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歸途
考完試第三天,老大來通知念念:車票買好了,明天一早就走。
念念正在宿舍裡收拾東西,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明天?」
老大點點頭。
「明天早上六點的車。早點走,天黑前能到家。」
念念看了一眼窗外。天灰濛濛的,飄著細碎的雪花。她來的時候是八月,現在十二月,整整四個月了。
四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夠她從不適應到適應,夠她從五十三分追到八十五分,夠她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認識秀英、小芳、大軍,夠她習慣每天早上排隊打飯、每天晚上老大來輔導。
也夠她想家。
想娘做的飯,想爹偶爾的笑,想二哥咋咋呼呼的聲音,想老三慢吞吞的樣子,想那棵站在院子裡的桃樹。
她點點頭。
「好。」
老大走了。念念繼續收拾。
衣服疊好,書本裝好,牙刷毛巾塞進網兜裡。收拾到最後,她看著枕頭底下那一疊信——娘寫的,舅舅寫的,還有二哥寫的——歪歪扭扭的字,錯別字一堆,但每一封她都留著。
她把信拿出來,一封一封翻了一遍,又放回書包最底下。
秀英從外面進來,看見她在收拾,問:「念念,明天走?」
念念點點頭。
秀英走到自己牀邊,也翻出一個小包袱,遞給她。
「這個給你。帶回去喫。」
念念打開一看,是幾塊烤得乾乾的餅子。
「秀英姐……」
秀英擺擺手。
「我家做的,不值啥。路上喫。」
念念看著那幾塊餅子,眼眶有些熱。
秀英比她大一歲,個子高,力氣大,說話嗓門也大。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這幾個月來,處處照顧她。幫她打飯,幫她佔座,幫她擋那些調皮男生。
她不知道該怎麼謝。
秀英看她那樣,笑了。
「哭啥?又不是見不著了。明年還來呢。」
念念點點頭,把餅子收起來。
小芳也回來了。她比秀英小,比念念大一點,平時話不多,但心眼好。她也翻出一個小包,遞給念念。
「念念,這個給你。」
念念打開一看,是一雙鞋墊,紅布做的,繡著兩朵小花。
「我自己繡的,繡得不好,你別嫌棄。」
念念看著那雙鞋墊,針腳細細密密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抬起頭,看著小芳。
「小芳姐,你啥時候繡的?」
小芳低下頭。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
念念知道她為什麼睡不著。小芳成績不好,天天擔心跟不上,天天怕被落下。她學得慢,但她比誰都認真。每天晚上,念念睡覺的時候,還能看見她牀頭的煤油燈亮著。
念念把那雙手鞋墊收起來,放進書包裡。
「謝謝小芳姐。」
小芳抬起頭,笑了笑。
那天晚上,三個人說了很久的話。
說這幾個月的事,說明年的事,說以後的事。
秀英說她想考烏魯木齊。她成績好,全年級前十。她說她家窮,她爹媽供她念書不容易,她得爭氣。
小芳說她也想考,但她怕考不上。她成績差,年級一百名開外。可她不想放棄。她說她娘說了,考不上就回家種地。她不想種地,她想念書。
念念聽著,沒說話。
她想起娘說的話:「你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能幫的人就多了。」
她不知道將來能不能幫別人。但她知道,她得好好學。
為了娘,為了爹,為了大哥二哥三哥,為了舅舅,也為了自己。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念念就起來了。
秀英和小芳也起來了。三個人一起收拾,一起出門。
老大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背著兩個包袱,手裡拎著一個網兜。
「走吧。」
念念回頭看了一眼宿舍。住了四個月的屋子,黑黑的,靜靜的。
她轉過頭,跟著老大走了。
車站離學校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天還沒亮透,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匆匆走過。
念念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老大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正好她能跟上。
到了車站,人已經不少了。都是趕早班車的,有扛著大包小包的民工,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穿著軍裝的兵。
老大找了個地方,讓念念站著,自己去買票。
念念站在那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聽著嘰嘰喳喳的聲音,忽然有些恍惚。
