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冬夜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4,078·2026/5/18

舅舅這次回來,帶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院子門口,高高瘦瘦的,穿著和舅舅一樣的軍裝,臉被凍得通紅,但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侷促的笑。   「這是我戰友,叫劉大勇。」栓子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跟我一塊兒休假,家太遠回不去,我就拉他來咱們家過年。」   林晚秋趕緊把人往裡讓。   「快進屋,外頭冷。」   劉大勇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跟在栓子後頭進了屋。   念念趴在炕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陌生人。他比舅舅年輕一些,臉上還有幾分沒褪盡的稚氣,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這是念唸吧?」劉大勇看著她,從兜裡掏出一把糖,「給,叔叔帶的。」   念念看看糖,又看看舅舅。   栓子點點頭。   「拿著吧。」   念念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又趴回炕沿上,繼續盯著他看。   老二湊過來,也盯著他看。老三也湊過來,三個人排成一排,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劉大勇。   劉大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撓撓頭。   「這孩子,咋都這麼看我?」   栓子笑了。   「稀罕你唄。」   那天晚上,飯桌比平時擠了一些。劉大勇坐在栓子旁邊,喫得很快,但喫相不難看。他一邊喫一邊誇陳大娘手藝好,誇林晚秋能幹,誇幾個孩子精神。誇得陳大娘合不攏嘴,一個勁兒給他夾菜。   念念偷偷觀察著他。   這人跟舅舅不一樣。舅舅話少,他話多。舅舅穩當,他有點毛躁。舅舅笑起來是淡淡的,他笑起來是哈哈哈的。   但有一點一樣——他們穿一樣的軍裝,走路一樣的挺,坐著一樣的直。   喫完飯,栓子帶著劉大勇出去轉悠。念念趴在窗戶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跑去找林晚秋。   「娘,那個叔叔,是舅舅的啥?」   林晚秋正在竈房洗碗,頭也不回。   「戰友。就是一塊兒當兵的。」   念念點點頭。   「他咋不回家?」   林晚秋說:「家太遠了。回一趟要好幾天,時間不夠。」   念念想了想,問:「那他不想家嗎?」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轉過身,看著念念。   「想。咋不想?但當兵的,沒辦法。」   念念低下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屋隱隱約約傳來的說話聲。舅舅和劉叔叔在說話,說得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但聽著熱鬧。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她想起那個劉叔叔的臉,想起他說「家太遠了」時候的語氣。不像是難過,倒像是習慣了。   當兵的,都這樣嗎?   她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念念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   「哈!嘿!哈!」   她爬起來,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院子裡,舅舅和劉叔叔正在打拳。兩人面對面站著,你來我往,動作又快又狠。拳頭帶起的風聲,隔著窗戶都能聽見。   老二已經跑出去了,站在旁邊看得入迷。老三也跑出去了,站在另一邊看。   念念也跑出去。   她站在老二旁邊,看著那兩個人打。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他們不是在打架,是在跳舞——一種很有力氣的舞。   打了半天,兩人停下來,都喘著氣,但都在笑。   劉大勇擦了擦汗,看見念念,衝她揮揮手。   「念念,看啥呢?」   念念走過去,仰著頭看他。   「叔叔,你們天天這樣嗎?」   劉大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天天練。不練不行。」   念念眨眨眼。   「為啥不行?」   劉大勇蹲下來,看著她。   「因為我們是當兵的。當兵的就得練,練好了,才能保護國家,保護老百姓。」   念念想了想,問:「那你們練好了,能保護我娘嗎?」   劉大勇點點頭。   「能。能保護你娘,能保護你,能保護你們全家。」   念念笑了。   那天下午,念念看見劉大勇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著遠處的天山發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劉大勇回頭看她,笑了笑。   「念念,咋不玩去?」   念念說:「叔叔,你想家了?」   劉大勇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你咋看出來的?」   念念說:「你剛纔看山,眼睛溼溼的。」   劉大勇沉默了一會兒。   「我家在四川,那兒沒有山,都是山——不對,那兒也有山,但跟這兒的不一樣。這兒的山光禿禿的,我們那兒的山,全是樹,綠油油的。」   念念聽著,想像著那個全是樹的地方。   「好看嗎?」   劉大勇點點頭。   「好看。春天的時候,滿山都是花。」   念念問:「那你咋不回去?」   劉大勇看著遠處的山,過了一會兒才說。   「回不去。當兵的,不能想回去就回去。」   念念低下頭。   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劉大勇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進屋。外頭冷。」   他拉著念念的手,往回走。   走了幾步,念念忽然說:「叔叔,你明年還來嗎?」   劉大勇低頭看她。   「想讓我來?」   念念點點頭。   劉大勇笑了。   「好。