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初三
大年初三,雪停了,太陽出來了。
陽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屋簷下的冰溜子開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下面的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老二蹲在屋簷下,仰著頭看那些冰溜子,看一會兒,伸手夠一個,掰下來一小截,舔了舔。
「娘,甜的!」
林晚秋正在院子裡掃雪,頭也不回。
「胡說,冰怎麼能是甜的?」
老二又舔了舔,這回認真嘗了嘗。
「不甜。」
他把冰溜子扔了,跑過去幫林晚秋掃雪。
念念也跑出來了。她穿著紅棉襖,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兩隻眼睛。跑到老二跟前,仰著小臉看他。
「二哥,玩。」
老二放下掃帚,拉著她的手。
「走,堆雪人去。」
兩個人跑到牆角那堆雪跟前,開始堆雪人。老二滾雪球,念念在旁邊幫忙,幫倒忙的時候多,不是把雪球碰散了,就是把自己滾倒了。
老三也跑出來了,蹲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也伸手幫忙,幫的也是倒忙。
三個孩子滾了半天,滾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雪球,又滾了一個小一點的,摞在一起。老二找來兩顆煤球,按在雪人臉上當眼睛,又找來一根胡蘿蔔,插在中間當鼻子。
念念看著那個雪人,看了半天。
「二哥,像誰?」
老二想了想。
「像表舅。」
念念又看了看,點點頭。
「像。」
栓子正好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走過來看。看了半天,笑了。
「哪兒像我了?」
念念指著雪人的鼻子。
「鼻子長。」
栓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哭笑不得。
老二在旁邊笑,笑得直不起腰。
老三不懂他們笑什麼,也跟著笑。
老大坐在門檻上看書,聽見笑聲,抬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又低下頭繼續看。
陳大娘從竈房探出頭來。
「栓子,來幫忙燒火。」
栓子應了一聲,進屋去了。
念念追在他後面跑。
「舅舅,我也燒火。」
栓子把她抱起來。
「行,念念燒火。」
竈房裡,爐火燒得正旺。栓子坐在竈膛前,往裡頭添柴火。念念坐在他腿上,也伸著小手要添。栓子就握著她的手,一起往竈膛裡送。
火苗舔著鍋底,噼啪作響。念念看著那些跳動的火苗,眼睛亮亮的。
「舅舅,火會咬人嗎?」
栓子笑了。
「會。所以不能離太近。」
念念點點頭,往後縮了縮。
林晚秋在旁邊切菜,看著這一幕,心裡軟軟的。
她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剛來的時候。那時候,栓子還是個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院子裡,手足無措。現在,他長大了,穿著軍裝,抱著念念,坐在竈膛前燒火。
時間過得真快。
中午,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
陳大娘燉了一鍋肉,香得滿屋都是。孩子們喫得滿嘴流油,老二邊喫邊問:「娘,下午還堆雪人嗎?」
林晚秋點點頭。
「堆。」
老二高興了,繼續喫。
念念喫完一碗,舉著碗還要。林晚秋又給她添了半碗,她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往嘴裡送,喫得認真極了。
老三喫完了,從椅子上溜下來,跑到院子裡玩去了。
老大喫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嚼。
栓子看著他,忽然問:「老大,你那本書看完了?」
老大抬起頭。
「看完了。」
「講的什麼?」
老大想了想,說:「講地球是圓的,圍著太陽轉。講月亮是地球的衛星,自己不會發光,是反射太陽的光。」
栓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都看懂了?」
老大點點頭。
「差不多。」
栓子看了看林晚秋,又看了看陳建軍。
「這孩子,將來不得了。」
陳建軍嘴角彎了彎。
林晚秋沒說話,心裡卻是高興的。
下午,太陽暖洋洋的,照在院子裡,照在人身上,舒服極了。
孩子們又在院子裡玩。老二帶著念念堆雪人,堆了一個又一個,排成一排。老三蹲在旁邊看,偶爾搗一下亂,把雪人推倒,然後被老二追著跑。
老大依舊坐在門檻上看書,但看一會兒,抬頭看看弟弟妹妹們,確認沒事,又低下頭。
栓子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念念跑過來,趴在他腿上。
「舅舅,講故事。」
栓子睜開眼,看著她。
「講什麼故事?」
念念想了想。
「講舅舅當兵的故事。」
栓子笑了,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
「好,講舅舅當兵的故事。」
他開始講。講新兵連的訓練,講第一次打槍,講野營拉練,講戰友們的事。念念聽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時不時問一句「然後呢」。
老二也跑過來聽,老三也跑過來聽。三個孩子圍在栓子身邊,聽得出神。
老大合上書,也走過來,站在旁邊聽。
栓子講完了,看看這四個孩子,笑了。
「怎麼,還想聽?」
老二點點頭。
「還想。」
栓子想了想。
「那講個打仗的故事?」
孩子們眼睛都亮了。
栓子開始講。講他參加過的一次演習,講他們怎麼在山裡鑽來鑽去,講他們怎麼躲過「敵人」的搜索,講最後怎麼取得勝利。
孩子們聽得入迷,連老大都聽得出神。
講完了,老二問:「舅舅,你打過真仗嗎?」
栓子愣了一下。
沉默了一會兒,他點點頭。
「打過。」
「害怕嗎?」
栓子想了想。
「害怕。但害怕也得去。」
老二點點頭,好像懂了。
念念趴在他腿上,仰著小臉看他。
「舅舅,下次打仗,帶上我。」
栓子笑了,摸摸她的頭。
「好,帶上你。」
太陽漸漸西斜了。
天邊燒起了晚霞,紅彤彤的,把雪地染成了橘色。
孩子們玩累了,一個個蔫頭耷腦的,坐在炕上,不想動。
念念靠著老二,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二哥,困。」
老二把她抱進懷裡。
「睡吧,我抱著。」
念念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老三也困了,靠在老大身上,打著小呼嚕。
老大輕輕拍著他,眼睛還盯著書。
林晚秋看著這幾個孩子,心裡軟軟的。
她走過去,把念念從老二懷裡抱起來,放到炕上,蓋好被子。又把老三放平,蓋好被子。
老二也困了,自己爬上炕,擠在弟弟妹妹旁邊,閉上眼睛。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老大還坐在那兒,就著窗外的光,一頁一頁地翻著書。
林晚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大,不困?」
老大搖搖頭。
「不困。」
林晚秋看著他。
「看書看了一天,眼睛不累?」
老大想了想。
「有一點。」
林晚秋伸手,輕輕合上他的書。
「那就歇一會兒。眼睛要緊。」
老大看看她,又看看書,點點頭。
「好。」
他把書放下,靠在林晚秋身上。
林晚秋輕輕拍著他的背。
窗外,晚霞漸漸褪去,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橘紅。
屋裡,靜靜的,暖暖的。
她低頭看著老大,他已經閉上眼睛,呼吸均勻。
這孩子,也是累了。
她輕輕笑了笑,把他放平,蓋好被子。
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陳建軍站在那兒,看著天邊出神。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
陳建軍搖搖頭。
「沒什麼。」
兩個人靜靜地站著。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雪的涼意,還有一點點炊煙的味道。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建軍,你說,栓子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陳建軍想了想。
「夏天吧。」
林晚秋點點頭。
「還有好久。」
陳建軍低頭看她。
「想他了?」
林晚秋笑了。
「天天在一塊兒,不想。剛走,就想。」
陳建軍沒說話,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些。
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了。
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