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東北
東北的春天,來得比關裡晚得多。
五月了,關裡早就桃紅柳綠,這兒卻還是一片灰黃。樹光禿禿的,地硬邦邦的,風一刮,塵土飛揚,打在臉上生疼。林晚秋來這兒半個月了,還沒見過一場雨,天天颳風,颳得人心裡發燥。
可屋裡是暖的。
爐子一天到晚燒著,炕熱得燙手,坐在上面暖烘烘的。林晚秋慢慢摸清了門道——什麼時候添煤,什麼時候封火,什麼時候開窗戶透透氣,都心裡有數了。三個孩子也適應了新家,不再整天問「什麼時候回去」,該玩玩,該喫喫,該睡睡。
念念變化最大。
來的時候還不會走,現在能扶著牆走幾步了。她扶著炕沿,一步一步地挪,挪幾步就坐下來,歇一會兒再繼續。三個哥哥圍著她,老二在前面逗她,老大在旁邊護著,老三在後面跟著,生怕她摔了。
「念念,過來,到二哥這兒來。」老二蹲在前面,張開胳膊。
念念看著他,咧嘴笑了笑,扶著炕沿,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走到老二跟前,她鬆開手,搖搖晃晃地站了一下,然後撲進他懷裡。
老二接住她,高興得直叫。
「娘!念念會走了!」
林晚秋在竈房聽見了,探出頭來看。
念念被二哥抱著,小臉紅撲撲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林晚秋也笑了。
這孩子,一天一個樣。
韓大姐隔三差五就來串門。
她是個熱心腸,家裡有點什麼好喫的,都端過來嘗嘗。酸菜、土豆、粉條、鹹菜疙瘩,每次來都不空手。林晚秋過意不去,也把自己做的拿手菜端過去。一來二去,兩家就熟了。
韓大姐男人老吳,是後勤部的,管物資發放。人長得五大三粗,說話卻慢聲細氣的,跟韓大姐正好相反。他們有個兒子,七八歲,叫大壯,虎頭虎腦的,跟老二玩得好。
「你家這幾個孩子,真省心。」韓大姐坐在炕上,看著孩子們玩,「我家那個,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愁死我了。」
林晚秋笑了。
「男孩子都皮。我家老二也皮,這不,前幾天差點掉河裡。」
韓大姐瞪大眼睛。
「掉河裡?咋回事?」
林晚秋把那天的事說了。韓大姐聽得直拍大腿。
「哎喲喂,這可真是命大!幸虧陳團長回來得及時!」
林晚秋點點頭,心裡還有些後怕。
韓大姐又說:「這兒的河比關裡的還危險,水流急,還冷,掉下去一會兒人就凍僵了。可得看緊孩子。」
林晚秋記在心裡。
晚上,她把老二叫過來,又叮囑了一遍。
「聽見沒?不能去河邊。」
老二點點頭。
「娘,我記住了。」
林晚秋看著他,摸摸他的頭。
這孩子,皮是皮,可聽話也聽。
五月中旬,天終於暖和了一點。
樹冒出了嫩芽,草也綠了,地上的凍土化開了,踩上去軟綿綿的。孩子們脫了厚棉襖,換上薄夾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像放出籠的小鳥。
林晚秋也開始琢磨著種點東西。
家屬院後面有塊空地,每家能分一小片。她去看了看,土還行,就是太硬,得好好收拾。
陳建軍知道後,第二天就帶著工具來幫忙。他翻地,林晚秋撿石頭,孩子們在旁邊搗亂,一家人忙了一下午,總算把地收拾出來了。
「種什麼?」陳建軍問。
林晚秋想了想。
「種點快的。小白菜、水蘿蔔、菠菜,長得快,能早點喫上。」
陳建軍點點頭。
第二天,她去供銷社買了種子,又去韓大姐家討了些苗。韓大姐教她,這兒土硬,得先育苗,再移栽,不然長不好。
林晚秋照著做了,每天去看,澆水、施肥、拔草。
沒過幾天,地裡就冒出了綠芽。
小白菜最先出來,細細的,嫩嫩的,兩片小葉子頂在頭上。然後是水蘿蔔,頂著兩片圓圓的葉子,從土裡鑽出來。菠菜慢一些,但出來之後長得快,一天一個樣。
孩子們也喜歡來地裡看。老二最積極,每天都要來,看完了就跑回去匯報。
「娘,小白菜又高了!」
「娘,水蘿蔔長葉子了!」
「娘,菠菜有蟲子了!」
最後一條把林晚秋嚇了一跳,趕緊去看。還好,就幾隻小蟲,用手捏死了。
念念也被抱著來看過幾回。她不懂這是什麼,只是看著那些綠油油的東西,眼睛亮亮的,伸手想去摸。林晚秋握著她的手,讓她摸了摸小白菜的葉子,她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