明年還來。」   臘月二十八那天,團裡出了一件事。   下午,念念正在屋裡幫娘包餃子,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她跑出去一看,只見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急匆匆地往衛生院方向跑。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看不清臉。   念念嚇了一跳,跑回屋告訴林晚秋。   林晚秋臉色變了,放下手裡的餃子,擦擦手就往外跑。   栓子和劉大勇也跟了出去。   念念想跟去,被林晚秋攔住了。   「在家待著,別亂跑。」   念念只好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遠去。   那天晚上,消息傳回來了。   出事的是團裡一個連長,姓馬,平時人挺好的。下午帶人去靶場清雪,不知道怎麼回事,槍走火了,打在自己腿上。血流了一地,人當場就暈過去了。   送到衛生院,醫生看了直搖頭,說腿保不住了,得截肢。   馬連長的媳婦聽到這個消息,當場就暈了過去。   念念聽著這些話,心裡揪得緊緊的。   她沒見過馬連長,但她見過馬連長的媳婦——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說話細聲細氣的,每次見到念念都會笑一笑。   她不知道那個笑的女人,現在怎麼樣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喫飯,誰也沒說話。   念念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喫不出味道。   喫完飯,她看見栓子和劉大勇站在院子裡,低聲說著什麼。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她悄悄走過去,躲在牆根底下聽。   劉大勇說:「老馬這一下,怕是廢了。」   栓子說:「能活下來就行。」   劉大勇說:「活是能活,可往後咋辦?他家三個孩子,大的才八歲。」   栓子沒說話。   劉大勇又說:「咱們得幫幫他。」   栓子點點頭。   「明天去看看。」   念念站在牆根底下,聽了半天。   她不知道什麼叫「廢了」,但她知道,馬連長以後不能走路了。   她想起那個笑的女人,想起那三個孩子,心裡忽然很難過。   第二天,栓子和劉大勇去看馬連長。念念想去,他們不讓。她只好在家裡等著,等他們回來。   中午,他們回來了。   念念跑過去,拉著栓子的手。   「舅舅,馬連長咋樣了?」   栓子蹲下來,看著她。   「命保住了。腿沒了。」   念念愣住了。   腿沒了。   她想起馬連長走路的樣子,想起他以前在操場上帶兵的樣子。以後,那些都沒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栓子把她抱起來。   「念念,難過?」   念念點點頭。   栓子說:「難過是對的。但難過完了,得想咋幫他。」   念念抬起頭。   「咋幫?」   栓子說:「他媳婦一個人,要照顧他,要照顧三個孩子,忙不過來。咱們這些鄰居,能幫一把是一把。」   念念點點頭。   從那天起,念念每天跟著林晚秋去馬連長家幫忙。   馬連長的媳婦姓周,大家叫她周嫂子。她比林晚秋年輕幾歲,但看著老得多。眼睛腫得跟桃似的,走路都打晃,但還在硬撐著。   周嫂子看見林晚秋,眼淚就下來了。   「晚秋姐,我咋辦……」   林晚秋把她攬進懷裡。   「別怕。有我們呢。」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周嫂子哭,心裡也酸酸的。   她看見屋裡三個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才三四歲,擠在牆角,不敢動。   她走過去,蹲下來。   「你們叫啥?」   最大的那個女孩看著她,小聲說:「我叫小梅。」   念念愣了一下。   她也叫小梅。   她想起團部的小梅,想起小芳,想起秀英。她們都在。   她伸出手。   「我叫念念。咱們一塊兒玩?」   小梅看著她,慢慢伸出手。   臘月三十,除夕。   今年過年,跟往年不一樣。   少了些熱鬧,多了些心事。   但日子還得過,年還得過。   林晚秋做了一桌子菜,比往年簡單些,但好歹也是菜。孩子們圍坐在一起,老二嘰嘰喳喳的,老三偶爾插一句,念念想著馬連長家的事,話少。   栓子和劉大勇也在。兩人喝了幾杯酒,話多了些。   劉大勇說:「念念,咋不說話?」   念念抬起頭。   「叔叔,馬連長家,過年能喫上餃子嗎?」   劉大勇愣了一下。   栓子也愣了一下。   然後栓子站起來,去竈房端了一盤餃子,裝進籃子裡。   「走吧,去看看。」   念念跟著他去了。   馬連長家冷清清的。周嫂子一個人坐在竈房,對著黑乎乎的竈臺發呆。三個孩子擠在炕角,誰也沒說話。   栓子把籃子放在桌上。   「周嫂子,過年好。」   周嫂子抬起頭,看見他,眼淚又流下來。   「陳團長……」   栓子搖搖頭。   「別哭。過年呢。」   他把餃子端出來,放在桌上。   「趁熱喫。」   周嫂子看著那盤餃子,半天沒動。   念念走過去,拉著她的手。   「周姨,喫餃子。喫了餃子,明年就好過了。」   周嫂子看著她,忽然一把把她抱進懷裡,哭出聲來。   念念被她抱著,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周嫂子鬆開她,擦了擦眼淚。   「好孩子。」   她端起餃子,分給三個孩子。   小梅接過餃子,咬了一口,看看念念。   念念衝她笑了笑。   小梅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念念拉著栓子的手。   「舅舅,明年會好嗎?」   栓子低頭看她。   「會。」   念念問:「你咋知道?」   栓子說:「因為人活著,日子就得過。過了,就好了。」   念念想了想,點點頭。   回到家,飯菜還熱著。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了頓年夜飯。   劉大勇喝多了,拉著老二劃拳,老二不會,他就教。老三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念念靠在林晚秋身上,看著他們鬧。   外面,鞭炮聲響起來了。   噼裡啪啦的,一陣一陣的。   念念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馬連長家的小梅。   她也在聽鞭炮聲嗎?   她也在想明年會好嗎?   念念靠在那兒,想著想著,睡著了。   一九六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一九六四年,來

