花炮,點著了,往天上扔。   花炮「啾」地一聲飛上天,在半空中炸開,變成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花。三個孩子仰著頭,張著嘴,看得入了迷。   林晚秋也仰著頭看。   那些花在夜空中綻放,轉瞬即逝,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時候她剛來不久,對這個時代還陌生,對這個家還陌生。一年過去了,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婆婆,有了表弟,有了這個溫暖的家。   她低頭看了看身邊的陳建軍。他正仰著頭看煙花,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她。   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他也沒說話,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守歲守到半夜,孩子們熬不住了,一個接一個地睡過去。老大先睡,靠在林晚秋身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老二抱著一個花炮的空殼,躺在炕上,打著小呼嚕。老三最乾脆,喫著喫著年糕,頭一歪,直接睡著了,嘴裡還含著半塊年糕。   林晚秋輕輕把年糕摳出來,把他放平,蓋好被子。   念念早就睡了,小小的鼻息,輕輕的,軟軟的。   陳大娘也困了,打著哈欠,回西屋睡了。   栓子撐了一會兒,也撐不住,回西屋睡了。   堂屋裡只剩下陳建軍和林晚秋。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累不累?」陳建軍問。   林晚秋搖搖頭。   「不累。」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很深。   「這一年,」他說,「辛苦你了。」   林晚秋笑了。   「你也是。你在外面更辛苦。」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往後,」他說,「咱們一家子,好好過。」   林晚秋點點頭。   「嗯,好好過。」   窗外,遠處還有零星的鞭炮聲。   屋裡,煤油燈下,兩個人靜靜地坐著。   念念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哼哼了兩聲,又睡了。   林晚秋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   然後,她回到陳建軍身邊,靠在他肩上。   「建軍,」她輕聲說,「這一年,真好。」   陳建軍沒說話,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些。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停了。   夜,深了。   新的一年,開始

栓子走後,家裡冷清了許多。

  西屋空了,炕上只剩下鋪蓋捲兒,整整齊齊地疊著,像他走時的樣子。林晚秋每天打掃那間屋子,擦擦桌子,撣掓灰,把窗臺上的那盆花澆澆水。那是二姨種的,一棵不起眼的指甲草,開著粉紅色的小花。二姨說,這花皮實,好養活,澆點水就活,不挑地方。林晚秋就天天澆,花果然開得好,一茬接一茬。

  老二每天都要問一遍:「表舅什麼時候回來?」

  林晚秋說:「過年的時候。」

  老二就掰著指頭數日子,數到後來數亂了,又跑來問:「娘,還有幾天過年?」

  林晚秋就再告訴他一遍。

  老大不問,但有時候會站在西屋門口,往裡看一眼。看完了,就走開,什麼也不說。林晚秋知道,他也想表舅。

  老三最直接。他抱著自己的玩具,走到西屋門口,往裡張望,嘴裡「啊啊」地叫。叫幾聲沒人應,他就跑回來,拉著林晚秋的手,往西屋拽。林晚秋就抱著他進去,在炕上坐一會兒,他就滿足了。

  念念什麼都不懂,依舊喫了睡,睡了喫,偶爾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然後又閉上。

  陳建軍說,栓子來信了。

  信是寄到團裡的,陳建軍帶回來,念給大家聽。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我到學校了,一切都好。學校很大,房子比咱們家屬院的還好。同學都是從各個部隊來的,有東北的,有南方的,說話口音都不一樣。剛開始聽不太懂,現在好多了。

  課程很緊,上午學文化,下午學軍事。文化課有語文、數學、政治,我最怕數學,那些數字繞來繞去的,頭疼。不過我不怕,多學多練,總能學會。軍事課我喜歡,打槍、投彈、刺殺,我都學得快。教官說我有天賦。