四個月前,她就是從這裡下的車,跟著老大,一步一步走進那個陌生的縣城。
現在,她要回去了。
老大買了票回來,遞給她一張。
「拿著。一會兒上車檢票。」
念念接過票,看了看。上面印著「烏什塔拉—七團」,還有時間和票價。
她把票小心地收起來。
車來了。
老大幫她把行李搬上車,找好座位,放好東西。
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老大。
「大哥,你不回去?」
老大搖搖頭。
「我過兩天。學校還有點事。」
念念點點頭。
老大站在車窗外,看著她。
「路上小心。到了給學校打電話。」
念念點點頭。
老大又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從兜裡掏出兩塊錢,塞給她。
「路上買點喫的。」
念念愣住了。
「大哥,我有……」
老大擺擺手,轉身走了。
念念看著他走遠,手裡攥著那兩塊錢,眼眶有些熱。
車開了。
念念趴在窗戶上,看著車站越來越遠,看著縣城越來越遠,看著那個瘦瘦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車在路上顛簸。窗外的景色從縣城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念念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土坯房、光禿禿的楊樹、偶爾走過的駱駝,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說不上是高興,也說不上是不捨。就是覺得,這條路,她走過一次了。
走的時候是八月,天熱,心裡慌。
回來的時候是十二月,天冷,心裡踏實。
車走了大半天,下午四點多,到了七團。
念念從車上下來,站在團部門口,看著那條熟悉的土路,看著那些熟悉的平房,看著遠處那排她住了好幾年的家屬院。
心跳忽然快了。
她拎著包袱,背著書包,拿著網兜,沿著土路往家走。
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但每一棵她都認識。走過供銷社,走過水房,走過於大姐家門口,走過邱大姐家門口。
走到自家門口,她停下來。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門還是那扇門。門口掃得乾乾淨淨,沒有雪,沒有落葉。
那棵桃樹站在牆角,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一層薄薄的雪。
她站在門口,忽然有些不敢進去。
門開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她。
母女倆對視了幾秒。
然後林晚秋笑了。
「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林晚秋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包袱,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
「瘦了。」
念念說:「娘,你也瘦了。」
林晚秋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快進來。外頭冷。」
念念跟著她進屋。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老二坐在炕沿上,正往爐子裡添柴。老三趴在炕上,拿著一本書看。
看見念念進來,老二一下子站起來。
「念念!」
他跑過來,一把抱住她。
念念被他抱得緊緊的,喘不過氣。
「二哥,你輕點。」
老二鬆開她,嘿嘿笑。
「念念,你可回來了。」
老三也爬下炕,跑過來,站在她面前。
「念念。」
念念看著他。
老三比走的時候高了一點,也黑了一點。眼睛還是那麼亮,說話還是那麼慢。
她伸手,摸摸他的頭。
「三哥,你長高了。」
老三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
林晚秋做了好幾個菜。白菜燉粉條,炒雞蛋,還有一碗肉——念念知道,這是特意留的,平時捨不得喫。
老二喫得飛快,一邊喫一邊問念念學校的事。問宿舍幾個人,問食堂喫啥,問老師兇不兇。
念念一一答了。
老三喫得慢,但一直聽著,偶爾插一句。
陳建軍話不多,但問了幾句學習的事。念念把成績說了,他點點頭。
「還行。」
就兩個字。
但念念知道,他說「還行」,就是挺好的。
喫完飯,林晚秋把炕燒得熱熱的。念念躺在被窩裡,看著熟悉的屋頂,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忽然覺得,還是家裡好。
老二在旁邊翻了個身。
「念念,你明天還走嗎?」
念念笑了。
「二哥,我剛回來。」
老二說:「我怕你又走了。」
念念愣了一下。
她想起這幾個月,二哥在家,是不是也像她想家一樣,想她?
