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東北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7,251·2026/5/18

東北的春天,來得比關裡晚得多。   五月了,關裡早就桃紅柳綠,這兒卻還是一片灰黃。樹光禿禿的,地硬邦邦的,風一刮,塵土飛揚,打在臉上生疼。林晚秋來這兒半個月了,還沒見過一場雨,天天颳風,颳得人心裡發燥。   可屋裡是暖的。   爐子一天到晚燒著,炕熱得燙手,坐在上面暖烘烘的。林晚秋慢慢摸清了門道——什麼時候添煤,什麼時候封火,什麼時候開窗戶透透氣,都心裡有數了。三個孩子也適應了新家,不再整天問「什麼時候回去」,該玩玩,該喫喫,該睡睡。   念念變化最大。   來的時候還不會走,現在能扶著牆走幾步了。她扶著炕沿,一步一步地挪,挪幾步就坐下來,歇一會兒再繼續。三個哥哥圍著她,老二在前面逗她,老大在旁邊護著,老三在後面跟著,生怕她摔了。   「念念,過來,到二哥這兒來。」老二蹲在前面,張開胳膊。   念念看著他,咧嘴笑了笑,扶著炕沿,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走到老二跟前,她鬆開手,搖搖晃晃地站了一下,然後撲進他懷裡。   老二接住她,高興得直叫。   「娘!念念會走了!」   林晚秋在竈房聽見了,探出頭來看。   念念被二哥抱著,小臉紅撲撲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林晚秋也笑了。   這孩子,一天一個樣。   韓大姐隔三差五就來串門。   她是個熱心腸,家裡有點什麼好喫的,都端過來嘗嘗。酸菜、土豆、粉條、鹹菜疙瘩,每次來都不空手。林晚秋過意不去,也把自己做的拿手菜端過去。一來二去,兩家就熟了。   韓大姐男人老吳,是後勤部的,管物資發放。人長得五大三粗,說話卻慢聲細氣的,跟韓大姐正好相反。他們有個兒子,七八歲,叫大壯,虎頭虎腦的,跟老二玩得好。   「你家這幾個孩子,真省心。」韓大姐坐在炕上,看著孩子們玩,「我家那個,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愁死我了。」   林晚秋笑了。   「男孩子都皮。我家老二也皮,這不,前幾天差點掉河裡。」   韓大姐瞪大眼睛。   「掉河裡?咋回事?」   林晚秋把那天的事說了。韓大姐聽得直拍大腿。   「哎喲喂,這可真是命大!幸虧陳團長回來得及時!」   林晚秋點點頭,心裡還有些後怕。   韓大姐又說:「這兒的河比關裡的還危險,水流急,還冷,掉下去一會兒人就凍僵了。可得看緊孩子。」   林晚秋記在心裡。   晚上,她把老二叫過來,又叮囑了一遍。   「聽見沒?不能去河邊。」   老二點點頭。   「娘,我記住了。」   林晚秋看著他,摸摸他的頭。   這孩子,皮是皮,可聽話也聽。   五月中旬,天終於暖和了一點。   樹冒出了嫩芽,草也綠了,地上的凍土化開了,踩上去軟綿綿的。孩子們脫了厚棉襖,換上薄夾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像放出籠的小鳥。   林晚秋也開始琢磨著種點東西。   家屬院後面有塊空地,每家能分一小片。她去看了看,土還行,就是太硬,得好好收拾。   陳建軍知道後,第二天就帶著工具來幫忙。他翻地,林晚秋撿石頭,孩子們在旁邊搗亂,一家人忙了一下午,總算把地收拾出來了。   「種什麼?」陳建軍問。   林晚秋想了想。   「種點快的。小白菜、水蘿蔔、菠菜,長得快,能早點喫上。」   陳建軍點點頭。   第二天,她去供銷社買了種子,又去韓大姐家討了些苗。韓大姐教她,這兒土硬,得先育苗,再移栽,不然長不好。   林晚秋照著做了,每天去看,澆水、施肥、拔草。   沒過幾天,地裡就冒出了綠芽。   小白菜最先出來,細細的,嫩嫩的,兩片小葉子頂在頭上。然後是水蘿蔔,頂著兩片圓圓的葉子,從土裡鑽出來。菠菜慢一些,但出來之後長得快,一天一個樣。   孩子們也喜歡來地裡看。老二最積極,每天都要來,看完了就跑回去匯報。   「娘,小白菜又高了!」   「娘,水蘿蔔長葉子了!」   「娘,菠菜有蟲子了!」   最後一條把林晚秋嚇了一跳,趕緊去看。還好,就幾隻小蟲,用手捏死了。   念念也被抱著來看過幾回。她不懂這是什麼,只是看著那些綠油油的東西,眼睛亮亮的,伸手想去摸。林晚秋握著她的手,讓她摸了摸小白菜的葉子,她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   五月底,栓子來信了。   信是寄到團裡的,陳建軍帶回來,念給大家聽。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學校生活緊張,但我已經習慣了。數學又進步了,上次考試考了九十分。教官表揚我,說我是全隊進步最快的。   表姐,你說得對,只要肯學,沒有學不會的。我現在每天早起一小時,晚睡一小時,多練多算,就不信學不好。   軍事課也越來越有意思。打槍我打得準,教官說我是塊當兵的料。投彈也投得遠,全班第二。刺殺還得練,我手勁大,但技巧不夠,得多跟教官學。   表姐,三個外甥乖不乖?念念會走了嗎?替我親親他們。   表姐夫,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給咱家丟臉。   暑假我爭取回去一趟,看看你們。不過聽說東北遠,怕時間不夠。要是不行,就等寒假。   栓子」   唸完了,屋裡靜靜的。   陳大娘擦了擦眼角,說:「這孩子,出息了。」