  喫的也好,比家裡還好。一天三頓幹的,有時候還有肉。我每次都多喫點,把身體練得更壯。

  表姐,三個外甥乖不乖?念念會笑了嗎?替我親親他們。

  表姐夫,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給咱家丟臉。

  等我回來。

  栓子」

  唸完了,屋裡靜靜的。

  陳大娘擦了擦眼角,說:「這孩子,出息了。」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紅。

  她把信拿過來,又看了一遍。栓子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筆一畫的,看著就認真。

  「給他回封信吧,」陳建軍說,「讓他別太省,該喫喫,該花花。」

  林晚秋點點頭。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給栓子回信。

  「栓子,見字如面。

  信收到了。知道你一切都好,我們就放心了。

  家裡也好。三個外甥天天唸叨你,老二每天問『表舅什麼時候回來』,老大總往西屋門口看,老三抱著玩具往西屋拽。念念會笑了,一笑兩個酒窩,像你表姐夫。

  你表姐夫說了,讓你別太省,該喫喫,該花花。錢不夠就說,家裡給你寄。

  你在外面好好學,別惦記家裡。家裡有我們呢。

  等你回來過年。

  表姐晚秋」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裝進信封。

  第二天,陳建軍把信寄了出去。

  十一月中旬,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屋頂上、樹枝上、院子裡,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三個孩子高興壞了,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踩得到處都是腳印。老二抓起一把雪,往老大身上揚,老大躲閃不及,被揚了一臉,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老三蹲在地上,用小手扒拉著雪,扒拉出一個坑,就往裡吐口水。

  念念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林晚秋抱著她,站在門口,看著三個哥哥玩。

  「娘,」老二跑過來,「雪能喫嗎?」

  林晚秋笑了。

  「不能喫,髒。」

  老二不信,偷偷舔了一口手心裡的雪,涼得直咧嘴。

  老大看見了,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老三依舊蹲著,往坑裡吐口水,吐完了,抬頭看林晚秋,像是在炫耀。

  林晚秋笑得不行。

  陳大娘從竈房出來,看了看天,說:「這雪下不大,晚上就停了。」

  林晚秋點點頭。

  她把念念遞給陳大娘,自己進屋拿了把掃帚,開始掃院子裡的雪。雪薄,一掃就乾淨了。三個孩子在旁邊搗亂,老二往掃成一堆的雪上踩,踩得到處都是。老大拉他,他不聽,老大就站在旁邊,一臉無奈。

  正掃著,院門被敲響了。

  林晚秋打開門,是周嫂子。

  「晚秋,快,開會了!」

  「什麼會?」

  「擁軍優屬會,各家各戶都去。劉大姐讓來叫你。」

  林晚秋放下掃帚,進屋換了件衣裳,抱著念念,跟著周嫂子去了。

  會場在食堂,已經坐了不少人。劉大姐站在前面,正在點名。看見林晚秋進來,她招招手。

  「晚秋,這兒,給你留了座。」

  林晚秋走過去,坐下。旁邊是孫妹子和趙玉梅,兩個人正說話,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

  「念念又長大了,」孫妹子湊過來看,「越長越俊。」

  趙玉梅也湊過來,摸了摸念念的小臉。

  「這孩子,跟陳團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晚秋笑了。

  「眼睛像我。」

  孫妹子仔細看了看,點點頭。

  「嗯,眼睛像你,亮亮的。」

  開會的內容是擁軍優屬的。劉大姐講了一通政策,又唸了幾份文件,最後說,過年要搞聯歡,各家各戶都要出節目。

  底下嗡嗡嗡地議論起來。

  「出節目?出什麼節目?」

  「唱歌?跳舞?」

  「我可不會。」

  劉大姐拍拍桌子,讓大家安靜。

  「不會可以學。咱們家屬院有能人,晚秋,你負責教大家唱歌。」

  林晚秋愣住了。

  「我?」

  「對,你。你不是教識字班嗎?教唱歌也是一樣。」

  林晚秋想了想,點點頭。

  「行,我試試。」

  劉大姐滿意地點點頭,又說了些別的,就散會了。

  回家的路上,孫妹子追上來。

  「嫂子,你教唱歌,我幫你打下手。」

  林晚秋笑了。

  「行啊,到時候你幫我組織人。」

  孫妹子高興地點頭。

  趙玉梅也追上來,抱著大丫,小步跑著。

  「嫂子,我也學。我從小就喜歡唱歌,就是沒人教。」

  林晚秋看著她,心裡暖暖的。

  「好,都來學。」

  晚上,陳建軍回來,林晚秋跟他說了這事。

  「教唱歌?」陳建軍挑了挑眉。

  「嗯。劉大姐點的名。」

  陳建軍想了想,說:「你會唱什麼?」

  林晚秋愣了一下。

  是啊,她會唱什麼?

  她在二十一世紀會唱很多歌,流行歌、老歌、英文歌。可那些歌,這個時代能唱嗎?

