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春回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5,748·2026/5/18

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是在一場雪裡悄悄來的。   正月十五剛過,天還冷得伸不出手,可雪落下來的時候,落在手心裡,化得比冬天快了。老二第一個發現這個祕密,跑進屋匯報。   「娘,雪化了!」   林晚秋正在做針線,頭也不抬。   「雪不化叫什麼雪?」   老二眨眨眼,跑出去繼續研究。   念念跟著他跑出去,也伸手接雪。雪花落在她的小手上,涼涼的,一下就沒了。她看看手心,什麼都沒有,又伸手去接。   「二哥,雪沒了。」   老二蹲下來,一本正經地跟她解釋。   「雪化了就變成水,水幹了就沒了。」   念念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栓子過了正月十六才走。   走的那天,老二又拉著他問那個老問題。   「表舅,你啥時候回來?」   栓子想了想,說:「等樹葉子長滿的時候。」   老二點點頭,放開了手。   念念被抱著,也問:「舅舅,啥時候回來?」   栓子摸摸她的臉。   「等天熱了,能下河摸魚的時候,舅舅就回來。」   念念點點頭,記住了。   栓子走了,孩子們又開始盼。   老二每天看樹,念念每天問「能下河摸魚了嗎」,老大每天看書,老三每天玩陀螺。日子照舊過,不快不慢。   二月二,龍抬頭。   陳大娘炒了一鍋黃豆,孩子們圍在竈臺邊等著。黃豆在鍋裡噼裡啪啦地響,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第一鍋出來,老二伸手就抓,被燙了一下,直甩手。   陳大娘笑了。   「急什麼?等涼了再喫。」   黃豆涼了,一人分一把。老二塞得滿嘴都是,嚼得咯嘣咯嘣響。老大喫得斯文,一顆一顆地嚼。老三不會嚼,含在嘴裡半天,最後吐出來了。   念念拿著一顆黃豆,看了半天,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   「香。」   林晚秋笑了。   「香就多喫點。」   二月過半,天一天比一天長了。   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露出黑乎乎的泥土。院子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一叢叢嫩綠的草芽,細細的,軟軟的,在風裡搖來搖去。   老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跑進屋匯報。   「娘,草長出來了!」   林晚秋正在和麪,頭也不回。   「草長出來就長出來,大驚小怪的。」   老二不服氣。   「可是草去年死了!」   林晚秋笑了。   「草沒死,是睡著了。春天一到,它就醒了。」   老二眨眨眼,跑回去繼續看草。   念念也跟著蹲在地上看。她看了半天,問:「草,睡醒了?」   老二點點頭。   「嗯,睡醒了。」   念念高興了,伸手摸了摸那些嫩嫩的草芽。軟軟的,涼涼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軟。」她說。   三月初,地化透了。   林晚秋開始忙活菜地。翻地、施肥、起壟、播種,一樣一樣地幹。孩子們來幫忙,老二澆水,老大拔草,老三搗亂,念念坐在地頭看。   念念現在兩歲多了,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有主意。她有自己的小鏟子,有自己的小水桶,每次去地裡都要帶著,學著哥哥們的樣子挖土。挖出來的土,她裝進小筐裡,再倒出來,再裝進去,玩得可認真了。   老二笑話她。   「念念,你挖的坑還沒螞蟻大。」   念念不理他,繼續挖。   老大走過去,幫她扶正小水桶。   「念念,慢點,別灑身上。」   念念抬頭看他,笑了。   「哥,好。」   韓大姐過來串門,看見念念的樣子,笑了。   「晚秋,這閨女將來肯定是個能幹的。」   林晚秋笑了。   「但願吧。」   韓大姐看了看她的菜地,又說:「你家這地,一年比一年肥了。」   林晚秋點點頭。   「多施了幾年的肥,土就好了。」   韓大姐嘆了口氣。   「我家的地還是不行。也不知道啥時候能趕上你。」   