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紅。   她把信拿過來,又看了一遍。栓子的字越來越工整了,一筆一畫的,看著就認真。   「給他回封信吧,」陳建軍說,「告訴他家裡都好,別惦記。」   林晚秋點點頭。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給栓子回信。   「栓子,見字如面。   信收到了。知道你進步了,我們都高興。   家裡也好。三個外甥天天唸叨你,老二問『表舅啥時候來看咱們』,老大說『表舅學習忙,別打擾他』,老三抱著你的照片親了一口,親完了就跑。念念會走了,扶著牆能走幾步,還會叫人了,叫『舅舅舅』叫得可清楚了。   地裡種的菜都出苗了,小白菜快能喫了,水蘿蔔也長出了小蘿蔔,菠菜綠油油的。你表姐夫說,等你來,給你包餃子喫。   你在學校別太累,該休息休息。學好了就行,不用非要爭第一。   暑假來不了就寒假來。不管啥時候來,家裡都有你住的地方。   表姐晚秋」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裝進信封。   第二天,陳建軍把信寄了出去。   六月,天更暖和了。   地裡的小白菜能喫了,綠油油的,嫩嫩的,一掐一股水。林晚秋割了一茬,包了一頓餃子。白菜餡的,加了點粉條和雞蛋,香得不行。陳建軍喫了兩大盤,三個孩子也喫得滿嘴流油。   「好喫,」陳建軍說,「自己種的,就是香。」   林晚秋笑了。   「比買的香?」   「嗯,香多了。」   念念也嘗到了味道——林晚秋用筷子蘸了點餃子湯,抹在她嘴脣上。她舔了舔,眼睛亮了,伸手要去抓餃子。林晚秋攔住她,說不能喫,她就不高興地哼哼。   「等你長大了再喫,」林晚秋說,「有的是。」   念念聽不懂,繼續哼哼。   水蘿蔔也長大了,拔出來一看,紅紅的,圓圓的,像一個個小燈籠。林晚秋洗了一個,咬了一口,脆脆的,辣辣的,特別爽口。   老二也咬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出來,含在嘴裡直吸溜。   老大嘗了嘗,點點頭,說:「好喫。」   老三被林晚秋餵了一小塊,嚼了嚼,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念念還不能喫,只能看著。她坐在林晚秋腿上,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們喫,嘴裡「啊啊」地叫。   林晚秋用蘿蔔纓子蘸了點水,讓她舔了舔。她舔了舔,發現沒味道,就扔了,繼續「啊啊」地叫。   菠菜也長大了,綠油油的,嫩嫩的。林晚秋焯了水,拌了點蒜泥,端上桌,一家人都愛喫。   陳大娘說:「這菜好,有營養,孩子喫了長個兒。」   林晚秋點點頭,給孩子們每人夾了一筷子。   六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地裡拔草,突然聽見有人喊。抬頭一看,是韓大姐,站在遠處朝她招手。   「晚秋!快!你家老三不見了!」   林晚秋腦子裡嗡的一聲,扔下鋤頭就往外跑。   跑到家,就看見陳大娘站在院子裡,臉色煞白。   「娘,老三呢?」   「我、我也不知道……」陳大娘聲音發顫,「我進屋拿個東西,出來就不見了……」   林晚秋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老二呢?老大呢?」   「老二在家,老大也在。就老三不見了。」   林晚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多久了?」   「也就一刻鐘。」   林晚秋轉身往外跑。   「晚秋,你去哪兒?」   「找!」   她跑出院門,一邊跑一邊喊:「老三!老三!」   院子裡,韓大姐也幫著喊。周嫂子——不對,這兒沒有周嫂子,是新鄰居們,聽見動靜也出來幫忙。   一羣人分頭找,找遍了家屬院,沒有。找到河邊,沒有。找到後山腳下,也沒有。   林晚秋的心越來越涼。   老三那麼小,剛會走,能去哪兒?   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她快絕望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喊。   「找到了!在這兒!」   林晚秋跑過去,就看見老三坐在食堂後面的柴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在戳地上的螞蟻。他戳一下,螞蟻跑,他就笑,笑得可開心了。   林晚秋衝過去,一把抱起他。   「老三!老三你嚇死娘了!」   老三被抱得緊緊的,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摸她的臉。   「娘,」他說,「螞蟻。」   林晚秋抱著他,眼淚譁譁地流。   「什麼螞蟻!你跑哪兒去了!娘找你都找瘋了!」   老三不懂她為什麼哭,只是看著她,眨眨眼。   旁邊的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咋跑這兒來了?」   「自己走來的?」   「這路可不近,得走一刻鐘呢。」   林晚秋抱著老三,又是後怕又是生氣。   回到家,她把老三放在炕上,板著臉問他。   「老三,你告訴娘,你怎麼跑出去的?」   老三看著她,眨眨眼。   「門開了,我就出去了。」   「出去幹什麼?」   「看螞蟻。」   林晚秋哭笑不得。   