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離別

大年初四，栓子要走了。

　　他起得比誰都早。天還黑著，他就悄悄爬起來，穿好衣裳，輕手輕腳地走出西屋。院子裡靜悄悄的，雪地上泛著淡淡的月光，腳印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東屋的窗戶。窗戶黑著，裡頭的人還在睡。

　　站了一會兒，他開始幹活。

　　先把院子裡的雪掃了，掃出一條路來，通向院門，通向竈房，通向廁所。又把牆角的柴火碼好，一堆一堆的，碼得整整齊齊。然後去竈房，把水缸挑滿。

　　挑最後一擔水的時候，東屋的門開了。

　　念念站在門口，穿著睡覺時的那身小衣裳，光著腳，踩在門檻上。月光照在她臉上，小臉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舅舅。」

　　栓子放下水桶，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怎麼起來了？」

　　念念摟著他的脖子，不說話。

　　栓子把她抱進屋裡，放到炕上，用被子把她裹好。

　　「還早呢，再睡一會兒。」

　　念念搖搖頭。

　　「不睡。」

　　栓子看著她，心裡軟軟的。

　　「那舅舅陪你坐一會兒。」

　　他坐在炕沿上，念念靠在他身上。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屋裡靜靜的，只聽見外頭偶爾傳來的風聲。

　　過了一會兒，念念抬起頭。

　　「舅舅，你啥時候回來？」

　　栓子想了想。

　　「等樹葉子長滿的時候。」

　　念念眨眨眼。

　　「樹葉子長滿，是啥時候？」

　　「夏天。」

　　念念點點頭，好像在記住這個詞。

　　「夏天，舅舅回來。」

　　栓子笑了。

　　「對，夏天回來。」

　　念念又靠在他身上，不說話了。

　　天慢慢亮了。

　　林晚秋起來的時候，就看見栓子坐在炕沿上，念念靠在他身上，兩個人都睡著了。念念的小臉貼著他的胳膊，睡得香香的。栓子歪著頭，也睡得很沉。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叫醒他們。

　　竈房裡，陳大娘已經開始燒火了。林晚秋走進去，輕聲說：「娘，栓子今天走。」

　　陳大娘的手頓了頓。

　　「知道了。」

　　婆媳倆在竈房裡忙活，誰也沒多說話。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案板上的麵團揉好了，等著下鍋。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陳建軍起來了。

　　然後是孩子們的聲音。老二最先發現栓子坐在那兒，跑過去喊「表舅」，把兩個人都吵醒了。

　　念念揉揉眼睛，看見栓子還在，笑了。

　　「舅舅還在。」

　　栓子把她抱起來。

　　「舅舅在，喫了早飯才走。」

　　念念點點頭，放心了。

　　早飯喫得很安靜。

　　一桌子人，誰也不多說。老二想問什麼，被老大看了一眼，就不問了。老三隻顧著喫，什麼都不懂。念念坐在栓子旁邊，捱得緊緊的，小口小口地喝粥。

　　栓子喫得很快，一碗接一碗。喫完放下碗，看看這一桌的人。

　　「大娘，表姐夫，表姐，我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路上小心。」

　　陳大娘站起來，從竈房裡拎出一個小包袱。

　　「帶著，路上喫。」

　　栓子接過來，包袱還挺沉。他知道，裡頭肯定又是饅頭又是餅，還有煮好的雞蛋。

　　「大娘，您每次都做這麼多。」

　　陳大娘擺擺手。

　　「不多。你在外頭，喫不上家裡的飯。」

　　栓子的眼眶有些熱。

　　他轉身，往外走。

　　念念追上去，拉住他的手。

　　「舅舅。」

　　栓子蹲下來，看著她。

　　「念念，舅舅走了。」

　　念念點點頭。

　　「夏天回來。」

　　栓子笑了。

　　「對，夏天回來。」

　　他伸手，把念念抱進懷裡，抱了一下，鬆開。站起來，大步往外走。

　　孩子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幾步，栓子回過頭，朝他們揮揮手。

　　念念也揮揮手。

　　他轉過身，繼續走。

　　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念念還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

　　老二走過去，拉著她的手。

　　「念念，進屋吧。外面冷。」

　　念念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突然問：「二哥，夏天還有多久？」

　　老二想了想。

　　「好久。」

　　念念低下頭，不說話。

　　老二看著她，有點心疼。

　　「沒事，我陪你等。」

　　念念抬起頭，看著他。

　　「二哥，你說話算話？」

　　老二點點頭。

　　「算話。」

　　念念笑了，拉著他的手，跑進屋。

　　屋裡，林晚秋正在收拾碗筷。看見兩個孩子跑進來，嘴角彎了彎。

　　「念念，過來。」

　　念念跑過去。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她。

　　「舅舅走了，不難過？」

　　念念搖搖頭。

　　「不難過。」

　　「為什麼？」

　　「舅舅夏天回來。」

　　林晚秋笑了，把她抱起來。

　　「對，夏天回來。」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屋簷下的冰溜子又開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日子，還得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