林晚秋說:「慢慢來。種地這事兒,急不得。」   三月中旬,第一批菜苗出來了。   小白菜綠油油的,水蘿蔔紅紅的,菠菜嫩嫩的,看著就喜人。林晚秋每天都要來看,澆水、施肥、拔草,忙得不亦樂乎。   念念也跟著來。她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小小的苗,眼睛亮亮的。   「娘,菜菜。」   林晚秋點點頭。   「對,菜菜。」   念念伸著小手,想去摸。林晚秋握著她的手,讓她輕輕摸了摸小白菜的葉子。葉子嫩嫩的,涼涼的,她摸了一下,笑了。   「軟。」   林晚秋笑了。   「嗯,軟的。」   三月底,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屋裡做針線,突然聽見院子裡傳來念念的哭聲。她跑出去一看,念念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旁邊站著老三,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老三,怎麼回事?」林晚秋問。   老三看著她,委屈地說:「我沒打妹妹,我就拿樹枝指了她一下。」   念念哭著說:「他打我。」   老三急了:「我沒打!我就指了指!」   林晚秋忍住笑,蹲下來,看著兩個孩子。   「老三,你拿樹枝指妹妹,妹妹害怕了。你跟妹妹說對不起。」   老三看著念念,小聲說:「對不起。」   念念還在哭。   老三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遞給念念。   「妹妹,給你喫。」   念念看著糖,哭聲小了點。   老三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她嘴裡。   念念含著糖,不哭了。   老三鬆了口氣。   林晚秋看著這兩個孩子,又好氣又好笑。   老三雖然皮,可每次都知道怎麼哄妹妹。   這就夠了。   四月初,陳建軍帶回來一個消息。   部隊要搞生產評比,各家各戶種的菜、養的豬都要參加評選。評上的有獎勵,還能上光榮榜。   林晚秋聽了,心裡有數。   她家的菜地,長得確實好。去年收成就不錯,今年又多種了幾分地。豬也肥,就一頭,但餵得油光水滑的。   「能評上嗎?」她問陳建軍。   陳建軍點點頭。   「能。我看行。」   林晚秋笑了。   「那咱就試試。」   從那天起,她更用心了。每天去地裡看,澆水、施肥、拔草,一樣不落。豬也餵得勤,一天三頓,頓頓不落。   孩子們也跟著忙。老二每天去地裡看,看完就跑回來匯報。老大幫忙拔草,拔得可認真了。老三也跟著,雖然幫倒忙的時候多。念念被抱著,也伸著小手要幫忙。   四月中旬,評比開始了。   團裡來人,挨家挨戶地看。到林晚秋家的時候,來人在地頭站了半天,又去豬圈看了半天,最後點點頭。   「好,真好。」   林晚秋心裡踏實了。   過了幾天,結果出來了。   林晚秋家評上了「生產模範戶」,獎勵一張獎狀,還有五斤細糧。   老二拿著那張獎狀,翻來覆去地看。   「娘,這是什麼?」   「獎狀。」   「獎狀幹什麼的?」   「證明咱家種菜種得好。」   老二點點頭,把獎狀貼在牆上,貼得端端正正的。   念念也湊過去看,看了半天,問:「娘,這是什麼?」   「獎狀。」   念念點點頭,雖然不懂,但知道是好東西。   那天晚上,陳建軍特意早點回來,一家人喫了頓好的。   林晚秋心裡美滋滋的。   不是為那五斤細糧,是為那張獎狀。   那是她這一年辛苦的證明。   四月二十號,栓子來信了。   信上說,他那邊一切都好,訓練雖然累,但他已經習慣了。說他想他們,想家裡的飯,想三個外甥,想念念。說等秋天,一定回來看他們。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話:   「表姐,我在部隊挺好的,你們別惦記。好好過日子。」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有些熱。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老二聽完,點點頭。   「表舅秋天回來。」   老大說:「對,秋天。」   老三問:「秋天還有多久?」   老大想了想。   「還早著呢。」   老三有點失望。   念念問:「舅舅,回來?」   林晚秋點點頭。   「嗯,舅舅秋天回來。」   念念眨眨眼。   「秋天是啥?」   林晚秋笑了。   