這孩子,就為了看螞蟻,一個人跑那麼遠。   陳建軍晚上回來,聽說了這事,臉都黑了。   他把老三叫過來,訓了一頓。老三低著頭,一聲不吭。訓完了,陳建軍問他:「記住了?」   老三點點頭。   「記住了。」   「往後還一個人往外跑嗎?」   「不跑了。」   陳建軍看著他,嘆了口氣。   「行了,睡吧。」   老三爬上炕,鑽進被窩。   林晚秋躺在他旁邊,輕輕拍著他。   老三翻了個身,面對著她。   「娘,」他小聲說,「螞蟻可多了。」   林晚秋又好氣又好笑。   「知道了,睡吧。」   老三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後怕又心疼。   這孩子,平時最老實,沒想到也會闖禍。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從那以後,林晚秋在門上安了個插銷,高的地方,孩子們夠不著。   出門的時候,她就把門插上,省得哪個再偷偷跑出去。   老三被盯得最緊,走哪兒都有人跟著。他也不在乎,該玩玩,該喫喫,該睡睡。有時候想起來,還會問一句:「娘,今天能去看螞蟻嗎?」   林晚秋說:「不能。」   他就說:「哦。」   然後繼續玩。   六月底,天更熱了。   地裡的菜一茬接一茬地收,一茬接一茬地種。小白菜收了種蘿蔔,蘿蔔收了種白菜,輪著來,地不閒著。   念念會走了。   不是扶著牆走,是自己走。   那天林晚秋正在竈房做飯,突然聽見老二喊:「娘!念念會走了!」   她探出頭一看,就看見念念站在屋子中間,搖搖晃晃的,像個小企鵝。老二蹲在她前面,張開胳膊,嘴裡喊著:「念念,過來,到二哥這兒來。」   念念看著他,咧嘴笑了笑,然後邁出一小步。   又邁出一小步。   再邁出一小步。   走了四五步,她撲進老二懷裡。   老二抱著她,高興得直叫。   「娘!念念自己走的!沒人扶!」   林晚秋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被二哥抱著,小臉紅撲撲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念念,」林晚秋說,「再走一遍給娘看看。」   念念看著她,眨眨眼,鬆開二哥,又走了幾步。   這回走了七八步,才坐下來。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親了一口。   「念念真棒。」   念念被她親得咯咯笑。   老大站在旁邊,嘴角彎了彎。老三湊過來,也親了念念一口。   念念被親了一臉口水,也不惱,只是笑。   陳建軍晚上回來,聽說念念會走了,特意讓她走一遍看看。   念念扶著炕沿站起來,看著他,像是在說,看好了啊。   然後她鬆開手,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去。   走了十來步,撲進他懷裡。   陳建軍接住她,抱起來,高高舉起。   念念被舉得高高的,高興得咯咯笑。   陳建軍也笑了。   他很少笑,可每次對著孩子們,就忍不住。   林晚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七月初,栓子又來了一封信。   這回的信,比上次還長。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被選上了!全隊選十個人,去參加軍區大比武。我是其中之一!   表姐,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那天教官宣佈名單的時候,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聽到我的名字,我差點哭出來。   我知道,這都是你們教我的。要不是你們,我哪有今天。   表姐,你教我認字,教我做人的道理。表姐夫,你教我訓練,教我怎麼當兵。你們對我好,我一輩子記著。   大比武在八月份,我得抓緊練。這段時間可能沒空寫信,你們別惦記。   等我比完了,再給你們寫信。   栓子」   唸完了,屋裡靜靜的。   陳大娘擦了擦眼角,說:「這孩子,真有出息。」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也紅了。   陳建軍接過信,看了看,說:「這孩子,是個好樣的。」   林晚秋看著他,問:「大比武厲害嗎?」   陳建軍點點頭。   「厲害。全軍區選尖子,能選上的,都是各單位的頭幾名。」   林晚秋心裡又高興又擔心。   高興的是栓子有出息,擔心的是他壓力太大。   「給他回封信吧,」陳建軍說,「讓他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林晚秋點點頭。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給栓子回信。   「栓子,見字如面。   信收到了。知道你被選上大比武,我們都高興。   你表姐夫說了,能選上的都是尖子,你好好練,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家裡也好。三個外甥天天唸叨你,老二問『表舅啥時候比完』,老大說『表舅肯定能贏』,老三抱著你的照片說『舅舅加油』。念念會走了,走得可穩了,還會叫人了,叫『舅舅舅』叫得可清楚了。   地裡菜收了好幾茬,你表姐夫說,等你來,給你做頓好的。   好好練,別惦記家裡。我們等你消息。   