她側過身,看著老二。
「二哥,我不走。放假呢,待好多天。」
老二點點頭。
「那就好。」
念念躺回去,看著屋頂。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二哥,你想我嗎?」
老二過了一會兒才說:「想。」
念念笑了。
第二天一早,念念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桃樹。
雪已經化了,樹幹溼漉漉的,黑黑的。她伸手摸了摸,涼涼的,硬硬的。
「樹,我回來了。」
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
她蹲下來,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你長高了。」
旁邊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是老三。
老三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也看著那棵樹。
「念念,你不在的時候,我天天給它澆水。」
念念看著他。
「真的?」
老三點點頭。
「娘說的,樹要澆水才能長。」
念念笑了。
「三哥,謝謝你。」
老三搖搖頭。
從那天起,念念開始在家裡「度假」。
說是度假,其實也沒閒著。幫娘做飯,幫娘餵豬,幫娘收拾屋子。老二老三天天纏著她,讓她講學校的事。她就講,講秀英,講小芳,講大軍,講食堂,講宿舍,講老師。
老二聽得入迷,問這問那。
老三也聽,但問題少,就是聽。
有一天,老二忽然問:「念念,縣裡好玩嗎?」
念念想了想。
「好玩。有供銷社,有電影院,有好多好多店。」
老二眼睛亮了。
「電影院?能看電影?」
念念點點頭。
「能。我們學校組織看過一次。」
老二嚥了咽口水。
「啥電影?」
念念想了想。
「《平原遊擊隊》。打仗的。」
老二更羨慕了。
「我也想去看。」
念念看著他。
「二哥,你明年考上了,就能去看。」
老二愣了一下。
「考上?」
念念點點頭。
「考上縣中。就能去縣裡,就能看電影。」
老二低下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念念看見老二在炕上翻來覆去的,沒睡著。
她問:「二哥,咋了?」
老二說:「念念,你說我明年能考上嗎?」
念念想了想。
「能。」
老二問:「為啥?」
念念說:「因為你聰明。」
老二笑了。
十二月二十五,團裡放電影。
是露天電影,在操場上放。天冷,但人還是很多。孩子們裹著棉襖,擠在一起,跺著腳,等著電影開始。
念念跟老二老三一起去。他們佔了前排的位置,墊了幾塊石頭,坐著等。
電影開始了,是《上甘嶺》。
念念看著看著,想起了舅舅。舅舅當兵,舅舅打仗,舅舅受傷。她不知道舅舅是不是也像電影裡的人那樣,在戰壕裡,在炮火中。
她忽然很想他。
電影放完,已經快十點了。孩子們跟著大人往回走,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討論劇情。老二演著打槍的動作,嘴裡「砰砰砰」地喊。老三跟著他學,也「砰砰砰」地喊。
念念拉著老三的手,慢慢走。
走到家門口,她忽然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那兒。
高高的,瘦瘦的,穿著軍大衣。
她愣住了。
那個人轉過身。
是舅舅。
念念跑過去,一頭扎進他懷裡。
「舅舅!」
栓子把她抱起來,轉了好幾圈。
「念念,想舅舅了沒?」
「想了!」
老二跑過來,老三跑過來,三個人把他圍得緊緊的。
栓子被他們圍著,動不了,只是笑。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眼眶紅紅的。
「進屋吧。外頭冷。」
一家人進了屋。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陳大娘已經做好了飯,熱氣騰騰的擺了一桌。
栓子坐下,看著這一桌菜,眼眶有些紅。
「大娘,您又做這麼多。」
陳大娘笑了。
「難得回來,多喫點。」
栓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
孩子們圍著他,嘰嘰喳喳地說話。
念念坐在他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栓子喫著喫著,忽然停下來,看著她。
「念念,看啥呢?」
念念說:「看舅舅。」
栓子笑了。
「舅舅有啥好看的?」
念念說:「好看。」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了很久的話。
栓子說部隊的事,說新兵的事,說他這一年的事。孩子們聽得入迷,老二問這問那,念念也問這問那,老三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念念推推他。
「三哥,醒醒,舅舅說話呢。」
老三揉揉眼睛,又坐起來。
栓子看著他們,心裡軟軟的。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
栓子和陳建軍坐在院子裡,抽著煙,說著話。
念念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隱隱約約的聲音。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她知道,舅舅在。
那就夠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一九六三年,就這樣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