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開春
一九五零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剛進二月,河裡的冰就化了,柳樹冒出了嫩黃的芽,風裡帶著泥土化開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家屬院裡的人都說,今年是個暖春,莊稼好長,日子好過。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看著三個孩子在玩。
老大又長大了一截,個子快趕上她腰了。他依舊沉穩,坐在小凳子上,捧著一本書——是陳建軍從鎮上買回來的《三字經》,翻來覆去地看。他已經能背一大半了,有時候還教老二念。
老二也長高了,瘦了些,沒以前那麼圓滾滾了。他還是最皮的那個,在院子裡追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野貓,追得貓上了樹,他就在樹下仰著頭,跟貓大眼瞪小眼。
老三變化最大。他不那麼愛哭了,也不啃手指頭了,開始學著說話。雖然說得含含糊糊,但能蹦出幾個詞——「娘」「爹」「哥」「要」。他最黏念念,每天都要湊過去看看妹妹,摸一摸,親一親,親完了就跑,像是做了什麼壞事。
念念快一歲了。
她會爬了,爬得飛快,一轉眼就從炕這頭爬到炕那頭。她也會扶著東西站起來了,扶著炕沿,扶著牆,扶著林晚秋的腿,站得搖搖晃晃的,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三個哥哥圍著她,生怕她摔了。老二最有經驗,站在旁邊,隨時準備扶。老大站在另一邊,一臉緊張。老三最直接,直接坐在地上,讓妹妹扶著他的肩膀站。
林晚秋看著這四個孩子,心裡滿滿的。
陳大娘從竈房出來,端著一盆洗好的菜。
「晚秋,今兒個喫什麼?」
林晚秋想了想。
「包餃子吧。韭菜餡的,建軍愛喫。」
陳大娘點點頭,開始和麪。
婆媳倆在竈房裡忙活,三個孩子在院子裡玩,念念在炕上爬來爬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中午,陳建軍回來喫飯。
他進門的時候,餃子剛出鍋,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他洗了手,坐下來,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好喫。」他說。
林晚秋笑了。
「好喫就多喫點。」
三個孩子也愛喫,老二一口一個,塞得滿嘴都是。老大喫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咬。老三自己不會喫,要娘喂,餵一口吃一口,不餵就張著嘴等。
念念還不能喫,只能看著。她坐在林晚秋腿上,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們喫,嘴裡「啊啊」地叫。
林晚秋用筷子蘸了點餃子湯,抹在她嘴脣上。她舔了舔,眼睛亮了,又叫得更大聲了。
「不能喫,」林晚秋說,「等你長大了再喫。」
念念聽不懂,繼續叫。
喫完飯,陳建軍沒急著走,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林晚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不忙?」
陳建軍搖搖頭。
「下午沒事。」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看著三個孩子在院子裡跑。
「建軍,」她突然說,「你說栓子在學校咋樣了?」
陳建軍想了想。
「應該挺好的。上次來信不是說進步了?」
林晚秋點點頭。
「他那個數學,也不知道趕上沒有。」
陳建軍看了她一眼。
