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春回
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是在一場雪裡悄悄來的。
正月十五剛過,天還冷得伸不出手,可雪落下來的時候,落在手心裡,化得比冬天快了。老二第一個發現這個祕密,跑進屋匯報。
「娘,雪化了!」
林晚秋正在做針線,頭也不抬。
「雪不化叫什麼雪?」
老二眨眨眼,跑出去繼續研究。
念念跟著他跑出去,也伸手接雪。雪花落在她的小手上,涼涼的,一下就沒了。她看看手心,什麼都沒有,又伸手去接。
「二哥,雪沒了。」
老二蹲下來,一本正經地跟她解釋。
「雪化了就變成水,水幹了就沒了。」
念念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栓子過了正月十六才走。
走的那天,老二又拉著他問那個老問題。
「表舅,你啥時候回來?」
栓子想了想,說:「等樹葉子長滿的時候。」
老二點點頭,放開了手。
念念被抱著,也問:「舅舅,啥時候回來?」
栓子摸摸她的臉。
「等天熱了,能下河摸魚的時候,舅舅就回來。」
念念點點頭,記住了。
栓子走了,孩子們又開始盼。
老二每天看樹,念念每天問「能下河摸魚了嗎」,老大每天看書,老三每天玩陀螺。日子照舊過,不快不慢。
二月二,龍抬頭。
陳大娘炒了一鍋黃豆,孩子們圍在竈臺邊等著。黃豆在鍋裡噼裡啪啦地響,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第一鍋出來,老二伸手就抓,被燙了一下,直甩手。
陳大娘笑了。
「急什麼?等涼了再喫。」
黃豆涼了,一人分一把。老二塞得滿嘴都是,嚼得咯嘣咯嘣響。老大喫得斯文,一顆一顆地嚼。老三不會嚼,含在嘴裡半天,最後吐出來了。
念念拿著一顆黃豆,看了半天,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
「香。」
林晚秋笑了。
「香就多喫點。」
二月過半,天一天比一天長了。
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露出黑乎乎的泥土。院子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一叢叢嫩綠的草芽,細細的,軟軟的,在風裡搖來搖去。
老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跑進屋匯報。
「娘,草長出來了!」
林晚秋正在和麪,頭也不回。
「草長出來就長出來,大驚小怪的。」
老二不服氣。
「可是草去年死了!」
林晚秋笑了。
「草沒死,是睡著了。春天一到,它就醒了。」
老二眨眨眼,跑回去繼續看草。
念念也跟著蹲在地上看。她看了半天,問:「草,睡醒了?」
老二點點頭。
「嗯,睡醒了。」
念念高興了,伸手摸了摸那些嫩嫩的草芽。軟軟的,涼涼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軟。」她說。
三月初,地化透了。
林晚秋開始忙活菜地。翻地、施肥、起壟、播種,一樣一樣地幹。孩子們來幫忙,老二澆水,老大拔草,老三搗亂,念念坐在地頭看。
念念現在兩歲多了,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有主意。她有自己的小鏟子,有自己的小水桶,每次去地裡都要帶著,學著哥哥們的樣子挖土。挖出來的土,她裝進小筐裡,再倒出來,再裝進去,玩得可認真了。
老二笑話她。
「念念,你挖的坑還沒螞蟻大。」
念念不理他,繼續挖。
老大走過去,幫她扶正小水桶。
「念念,慢點,別灑身上。」
念念抬頭看他,笑了。
「哥,好。」
韓大姐過來串門,看見念念的樣子,笑了。
「晚秋,這閨女將來肯定是個能幹的。」
林晚秋笑了。
「但願吧。」
韓大姐看了看她的菜地,又說:「你家這地,一年比一年肥了。」
林晚秋點點頭。
「多施了幾年的肥,土就好了。」
韓大姐嘆了口氣。
「我家的地還是不行。也不知道啥時候能趕上你。」
林晚秋說:「慢慢來。種地這事兒,急不得。」
三月中旬,第一批菜苗出來了。