舅舅這次回來,帶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院子門口,高高瘦瘦的,穿著和舅舅一樣的軍裝,臉被凍得通紅,但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侷促的笑。

  「這是我戰友,叫劉大勇。」栓子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跟我一塊兒休假,家太遠回不去,我就拉他來咱們家過年。」

  林晚秋趕緊把人往裡讓。

  「快進屋,外頭冷。」

  劉大勇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跟在栓子後頭進了屋。

  念念趴在炕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陌生人。他比舅舅年輕一些,臉上還有幾分沒褪盡的稚氣,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這是念唸吧?」劉大勇看著她,從兜裡掏出一把糖,「給,叔叔帶的。」

  念念看看糖,又看看舅舅。

  栓子點點頭。

  「拿著吧。」

  念念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又趴回炕沿上,繼續盯著他看。

  老二湊過來,也盯著他看。老三也湊過來,三個人排成一排,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劉大勇。

  劉大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撓撓頭。

  「這孩子,咋都這麼看我?」

  栓子笑了。

  「稀罕你唄。」

  那天晚上,飯桌比平時擠了一些。劉大勇坐在栓子旁邊,喫得很快,但喫相不難看。他一邊喫一邊誇陳大娘手藝好,誇林晚秋能幹,誇幾個孩子精神。誇得陳大娘合不攏嘴,一個勁兒給他夾菜。

  念念偷偷觀察著他。

  這人跟舅舅不一樣。舅舅話少,他話多。舅舅穩當,他有點毛躁。舅舅笑起來是淡淡的,他笑起來是哈哈哈的。

  但有一點一樣——他們穿一樣的軍裝,走路一樣的挺,坐著一樣的直。

  喫完飯,栓子帶著劉大勇出去轉悠。念念趴在窗戶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跑去找林晚秋。

  「娘,那個叔叔,是舅舅的啥?」

  林晚秋正在竈房洗碗,頭也不回。

  「戰友。就是一塊兒當兵的。」

  念念點點頭。

  「他咋不回家?」

  林晚秋說:「家太遠了。回一趟要好幾天,時間不夠。」

  念念想了想,問:「那他不想家嗎?」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轉過身,看著念念。

  「想。咋不想?但當兵的,沒辦法。」

  念念低下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屋隱隱約約傳來的說話聲。舅舅和劉叔叔在說話,說得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但聽著熱鬧。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她想起那個劉叔叔的臉,想起他說「家太遠了」時候的語氣。不像是難過,倒像是習慣了。

  當兵的,都這樣嗎?