「操這個心幹什麼?他自己會努力的。」
林晚秋笑了。
「也是。」
兩個人靜靜地坐著,曬著太陽。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春天的氣息。
二月中旬,部隊來了通知。
全軍要開展生產運動,響應號召,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每個團都要開荒種地,養豬養雞,爭取自給自足。
家屬院也分到了一塊地,在營區後面,不大,但也夠種些菜了。劉大姐召集大家開會,商量種什麼。
「種菜,」周嫂子說,「各家各戶分了,自己種自己的。」
「種玉米,」孫妹子說,「玉米好活,產量也高。」
「種紅薯,」高嫂子說,「紅薯耐旱,收成也好。」
七嘴八舌的,說什麼的都有。
劉大姐拍拍桌子,讓大家安靜。
「這樣,咱們把地分了,各家想種什麼種什麼。願意一起種的,就一起種。秋收的時候,按勞分配。」
大家覺得這主意好,都點頭。
林晚秋也分到了一塊地,不大,兩分左右,在家屬院最邊上。她站在地頭看了看,土還算肥,就是雜草多,得先收拾。
陳建軍知道後,第二天就帶著工具來幫忙。栓子不在,他就一個人幹,翻地、除草、起壟,幹得滿頭大汗。
林晚秋在旁邊幫忙,遞水遞毛巾。
「行了,歇會兒吧。」她說。
陳建軍擦了擦汗,繼續幹。
「馬上就好。」
三個孩子在旁邊玩,老二拿著小鏟子,學著爹的樣子挖土,挖得到處都是。老大蹲在旁邊,把挖出來的草根撿到一起,整整齊齊地堆著。老三坐在一邊,抱著念念,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忙了一下午,地總算收拾出來了。陳建軍又去挑了糞肥,撒在地裡,說這樣肥力足,菜長得好。
林晚秋站在地頭,看著這片黑油油的土地,心裡想著該種什麼。
種點韭菜,好活,割了還能長。種點白菜,秋天喫。種點豆角,搭個架子,爬得滿架子都是。再種點蔥、蒜、辣椒,做飯的時候順手摘一把,方便。
她把想法跟陳建軍說了,陳建軍點點頭。
「行,你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林晚秋笑了。
第二天,她去供銷社買了種子,又去別的家屬那兒討了些苗。韭菜根是老趙從農場帶回來的,說是好品種,長得快,味道也香。白菜種子是周嫂子給的,說她家去年種的收成好,留了種子。豆角種子是孫妹子給的,說她孃家那邊的品種,結得多,好喫。
林晚秋把這些都種下去,澆了水,施了肥,每天來看。
沒過幾天,地裡就冒出了綠芽。先是韭菜,細細的,嫩嫩的,一茬一茬地往外冒。然後是豆角,頂著兩片小葉子,從土裡鑽出來。再然後是白菜,慢慢長出真葉,一片一片的。
三個孩子也喜歡來地裡。老二最積極,每天都要來看,看完了就跑回去匯報。
「娘,韭菜又長高了!」
「娘,豆角爬架子了!」
「娘,白菜有蟲子了!」
最後一條把林晚秋嚇了一跳,趕緊去看。還好,就幾隻青蟲,用手捏死了。
念念也被抱著來看過幾回。她不懂這是什麼,只是看著那些綠油油的東西,眼睛亮亮的,伸手想去摸。林晚秋握著她的手,讓她摸了摸韭菜葉子,她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
三月,天更暖了。
地裡的菜長得飛快。韭菜已經能割了,嫩嫩的,綠綠的,一割一股香味。豆角爬滿了架子,開出了紫色的小花。白菜長出了大大的葉子,一片一片的,看著就喜人。
林晚秋割了第一茬韭菜,包了一頓餃子。韭菜餡的,加了雞蛋和粉條,香得不行。陳建軍喫了兩大盤,三個孩子也喫得滿嘴流油。
「好喫,」陳建軍說,「比買的香。」
林晚秋笑了。
「自己種的,當然香。」
念念也嘗到了味道——林晚秋用筷子蘸了點餃子湯,抹在她嘴脣上。她舔了舔,眼睛亮了,伸手要去抓餃子。林晚秋攔住她,說不能喫,她就不高興地哼哼。
「等你長大了再喫,」林晚秋說,「有的是。」
念念聽不懂,繼續哼哼。
三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地裡幹活,突然聽見有人喊。抬頭一看,是周嫂子,站在遠處朝她招手。