表姐晚秋」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裝進信封。   第二天,陳建軍把信寄了出去。   七月中旬,天熱得像蒸籠。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知了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孩子們不敢在外面玩太久,玩一會兒就跑回來,喝口水,歇一會兒,再跑出去。   林晚秋每天熬一大鍋綠豆湯,晾涼了,給孩子們喝。老二一天能喝好幾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老大喝得斯文,小口小口地抿。老三喝得滿臉都是,湯湯水水流了一身。念念還不能喝太多,林晚秋就用勺子餵她幾口,她喝完就舔舔嘴,還想喝。   陳建軍還是忙,每天早出晚歸。可不管多晚回來,他都會去看看孩子們。有時候孩子們睡了,他就站在炕邊,看一會兒,然後輕輕給他們掖掖被角。   林晚秋看著,心裡軟軟的。   這個男人,話少,可做的事,每一件都讓她覺得,嫁給他是對的。   七月二十號,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屋裡哄念念睡覺,突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緊接著,院門被人猛地推開,韓大姐衝進來。   「晚秋!快!你家老二跟人打起來了!」   林晚秋心裡一驚,把念念往陳大娘懷裡一塞,就往外跑。   跑到外面,就看見老二正跟一個比他大的孩子扭打在一起。兩個人滾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塵土飛揚。旁邊圍了一圈人,有勸架的,有看熱鬧的。   「住手!」林晚秋衝過去,一把拉開老二。   老二臉上青了一塊,嘴角破了,往外滲血,眼睛卻紅紅的,瞪著對面那個孩子。   對面那個孩子也不好看,鼻子流血了,衣裳撕了個口子,正被一個中年女人護著。   「怎麼回事?」林晚秋壓著火氣,問老二。   老二指著那孩子,說:「他罵人!」   「罵什麼?」   老二咬著牙,不說話。   旁邊有人小聲說:「他罵你們是『新來的』,說你們『佔了他們的房子』。」   林晚秋明白了。   這兒的家屬院,房子緊張,有些老住戶覺得新來的搶了他們的資源,心裡有氣。   她看向對面那個中年女人。   那女人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嘴裡卻說:「小孩子打架,有什麼大不了的。」   林晚秋沒理她,蹲下來,看著老二。   「老二,告訴娘,他怎麼罵的?」   老二看著她,眼眶紅了。   「他罵咱們是『外來戶』,說咱們『不該來這兒』。還說……還說念念是『拖油瓶』。」   林晚秋心裡一沉。   她站起來,看向那女人。   「你聽見了?」   那女人臉色變了變,嘴硬道:「小孩子說的話,當什麼真?」   林晚秋冷笑一聲。   「小孩子說的話,都是大人教的。你教他罵人,他就罵人。你教他欺負人,他就欺負人。今天這事,誰對誰錯,大家心裡都清楚。」   她拉著老二,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那女人的叫罵聲,她一概不理。   回到家,林晚秋讓老二坐下,打了一盆水,給他擦臉。   老二低著頭,不說話。   「疼嗎?」林晚秋問。   老二搖搖頭。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心疼又驕傲。   這孩子,雖然皮,但知道護著家裡人。   「老二,」她輕聲說,「你今天做得對。」   老二抬起頭,看著她。   「有人欺負咱們家裡人,就得站出來。但下次,別動手。回來告訴娘,娘去跟他們講理。」   老二點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林晚秋把他抱進懷裡。   「好孩子。」   晚上,陳建軍回來,聽說了這事。   他看了老二一眼,沒說話。   喫完飯,他把老二叫到院子裡。   老二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準備挨訓。   「抬頭。」陳建軍說。   老二抬起頭。   陳建軍看著他,目光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今天的事,」他說,「我知道了。」   老二低下頭,準備挨罵。   「做得對。」   老二愣住了,猛地抬起頭。   陳建軍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有人欺負咱們家裡人,就得站出來。打不打得過是一回事,站不站得出來,是另一回事。」   老二的眼睛亮了。   陳建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往後好好練,把身子練結實了。下次再打架,別輸。」   老二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老二躺在牀上,很久沒睡著。   他想著爹的話,想著孃的話,想著今天的事。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練,練得壯壯的,保護娘,保護奶奶,保護哥哥弟弟妹妹,保護這個家。   窗外,月光很亮。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著