  她想了想,說:「會唱一些老歌,《東方紅》《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什麼的。」

  陳建軍點點頭。

  「那就教這些。簡單,大家都會。」

  林晚秋笑了。

  「好,就教這些。」

  從那天起,林晚秋又多了一件事——教唱歌。

  每週三次,晚飯後,在食堂裡。來的人不少,有家屬,有戰士,還有幾個孩子。孫妹子負責點名,趙玉梅負責發譜子——其實也沒什麼譜子,就是林晚秋唱一句,大家跟一句。

  第一首歌是《東方紅》。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林晚秋唱一句,底下跟一句。有的跑調,有的跟不上,有的唱得比她還大聲。可她聽著,心裡卻熱乎乎的。

  這些聲音,來自五湖四海,來自不同的地方,可唱的是同一首歌,想的是同一個念想。

  唱完了,底下響起一片掌聲。

  劉大姐站起來,笑著說:「好!唱得好!再來一個!」

  林晚秋又教了《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唱到一半,老二突然跑上來,站在她旁邊,也跟著唱。他唱得亂七八糟的,調子跑到天邊去,可嗓門大,把所有人都蓋過去了。

  底下笑成一片。

  林晚秋也笑了,拉著老二的手,繼續唱。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回想著白天的事。

  教唱歌,其實比教識字還累。可看到大家認真的樣子,聽到那些跑調的歌聲,她心裡就高興。

  在這個年代,娛樂少,精神生活也少。能讓大家聚在一起,唱唱歌,樂呵樂呵,也挺好的。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念念在她旁邊睡著,小小的鼻息,輕輕的,軟軟的。

  她笑了笑,也睡了。

  十一月過去,十二月來了。

  天越來越冷,雪越下越大。院子裡的雪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每天早上,陳建軍都要掃雪,掃出一條路來。三個孩子最高興,在雪地裡打滾,滾得滿身都是雪,像個雪人。

  念念也大了一些,能趴著了。林晚秋把她放在炕上,她趴著,抬著頭,四處看。三個哥哥圍著她,逗她玩,她就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

  老二說:「娘,妹妹笑呢。」

  老大說:「妹妹喜歡咱們。」

  老三說:「妹妹,妹妹。」

  念念看著三個哥哥,笑得眼睛彎彎的。

  臘月初八,臘八節。

  陳大娘一大早起來,熬了一鍋臘八粥。紅豆、綠豆、花生、紅棗、糯米,熬得稠稠的,香香的。三個孩子一人一大碗,喫得滿嘴都是。老二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還想要,被林晚秋攔住了。

  「不行,喫多了不消化。」

  老二不依,被陳建軍抱起來,說:「聽話,明天再喫。」

  老二這才罷休。

  念念還不能喫,只能看著。她躺在炕上,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們喫,嘴裡「啊啊」地叫,像是在說,給我也喫一口。

  林晚秋笑了,用筷子蘸了點粥湯,抹在她嘴脣上。她舔了舔,眼睛亮了,又「啊啊」地叫。

  「不能喫,」林晚秋說,「等你長大了再喫。」

  念念聽不懂,繼續叫。

  臘月十五,栓子來信了。

  信比上次長,寫了兩頁紙。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快過年了,學校放假了。我沒回家,留在學校複習。數學還是不行,得多練。不過進步了,上次考試及格了。

  表姐,你教的那些字,我都用上了。現在看書寫字,比以前快多了。謝謝你。

  表姐夫,你讓我別太省,我沒省。學校喫得好,穿的也發,沒什麼花錢的地方。攢下來的津貼,我寄回去一點,給三個外甥買糖喫。

  念念會笑了嗎?替我親親她。

  等我回來過年。

  栓子」

  信裡還夾著幾塊錢,皺巴巴的,疊得整整齊齊。

  林晚秋看著那幾塊錢,眼眶紅了。

  這孩子,自己省喫儉用,還往家裡寄錢。

  陳建軍接過錢,看了看,說:「留著,給他攢著。等他回來,給他娶媳婦。」

  林晚秋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臘月二十,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

  家家戶戶開始準備年貨。掃房子、蒸饅頭、炸年貨,到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孩子們最高興,天天追著大人問什麼時候過年。

  林晚秋也忙。陳大娘指揮,她動手,婆媳倆蒸了好幾鍋饅頭,炸了一盆丸子,還做了些年糕。三個孩子在旁邊搗亂,老二偷喫了一顆炸丸子,燙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出來,含在嘴裡直吸溜。老大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的狼狽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老三被栓子——不對,栓子不在,被林晚秋抱著,伸著小手夠那些喫的,夠不著就「啊啊」地叫。

  陳建軍也沒閒著。團裡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每天回來得早,幫著劈柴、挑水、收拾院子。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習俗,這天要送竈王爺上天。陳大娘在竈臺上擺了一碗糖瓜,嘴裡念念有詞,求竈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三個孩子不懂,只知道有糖喫,圍在竈臺邊,眼巴巴地看著。