「晚秋!快!你家老二掉河裡了!」
林晚秋腦子裡嗡的一聲,扔下鋤頭就往外跑。
跑到河邊,就看見一羣人圍在那裡。人羣中間,老二渾身溼透,正被陳建軍抱著,哇哇大哭。老大站在旁邊,臉色煞白,嘴脣發抖。老三被栓子——不對,栓子不在,被孫妹子抱著,也哭得稀裡譁啦。
林晚秋衝過去,一把抱住老二。
「老二!老二你沒事吧?」
老二抱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建軍在旁邊說:「沒事,就是嗆了幾口水。我正好回來,看見他在河裡撲騰,趕緊跳下去撈上來了。」
林晚秋抱著老二,渾身發抖。
她不敢想,要是陳建軍沒回來,會怎麼樣。
老二哭夠了,抬起頭,看著她。
「娘,我錯了。」
林晚秋看著他,眼眶紅了。
「錯哪兒了?」
「不該去河邊玩。」
林晚秋點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林晚秋抱著他,站起來。
「回家。」
那天晚上,老二被狠狠訓了一頓。
陳建軍板著臉,說了他一刻鐘。老大在旁邊站著,低著頭,像是在替弟弟認錯。老三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看著二哥,一臉茫然。念念被林晚秋抱著,也看著二哥,不知道他在哭什麼。
老二低著頭,一聲不吭。
訓完了,陳建軍問他:「記住了?」
老二點點頭。
「記住了。」
「往後還去河邊玩嗎?」
「不去了。」
陳建軍看著他,嘆了口氣。
「行了,睡吧。」
老二爬上炕,鑽進被窩。
林晚秋躺在他旁邊,輕輕拍著他。
老二翻了個身,面對著她。
「娘,」他小聲說,「我真的錯了。」
林晚秋點點頭。
「娘知道。睡吧。」
老二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後怕又心疼。
這孩子,皮是皮了點,可也是個好孩子。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三月底,地裡的菜長得更旺了。
韭菜割了三茬,一茬比一茬嫩。豆角結了一串一串的,摘都摘不完。白菜開始包心了,一層一層的,看著就結實。還有那些蔥、蒜、辣椒,也都長得不錯。
林晚秋每天都要去地裡看看,澆澆水,拔拔草,抓抓蟲子。三個孩子也跟著去,老二幫忙澆水,老大幫忙拔草,老三坐在旁邊,抱著念念,看著哥哥們忙。
念念已經能站一會兒了,扶著東西,站得搖搖晃晃的。她最喜歡看地裡的那些菜,看見綠的東西就高興,伸手想去摸。林晚秋就抱著她,讓她摸摸葉子,摸摸花,她就咯咯笑。
有一天,林晚秋摘了一把豆角,回家做飯。念念看見了,非要玩。林晚秋就給了她一根,她拿著,看了半天,最後塞進嘴裡。
林晚秋趕緊搶下來。
「不能喫,生的。」
念念被搶了,不高興地哼哼。
林晚秋把那根豆角洗了洗,又給她。
「拿著玩,不能喫。」
念念拿著,看了又看,最後還是塞進嘴裡。
林晚秋哭笑不得。
這孩子,跟老三小時候一樣,見什麼都往嘴裡塞。
四月,天更暖了。
地裡的菜該收的收了,該種的又種了一茬。林晚秋還種了幾棵南瓜,搭了架子,讓它們爬。老二天天去看,天天問什麼時候能結瓜。
「快了,」林晚秋說,「等開花就快了。」
老二就天天盼著開花。
念念也長大了一些。她會站了,扶著東西站得很穩。她也會叫人了,雖然叫得含含糊糊,但能分清誰是誰。她叫娘叫得最清楚,一看見林晚秋就「娘娘娘」地叫,叫得林晚秋心都化了。
三個哥哥跟她的感情也越來越深。老二每天都要抱她,抱不動就背,背不動就拉著她的手走。老大陪她玩,教她認東西,拿著書給她看,一本正經地念「人之初,性本善」。老三最黏她,動不動就湊過去親,親完了就跑,跑幾步回頭看看,像是在說,我親你了,你得記住。
陳建軍看著這四個孩子,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笑。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突然說:「晚秋,咱們家孩子真多。」