東北的春天,來得比關裡晚得多。

  五月了,關裡早就桃紅柳綠,這兒卻還是一片灰黃。樹光禿禿的,地硬邦邦的,風一刮,塵土飛揚,打在臉上生疼。林晚秋來這兒半個月了,還沒見過一場雨,天天颳風,颳得人心裡發燥。

  可屋裡是暖的。

  爐子一天到晚燒著,炕熱得燙手,坐在上面暖烘烘的。林晚秋慢慢摸清了門道——什麼時候添煤,什麼時候封火,什麼時候開窗戶透透氣,都心裡有數了。三個孩子也適應了新家,不再整天問「什麼時候回去」,該玩玩,該喫喫,該睡睡。

  念念變化最大。

  來的時候還不會走,現在能扶著牆走幾步了。她扶著炕沿,一步一步地挪,挪幾步就坐下來,歇一會兒再繼續。三個哥哥圍著她,老二在前面逗她,老大在旁邊護著,老三在後面跟著,生怕她摔了。

  「念念,過來,到二哥這兒來。」老二蹲在前面,張開胳膊。

  念念看著他,咧嘴笑了笑,扶著炕沿,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走到老二跟前,她鬆開手,搖搖晃晃地站了一下,然後撲進他懷裡。

  老二接住她,高興得直叫。

  「娘!念念會走了!」

  林晚秋在竈房聽見了,探出頭來看。

  念念被二哥抱著,小臉紅撲撲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林晚秋也笑了。

  這孩子,一天一個樣。

  韓大姐隔三差五就來串門。

  她是個熱心腸,家裡有點什麼好喫的,都端過來嘗嘗。酸菜、土豆、粉條、鹹菜疙瘩,每次來都不空手。林晚秋過意不去,也把自己做的拿手菜端過去。一來二去,兩家就熟了。

  韓大姐男人老吳,是後勤部的,管物資發放。人長得五大三粗,說話卻慢聲細氣的,跟韓大姐正好相反。他們有個兒子,七八歲,叫大壯,虎頭虎腦的,跟老二玩得好。

  「你家這幾個孩子,真省心。」韓大姐坐在炕上,看著孩子們玩,「我家那個,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愁死我了。」

  林晚秋笑了。

  「男孩子都皮。我家老二也皮,這不,前幾天差點掉河裡。」

  韓大姐瞪大眼睛。

  「掉河裡?咋回事?」

  林晚秋把那天的事說了。韓大姐聽得直拍大腿。

  「哎喲喂,這可真是命大!幸虧陳團長回來得及時!」

  林晚秋點點頭,心裡還有些後怕。

  韓大姐又說:「這兒的河比關裡的還危險,水流急,還冷,掉下去一會兒人就凍僵了。可得看緊孩子。」

  林晚秋記在心裡。

  晚上,她把老二叫過來,又叮囑了一遍。

  「聽見沒?不能去河邊。」

  老二點點頭。

  「娘,我記住了。」

  林晚秋看著他,摸摸他的頭。

  這孩子,皮是皮,可聽話也聽。

  五月中旬,天終於暖和了一點。

  樹冒出了嫩芽,草也綠了,地上的凍土化開了,踩上去軟綿綿的。孩子們脫了厚棉襖,換上薄夾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像放出籠的小鳥。

  林晚秋也開始琢磨著種點東西。

  家屬院後面有塊空地,每家能分一小片。她去看了看,土還行,就是太硬,得好好收拾。

  陳建軍知道後,第二天就帶著工具來幫忙。他翻地,林晚秋撿石頭,孩子們在旁邊搗亂,一家人忙了一下午,總算把地收拾出來了。

  「種什麼?」陳建軍問。

  林晚秋想了想。

  「種點快的。小白菜、水蘿蔔、菠菜,長得快,能早點喫上。」

  陳建軍點點頭。

  第二天,她去供銷社買了種子,又去韓大姐家討了些苗。韓大姐教她,這兒土硬,得先育苗,再移栽,不然長不好。

  林晚秋照著做了,每天去看,澆水、施肥、拔草。

  沒過幾天,地裡就冒出了綠芽。

  小白菜最先出來,細細的,嫩嫩的,兩片小葉子頂在頭上。然後是水蘿蔔,頂著兩片圓圓的葉子,從土裡鑽出來。菠菜慢一些,但出來之後長得快,一天一個樣。

  孩子們也喜歡來地裡看。老二最積極,每天都要來,看完了就跑回去匯報。

  「娘,小白菜又高了!」

  「娘,水蘿蔔長葉子了!」

  「娘,菠菜有蟲子了!」

  最後一條把林晚秋嚇了一跳,趕緊去看。還好,就幾隻小蟲,用手捏死了。

  念念也被抱著來看過幾回。她不懂這是什麼,只是看著那些綠油油的東西,眼睛亮亮的,伸手想去摸。林晚秋握著她的手,讓她摸了摸小白菜的葉子,她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

  五月底,栓子來信了。

  信是寄到團裡的,陳建軍帶回來,念給大家聽。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學校生活緊張,但我已經習慣了。數學又進步了,上次考試考了九十分。教官表揚我,說我是全隊進步最快的。