「秋天就是樹葉變黃的時候。」   念念點點頭,好像懂了。   五月初,天更暖和了。   地裡的菜長得飛快。小白菜能喫第一茬了,嫩嫩的,綠綠的,一掐一股水。林晚秋割了一茬,包了一頓餃子。白菜餡的,加了點粉條和雞蛋,香得不行。   陳建軍喫了兩大盤,三個孩子也喫得滿嘴流油。   念念也喫了好幾個,喫得小肚子圓滾滾的。   喫完飯,一家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極了。   老二躺在草蓆上,看著天上的雲。   「娘,雲為什麼是白的?」   林晚秋想了想,說:「因為太陽照的。」   老二點點頭,又問:「那晚上的雲是什麼顏色?」   「黑的。」   「為什麼?」   「因為沒有太陽照。」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老大在旁邊說:「晚上的雲不是黑的,是灰的。」   老二說:「娘說是黑的。」   老大說:「娘說錯了,是灰的。」   兩個人爭起來。   林晚秋笑著看他們爭,也不插嘴。   念念坐在她懷裡,也仰著頭看雲。   「娘,雲能喫嗎?」   林晚秋笑了。   「不能。」   念念有點失望。   「為什麼不能?」   「因為雲是水變的,不是喫的。」   念念點點頭,又問:「那水能喫嗎?」   「能。」   念念高興了。   「那我喫水。」   林晚秋被她逗笑了。   這孩子,怎麼什麼都想往嘴裡塞?   五月十五,玉米長高了。   一人多高,綠油油的,風一吹,葉子譁啦啦響。老二每天都要去看,看完了就跑回來匯報。   「娘,玉米又高了!」   「娘,玉米開花了!」   「娘,玉米結棒子了!」   林晚秋也去看。玉米棒子小小的,嫩嫩的,頂上還頂著紅纓子。再過一兩個月,就能喫了。   念念也被抱著去看。她看著那些高高的玉米,眼睛亮亮的。   「娘,高。」她說。   林晚秋點點頭。   「嗯,高。」   念念伸著小手,想去摸玉米葉子。林晚秋把她抱近一點,讓她摸了摸。葉子長長的,綠綠的,她摸了一下,笑了。   五月底,天熱起來了。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知了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孩子們脫了厚衣裳,換上薄的,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林晚秋每天熬一大鍋綠豆湯,晾涼了,給孩子們喝。老二一天能喝好幾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老大喝得斯文,小口小口地抿。老三喝得滿臉都是,湯湯水水流了一身。念念也喝,林晚秋用勺子餵她,她喝完就舔舔嘴,還想喝。   這天下午,韓大姐來串門,帶著大壯。   大壯比老二大一歲,兩個人玩得可好了。你追我,我追你,追得滿頭大汗。念念跟在後面跑,跑幾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繼續跑。   韓大姐看著,笑了。   「晚秋,你家這幾個孩子,真熱鬧。」   林晚秋點點頭。   「熱鬧是熱鬧,也累人。」   韓大姐說:「累點好,累點心裡踏實。」   林晚秋笑了。   也是。   累點,心裡踏實。   六月,天更熱了。   玉米可以喫了。林晚秋掰了幾個嫩的,回家煮了。玉米剛出鍋,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孩子們圍在竈臺邊,眼巴巴地等著。   老二第一個搶到一個,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含在嘴裡呼呼吹氣。   老大喫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啃。   老三被林晚秋餵著,喫得滿臉都是。   念念自己拿著一個小玉米,啃得可認真了。啃著啃著,她突然抬起頭。   「娘,天熱了。」   林晚秋點點頭。   「嗯,熱了。」   念念又問:「能下河摸魚了嗎?」   林晚秋愣了一下。   「誰說的?」   「舅舅說的。天熱了能下河摸魚,他就回來。」   林晚秋笑了。   「舅舅說的秋天回來,不是天熱。」   念念有點失望。   老二在旁邊說:「秋天還早著呢。」   念念低下頭,繼續啃玉米。   那天晚上,林晚秋給栓子寫信。   她寫孩子們的事,寫地裡的事,寫念念天天盼他回來的事。