林晚秋笑了。
「多嗎?才四個。」
陳建軍想了想。
「四個還不多?往後長大了,一人帶一個對象回來,就是一屋子人。」
林晚秋笑得不行。
「你想得倒遠。」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很柔。
「不想不行。日子過得快,一晃他們就大了。」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大了就大了唄。大了咱們就輕鬆了。」
陳建軍點點頭。
「嗯,輕鬆了。」
兩個人靜靜地躺著,聽著孩子們的呼吸聲。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一家人睡得正香。
四月中旬,栓子來信了。
信比上次還長,寫了三頁紙。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學校生活緊張,但也充實。數學終於趕上來了,上次考試考了八十五分。教官表揚我,說我進步快。
表姐,你說得對,只要肯學,沒有學不會的。我現在每天早起一小時,晚睡一小時,多練多算,就不信學不好。
軍事課也越來越有意思。打槍我打得準,教官說我是塊當兵的料。投彈也投得遠,全班第二。刺殺還得練,我手勁大,但技巧不夠,得多跟教官學。
表姐,三個外甥乖不乖?念念會走了嗎?替我親親他們。
表姐夫,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給咱家丟臉。
暑假我爭取回去一趟,看看你們。
栓子」
唸完了,屋裡靜靜的。
陳大娘擦了擦眼角,說:「這孩子,出息了。」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紅。
她把信拿過來,又看了一遍。栓子的字越來越工整了,一筆一畫的,看著就認真。
「給他回封信吧,」陳建軍說,「讓他別太累,該休息休息。」
林晚秋點點頭。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給栓子回信。
「栓子,見字如面。
信收到了。知道你進步了,我們都高興。
家裡也好。三個外甥天天唸叨你,老二問『表舅什麼時候回來』,老大總往西屋門口看,老三抱著玩具往西屋拽。念念會站了,扶著東西站得很穩,還會叫人了,叫『娘娘娘』叫得可清楚了。
地裡種的菜都收了,韭菜割了三茬,豆角結了一串一串的,白菜也包心了。你表姐夫說,等你回來,給你包餃子喫。
你在學校別太累,該休息休息。學好了就行,不用非要爭第一。
等你暑假回來。
表姐晚秋」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裝進信封。
第二天,陳建軍把信寄了出去。
四月二十號,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地裡幹活,突然聽見有人喊。抬頭一看,是劉大姐,站在遠處朝她招手。
「晚秋!快!團裡來人通知,讓你去一趟!」
林晚秋心裡一緊,放下鋤頭就往團裡跑。
跑到團部,就看見陳建軍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凝重。
「怎麼了?」林晚秋問。
陳建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晚秋,」他說,「組織上找我談話了。」
林晚秋心裡咯噔一下。
「談什麼?」
陳建軍深吸一口氣。
「調令。我要去東北了。」
林晚秋愣住了。
東北?
「去東北?幹什麼?」
「新建的部隊,缺幹部。組織上讓我去。」
林晚秋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
東北,那麼遠。
去了,什麼時候能回來?