  表姐,你說得對,只要肯學,沒有學不會的。我現在每天早起一小時,晚睡一小時,多練多算,就不信學不好。

  軍事課也越來越有意思。打槍我打得準,教官說我是塊當兵的料。投彈也投得遠,全班第二。刺殺還得練,我手勁大,但技巧不夠,得多跟教官學。

  表姐,三個外甥乖不乖?念念會走了嗎?替我親親他們。

  表姐夫,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給咱家丟臉。

  暑假我爭取回去一趟,看看你們。不過聽說東北遠,怕時間不夠。要是不行,就等寒假。

  栓子」

  唸完了,屋裡靜靜的。

  陳大娘擦了擦眼角,說:「這孩子,出息了。」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紅。

  她把信拿過來,又看了一遍。栓子的字越來越工整了,一筆一畫的,看著就認真。

  「給他回封信吧,」陳建軍說,「告訴他家裡都好,別惦記。」

  林晚秋點點頭。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給栓子回信。

  「栓子,見字如面。

  信收到了。知道你進步了,我們都高興。

  家裡也好。三個外甥天天唸叨你,老二問『表舅啥時候來看咱們』,老大說『表舅學習忙,別打擾他』,老三抱著你的照片親了一口,親完了就跑。念念會走了,扶著牆能走幾步,還會叫人了,叫『舅舅舅』叫得可清楚了。

  地裡種的菜都出苗了,小白菜快能喫了,水蘿蔔也長出了小蘿蔔,菠菜綠油油的。你表姐夫說,等你來,給你包餃子喫。

  你在學校別太累,該休息休息。學好了就行,不用非要爭第一。

  暑假來不了就寒假來。不管啥時候來,家裡都有你住的地方。

  表姐晚秋」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裝進信封。

  第二天,陳建軍把信寄了出去。

  六月,天更暖和了。

  地裡的小白菜能喫了,綠油油的,嫩嫩的,一掐一股水。林晚秋割了一茬,包了一頓餃子。白菜餡的,加了點粉條和雞蛋,香得不行。陳建軍喫了兩大盤,三個孩子也喫得滿嘴流油。

  「好喫,」陳建軍說,「自己種的,就是香。」

  林晚秋笑了。

  「比買的香?」

  「嗯,香多了。」

  念念也嘗到了味道——林晚秋用筷子蘸了點餃子湯,抹在她嘴脣上。她舔了舔,眼睛亮了,伸手要去抓餃子。林晚秋攔住她,說不能喫,她就不高興地哼哼。

  「等你長大了再喫,」林晚秋說,「有的是。」

  念念聽不懂,繼續哼哼。

  水蘿蔔也長大了,拔出來一看,紅紅的,圓圓的,像一個個小燈籠。林晚秋洗了一個,咬了一口,脆脆的,辣辣的,特別爽口。

  老二也咬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出來,含在嘴裡直吸溜。

  老大嘗了嘗,點點頭,說:「好喫。」

  老三被林晚秋餵了一小塊,嚼了嚼,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念念還不能喫,只能看著。她坐在林晚秋腿上,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們喫,嘴裡「啊啊」地叫。

  林晚秋用蘿蔔纓子蘸了點水,讓她舔了舔。她舔了舔,發現沒味道,就扔了,繼續「啊啊」地叫。

  菠菜也長大了,綠油油的,嫩嫩的。林晚秋焯了水,拌了點蒜泥,端上桌,一家人都愛喫。

  陳大娘說:「這菜好,有營養,孩子喫了長個兒。」

  林晚秋點點頭,給孩子們每人夾了一筷子。

  六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地裡拔草,突然聽見有人喊。抬頭一看,是韓大姐,站在遠處朝她招手。

  「晚秋!快!你家老三不見了!」

  林晚秋腦子裡嗡的一聲,扔下鋤頭就往外跑。

  跑到家,就看見陳大娘站在院子裡,臉色煞白。

  「娘,老三呢?」

  「我、我也不知道……」陳大娘聲音發顫,「我進屋拿個東西,出來就不見了……」

  林晚秋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老二呢?老大呢?」

  「老二在家,老大也在。就老三不見了。」

  林晚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多久了?」

  「也就一刻鐘。」

  林晚秋轉身往外跑。

  「晚秋,你去哪兒?」

  「找!」

  她跑出院門,一邊跑一邊喊:「老三!老三!」

  院子裡,韓大姐也幫著喊。周嫂子——不對,這兒沒有周嫂子,是新鄰居們,聽見動靜也出來幫忙。

  一羣人分頭找,找遍了家屬院,沒有。找到河邊,沒有。找到後山腳下,也沒有。

  林晚秋的心越來越涼。

  老三那麼小,剛會走,能去哪兒?