寫完了,她把信裝進信封,第二天讓陳建軍寄出去。   六月過得很快。   玉米掰完了,又種了一茬。豆角結了一串一串的,摘都摘不完。南瓜開花了,黃黃的,大大的,招來好多蜜蜂。   念念每天跟著哥哥們玩,玩著玩著,就把盼舅舅的事忘了。   可有時候晚上睡覺前,她會突然問一句。   「娘,舅舅啥時候回來?」   林晚秋就答一句。   「秋天。」   念念點點頭,閉上眼睛睡了。   六月過完,七月來了。   七月過完,八月來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   栓子沒回來。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有些想他。   老二跑過來,拉著她的手。   「娘,表舅啥時候回來?」   林晚秋說:「快了。秋天。」   老二點點頭,跑回去繼續玩。   念念也跟著跑,跑幾步,回頭問一句。   「娘,秋天到了嗎?」   林晚秋看看樹上的葉子。   還沒黃呢。   「快了。」她說。   念念滿意了,繼續跑。   八月二十,栓子來信了。   信上說,他那邊一切都好,九月能放假,爭取九月底之前到家。   林晚秋看了信,心裡踏實了。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老二聽完,高興得跳起來。   「表舅要回來了!」   老大也笑,嘴角彎彎的。   老三跟著拍手,念念也跟著拍手。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晚秋問她怎麼了。   她說:「舅舅要回來了。」   林晚秋笑了。   「睡吧。睡醒了,舅舅就回來了。」   念念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九月初,樹葉子開始黃了。   一片一片的,先是葉尖,再是葉邊,最後整片葉子都黃了。風一吹,譁啦啦地往下掉,鋪了滿地。   老二每天跑去看樹,看完就跑回來匯報。   「娘,樹又黃了!」   「娘,葉子掉了好多!」   「娘,樹快禿了!」   林晚秋笑著聽,也不打斷他。   念念也跟著看。她撿起一片黃葉子,舉給林晚秋看。   「娘,黃。」   林晚秋點點頭。   「嗯,黃了。」   念念又問:「舅舅要回來了嗎?」   林晚秋算了算。   「快了。」   九月十五,栓子回來了。   那天下午,天有點陰,風涼涼的。林晚秋正在院子裡收衣裳,突然聽見念念喊了一聲。   「舅舅!」   她回頭一看,栓子站在院門口,背著行李,臉上帶著笑。   林晚秋笑了。   「回來了?」   栓子點點頭。   「回來了。」   孩子們圍上去,老二一頭撞進他懷裡,老大站在旁邊笑,老三抱著他的腿,念念被他抱起來,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   一家人進了屋。   屋裡,陳大娘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栓子坐下,看著這一桌菜,眼眶有些紅。   「大娘,您又做這麼多。」   陳大娘擺擺手。   「難得回來,多喫點。」   栓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   他喫得很香,像好久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飯了。   孩子們圍著他,老二坐在他腿上,老大坐在旁邊,老三被抱在懷裡。念念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拿著勺子喫。   栓子喫著喫著,停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長這麼大了。」   念念看著他,笑了。   「舅舅,瘦了。」   栓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念念會說這麼長的話了?」   念念點點頭,得意地笑。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風很輕。   一家人坐在院子裡,說著話,笑著,鬧著。   林晚秋看著這一幕,心裡滿滿的。   她想,這樣的日子,就是她要的日子。   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平平安安