  陳大娘唸完了,把糖瓜分給他們。老二一口塞進嘴裡,甜得眯起眼睛。老大小口小口地喫,喫得很斯文。老三拿著糖瓜,看了半天,最後塞進嘴裡,嚼了嚼,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念念還小,不能喫糖,只能看著。她躺在炕上,看著哥哥們喫,嘴裡「啊啊」地叫。

  林晚秋用筷子蘸了點糖水,抹在她嘴脣上。她舔了舔,眼睛亮了,又「啊啊」地叫。

  「不能多喫,」林晚秋說,「等長大了再喫。」

  念念聽不懂,繼續叫。

  臘月二十五,下了一場大雪。

  雪很大,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早上起來,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連門都推不開。陳建軍費了好大勁才把門打開,拿著鐵鍬,開始鏟雪。

  三個孩子穿得圓滾滾的,跑出來幫忙。老二拿著一把小鏟子,鏟兩下就累了,蹲在地上堆雪人。老大幫著他滾雪球,滾了一個大的,又滾了一個小的。老三在旁邊搗亂,把雪球推倒了,老二就追著他跑。

  念念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抱在林晚秋懷裡,看著哥哥們玩,眼睛亮亮的。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滿滿的。

  快過年了。

  栓子快回來了。

  她想著,嘴角彎起來。

  臘月二十七,栓子回來了。

  他穿著嶄新的軍裝,背著包袱,大步流星地走進家屬院。老遠就看見他,老二第一個衝上去,抱住他的腿。

  「表舅!」

  栓子蹲下來,一把抱住他。

  「老二,想表舅了沒?」

  「想了!」老二大聲說。

  老大走過來,站在旁邊,眼睛亮亮的。

  栓子伸手,摸摸他的頭。

  「老大,長高了。」

  老大點點頭,嘴角彎了彎。

  老三被林晚秋抱著,看見栓子,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要他抱。

  栓子接過來,抱在懷裡。

  「老三,想表舅了沒?」

  老三「啊啊」地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想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回來了?」

  栓子點點頭。

  「表姐,我回來了。」

  他抱著老三,走到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她說,「學校喫得不好?」

  栓子笑了。

  「好著呢。是我自己練的,把肥肉練掉了。」

  林晚秋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肌肉。

  「嗯,壯了。」

  栓子嘿嘿笑。

  陳建軍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點點頭。

  「回來了?」

  栓子站直了,敬了個禮。

  「表姐夫!」

  陳建軍擺擺手。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進屋,喫飯。」

  一家人進了屋。

  陳大娘已經把飯菜擺好了,滿滿一桌。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菜粉條、炸丸子、蒸年糕,還有一大盆臘八粥剩下的料,熬了一鍋粥。

  栓子坐下,看著這一桌菜,眼眶紅了。

  「大娘,您太客氣了。」

  陳大娘擺擺手。

  「客氣什麼?你難得回來,多喫點。」

  栓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

  他喫得很香,像是好久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飯了。

  三個孩子圍著他,老二坐在他腿上,老大坐在旁邊,老三被抱在懷裡。念念躺在旁邊的搖籃裡,睜著眼睛看,不知道這個穿綠衣裳的人是誰。

  栓子喫著喫著,停下來,看著念念。

  「這就是念念?」

  林晚秋點點頭。

  「嗯,你走的時候她才兩個多月,現在快半歲了。」

  栓子放下碗,走過去,蹲在搖籃邊。

  念念看著他,眨眨眼。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念念的嘴動了動,像是在笑。

  栓子的眼眶紅了。

  「念念,」他輕聲說,「我是表舅。」

  念念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小小的,甜甜的,像春天剛開的花。

  栓子的眼淚掉下來。

  他趕緊擦了擦,站起來,回到桌邊。

  「喫飯,」他說,「喫飯。」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酸又暖。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臘月二十八,栓子跟著陳建軍去團裡報到。

  他穿著軍裝,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家屬院裡的人見了,都誇他精神,說這孩子有出息,往後差不了。

