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冬藏
一九五一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
剛進十一月,頭一場雪就下來了。不大,薄薄的一層,像撒了層糖霜。孩子們在院子裡踩得到處都是腳印,沒等玩盡興,雪就化了,地上只剩下一片片溼印子。
老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跑進屋匯報。
「娘,雪沒了。」
林晚秋正在竈房忙活,頭也不回。
「雪化了就沒了,等下一場。」
老二點點頭,又問:「下一場啥時候來?」
林晚秋想了想。
「快了。十一月中差不多。」
老二開始盼。
念念跟著他盼。她不懂什麼叫「下一場」,只知道二哥盼,她也盼。
十一月初十,栓子來信了。
信是郵遞員送到家裡的,林晚秋接過來的時候,手有些涼。她拆開信,站在院子裡就看了起來。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
我在部隊一切都好,訓練雖然苦,但能扛住。前些日子搞評比,我得了連裡的嘉獎。不算什麼大榮譽,但心裡高興,想著跟你們說一聲。
東北冷了吧?你們多穿點,別凍著。三個外甥乖不乖?念念長高了吧?替我親親他們。
等過年,我爭取回來。
栓子」
信不長,林晚秋看了兩遍,把信紙摺好,貼身放著。
晚上陳建軍回來,她把信念給他聽。陳建軍聽完,點點頭。
「這孩子,出息了。」
林晚秋笑了。
「是出息了。」
老二在旁邊問:「表舅啥時候回來?」
「過年。」
老二開始數日子,數了半天,數亂了,跑來問:「娘,過年還有多久?」
「還早著呢。」
老二嘆了口氣。
「我等。」
十一月十五,第二場雪來了。
這回下得大,紛紛揚揚的,下了一整天。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孩子們高興瘋了,在雪地裡打滾、堆雪人、打雪仗。
老二堆了一個雪人,用煤球做眼睛,胡蘿蔔做鼻子,歪歪扭扭的,但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念念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半天。
「人。」她說。
老二糾正她:「雪人,不是人。」
念念點點頭,還是叫「人」。
老三在雪地裡打滾,滾得滿身是雪,爬起來,又滾。滾著滾著,撞到雪人身上,雪人塌了。
老二急了。
「老三!」
老三站在那兒,看著塌了的雪人,不知所措。
念念走過去,拉著老三的手。
「哥,再堆。」
老二嘆了口氣,蹲下來重新堆。
老三也蹲下來幫忙。他笨手笨腳的,雪球滾得歪歪扭扭,但老二沒罵他。
念念站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也蹲下來幫忙。
三個人堆了半天,又堆出一個雪人。這回比上一個還歪,但三個孩子站在雪人前面,笑得可開心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嘴角彎彎的。
十一月二十,陳大娘病了。
一開始只是咳嗽,沒當回事。後來越咳越厲害,夜裡睡不好覺,白天沒精神。林晚秋要帶她去醫院,她不肯。
「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林晚秋不聽,硬是讓陳建軍把她送去了醫院。
醫生檢查了半天,說是支氣管炎,得住院觀察幾天。
陳大娘住院那幾天,林晚秋家裡醫院兩頭跑。早上起來先做飯,把孩子們餵飽,然後去醫院送飯。下午回來幹活,晚上再去醫院陪護。
韓大姐來幫忙照看孩子,讓她放心去。
「晚秋,你忙你的,孩子我給你看著。」
林晚秋心裡感激,嘴上不知道說什麼好。
「韓大姐,麻煩你了。」
韓大姐擺擺手。
「說什麼麻煩,鄰裡鄰居的。」
陳大娘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回到家,孩子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奶奶,好了嗎?」
「奶奶,還難受嗎?」
「奶奶,我給你留了糖。」
陳大娘看著這些孩子,眼眶紅了。
「好了,奶奶好了。」
念念趴在炕沿上,看著陳大娘。
「奶奶,疼嗎?」
陳大娘搖搖頭。
「不疼。」
念念伸手,摸摸她的臉。
「奶奶,乖。」
陳大娘笑了。
「念念真乖。」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幾個清淡的菜,一家人安安靜靜喫了頓飯。
十二月初,雪越下越大。
地上的雪積了快一尺厚,出門都得用鐵鍬開路。林晚秋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掃雪。掃出一條路來,通向院門,通向廁所,通向豬圈。
孩子們也幫忙。老二拿著小鏟子,鏟兩下就跑去堆雪人。老大跟在後面,把他鏟亂的雪重新堆好。老三蹲在雪地裡,用手扒拉雪,扒拉出一個坑,就往裡吐口水。念念被裹得嚴嚴實實的,站在屋簷下,看著哥哥們玩。
這天下午,韓大姐來串門,帶著大壯。
大壯比老二大一歲,兩個人玩得可好了。在雪地裡追來追去,追得滿頭大汗。念念跟在後面跑,跑幾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繼續跑。
韓大姐看著,笑了。
「晚秋,你家這幾個孩子,真熱鬧。」
林晚秋點點頭。
「熱鬧是熱鬧,也累人。」
韓大姐說:「累點好,累點心裡踏實。」
兩個女人站在屋簷下,看著孩子們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韓大姐說起她老家的事,說起她小時候的事,說起她怎麼嫁給老吳的事。林晚秋聽著,偶爾應兩句。
說著說著,韓大姐突然嘆了口氣。
「晚秋,你說這日子,咋就這麼快呢?一眨眼,來東北都一年多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
是啊,一眨眼,來東北都一年多了。
她想起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習慣,冷得受不了,想家想得哭。現在,她習慣了,冷也不怕了,這兒也成家了。
「是快。」她說。
韓大姐看著她。
「你往後有啥打算?」
林晚秋想了想。
「沒啥打算,就好好過日子唄。把孩子養大,把老人伺候好,把家撐起來。」
韓大姐點點頭。
「也是。咱這樣的人,還能有啥大志向?」
林晚秋笑了。
「能把日子過好,就是大志向。」