  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她快絕望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喊。

  「找到了!在這兒!」

  林晚秋跑過去,就看見老三坐在食堂後面的柴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在戳地上的螞蟻。他戳一下,螞蟻跑,他就笑,笑得可開心了。

  林晚秋衝過去,一把抱起他。

  「老三!老三你嚇死娘了!」

  老三被抱得緊緊的,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摸她的臉。

  「娘,」他說,「螞蟻。」

  林晚秋抱著他,眼淚譁譁地流。

  「什麼螞蟻!你跑哪兒去了!娘找你都找瘋了!」

  老三不懂她為什麼哭,只是看著她,眨眨眼。

  旁邊的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咋跑這兒來了?」

  「自己走來的?」

  「這路可不近,得走一刻鐘呢。」

  林晚秋抱著老三,又是後怕又是生氣。

  回到家,她把老三放在炕上,板著臉問他。

  「老三,你告訴娘,你怎麼跑出去的?」

  老三看著她,眨眨眼。

  「門開了,我就出去了。」

  「出去幹什麼?」

  「看螞蟻。」

  林晚秋哭笑不得。

  這孩子,就為了看螞蟻,一個人跑那麼遠。

  陳建軍晚上回來,聽說了這事,臉都黑了。

  他把老三叫過來,訓了一頓。老三低著頭,一聲不吭。訓完了,陳建軍問他:「記住了?」

  老三點點頭。

  「記住了。」

  「往後還一個人往外跑嗎?」

  「不跑了。」

  陳建軍看著他,嘆了口氣。

  「行了,睡吧。」

  老三爬上炕,鑽進被窩。

  林晚秋躺在他旁邊,輕輕拍著他。

  老三翻了個身,面對著她。

  「娘,」他小聲說,「螞蟻可多了。」

  林晚秋又好氣又好笑。

  「知道了,睡吧。」

  老三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後怕又心疼。

  這孩子,平時最老實,沒想到也會闖禍。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從那以後,林晚秋在門上安了個插銷,高的地方,孩子們夠不著。

  出門的時候,她就把門插上,省得哪個再偷偷跑出去。

  老三被盯得最緊,走哪兒都有人跟著。他也不在乎,該玩玩,該喫喫,該睡睡。有時候想起來,還會問一句:「娘,今天能去看螞蟻嗎?」

  林晚秋說:「不能。」

  他就說:「哦。」

  然後繼續玩。

  六月底,天更熱了。

  地裡的菜一茬接一茬地收,一茬接一茬地種。小白菜收了種蘿蔔,蘿蔔收了種白菜,輪著來,地不閒著。

  念念會走了。

  不是扶著牆走,是自己走。

  那天林晚秋正在竈房做飯,突然聽見老二喊:「娘!念念會走了!」

  她探出頭一看,就看見念念站在屋子中間,搖搖晃晃的,像個小企鵝。老二蹲在她前面,張開胳膊,嘴裡喊著:「念念,過來,到二哥這兒來。」

  念念看著他,咧嘴笑了笑,然後邁出一小步。

  又邁出一小步。

  再邁出一小步。

  走了四五步,她撲進老二懷裡。

  老二抱著她,高興得直叫。

  「娘!念念自己走的!沒人扶!」

  林晚秋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被二哥抱著,小臉紅撲撲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念念,」林晚秋說,「再走一遍給娘看看。」

  念念看著她,眨眨眼,鬆開二哥,又走了幾步。

  這回走了七八步,才坐下來。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親了一口。

  「念念真棒。」

  念念被她親得咯咯笑。

  老大站在旁邊,嘴角彎了彎。老三湊過來,也親了念念一口。

  念念被親了一臉口水,也不惱,只是笑。

  陳建軍晚上回來,聽說念念會走了,特意讓她走一遍看看。

  念念扶著炕沿站起來,看著他,像是在說,看好了啊。

  然後她鬆開手,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去。

  走了十來步,撲進他懷裡。

  陳建軍接住她,抱起來,高高舉起。

  念念被舉得高高的,高興得咯咯笑。

  陳建軍也笑了。

  他很少笑,可每次對著孩子們,就忍不住。

  林晚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七月初,栓子又來了一封信。

  這回的信,比上次還長。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被選上了!全隊選十個人,去參加軍區大比武。我是其中之一!

  表姐,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那天教官宣佈名單的時候,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聽到我的名字,我差點哭出來。

  我知道,這都是你們教我的。要不是你們,我哪有今天。

  表姐,你教我認字,教我做人的道理。表姐夫,你教我訓練,教我怎麼當兵。你們對我好,我一輩子記著。

  大比武在八月份,我得抓緊練。這段時間可能沒空寫信,你們別惦記。

  等我比完了,再給你們寫信。

  栓子」

  唸完了,屋裡靜靜的。

  陳大娘擦了擦眼角,說:「這孩子,真有出息。」

  林晚秋點點頭,眼眶也紅了。

  陳建軍接過信,看了看,說:「這孩子,是個好樣的。」

  林晚秋看著他,問:「大比武厲害嗎?」

  陳建軍點點頭。

  「厲害。全軍區選尖子,能選上的,都是各單位的頭幾名。」

  林晚秋心裡又高興又擔心。

  高興的是栓子有出息,擔心的是他壓力太大。

  「給他回封信吧,」陳建軍說,「讓他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林晚秋點點頭。

  晚上,孩子們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給栓子回信。

  「栓子,見字如面。

  信收到了。知道你被選上大比武,我們都高興。

  你表姐夫說了,能選上的都是尖子,你好好練,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家裡也好。三個外甥天天唸叨你,老二問『表舅啥時候比完』,老大說『表舅肯定能贏』,老三抱著你的照片說『舅舅加油』。念念會走了,走得可穩了,還會叫人了,叫『舅舅舅』叫得可清楚了。