五月底,栓子來信了。
信是寄到團裡的,陳建軍帶回來,念給大家聽。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學校生活緊張,但我已經習慣了。數學又進步了,上次考試考了九十分。教官表揚我,說我是全隊進步最快的。
表姐,你說得對,只要肯學,沒有學不會的。我現在每天早起一小時,晚睡一小時,多練多算,就不信學不好。
軍事課也越來越有意思。打槍我打得準,教官說我是塊當兵的料。投彈也投得遠,全班第二。刺殺還得練,我手勁大,但技巧不夠,得多跟教官學。
表姐,三個外甥乖不乖?念念會走了嗎?替我親親他們。
表姐夫,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給咱家丟臉。
暑假我爭取回去一趟,看看你們。不過聽說東北遠,怕時間不夠。要是不行,就等寒假。
栓子」
唸完了,屋裡靜靜的。
陳大娘擦了擦眼角,說:「這孩子,出息了。」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紅。
她把信拿過來,又看了一遍。栓子的字越來越工整了,一筆一畫的,看著就認真。
「給他回封信吧,」陳建軍說,「告訴他家裡都好,別惦記。」
林晚秋點點頭。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給栓子回信。
「栓子,見字如面。
信收到了。知道你進步了,我們都高興。
家裡也好。三個外甥天天唸叨你,老二問『表舅啥時候來看咱們』,老大說『表舅學習忙,別打擾他』,老三抱著你的照片親了一口,親完了就跑。念念會走了,扶著牆能走幾步,還會叫人了,叫『舅舅舅』叫得可清楚了。
地裡種的菜都出苗了,小白菜快能喫了,水蘿蔔也長出了小蘿蔔,菠菜綠油油的。你表姐夫說,等你來,給你包餃子喫。
你在學校別太累,該休息休息。學好了就行,不用非要爭第一。
暑假來不了就寒假來。不管啥時候來,家裡都有你住的地方。
表姐晚秋」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裝進信封。
第二天,陳建軍把信寄了出去。
六月,天更暖和了。
地裡的小白菜能喫了,綠油油的,嫩嫩的,一掐一股水。林晚秋割了一茬,包了一頓餃子。白菜餡的,加了點粉條和雞蛋,香得不行。陳建軍喫了兩大盤,三個孩子也喫得滿嘴流油。
「好喫,」陳建軍說,「自己種的,就是香。」
林晚秋笑了。
「比買的香?」
「嗯,香多了。」
念念也嘗到了味道——林晚秋用筷子蘸了點餃子湯,抹在她嘴脣上。她舔了舔,眼睛亮了,伸手要去抓餃子。林晚秋攔住她,說不能喫,她就不高興地哼哼。
「等你長大了再喫,」林晚秋說,「有的是。」
念念聽不懂,繼續哼哼。
水蘿蔔也長大了,拔出來一看,紅紅的,圓圓的,像一個個小燈籠。林晚秋洗了一個,咬了一口,脆脆的,辣辣的,特別爽口。
老二也咬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出來,含在嘴裡直吸溜。
老大嘗了嘗,點點頭,說:「好喫。」
老三被林晚秋餵了一小塊,嚼了嚼,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念念還不能喫,只能看著。她坐在林晚秋腿上,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們喫,嘴裡「啊啊」地叫。
林晚秋用蘿蔔纓子蘸了點水,讓她舔了舔。她舔了舔,發現沒味道,就扔了,繼續「啊啊」地叫。
菠菜也長大了,綠油油的,嫩嫩的。林晚秋焯了水,拌了點蒜泥,端上桌,一家人都愛喫。
陳大娘說:「這菜好,有營養,孩子喫了長個兒。」
林晚秋點點頭,給孩子們每人夾了一筷子。
六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地裡拔草,突然聽見有人喊。抬頭一看,是韓大姐,站在遠處朝她招手。
「晚秋!快!你家老三不見了!」
林晚秋腦子裡嗡的一聲,扔下鋤頭就往外跑。
跑到家,就看見陳大娘站在院子裡,臉色煞白。
「娘,老三呢?」
「我、我也不知道……」陳大娘聲音發顫,「我進屋拿個東西,出來就不見了……」