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是在一場雪裡悄悄來的。

  正月十五剛過,天還冷得伸不出手,可雪落下來的時候,落在手心裡,化得比冬天快了。老二第一個發現這個祕密,跑進屋匯報。

  「娘,雪化了!」

  林晚秋正在做針線,頭也不抬。

  「雪不化叫什麼雪?」

  老二眨眨眼,跑出去繼續研究。

  念念跟著他跑出去,也伸手接雪。雪花落在她的小手上,涼涼的,一下就沒了。她看看手心,什麼都沒有,又伸手去接。

  「二哥,雪沒了。」

  老二蹲下來,一本正經地跟她解釋。

  「雪化了就變成水,水幹了就沒了。」

  念念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栓子過了正月十六才走。

  走的那天,老二又拉著他問那個老問題。

  「表舅,你啥時候回來?」

  栓子想了想,說:「等樹葉子長滿的時候。」

  老二點點頭,放開了手。

  念念被抱著,也問:「舅舅,啥時候回來?」

  栓子摸摸她的臉。

  「等天熱了,能下河摸魚的時候,舅舅就回來。」

  念念點點頭,記住了。

  栓子走了,孩子們又開始盼。

  老二每天看樹,念念每天問「能下河摸魚了嗎」,老大每天看書,老三每天玩陀螺。日子照舊過,不快不慢。

  二月二,龍抬頭。

  陳大娘炒了一鍋黃豆,孩子們圍在竈臺邊等著。黃豆在鍋裡噼裡啪啦地響,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第一鍋出來,老二伸手就抓,被燙了一下,直甩手。

  陳大娘笑了。

  「急什麼?等涼了再喫。」

  黃豆涼了,一人分一把。老二塞得滿嘴都是,嚼得咯嘣咯嘣響。老大喫得斯文,一顆一顆地嚼。老三不會嚼,含在嘴裡半天,最後吐出來了。

  念念拿著一顆黃豆,看了半天,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

  「香。」

  林晚秋笑了。

  「香就多喫點。」

  二月過半,天一天比一天長了。

  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露出黑乎乎的泥土。院子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一叢叢嫩綠的草芽,細細的,軟軟的,在風裡搖來搖去。

  老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跑進屋匯報。

  「娘,草長出來了!」

  林晚秋正在和麪,頭也不回。

  「草長出來就長出來,大驚小怪的。」

  老二不服氣。

  「可是草去年死了!」

  林晚秋笑了。

  「草沒死,是睡著了。春天一到,它就醒了。」

  老二眨眨眼,跑回去繼續看草。

  念念也跟著蹲在地上看。她看了半天,問:「草,睡醒了?」

  老二點點頭。

  「嗯,睡醒了。」

  念念高興了,伸手摸了摸那些嫩嫩的草芽。軟軟的,涼涼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軟。」她說。

  三月初,地化透了。

  林晚秋開始忙活菜地。翻地、施肥、起壟、播種,一樣一樣地幹。孩子們來幫忙,老二澆水,老大拔草,老三搗亂,念念坐在地頭看。

  念念現在兩歲多了,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有主意。她有自己的小鏟子,有自己的小水桶,每次去地裡都要帶著,學著哥哥們的樣子挖土。挖出來的土,她裝進小筐裡,再倒出來,再裝進去,玩得可認真了。