小白菜綠油油的,水蘿蔔紅紅的,菠菜嫩嫩的,看著就喜人。林晚秋每天都要來看,澆水、施肥、拔草,忙得不亦樂乎。
念念也跟著來。她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小小的苗,眼睛亮亮的。
「娘,菜菜。」
林晚秋點點頭。
「對,菜菜。」
念念伸著小手,想去摸。林晚秋握著她的手,讓她輕輕摸了摸小白菜的葉子。葉子嫩嫩的,涼涼的,她摸了一下,笑了。
「軟。」
林晚秋笑了。
「嗯,軟的。」
三月底,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屋裡做針線,突然聽見院子裡傳來念念的哭聲。她跑出去一看,念念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旁邊站著老三,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老三,怎麼回事?」林晚秋問。
老三看著她,委屈地說:「我沒打妹妹,我就拿樹枝指了她一下。」
念念哭著說:「他打我。」
老三急了:「我沒打!我就指了指!」
林晚秋忍住笑,蹲下來,看著兩個孩子。
「老三,你拿樹枝指妹妹,妹妹害怕了。你跟妹妹說對不起。」
老三看著念念,小聲說:「對不起。」
念念還在哭。
老三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遞給念念。
「妹妹,給你喫。」
念念看著糖,哭聲小了點。
老三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她嘴裡。
念念含著糖,不哭了。
老三鬆了口氣。
林晚秋看著這兩個孩子,又好氣又好笑。
老三雖然皮,可每次都知道怎麼哄妹妹。
這就夠了。
四月初,陳建軍帶回來一個消息。
部隊要搞生產評比,各家各戶種的菜、養的豬都要參加評選。評上的有獎勵,還能上光榮榜。
林晚秋聽了,心裡有數。
她家的菜地,長得確實好。去年收成就不錯,今年又多種了幾分地。豬也肥,就一頭,但餵得油光水滑的。
「能評上嗎?」她問陳建軍。
陳建軍點點頭。
「能。我看行。」
林晚秋笑了。
「那咱就試試。」
從那天起,她更用心了。每天去地裡看,澆水、施肥、拔草,一樣不落。豬也餵得勤,一天三頓,頓頓不落。
孩子們也跟著忙。老二每天去地裡看,看完就跑回來匯報。老大幫忙拔草,拔得可認真了。老三也跟著,雖然幫倒忙的時候多。念念被抱著,也伸著小手要幫忙。
四月中旬,評比開始了。
團裡來人,挨家挨戶地看。到林晚秋家的時候,來人在地頭站了半天,又去豬圈看了半天,最後點點頭。
「好,真好。」
林晚秋心裡踏實了。
過了幾天,結果出來了。
林晚秋家評上了「生產模範戶」,獎勵一張獎狀,還有五斤細糧。
老二拿著那張獎狀,翻來覆去地看。
「娘,這是什麼?」
「獎狀。」
「獎狀幹什麼的?」
「證明咱家種菜種得好。」
老二點點頭,把獎狀貼在牆上,貼得端端正正的。
念念也湊過去看,看了半天,問:「娘,這是什麼?」
「獎狀。」
念念點點頭,雖然不懂,但知道是好東西。
那天晚上,陳建軍特意早點回來,一家人喫了頓好的。
林晚秋心裡美滋滋的。
不是為那五斤細糧,是為那張獎狀。
那是她這一年辛苦的證明。
四月二十號,栓子來信了。
信上說,他那邊一切都好,訓練雖然累,但他已經習慣了。說他想他們,想家裡的飯,想三個外甥,想念念。說等秋天,一定回來看他們。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話:
「表姐,我在部隊挺好的,你們別惦記。好好過日子。」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有些熱。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老二聽完,點點頭。
「表舅秋天回來。」
老大說:「對,秋天。」
老三問:「秋天還有多久?」
老大想了想。
「還早著呢。」
老三有點失望。
念念問:「舅舅,回來?」
林晚秋點點頭。
「嗯,舅舅秋天回來。」
念念眨眨眼。
「秋天是啥?」
林晚秋笑了。
「秋天就是樹葉變黃的時候。」
念念點點頭,好像懂了。