林晚秋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老二呢?老大呢?」
「老二在家,老大也在。就老三不見了。」
林晚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多久了?」
「也就一刻鐘。」
林晚秋轉身往外跑。
「晚秋,你去哪兒?」
「找!」
她跑出院門,一邊跑一邊喊:「老三!老三!」
院子裡,韓大姐也幫著喊。周嫂子——不對,這兒沒有周嫂子,是新鄰居們,聽見動靜也出來幫忙。
一羣人分頭找,找遍了家屬院,沒有。找到河邊,沒有。找到後山腳下,也沒有。
林晚秋的心越來越涼。
老三那麼小,剛會走,能去哪兒?
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她快絕望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喊。
「找到了!在這兒!」
林晚秋跑過去,就看見老三坐在食堂後面的柴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在戳地上的螞蟻。他戳一下,螞蟻跑,他就笑,笑得可開心了。
林晚秋衝過去,一把抱起他。
「老三!老三你嚇死娘了!」
老三被抱得緊緊的,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摸她的臉。
「娘,」他說,「螞蟻。」
林晚秋抱著他,眼淚譁譁地流。
「什麼螞蟻!你跑哪兒去了!娘找你都找瘋了!」
老三不懂她為什麼哭,只是看著她,眨眨眼。
旁邊的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咋跑這兒來了?」
「自己走來的?」
「這路可不近,得走一刻鐘呢。」
林晚秋抱著老三,又是後怕又是生氣。
回到家,她把老三放在炕上,板著臉問他。
「老三,你告訴娘,你怎麼跑出去的?」
老三看著她,眨眨眼。
「門開了,我就出去了。」
「出去幹什麼?」
「看螞蟻。」
林晚秋哭笑不得。
這孩子,就為了看螞蟻,一個人跑那麼遠。
陳建軍晚上回來,聽說了這事,臉都黑了。
他把老三叫過來,訓了一頓。老三低著頭,一聲不吭。訓完了,陳建軍問他:「記住了?」
老三點點頭。
「記住了。」
「往後還一個人往外跑嗎?」
「不跑了。」
陳建軍看著他,嘆了口氣。
「行了,睡吧。」
老三爬上炕,鑽進被窩。
林晚秋躺在他旁邊,輕輕拍著他。
老三翻了個身,面對著她。
「娘,」他小聲說,「螞蟻可多了。」
林晚秋又好氣又好笑。
「知道了,睡吧。」
老三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後怕又心疼。
這孩子,平時最老實,沒想到也會闖禍。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從那以後,林晚秋在門上安了個插銷,高的地方,孩子們夠不著。
出門的時候,她就把門插上,省得哪個再偷偷跑出去。
老三被盯得最緊,走哪兒都有人跟著。他也不在乎,該玩玩,該喫喫,該睡睡。有時候想起來,還會問一句:「娘,今天能去看螞蟻嗎?」
林晚秋說:「不能。」
他就說:「哦。」
然後繼續玩。
六月底,天更熱了。
地裡的菜一茬接一茬地收,一茬接一茬地種。小白菜收了種蘿蔔,蘿蔔收了種白菜,輪著來,地不閒著。
念念會走了。
不是扶著牆走,是自己走。
那天林晚秋正在竈房做飯,突然聽見老二喊:「娘!念念會走了!」
她探出頭一看,就看見念念站在屋子中間,搖搖晃晃的,像個小企鵝。老二蹲在她前面,張開胳膊,嘴裡喊著:「念念,過來,到二哥這兒來。」
念念看著他,咧嘴笑了笑,然後邁出一小步。
又邁出一小步。
再邁出一小步。
走了四五步,她撲進老二懷裡。
老二抱著她,高興得直叫。
「娘!念念自己走的!沒人扶!」
林晚秋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被二哥抱著,小臉紅撲撲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念念,」林晚秋說,「再走一遍給娘看看。」
念念看著她,眨眨眼,鬆開二哥,又走了幾步。