  老二笑話她。

  「念念,你挖的坑還沒螞蟻大。」

  念念不理他,繼續挖。

  老大走過去,幫她扶正小水桶。

  「念念,慢點,別灑身上。」

  念念抬頭看他,笑了。

  「哥,好。」

  韓大姐過來串門,看見念念的樣子,笑了。

  「晚秋,這閨女將來肯定是個能幹的。」

  林晚秋笑了。

  「但願吧。」

  韓大姐看了看她的菜地,又說:「你家這地,一年比一年肥了。」

  林晚秋點點頭。

  「多施了幾年的肥,土就好了。」

  韓大姐嘆了口氣。

  「我家的地還是不行。也不知道啥時候能趕上你。」

  林晚秋說:「慢慢來。種地這事兒,急不得。」

  三月中旬,第一批菜苗出來了。

  小白菜綠油油的,水蘿蔔紅紅的,菠菜嫩嫩的,看著就喜人。林晚秋每天都要來看,澆水、施肥、拔草,忙得不亦樂乎。

  念念也跟著來。她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小小的苗,眼睛亮亮的。

  「娘,菜菜。」

  林晚秋點點頭。

  「對,菜菜。」

  念念伸著小手,想去摸。林晚秋握著她的手,讓她輕輕摸了摸小白菜的葉子。葉子嫩嫩的,涼涼的,她摸了一下,笑了。

  「軟。」

  林晚秋笑了。

  「嗯,軟的。」

  三月底,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屋裡做針線,突然聽見院子裡傳來念念的哭聲。她跑出去一看,念念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旁邊站著老三,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老三,怎麼回事?」林晚秋問。

  老三看著她,委屈地說:「我沒打妹妹,我就拿樹枝指了她一下。」

  念念哭著說:「他打我。」

  老三急了:「我沒打!我就指了指!」

  林晚秋忍住笑,蹲下來,看著兩個孩子。

  「老三,你拿樹枝指妹妹,妹妹害怕了。你跟妹妹說對不起。」

  老三看著念念,小聲說:「對不起。」

  念念還在哭。

  老三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遞給念念。

  「妹妹,給你喫。」

  念念看著糖,哭聲小了點。

  老三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她嘴裡。

  念念含著糖,不哭了。

  老三鬆了口氣。

  林晚秋看著這兩個孩子,又好氣又好笑。

  老三雖然皮,可每次都知道怎麼哄妹妹。

  這就夠了。

  四月初,陳建軍帶回來一個消息。

  部隊要搞生產評比,各家各戶種的菜、養的豬都要參加評選。評上的有獎勵,還能上光榮榜。

  林晚秋聽了,心裡有數。

  她家的菜地,長得確實好。去年收成就不錯,今年又多種了幾分地。豬也肥,就一頭,但餵得油光水滑的。

  「能評上嗎?」她問陳建軍。

  陳建軍點點頭。

  「能。我看行。」

  林晚秋笑了。

  「那咱就試試。」

  從那天起,她更用心了。每天去地裡看,澆水、施肥、拔草,一樣不落。豬也餵得勤,一天三頓,頓頓不落。

  孩子們也跟著忙。老二每天去地裡看,看完就跑回來匯報。老大幫忙拔草,拔得可認真了。老三也跟著,雖然幫倒忙的時候多。念念被抱著,也伸著小手要幫忙。

  四月中旬,評比開始了。

  團裡來人,挨家挨戶地看。到林晚秋家的時候,來人在地頭站了半天,又去豬圈看了半天,最後點點頭。

  「好,真好。」

  林晚秋心裡踏實了。

  過了幾天,結果出來了。

  林晚秋家評上了「生產模範戶」,獎勵一張獎狀,還有五斤細糧。

  老二拿著那張獎狀,翻來覆去地看。

  「娘,這是什麼?」

  「獎狀。」

  「獎狀幹什麼的?」

  「證明咱家種菜種得好。」

  老二點點頭,把獎狀貼在牆上,貼得端端正正的。

  念念也湊過去看,看了半天,問:「娘,這是什麼?」

  「獎狀。」

  念念點點頭,雖然不懂,但知道是好東西。

  那天晚上,陳建軍特意早點回來,一家人喫了頓好的。

  林晚秋心裡美滋滋的。

  不是為那五斤細糧,是為那張獎狀。

  那是她這一年辛苦的證明。

  四月二十號,栓子來信了。

  信上說,他那邊一切都好,訓練雖然累,但他已經習慣了。說他想他們,想家裡的飯,想三個外甥,想念念。說等秋天,一定回來看他們。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話:

  「表姐,我在部隊挺好的,你們別惦記。好好過日子。」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有些熱。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老二聽完,點點頭。