五月初,天更暖和了。
地裡的菜長得飛快。小白菜能喫第一茬了,嫩嫩的,綠綠的,一掐一股水。林晚秋割了一茬,包了一頓餃子。白菜餡的,加了點粉條和雞蛋,香得不行。
陳建軍喫了兩大盤,三個孩子也喫得滿嘴流油。
念念也喫了好幾個,喫得小肚子圓滾滾的。
喫完飯,一家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極了。
老二躺在草蓆上,看著天上的雲。
「娘,雲為什麼是白的?」
林晚秋想了想,說:「因為太陽照的。」
老二點點頭,又問:「那晚上的雲是什麼顏色?」
「黑的。」
「為什麼?」
「因為沒有太陽照。」
老二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老大在旁邊說:「晚上的雲不是黑的,是灰的。」
老二說:「娘說是黑的。」
老大說:「娘說錯了,是灰的。」
兩個人爭起來。
林晚秋笑著看他們爭,也不插嘴。
念念坐在她懷裡,也仰著頭看雲。
「娘,雲能喫嗎?」
林晚秋笑了。
「不能。」
念念有點失望。
「為什麼不能?」
「因為雲是水變的,不是喫的。」
念念點點頭,又問:「那水能喫嗎?」
「能。」
念念高興了。
「那我喫水。」
林晚秋被她逗笑了。
這孩子,怎麼什麼都想往嘴裡塞?
五月十五,玉米長高了。
一人多高,綠油油的,風一吹,葉子譁啦啦響。老二每天都要去看,看完了就跑回來匯報。
「娘,玉米又高了!」
「娘,玉米開花了!」
「娘,玉米結棒子了!」
林晚秋也去看。玉米棒子小小的,嫩嫩的,頂上還頂著紅纓子。再過一兩個月,就能喫了。
念念也被抱著去看。她看著那些高高的玉米,眼睛亮亮的。
「娘,高。」她說。
林晚秋點點頭。
「嗯,高。」
念念伸著小手,想去摸玉米葉子。林晚秋把她抱近一點,讓她摸了摸。葉子長長的,綠綠的,她摸了一下,笑了。
五月底,天熱起來了。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知了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孩子們脫了厚衣裳,換上薄的,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林晚秋每天熬一大鍋綠豆湯,晾涼了,給孩子們喝。老二一天能喝好幾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老大喝得斯文,小口小口地抿。老三喝得滿臉都是,湯湯水水流了一身。念念也喝,林晚秋用勺子餵她,她喝完就舔舔嘴,還想喝。
這天下午,韓大姐來串門,帶著大壯。
大壯比老二大一歲,兩個人玩得可好了。你追我,我追你,追得滿頭大汗。念念跟在後面跑,跑幾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繼續跑。
韓大姐看著,笑了。
「晚秋,你家這幾個孩子,真熱鬧。」
林晚秋點點頭。
「熱鬧是熱鬧,也累人。」
韓大姐說:「累點好,累點心裡踏實。」
林晚秋笑了。
也是。
累點,心裡踏實。
六月,天更熱了。
玉米可以喫了。林晚秋掰了幾個嫩的,回家煮了。玉米剛出鍋,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孩子們圍在竈臺邊,眼巴巴地等著。
老二第一個搶到一個,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又不捨得吐,含在嘴裡呼呼吹氣。
老大喫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啃。
老三被林晚秋餵著,喫得滿臉都是。
念念自己拿著一個小玉米,啃得可認真了。啃著啃著,她突然抬起頭。
「娘,天熱了。」
林晚秋點點頭。
「嗯,熱了。」
念念又問:「能下河摸魚了嗎?」
林晚秋愣了一下。
「誰說的?」
「舅舅說的。天熱了能下河摸魚,他就回來。」
林晚秋笑了。
「舅舅說的秋天回來,不是天熱。」
念念有點失望。
老二在旁邊說:「秋天還早著呢。」
念念低下頭,繼續啃玉米。
那天晚上,林晚秋給栓子寫信。
她寫孩子們的事,寫地裡的事,寫念念天天盼他回來的事。寫完了,她把信裝進信封,第二天讓陳建軍寄出去。
