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新地方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5,624·2026/5/18

念念跟著老二穿過幾條土路,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在一扇半舊的木門前停下來。   「到了。」老二推開門。   念念站在門口,往裡看。   院子比她想像的小。長方形的,大概只有原來的一半大。東邊靠牆堆著一垛劈好的柴火,西邊角落裡放著一口大水缸。中間一條窄窄的磚路,通向三間低矮的平房。   沒有桃樹。   她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   老二把她的包袱拎進去,回頭看她。   「念念,進來啊。」   念念走進去。   屋裡,林晚秋正在竈房忙活。聽見動靜,她探出頭來,笑了。   「念念,回來了?」   念念走過去,站在竈房門口。   竈房很小,轉身都費勁。竈臺是土坯壘的,上面架著一口黑鐵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冒著熱氣。   林晚秋擦了擦手,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   「瘦了。」   念念說:「娘,你也瘦了。」   林晚秋笑了。   「瘦了好,省糧食。」   她把念念拉進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舊木箱。炕上鋪著葦席,疊著幾牀被褥。   念念看了一圈,問:「爹呢?」   「在團部。還沒回來。」   「三哥呢?」   林晚秋往外指了指。   「在外頭,不知道又在看啥。」   念念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角落裡,老三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老三面前的地上,有一羣螞蟻,排著隊往一個洞裡爬。老三看得入神,連念念來了都沒發現。   念念蹲下來,也看。   看了一會兒,老三終於抬起頭,看見她,愣住了。   「念念?」   念念笑了。   「三哥。」   老三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   「你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老三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   「娘,念念回來了。」   林晚秋正在擺碗筷,聽見這話,笑了。   「知道了,快來喫飯。」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   飯菜簡單,苞米麵糊糊,鹹菜疙瘩,還有一盤炒雞蛋——念念知道,這是特意給她做的。   陳建軍還沒回來。老二說爹最近忙,天天半夜纔回來。   念念喫著飯,問:「二哥,你在新學校咋樣?」   老二撓撓頭。   「還行。老師講啥,聽不太懂。」   念念看著他。   「那你咋辦?」   老二說:「湊合唄。」   念念放下筷子,看著他。   「二哥,你不能湊合。」   老二愣了一下。   「咋了?」   念念說:「你得好好學。考上縣中,咱們就能在一塊兒。」   老二低下頭,不說話。   老三在旁邊慢慢說:「二哥學呢。天天晚上寫作業。」   念念看向老二。   老二點點頭。   「寫呢。就是寫不對。」   念念說:「我教你。」   老二抬起頭。   「你?」   念念點點頭。   「我教你。暑假兩個月,能補不少。」   老二看著她,忽然笑了。   「念念,你咋跟老師似的?」   念念也笑了。   「我本來就是。」   喫完飯,念念幫著林晚秋收拾碗筷。   林晚秋洗碗,她在旁邊擦碗。   擦著擦著,念念忽然問:「娘,這地方,咱們住多久?」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看著念念。   「不知道。可能久,也可能不久。」   念念低下頭。   林晚秋把碗放進碗架裡,擦擦手,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念念,是不是不習慣?」   念念點點頭。   林晚秋說:「剛開始都不習慣。過些日子就好了。」   念念看著她。   「娘,你習慣嗎?」   林晚秋想了想。   「慢慢習慣。有你爹在,有你們在,在哪兒都一樣。」   念念沒說話。   林晚秋伸手,摸摸她的臉。   「念念,你是大姑娘了。要學會適應。」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看著陌生的屋頂。   老二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老三蜷成一團,睡得很沉。娘在旁邊,呼吸均勻。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灑下一片銀白。   她想起原來那個家,想起那棵桃樹,想起院子裡那口老井,想起門口那條土路。   那些都沒了。   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家在哪兒,爹孃在哪兒,就是家。   第二天一早,念念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林晚秋不在屋裡。她爬起來,穿上衣裳,走到院子裡。   老二正在劈柴。老三蹲在牆角,又在那兒看螞蟻。   林晚秋從竈房探出頭來。   「醒了?飯在鍋裡,自己去盛。」   念念去竈房盛了飯,端到院子裡,蹲在老二旁邊喫。   老二一邊劈柴一邊說:「念念,喫完飯我帶你去轉轉。」   念念點點頭。   喫完飯,老二帶她出門。   新家在團部邊上,離家屬院有點遠。周圍稀稀拉拉幾戶人家,都是新搬來的。土路坑坑窪窪的,走起來硌腳。   老二一邊走一邊指給她看。   「那邊是供銷社,比原來小。那邊是水房,每天早晚放水。那邊是食堂,咱們不在那兒喫,娘自己做。」   念念一一記在心裡。   走到一個路口,老二忽然停下來。   「念念,你看。」   念念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遠處,是一大片戈壁。黃褐色的,一望無際,一直延伸到天邊。