  「表舅秋天回來。」

  老大說:「對,秋天。」

  老三問:「秋天還有多久?」

  老大想了想。

  「還早著呢。」

  老三有點失望。

  念念問:「舅舅,回來?」

  林晚秋點點頭。

  「嗯,舅舅秋天回來。」

  念念眨眨眼。

  「秋天是啥?」

  林晚秋笑了。

  「秋天就是樹葉變黃的時候。」

  念念點點頭,好像懂了。

  五月初,天更暖和了。

  地裡的菜長得飛快。小白菜能喫第一茬了,嫩嫩的,綠綠的,一掐一股水。林晚秋割了一茬,包了一頓餃子。白菜餡的,加了點粉條和雞蛋,香得不行。

  陳建軍喫了兩大盤,三個孩子也喫得滿嘴流油。

  念念也喫了好幾個,喫得小肚子圓滾滾的。

  喫完飯,一家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極了。

  老二躺在草蓆上,看著天上的雲。

  「娘,雲為什麼是白的?」

  林晚秋想了想,說:「因為太陽照的。」

  老二點點頭,又問:「那晚上的雲是什麼顏色?」

  「黑的。」

  「為什麼?」

  「因為沒有太陽照。」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老大在旁邊說:「晚上的雲不是黑的,是灰的。」

  老二說:「娘說是黑的。」

  老大說:「娘說錯了,是灰的。」

  兩個人爭起來。

  林晚秋笑著看他們爭,也不插嘴。

  念念坐在她懷裡,也仰著頭看雲。

  「娘,雲能喫嗎?」

  林晚秋笑了。

  「不能。」

  念念有點失望。

  「為什麼不能?」

  「因為雲是水變的,不是喫的。」

  念念點點頭,又問:「那水能喫嗎?」

  「能。」

  念念高興了。

  「那我喫水。」

  林晚秋被她逗笑了。

  這孩子,怎麼什麼都想往嘴裡塞?

  五月十五,玉米長高了。

  一人多高,綠油油的,風一吹,葉子譁啦啦響。老二每天都要去看,看完了就跑回來匯報。

  「娘,玉米又高了!」

  「娘,玉米開花了!」

  「娘,玉米結棒子了!」

  林晚秋也去看。玉米棒子小小的,嫩嫩的,頂上還頂著紅纓子。再過一兩個月,就能喫了。

  念念也被抱著去看。她看著那些高高的玉米,眼睛亮亮的。

  「娘,高。」她說。

  林晚秋點點頭。

  「嗯,高。」

  念念伸著小手,想去摸玉米葉子。林晚秋把她抱近一點,讓她摸了摸。葉子長長的,綠綠的,她摸了一下,笑了。

  五月底,天熱起來了。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知了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孩子們脫了厚衣裳,換上薄的,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林晚秋每天熬一大鍋綠豆湯,晾涼了,給孩子們喝。老二一天能喝好幾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老大喝得斯文,小口小口地抿。老三喝得滿臉都是,湯湯水水流了一身。念念也喝,林晚秋用勺子餵她,她喝完就舔舔嘴,還想喝。

  這天下午,韓大姐來串門,帶著大壯。

  大壯比老二大一歲,兩個人玩得可好了。你追我,我追你,追得滿頭大汗。念念跟在後面跑,跑幾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繼續跑。

  韓大姐看著,笑了。

  「晚秋,你家這幾個孩子,真熱鬧。」

  林晚秋點點頭。

  「熱鬧是熱鬧,也累人。」

  韓大姐說:「累點好,累點心裡踏實。」

  林晚秋笑了。

  也是。

  累點,心裡踏實。

  六月,天更熱了。

  玉米可以喫了。林晚秋掰了幾個嫩的,回家煮了。玉米剛出鍋,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孩子們圍在竈臺邊,眼巴巴地等著。