她看著陳建軍,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她知道,他心裡也不平靜。
「什麼時候走?」她問。
「下個月。」
林晚秋點點頭。
「好。」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很深。
「晚秋,你可以不去。帶著孩子留在這兒,等我安頓好了,再來接你們。」
林晚秋搖搖頭。
「不,我跟你去。」
陳建軍愣住了。
「東北冷,苦,條件差……」
林晚秋打斷他。
「你不在,才苦。」
陳建軍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晚秋,」他啞著嗓子說,「謝謝你。」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她心裡也有些慌,有些怕。東北那麼遠,那麼冷,那麼陌生。可她知道,有他在,就不怕。
晚上,林晚秋把這事跟陳大娘說了。
陳大娘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去就去吧。咱一家人,到哪兒都是一家人。」
三個孩子不懂什麼是東北,只知道要去很遠的地方。老二問:「東北有河嗎?」林晚秋說:「有。」老二又問:「有魚嗎?」林晚秋說:「應該有。」老二就高興了。
老大問:「東北有學校嗎?」林晚秋說:「有。」老大點點頭,沒再問。
老三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爹孃在哪兒,他就在哪兒。
念念更不懂,她只知道娘抱著她,她就安心。
接下來的日子,林晚秋開始收拾東西。
這個家,住了快一年半,東西越來越多。衣裳、被子、鍋碗瓢盆、孩子的玩具、地裡的收成……每一樣都是日子,每一樣都捨不得扔。
可帶不走那麼多。
她挑挑揀揀,把能帶的打包,不能帶的送人。韭菜根送給了周嫂子,白菜種子送給了孫妹子,豆角種子送給了趙玉梅。那些用不著的舊衣裳,洗乾淨了,送給需要的人家。
周嫂子聽說她要走,眼眶紅了。
「晚秋,你真捨得?」
林晚秋笑了。
「捨不得也得舍。他走,我就得跟著。」
周嫂子點點頭。
「也是。咱當軍屬的,就得跟著男人走。」
她拉著林晚秋的手,又說:「往後有啥事,寫信來。咱們姐妹一場,別忘了。」
林晚秋眼眶也紅了。
「嫂子,我忘不了。」
孫妹子也來了,抱著念念,親了又親。
「這孩子,我看著她長大的。往後見不著了,怪想的。」
趙玉梅站在旁邊,眼淚汪汪的。
「嫂子,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往後我教大丫二丫,讓她們也認字。」
林晚秋拍拍她的手。
「好好教。她們往後,比咱們有出息。」
趙玉梅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四月二十八號,栓子來信了。
他知道要走的事,信裡寫了很多。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聽說你們要去東北了。那邊冷,得多帶厚衣裳。我託人買了件皮襖,寄回去,給表姐夫穿。
表姐,你帶著孩子路上小心。到了那邊來信,告訴我地址,我好給你們寫信。
等我放假了,就去東北看你們。
表姐,你對我好,我一輩子記著。等我出息了,一定報答你。
栓子」
林晚秋看著信,眼淚流下來。
這孩子,自己還在唸書,還惦記著他們。
陳建軍接過信,看了看,說:「這孩子,是個好樣的。」
林晚秋點點頭。
「嗯,是好樣的。」
五月三號,出發的日子。
天還沒亮,一家人就起來了。
林晚秋把孩子們穿戴好,又把行李檢查了一遍。三個大包袱,兩個箱子,還有幾個零碎的東西。陳建軍說帶不了這麼多,她說都是要緊的,不能丟。
陳大娘起得最早,做了早飯。小米粥,煮雞蛋,烙餅,還有一碟鹹菜。一家人圍坐著,安安靜靜地喫完。
喫完飯,周嫂子、孫妹子、趙玉梅她們都來送了。站在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地囑咐。
「路上小心。」
「到了來信。」
「照顧好孩子。」
「保重身體。」
林晚秋一一點頭,眼眶紅紅的。
陳建軍僱了兩輛馬車,一輛拉行李,一輛拉人。他把行李裝上車,又把孩子們抱上去。老大自己爬上去,坐得穩穩的。老二要爹抱,抱上去又探出頭來看。老三被陳大娘抱著,念念被林晚秋抱著,一家人上了車。
馬車動了。
林晚秋回頭,看見那些人還站在門口,朝她揮手。
她也揮揮手。
馬車越走越遠,那些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一個的黑點,消失在晨霧裡。
林晚秋回過頭,靠在陳建軍肩上。
三個孩子擠在一起,念念在她懷裡睡著。
陳建軍握了握她的手。
「別怕,」他說,「有我呢。」
林晚秋點點頭。
「嗯,不怕。」
馬車繼續往前走。
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風吹過來,帶著田野的氣息。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晚秋閉上眼睛。
新的地方,新的家,新的日子。
有他在,有孩子在,去哪兒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