這回走了七八步,才坐下來。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親了一口。
「念念真棒。」
念念被她親得咯咯笑。
老大站在旁邊,嘴角彎了彎。老三湊過來,也親了念念一口。
念念被親了一臉口水,也不惱,只是笑。
陳建軍晚上回來,聽說念念會走了,特意讓她走一遍看看。
念念扶著炕沿站起來,看著他,像是在說,看好了啊。
然後她鬆開手,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去。
走了十來步,撲進他懷裡。
陳建軍接住她,抱起來,高高舉起。
念念被舉得高高的,高興得咯咯笑。
陳建軍也笑了。
他很少笑,可每次對著孩子們,就忍不住。
林晚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七月初,栓子又來了一封信。
這回的信,比上次還長。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被選上了!全隊選十個人,去參加軍區大比武。我是其中之一!
表姐,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那天教官宣佈名單的時候,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聽到我的名字,我差點哭出來。
我知道,這都是你們教我的。要不是你們,我哪有今天。
表姐,你教我認字,教我做人的道理。表姐夫,你教我訓練,教我怎麼當兵。你們對我好,我一輩子記著。
大比武在八月份,我得抓緊練。這段時間可能沒空寫信,你們別惦記。
等我比完了,再給你們寫信。
栓子」
唸完了,屋裡靜靜的。
陳大娘擦了擦眼角,說:「這孩子,真有出息。」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也紅了。
陳建軍接過信,看了看,說:「這孩子,是個好樣的。」
林晚秋看著他,問:「大比武厲害嗎?」
陳建軍點點頭。
「厲害。全軍區選尖子,能選上的,都是各單位的頭幾名。」
林晚秋心裡又高興又擔心。
高興的是栓子有出息,擔心的是他壓力太大。
「給他回封信吧,」陳建軍說,「讓他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林晚秋點點頭。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給栓子回信。
「栓子,見字如面。
信收到了。知道你被選上大比武,我們都高興。
你表姐夫說了,能選上的都是尖子,你好好練,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家裡也好。三個外甥天天唸叨你,老二問『表舅啥時候比完』,老大說『表舅肯定能贏』,老三抱著你的照片說『舅舅加油』。念念會走了,走得可穩了,還會叫人了,叫『舅舅舅』叫得可清楚了。
地裡菜收了好幾茬,你表姐夫說,等你來,給你做頓好的。
好好練,別惦記家裡。我們等你消息。
表姐晚秋」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裝進信封。
第二天,陳建軍把信寄了出去。
七月中旬,天熱得像蒸籠。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知了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孩子們不敢在外面玩太久,玩一會兒就跑回來,喝口水,歇一會兒,再跑出去。
林晚秋每天熬一大鍋綠豆湯,晾涼了,給孩子們喝。老二一天能喝好幾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老大喝得斯文,小口小口地抿。老三喝得滿臉都是,湯湯水水流了一身。念念還不能喝太多,林晚秋就用勺子餵她幾口,她喝完就舔舔嘴,還想喝。
陳建軍還是忙,每天早出晚歸。可不管多晚回來,他都會去看看孩子們。有時候孩子們睡了,他就站在炕邊,看一會兒,然後輕輕給他們掖掖被角。
林晚秋看著,心裡軟軟的。
這個男人,話少,可做的事,每一件都讓她覺得,嫁給他是對的。