天邊有幾座山,黑黝黝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念念愣住了。   老二說:「那兒就是戈壁。再往那邊走,就啥也沒有了。」   念念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二哥,你去過嗎?」   老二搖搖頭。   「沒。爹說不能去,會迷路。」   念念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戈壁。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   老二說:「念念,你怕嗎?」   念念想了想。   「怕啥?」   老二說:「怕這個地方。」   念念搖搖頭。   「不怕。有你們在。」   老二笑了。   回到家,念念看見老三還蹲在牆角。   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三哥,你看啥呢?」   老三指著地上。   念念低頭看。地上有一窩螞蟻,正在搬家。黑壓壓一片,排著長長的隊,從牆根一直排到牆角的裂縫裡。   老三說:「它們要搬家。」   念念問:「搬去哪兒?」   老三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新家。」   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跟咱們一樣。」   老三點點頭。   那天下午,念念開始教老二寫作業。   老二拿出本子,翻到老師留的題。一道道,念念給他講。講一遍,他不懂。再講一遍,還是不懂。講到第三遍,他終於懂了,慢慢寫出來。   寫完一道,他抬起頭,看著念念。   「念念,我是不是很笨?」   念念搖搖頭。   「不笨。你只是沒認真。」   老二低下頭。   念念說:「二哥,你別急。慢慢來。」   老二點點頭。   那天晚上,陳建軍回來得早。   他進門的時候,念念正在竈房幫娘燒火。看見他,她跑出去。   「爹!」   陳建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念念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陳建軍伸手,摸摸她的頭。   「在縣裡咋樣?」   念念說:「還行。考了第四。」   陳建軍點點頭。   「還行。繼續努力。」   念念說:「爹,你呢?新地方習慣嗎?」   陳建軍想了想。   「習慣。哪兒都一樣。」   念念看著他,忽然覺得,爹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話少,但眼睛裡有光。現在他話還是少,但那光暗了一些。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建軍說:「進屋吧。喫飯。」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陳建軍喫得很快,喫完就出去了。   念念看著他的背影,問林晚秋。   「娘,爹咋了?」   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   「忙。累。」   念念沒再問。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想著爹的樣子。   她想起小時候,爹抱她轉圈,爹教她認字,爹在她生病的時候守在她牀邊。   現在,爹變了。   不是對她不好,是不一樣了。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忽然想起大哥說的話:家不是房子。家在哪兒,爹孃在哪兒,就是家。   可爹孃在的地方,爹孃自己,也在變。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長大。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天,念念起得很早。   她去竈房幫娘燒火,一邊燒一邊問:「娘,爹每天都這樣嗎?」   林晚秋點點頭。   「新地方,新部隊,新兵。事兒多。」   念念說:「那他累不累?」   林晚秋說:「累。但他是軍人,得幹。」   念念低下頭。   林晚秋看著她。   「念念,你爹心裡有數。你別操心。」   念念點點頭。   喫完早飯,念念去找老三。   老三還是蹲在牆角,還在看螞蟻。   念念蹲在他旁邊。   「三哥,螞蟻還在搬家?」   老三點點頭。   「搬好幾天了。」   念念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小東西,忽然問:「三哥,你天天看螞蟻,不煩嗎?」   老三搖搖頭。   「不煩。它們有意思。」   念念問:「啥意思?」   老三想了想。   「它們不吵架。它們一起幹活。它們照顧小的。」   念念看著他,忽然覺得,老三說得對。   螞蟻不吵架,一起幹活,照顧小的。   比人強。   那天下午,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秀英寄來的。   「念念,你到家了嗎?我在三團,天天幫娘幹活。小芳來信說她在五團也挺好。大軍說他回二團了,天天被他爹逼著練字。你呢?新家咋樣?給我寫信。秀英。」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然後她去找林晚秋要了紙和筆,趴在炕上寫信。   「秀英姐,我到家了。新家比原來小,但還行。我教二哥寫作業。老三天天看螞蟻。爹忙,娘也忙。我挺好的。你呢?念念。」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裝進信封。   第二天,她去團部寄信。   團部離新家不遠,走十幾分鐘就到。寄完信,她在團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軍人。   他們都穿著軍裝,走得很快,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想起舅舅。不知道舅舅在哪兒,不知道他好不好。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才轉身回家。   六月的和田,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地皮發燙。