六月過得很快。
玉米掰完了,又種了一茬。豆角結了一串一串的,摘都摘不完。南瓜開花了,黃黃的,大大的,招來好多蜜蜂。
念念每天跟著哥哥們玩,玩著玩著,就把盼舅舅的事忘了。
可有時候晚上睡覺前,她會突然問一句。
「娘,舅舅啥時候回來?」
林晚秋就答一句。
「秋天。」
念念點點頭,閉上眼睛睡了。
六月過完,七月來了。
七月過完,八月來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
栓子沒回來。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有些想他。
老二跑過來,拉著她的手。
「娘,表舅啥時候回來?」
林晚秋說:「快了。秋天。」
老二點點頭,跑回去繼續玩。
念念也跟著跑,跑幾步,回頭問一句。
「娘,秋天到了嗎?」
林晚秋看看樹上的葉子。
還沒黃呢。
「快了。」她說。
念念滿意了,繼續跑。
八月二十,栓子來信了。
信上說,他那邊一切都好,九月能放假,爭取九月底之前到家。
林晚秋看了信,心裡踏實了。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老二聽完,高興得跳起來。
「表舅要回來了!」
老大也笑,嘴角彎彎的。
老三跟著拍手,念念也跟著拍手。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晚秋問她怎麼了。
她說:「舅舅要回來了。」
林晚秋笑了。
「睡吧。睡醒了,舅舅就回來了。」
念念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九月初,樹葉子開始黃了。
一片一片的,先是葉尖,再是葉邊,最後整片葉子都黃了。風一吹,譁啦啦地往下掉,鋪了滿地。
老二每天跑去看樹,看完就跑回來匯報。
「娘,樹又黃了!」
「娘,葉子掉了好多!」
「娘,樹快禿了!」
林晚秋笑著聽,也不打斷他。
念念也跟著看。她撿起一片黃葉子,舉給林晚秋看。
「娘,黃。」
林晚秋點點頭。
「嗯,黃了。」
念念又問:「舅舅要回來了嗎?」
林晚秋算了算。
「快了。」
九月十五,栓子回來了。
那天下午,天有點陰,風涼涼的。林晚秋正在院子裡收衣裳,突然聽見念念喊了一聲。
「舅舅!」
她回頭一看,栓子站在院門口,背著行李,臉上帶著笑。
林晚秋笑了。
「回來了?」
栓子點點頭。
「回來了。」
孩子們圍上去,老二一頭撞進他懷裡,老大站在旁邊笑,老三抱著他的腿,念念被他抱起來,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
一家人進了屋。
屋裡,陳大娘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栓子坐下,看著這一桌菜,眼眶有些紅。
「大娘,您又做這麼多。」
陳大娘擺擺手。
「難得回來,多喫點。」
栓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
他喫得很香,像好久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飯了。
孩子們圍著他,老二坐在他腿上,老大坐在旁邊,老三被抱在懷裡。念念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拿著勺子喫。
栓子喫著喫著,停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長這麼大了。」
念念看著他,笑了。
「舅舅,瘦了。」
栓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念念會說這麼長的話了?」
念念點點頭,得意地笑。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風很輕。
一家人坐在院子裡,說著話,笑著,鬧著。
林晚秋看著這一幕,心裡滿滿的。
她想,這樣的日子,就是她要的日子。
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