十二月中旬,栓子又來信了。
信上說,他那邊訓練快結束了,過年能放幾天假。說他想喫家裡的殺豬菜,想得不行。說讓林晚秋給他留著,別都喫了。
林晚秋看了信,笑得不行。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老二聽完,問:「表舅啥時候回來?」
林晚秋算了算。
「臘月二十幾吧。」
老二又開始數日子。
念念也跟著數,數到後面數亂了,乾脆不數了,每天就問一遍。
「娘,舅舅還有幾天?」
林晚秋每天答一遍。
臘月十八,開始殺豬了。
今年養的豬肥,膘厚肉多。殺豬那天,陳建軍請了半天假,回來幫忙。栓子還沒到,就他和幾個鄰居把豬從圈裡趕出來,按在案板上。
孩子們這回沒躲,站在旁邊看。老二捂著耳朵,可眼睛睜得大大的。老大也看著,一臉嚴肅。老三被林晚秋抱著,也看著。念念被陳大娘抱著,也看著。
豬叫了一陣,漸漸沒了聲。
中午,殺豬師傅把肉分好,豬下水收拾乾淨。林晚秋接過大半扇豬肉,心裡盤算著怎麼喫。一部分留著過年,一部分醃起來,一部分留著等栓子回來喫。
晚上,一家人喫了殺豬菜。酸菜燉白肉,血腸,豬肝,豬心,擺了滿滿一桌。
老二喫得滿嘴流油,邊喫邊問:「娘,給表舅留了嗎?」
林晚秋笑了。
「留了。」
老二放心了,繼續喫。
念念也喫了不少,小臉喫得紅撲撲的。
臘月二十一,栓子沒回來。
臘月二十二,也沒回來。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大娘在竈臺上擺了一碗糖瓜,嘴裡念念有詞。孩子們圍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些糖瓜。
唸完了,糖瓜分給孩子們。老二一口塞進嘴裡,甜得眯起眼睛。老大小口小口地喫,喫得很斯文。老三拿著糖瓜,看了半天,最後塞進嘴裡,嚼了嚼,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念念也分到了一塊。她拿著,捨不得喫,看了又看。
林晚秋說:「喫吧,好喫。」
念念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
「甜。」
那天晚上,雪又下大了。
紛紛揚揚的,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院子裡積了半尺多厚的新雪。
林晚秋掃雪的時候,心裡惦記著栓子。
這麼大的雪,路上肯定不好走。
臘月二十四,掃房子。
一家人全體出動,把屋裡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陳建軍掃高處,林晚秋擦低處,陳大娘指揮,孩子們搗亂。老二拿著掃帚亂掃,老大幫忙搬東西,老三抱著念念,走來走去。
掃完了,屋裡煥然一新。
陳大娘滿意地點點頭。
「這纔像個過年的樣。」
林晚秋站在門口,往大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茫茫的,什麼也沒有。
臘月二十五,雪停了。
太陽出來了,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孩子們在院子裡玩,老二堆雪人,老大幫他滾雪球,老三在雪地裡打滾,念念被裹得嚴嚴實實的,站在旁邊看。
林晚秋站在屋簷下,看著他們。
忽然,念念喊了一聲。
「舅舅!」
林晚秋抬頭看去。
遠處,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穿著軍大衣,背著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
是栓子。
林晚秋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跑過去。
「栓子!」
栓子抬起頭,看見她,咧嘴笑了。
「表姐,我回來了。」
林晚秋跑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栓子搖搖頭。
「沒瘦,是結實了。」
林晚秋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快進屋,別凍著。」
栓子跟著她進了院子。
孩子們圍上來,老二一頭撞進他懷裡。
「表舅!」
栓子抱起他,轉了好幾圈。
「老二,想表舅了沒?」
「想了!」
老大走過來,站在旁邊,眼睛亮亮的。
栓子放下老二,蹲下來,看著老大。
「老大,長這麼高了。」
老大點點頭,嘴角彎了彎。
老三被林晚秋牽著,看見栓子,跑過去抱住他的腿。
「舅舅!」
栓子抱起他,親了一口。
「老三,乖不乖?」
老三點點頭。
「乖。」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栓子。
栓子放下老三,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念念,還記得表舅嗎?」
念念眨眨眼,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
「舅舅!雪好大!」
栓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對,雪好大。表舅走了好幾天才走到家。」
他伸手,把念念抱起來。
念念摟著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一家人進了屋。
屋裡暖烘烘的,爐火燒得正旺。陳大娘從竈房出來,看見栓子,眼眶紅了。
「餓了吧?飯馬上好。」
栓子嘿嘿笑。
「大娘,我想死您做的飯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喫了頓飯。
栓子說部隊的事,說路上的事,說他立功的事。孩子們聽得入迷,老二問這問那,老大安靜地聽,老三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念念也睡著了。
林晚秋把孩子們安頓好,回來繼續聽。
栓子說累了,喝了口水,突然問:「表姐,殺豬菜給我留了嗎?」
林晚秋笑了。
「留了,明天給你熱。」
栓子滿意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
紛紛揚揚的,輕輕地落在院子裡,落在屋頂上,落在樹枝上。
屋裡暖融融的,一家人圍坐著,說著話,笑著。
林晚秋看著這一幕,心裡滿滿的。
她想,這就是過年。
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