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帶著一股燥熱,颳得人臉上生疼。   念念每天早起幫娘幹活,下午教老二寫作業,傍晚跟老三一起看螞蟻。   日子一天一天過,平淡得讓人幾乎忘了時間。   六月二十那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念念正在屋裡教老二寫作業,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   她跑出去一看,是老三蹲在牆角,一動不動。她走過去,發現老三面前的地上,躺著一隻鳥。   那隻鳥小小的,灰撲撲的,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老三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它死了。」   念念蹲下來,看著那隻鳥。   鳥的眼睛閉著,翅膀耷拉著,小小的身子已經僵硬了。   老三說:「它從樹上掉下來的。」   念念沒說話。   老三說:「我想埋了它。」   念念點點頭。   老三在牆角挖了一個小坑,把鳥放進去,蓋上土。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看了很久。   念念蹲在他旁邊,也看。   看了一會兒,老三忽然說:「念念,它去哪兒了?」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天上。」   老三抬起頭,看著天。   天藍藍的,飄著幾朵白雲。   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   「走吧,回去。」   念念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說:「三哥,你難過嗎?」   老三想了想。   「不難過。它死了,就不難受了。」   念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三說:「它活著的時候,天天叫。叫得可歡了。」   念念說:「那你記得它?」   老三點點頭。   「記得。」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牀上,想著老三的話。   它死了,就不難受了。   她不知道這話對不對。但她知道,老三跟她不一樣。老三看事情,跟她不一樣。   也許,這就是老三特別的地方。   六月二十五,念念又收到一封信。   信是大哥寄來的。   「念念,我放假了。學校讓留校複習,我不回去了。你在家好好待著,幫娘幹活。開學的時候,我直接去學校。你路上小心。老大。」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然後她去找林晚秋。   「娘,大哥不回來了。」   林晚秋正在揉麪,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為啥?」   念念說:「他要複習。考高中。」   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也好。讓他好好學。」   念念看著她,忽然問:「娘,你想大哥嗎?」   林晚秋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想。咋不想?但他在那邊好好的,就行了。」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大哥寫信。   「大哥,信收到了。你在學校好好學,別惦記家裡。娘說想你,但你在那邊好好的,就行了。我也想你。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六月二十八,老二忽然跟念念說:「念念,我想好了。」   念念問:「想好啥?」   老二說:「我明年考縣中。」   念念看著他。   老二說:「你教我,我認真學。考不上就再考。總有一天能考上。」   念念笑了。   「好。」   從那天起,老二學得更認真了。每天下午,念念教他,他就老老實實坐著聽。聽不懂就問,問懂了就寫。寫得慢,但他在寫。   老三有時候也湊過來聽。聽不聽得懂另說,但他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不搗亂。   林晚秋看著他們,嘴角彎彎的。   七月一號,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個消息。   部隊要搞生產大比武,各個團都要參加。他負責帶隊,要去集訓一個月。   林晚秋聽了,點點頭。   「去吧。家裡有我。」   陳建軍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裡,抽了很久的煙。   念念從屋裡出來,走到他旁邊。   「爹。」   陳建軍抬起頭。   「咋不睡?」   念念說:「睡不著。」   陳建軍拍拍身邊的地。   「坐。」   念念坐下。   兩個人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念念忽然說:「爹,你是不是累了?」   陳建軍愣了一下。   他看著念念。   「咋這麼問?」   念念說:「你看起來累。」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摸摸念念的頭。   「念念,爹沒事。爹就是忙。」   念念說:「爹,你注意身體。」   陳建軍點點頭。   「知道。」   那天晚上,念念回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陳建軍還坐在那兒,抽著煙,看著遠處的戈壁。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念念看了一會兒,進屋了。   七月五號,陳建軍走了。   念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林晚秋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老二站在另一邊,老三站在最邊上。   四個人站在那兒,誰也沒說話。   那個背影走遠了,消失了。   林晚秋轉身進屋。   「進來吧。幹活。」   日子還得