  栓子不好意思地笑,走路卻更直了。

  晚上回來,他跟林晚秋說學校的事。

  說教官有多嚴,說同學有多好,說數學有多難,說打槍有多過癮。說著說著,眼睛就亮了,像是換了個人。

  林晚秋聽著,替他高興。

  「栓子,」她說,「你娘要是能看見,該多高興。」

  栓子愣了一下,低下頭。

  「她能看見,」他說,「她在天上看著呢。」

  林晚秋點點頭。

  「對,她在天上看著。你要好好學,讓她放心。」

  栓子用力點頭。

  臘月二十九,貼春聯。

  陳建軍買了紅紙,林晚秋研了墨,一筆一畫地寫。今年寫的還是老樣子——「軍民一家春浩蕩,光榮門第喜氣多」。字比以前工整了些,但還是不夠好。

  栓子站在旁邊看,說:「表姐,你寫得真好。」

  林晚秋笑了。

  「好什麼好,將就能看。」

  栓子搖搖頭。

  「比我寫的好多了。我寫的字,跟狗爬似的。」

  陳建軍在旁邊說:「慢慢練,總能練好。」

  栓子點點頭。

  貼完春聯,天徹底黑了。

  屋裡點上煤油燈,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喫飯。

  三個孩子喫得滿嘴流油,念念在旁邊哼哼唧唧的,像是也想喫。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餵了幾口奶。她安靜下來,小嘴一動一動的,喫得專心致志。

  栓子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他想,這就是家。

  不管走多遠,這裡永遠是他的家。

  臘月三十,除夕。

  鞭炮聲從早響到晚,噼裡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孩子們最高興,跑來跑去,追著鞭炮聲跑。

  晚上,年夜飯。

  林晚秋做了滿滿一桌菜,擺了整整一桌。陳大娘把珍藏的老酒拿出來,給陳建軍和栓子一人倒了一杯。

  「過年了,」她說,「喝一杯。」

  陳建軍端起杯,敬陳大娘。

  「娘,這一年辛苦了。」

  陳大娘接過酒,抿了一口,眼眶紅了。

  「不辛苦。有你們在,娘就不辛苦。」

  她又倒了一杯,敬林晚秋。

  「晚秋,這一年你最辛苦。來,娘敬你。」

  林晚秋接過酒,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

  三個孩子看著,都笑。

  老二伸手去夠酒杯,被林晚秋攔住。他不依,陳建軍就用筷子蘸了一點酒,讓他舔了舔。

  老二舔完,臉皺成一團,再也不碰了。

  老大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老三根本不懂,專心致志地啃著手裡的一塊年糕,啃得滿臉都是。

  念念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

  栓子端起杯,敬陳大娘,敬陳建軍,敬林晚秋。

  「大娘,表姐夫,表姐,謝謝你們。」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要不是你們,我哪有今天。」

  林晚秋搖搖頭。

  「別說這些。是你自己爭氣。」

  陳建軍點點頭。

  「好好學,往後更有出息。」

  栓子用力點頭。

  喫完飯,陳建軍帶著栓子去院子裡放鞭炮。

  鞭炮噼裡啪啦地響,火光一閃一閃的,映得院子裡亮堂堂的。三個孩子站在門口,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老二膽子最大,想往前湊,被林晚秋一把拽回來。

  放完鞭炮,陳建軍又拿出幾個花炮,點著了,往天上扔。

  花炮「啾」地一聲飛上天,在半空中炸開,變成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花。三個孩子仰著頭,張著嘴,看得入了迷。

  林晚秋也仰著頭看。

  那些花在夜空中綻放,轉瞬即逝,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時候她剛來不久,對這個時代還陌生,對這個家還陌生。一年過去了,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婆婆,有了表弟,有了這個溫暖的家。

  她低頭看了看身邊的陳建軍。他正仰著頭看煙花,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她。

  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他也沒說話,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守歲守到半夜,孩子們熬不住了,一個接一個地睡過去。老大先睡,靠在林晚秋身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老二抱著一個花炮的空殼,躺在炕上,打著小呼嚕。老三最乾脆,喫著喫著年糕,頭一歪,直接睡著了,嘴裡還含著半塊年糕。

  林晚秋輕輕把年糕摳出來,把他放平,蓋好被子。

  念念早就睡了,小小的鼻息,輕輕的,軟軟的。

  陳大娘也困了,打著哈欠,回西屋睡了。

  栓子撐了一會兒,也撐不住,回西屋睡了。

  堂屋裡只剩下陳建軍和林晚秋。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累不累?」陳建軍問。

  林晚秋搖搖頭。

  「不累。」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很深。

  「這一年,」他說,「辛苦你了。」

  林晚秋笑了。

  「你也是。你在外面更辛苦。」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往後,」他說,「咱們一家子,好好過。」

  林晚秋點點頭。

  「嗯,好好過。」

  窗外,遠處還有零星的鞭炮聲。

  屋裡,煤油燈下,兩個人靜靜地坐著。

  念念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哼哼了兩聲,又睡了。

  林晚秋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

  然後,她回到陳建軍身邊,靠在他肩上。

  「建軍,」她輕聲說,「這一年,真好。」

  陳建軍沒說話,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些。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停了。

  夜,深了。

  新的一年,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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