  地裡菜收了好幾茬,你表姐夫說,等你來,給你做頓好的。

  好好練,別惦記家裡。我們等你消息。

  表姐晚秋」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裝進信封。

  第二天,陳建軍把信寄了出去。

  七月中旬,天熱得像蒸籠。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知了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孩子們不敢在外面玩太久,玩一會兒就跑回來,喝口水,歇一會兒,再跑出去。

  林晚秋每天熬一大鍋綠豆湯,晾涼了,給孩子們喝。老二一天能喝好幾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老大喝得斯文,小口小口地抿。老三喝得滿臉都是,湯湯水水流了一身。念念還不能喝太多,林晚秋就用勺子餵她幾口,她喝完就舔舔嘴,還想喝。

  陳建軍還是忙,每天早出晚歸。可不管多晚回來,他都會去看看孩子們。有時候孩子們睡了,他就站在炕邊,看一會兒,然後輕輕給他們掖掖被角。

  林晚秋看著,心裡軟軟的。

  這個男人,話少,可做的事,每一件都讓她覺得,嫁給他是對的。

  七月二十號,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屋裡哄念念睡覺,突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緊接著,院門被人猛地推開,韓大姐衝進來。

  「晚秋!快!你家老二跟人打起來了!」

  林晚秋心裡一驚,把念念往陳大娘懷裡一塞,就往外跑。

  跑到外面,就看見老二正跟一個比他大的孩子扭打在一起。兩個人滾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塵土飛揚。旁邊圍了一圈人,有勸架的,有看熱鬧的。

  「住手!」林晚秋衝過去,一把拉開老二。

  老二臉上青了一塊,嘴角破了,往外滲血,眼睛卻紅紅的,瞪著對面那個孩子。

  對面那個孩子也不好看,鼻子流血了,衣裳撕了個口子,正被一個中年女人護著。

  「怎麼回事?」林晚秋壓著火氣,問老二。

  老二指著那孩子,說:「他罵人!」

  「罵什麼?」

  老二咬著牙,不說話。

  旁邊有人小聲說:「他罵你們是『新來的』,說你們『佔了他們的房子』。」

  林晚秋明白了。

  這兒的家屬院,房子緊張,有些老住戶覺得新來的搶了他們的資源,心裡有氣。

  她看向對面那個中年女人。

  那女人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嘴裡卻說:「小孩子打架,有什麼大不了的。」

  林晚秋沒理她,蹲下來,看著老二。

  「老二,告訴娘,他怎麼罵的?」

  老二看著她,眼眶紅了。

  「他罵咱們是『外來戶』,說咱們『不該來這兒』。還說……還說念念是『拖油瓶』。」

  林晚秋心裡一沉。

  她站起來,看向那女人。

  「你聽見了?」

  那女人臉色變了變,嘴硬道:「小孩子說的話,當什麼真?」

  林晚秋冷笑一聲。

  「小孩子說的話,都是大人教的。你教他罵人,他就罵人。你教他欺負人,他就欺負人。今天這事,誰對誰錯,大家心裡都清楚。」

  她拉著老二,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那女人的叫罵聲,她一概不理。

  回到家,林晚秋讓老二坐下,打了一盆水,給他擦臉。

  老二低著頭,不說話。

  「疼嗎?」林晚秋問。

  老二搖搖頭。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又心疼又驕傲。

  這孩子,雖然皮,但知道護著家裡人。

  「老二,」她輕聲說,「你今天做得對。」

  老二抬起頭,看著她。

  「有人欺負咱們家裡人,就得站出來。但下次,別動手。回來告訴娘,娘去跟他們講理。」

  老二點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林晚秋把他抱進懷裡。

  「好孩子。」

  晚上,陳建軍回來,聽說了這事。

  他看了老二一眼,沒說話。

  喫完飯,他把老二叫到院子裡。

  老二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準備挨訓。

  「抬頭。」陳建軍說。

  老二抬起頭。

  陳建軍看著他,目光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今天的事,」他說,「我知道了。」

  老二低下頭,準備挨罵。

  「做得對。」

  老二愣住了,猛地抬起頭。

  陳建軍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有人欺負咱們家裡人,就得站出來。打不打得過是一回事,站不站得出來,是另一回事。」

  老二的眼睛亮了。

  陳建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往後好好練,把身子練結實了。下次再打架,別輸。」

  老二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老二躺在牀上,很久沒睡著。

  他想著爹的話,想著孃的話,想著今天的事。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練,練得壯壯的,保護娘,保護奶奶,保護哥哥弟弟妹妹,保護這個家。

  窗外,月光很亮。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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