七月二十號,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屋裡哄念念睡覺,突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緊接著,院門被人猛地推開,韓大姐衝進來。
「晚秋!快!你家老二跟人打起來了!」
林晚秋心裡一驚,把念念往陳大娘懷裡一塞,就往外跑。
跑到外面,就看見老二正跟一個比他大的孩子扭打在一起。兩個人滾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塵土飛揚。旁邊圍了一圈人,有勸架的,有看熱鬧的。
「住手!」林晚秋衝過去,一把拉開老二。
老二臉上青了一塊,嘴角破了,往外滲血,眼睛卻紅紅的,瞪著對面那個孩子。
對面那個孩子也不好看,鼻子流血了,衣裳撕了個口子,正被一個中年女人護著。
「怎麼回事?」林晚秋壓著火氣,問老二。
老二指著那孩子,說:「他罵人!」
「罵什麼?」
老二咬著牙,不說話。
旁邊有人小聲說:「他罵你們是『新來的』,說你們『佔了他們的房子』。」
林晚秋明白了。
這兒的家屬院,房子緊張,有些老住戶覺得新來的搶了他們的資源,心裡有氣。
她看向對面那個中年女人。
那女人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嘴裡卻說:「小孩子打架,有什麼大不了的。」
林晚秋沒理她,蹲下來,看著老二。
「老二,告訴娘,他怎麼罵的?」
老二看著她,眼眶紅了。
「他罵咱們是『外來戶』,說咱們『不該來這兒』。還說……還說念念是『拖油瓶』。」
林晚秋心裡一沉。
她站起來,看向那女人。
「你聽見了?」
那女人臉色變了變,嘴硬道:「小孩子說的話,當什麼真?」
林晚秋冷笑一聲。
「小孩子說的話,都是大人教的。你教他罵人,他就罵人。你教他欺負人,他就欺負人。今天這事,誰對誰錯,大家心裡都清楚。」
她拉著老二,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那女人的叫罵聲,她一概不理。
回到家,林晚秋讓老二坐下,打了一盆水,給他擦臉。
老二低著頭,不說話。
「疼嗎?」林晚秋問。
老二搖搖頭。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心疼又驕傲。
這孩子,雖然皮,但知道護著家裡人。
「老二,」她輕聲說,「你今天做得對。」
老二抬起頭,看著她。
「有人欺負咱們家裡人,就得站出來。但下次,別動手。回來告訴娘,娘去跟他們講理。」
老二點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林晚秋把他抱進懷裡。
「好孩子。」
晚上,陳建軍回來,聽說了這事。
他看了老二一眼,沒說話。
喫完飯,他把老二叫到院子裡。
老二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準備挨訓。
「抬頭。」陳建軍說。
老二抬起頭。
陳建軍看著他,目光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今天的事,」他說,「我知道了。」
老二低下頭,準備挨罵。
「做得對。」
老二愣住了,猛地抬起頭。
陳建軍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有人欺負咱們家裡人,就得站出來。打不打得過是一回事,站不站得出來,是另一回事。」
老二的眼睛亮了。
陳建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往後好好練,把身子練結實了。下次再打架,別輸。」
老二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老二躺在牀上,很久沒睡著。
他想著爹的話,想著孃的話,想著今天的事。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練,練得壯壯的,保護娘,保護奶奶,保護哥哥弟弟妹妹,保護這個家。
窗外,月光很亮。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