  她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念念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

  「哈!嘿!哈!」

  她爬起來,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院子裡,舅舅和劉叔叔正在打拳。兩人面對面站著,你來我往,動作又快又狠。拳頭帶起的風聲,隔著窗戶都能聽見。

  老二已經跑出去了,站在旁邊看得入迷。老三也跑出去了,站在另一邊看。

  念念也跑出去。

  她站在老二旁邊,看著那兩個人打。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他們不是在打架,是在跳舞——一種很有力氣的舞。

  打了半天,兩人停下來,都喘著氣,但都在笑。

  劉大勇擦了擦汗,看見念念,衝她揮揮手。

  「念念,看啥呢?」

  念念走過去,仰著頭看他。

  「叔叔,你們天天這樣嗎?」

  劉大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天天練。不練不行。」

  念念眨眨眼。

  「為啥不行?」

  劉大勇蹲下來,看著她。

  「因為我們是當兵的。當兵的就得練,練好了,才能保護國家,保護老百姓。」

  念念想了想,問:「那你們練好了,能保護我娘嗎?」

  劉大勇點點頭。

  「能。能保護你娘,能保護你,能保護你們全家。」

  念念笑了。

  那天下午,念念看見劉大勇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著遠處的天山發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劉大勇回頭看她,笑了笑。

  「念念,咋不玩去?」

  念念說:「叔叔,你想家了?」

  劉大勇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你咋看出來的?」

  念念說:「你剛纔看山,眼睛溼溼的。」

  劉大勇沉默了一會兒。

  「我家在四川,那兒沒有山,都是山——不對,那兒也有山,但跟這兒的不一樣。這兒的山光禿禿的,我們那兒的山,全是樹,綠油油的。」

  念念聽著,想像著那個全是樹的地方。

  「好看嗎?」

  劉大勇點點頭。

  「好看。春天的時候,滿山都是花。」

  念念問:「那你咋不回去?」

  劉大勇看著遠處的山,過了一會兒才說。

  「回不去。當兵的,不能想回去就回去。」

  念念低下頭。

  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劉大勇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進屋。外頭冷。」

  他拉著念念的手,往回走。

  走了幾步,念念忽然說:「叔叔,你明年還來嗎?」

  劉大勇低頭看她。

  「想讓我來?」

  念念點點頭。

  劉大勇笑了。

  「好。明年還來。」

  臘月二十八那天,團裡出了一件事。

  下午,念念正在屋裡幫娘包餃子,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她跑出去一看,只見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急匆匆地往衛生院方向跑。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看不清臉。

  念念嚇了一跳,跑回屋告訴林晚秋。

  林晚秋臉色變了,放下手裡的餃子,擦擦手就往外跑。

  栓子和劉大勇也跟了出去。

  念念想跟去,被林晚秋攔住了。

  「在家待著,別亂跑。」

  念念只好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遠去。

  那天晚上,消息傳回來了。

  出事的是團裡一個連長,姓馬,平時人挺好的。下午帶人去靶場清雪,不知道怎麼回事,槍走火了,打在自己腿上。血流了一地,人當場就暈過去了。

  送到衛生院,醫生看了直搖頭,說腿保不住了,得截肢。

  馬連長的媳婦聽到這個消息,當場就暈了過去。

  念念聽著這些話,心裡揪得緊緊的。

  她沒見過馬連長,但她見過馬連長的媳婦——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說話細聲細氣的,每次見到念念都會笑一笑。

  她不知道那個笑的女人,現在怎麼樣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喫飯,誰也沒說話。

  念念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喫不出味道。

  喫完飯,她看見栓子和劉大勇站在院子裡,低聲說著什麼。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她悄悄走過去,躲在牆根底下聽。