  老二第一個搶到一個,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含在嘴裡呼呼吹氣。

  老大喫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啃。

  老三被林晚秋餵著,喫得滿臉都是。

  念念自己拿著一個小玉米,啃得可認真了。啃著啃著,她突然抬起頭。

  「娘,天熱了。」

  林晚秋點點頭。

  「嗯,熱了。」

  念念又問:「能下河摸魚了嗎?」

  林晚秋愣了一下。

  「誰說的?」

  「舅舅說的。天熱了能下河摸魚,他就回來。」

  林晚秋笑了。

  「舅舅說的秋天回來,不是天熱。」

  念念有點失望。

  老二在旁邊說:「秋天還早著呢。」

  念念低下頭,繼續啃玉米。

  那天晚上,林晚秋給栓子寫信。

  她寫孩子們的事,寫地裡的事,寫念念天天盼他回來的事。寫完了,她把信裝進信封,第二天讓陳建軍寄出去。

  六月過得很快。

  玉米掰完了,又種了一茬。豆角結了一串一串的,摘都摘不完。南瓜開花了,黃黃的,大大的,招來好多蜜蜂。

  念念每天跟著哥哥們玩,玩著玩著,就把盼舅舅的事忘了。

  可有時候晚上睡覺前,她會突然問一句。

  「娘,舅舅啥時候回來?」

  林晚秋就答一句。

  「秋天。」

  念念點點頭,閉上眼睛睡了。

  六月過完,七月來了。

  七月過完,八月來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

  栓子沒回來。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有些想他。

  老二跑過來,拉著她的手。

  「娘,表舅啥時候回來?」

  林晚秋說:「快了。秋天。」

  老二點點頭,跑回去繼續玩。

  念念也跟著跑,跑幾步,回頭問一句。

  「娘,秋天到了嗎?」

  林晚秋看看樹上的葉子。

  還沒黃呢。

  「快了。」她說。

  念念滿意了,繼續跑。

  八月二十,栓子來信了。

  信上說,他那邊一切都好,九月能放假,爭取九月底之前到家。

  林晚秋看了信,心裡踏實了。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老二聽完,高興得跳起來。

  「表舅要回來了!」

  老大也笑,嘴角彎彎的。

  老三跟著拍手,念念也跟著拍手。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晚秋問她怎麼了。

  她說:「舅舅要回來了。」

  林晚秋笑了。

  「睡吧。睡醒了,舅舅就回來了。」

  念念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九月初,樹葉子開始黃了。

  一片一片的,先是葉尖,再是葉邊,最後整片葉子都黃了。風一吹,譁啦啦地往下掉,鋪了滿地。

  老二每天跑去看樹,看完就跑回來匯報。

  「娘,樹又黃了!」

  「娘,葉子掉了好多!」

  「娘,樹快禿了!」

  林晚秋笑著聽,也不打斷他。

  念念也跟著看。她撿起一片黃葉子,舉給林晚秋看。

  「娘,黃。」

  林晚秋點點頭。

  「嗯,黃了。」

  念念又問:「舅舅要回來了嗎?」

  林晚秋算了算。

  「快了。」

  九月十五,栓子回來了。

  那天下午,天有點陰,風涼涼的。林晚秋正在院子裡收衣裳,突然聽見念念喊了一聲。

  「舅舅!」

  她回頭一看,栓子站在院門口,背著行李,臉上帶著笑。

  林晚秋笑了。

  「回來了?」

  栓子點點頭。

  「回來了。」

  孩子們圍上去,老二一頭撞進他懷裡,老大站在旁邊笑,老三抱著他的腿,念念被他抱起來,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

  一家人進了屋。

  屋裡,陳大娘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栓子坐下,看著這一桌菜,眼眶有些紅。

  「大娘,您又做這麼多。」

  陳大娘擺擺手。

  「難得回來,多喫點。」

  栓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

  他喫得很香,像好久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飯了。

  孩子們圍著他,老二坐在他腿上,老大坐在旁邊,老三被抱在懷裡。念念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拿著勺子喫。

  栓子喫著喫著,停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長這麼大了。」

  念念看著他,笑了。

  「舅舅,瘦了。」

  栓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念念會說這麼長的話了?」

  念念點點頭,得意地笑。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風很輕。

  一家人坐在院子裡,說著話,笑著,鬧著。

  林晚秋看著這一幕,心裡滿滿的。

  她想,這樣的日子,就是她要的日子。

  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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