  劉大勇說:「老馬這一下,怕是廢了。」

  栓子說:「能活下來就行。」

  劉大勇說:「活是能活,可往後咋辦?他家三個孩子,大的才八歲。」

  栓子沒說話。

  劉大勇又說:「咱們得幫幫他。」

  栓子點點頭。

  「明天去看看。」

  念念站在牆根底下,聽了半天。

  她不知道什麼叫「廢了」,但她知道,馬連長以後不能走路了。

  她想起那個笑的女人,想起那三個孩子,心裡忽然很難過。

  第二天,栓子和劉大勇去看馬連長。念念想去,他們不讓。她只好在家裡等著,等他們回來。

  中午,他們回來了。

  念念跑過去,拉著栓子的手。

  「舅舅,馬連長咋樣了?」

  栓子蹲下來,看著她。

  「命保住了。腿沒了。」

  念念愣住了。

  腿沒了。

  她想起馬連長走路的樣子,想起他以前在操場上帶兵的樣子。以後,那些都沒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栓子把她抱起來。

  「念念,難過?」

  念念點點頭。

  栓子說:「難過是對的。但難過完了,得想咋幫他。」

  念念抬起頭。

  「咋幫?」

  栓子說:「他媳婦一個人,要照顧他,要照顧三個孩子,忙不過來。咱們這些鄰居,能幫一把是一把。」

  念念點點頭。

  從那天起,念念每天跟著林晚秋去馬連長家幫忙。

  馬連長的媳婦姓周,大家叫她周嫂子。她比林晚秋年輕幾歲,但看著老得多。眼睛腫得跟桃似的,走路都打晃,但還在硬撐著。

  周嫂子看見林晚秋,眼淚就下來了。

  「晚秋姐,我咋辦……」

  林晚秋把她攬進懷裡。

  「別怕。有我們呢。」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周嫂子哭,心裡也酸酸的。

  她看見屋裡三個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才三四歲,擠在牆角,不敢動。

  她走過去,蹲下來。

  「你們叫啥?」

  最大的那個女孩看著她,小聲說:「我叫小梅。」

  念念愣了一下。

  她也叫小梅。

  她想起團部的小梅,想起小芳,想起秀英。她們都在。

  她伸出手。

  「我叫念念。咱們一塊兒玩?」

  小梅看著她,慢慢伸出手。

  臘月三十,除夕。

  今年過年,跟往年不一樣。

  少了些熱鬧,多了些心事。

  但日子還得過,年還得過。

  林晚秋做了一桌子菜,比往年簡單些,但好歹也是菜。孩子們圍坐在一起,老二嘰嘰喳喳的,老三偶爾插一句,念念想著馬連長家的事,話少。

  栓子和劉大勇也在。兩人喝了幾杯酒,話多了些。

  劉大勇說:「念念,咋不說話?」

  念念抬起頭。

  「叔叔,馬連長家,過年能喫上餃子嗎?」

  劉大勇愣了一下。

  栓子也愣了一下。

  然後栓子站起來,去竈房端了一盤餃子,裝進籃子裡。

  「走吧,去看看。」

  念念跟著他去了。

  馬連長家冷清清的。周嫂子一個人坐在竈房,對著黑乎乎的竈臺發呆。三個孩子擠在炕角,誰也沒說話。

  栓子把籃子放在桌上。

  「周嫂子,過年好。」

  周嫂子抬起頭,看見他,眼淚又流下來。

  「陳團長……」

  栓子搖搖頭。

  「別哭。過年呢。」

  他把餃子端出來,放在桌上。

  「趁熱喫。」

  周嫂子看著那盤餃子,半天沒動。

  念念走過去,拉著她的手。

  「周姨,喫餃子。喫了餃子,明年就好過了。」

  周嫂子看著她,忽然一把把她抱進懷裡,哭出聲來。

  念念被她抱著,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周嫂子鬆開她,擦了擦眼淚。

  「好孩子。」

  她端起餃子,分給三個孩子。

  小梅接過餃子,咬了一口,看看念念。

  念念衝她笑了笑。

  小梅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念念拉著栓子的手。

  「舅舅,明年會好嗎?」

  栓子低頭看她。

  「會。」

  念念問:「你咋知道?」

  栓子說:「因為人活著,日子就得過。過了,就好了。」

  念念想了想,點點頭。

  回到家,飯菜還熱著。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了頓年夜飯。

  劉大勇喝多了,拉著老二劃拳,老二不會,他就教。老三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念念靠在林晚秋身上,看著他們鬧。

  外面,鞭炮聲響起來了。

  噼裡啪啦的,一陣一陣的。

  念念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馬連長家的小梅。

  她也在聽鞭炮聲嗎?

  她也在想明年會好嗎?

  念念靠在那兒,想著想著,睡著了。

  一九六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一九六四年,來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