念念跟著老二穿過幾條土路,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在一扇半舊的木門前停下來。

  「到了。」老二推開門。

  念念站在門口,往裡看。

  院子比她想像的小。長方形的,大概只有原來的一半大。東邊靠牆堆著一垛劈好的柴火,西邊角落裡放著一口大水缸。中間一條窄窄的磚路,通向三間低矮的平房。

  沒有桃樹。

  她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

  老二把她的包袱拎進去,回頭看她。

  「念念,進來啊。」

  念念走進去。

  屋裡,林晚秋正在竈房忙活。聽見動靜,她探出頭來,笑了。

  「念念,回來了?」

  念念走過去,站在竈房門口。

  竈房很小,轉身都費勁。竈臺是土坯壘的,上面架著一口黑鐵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冒著熱氣。

  林晚秋擦了擦手,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

  「瘦了。」

  念念說:「娘,你也瘦了。」

  林晚秋笑了。

  「瘦了好,省糧食。」

  她把念念拉進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舊木箱。炕上鋪著葦席,疊著幾牀被褥。

  念念看了一圈,問:「爹呢?」

  「在團部。還沒回來。」

  「三哥呢?」

  林晚秋往外指了指。

  「在外頭,不知道又在看啥。」

  念念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角落裡,老三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老三面前的地上,有一羣螞蟻,排著隊往一個洞裡爬。老三看得入神,連念念來了都沒發現。

  念念蹲下來,也看。

  看了一會兒,老三終於抬起頭,看見她,愣住了。

  「念念?」

  念念笑了。

  「三哥。」

  老三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

  「你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老三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

  「娘,念念回來了。」

  林晚秋正在擺碗筷,聽見這話,笑了。

  「知道了,快來喫飯。」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

  飯菜簡單,苞米麵糊糊,鹹菜疙瘩,還有一盤炒雞蛋——念念知道,這是特意給她做的。

  陳建軍還沒回來。老二說爹最近忙,天天半夜纔回來。

  念念喫著飯,問:「二哥,你在新學校咋樣?」

  老二撓撓頭。

  「還行。老師講啥,聽不太懂。」

  念念看著他。

  「那你咋辦?」

  老二說:「湊合唄。」

  念念放下筷子,看著他。

  「二哥,你不能湊合。」

  老二愣了一下。

  「咋了?」

  念念說:「你得好好學。考上縣中,咱們就能在一塊兒。」

  老二低下頭,不說話。

  老三在旁邊慢慢說:「二哥學呢。天天晚上寫作業。」

  念念看向老二。

  老二點點頭。

  「寫呢。就是寫不對。」

  念念說:「我教你。」

  老二抬起頭。

  「你?」

  念念點點頭。

  「我教你。暑假兩個月,能補不少。」

  老二看著她,忽然笑了。

  「念念,你咋跟老師似的?」

  念念也笑了。

  「我本來就是。」

  喫完飯,念念幫著林晚秋收拾碗筷。

  林晚秋洗碗,她在旁邊擦碗。

  擦著擦著,念念忽然問:「娘,這地方,咱們住多久?」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看著念念。

  「不知道。可能久,也可能不久。」

  念念低下頭。

  林晚秋把碗放進碗架裡,擦擦手,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念念,是不是不習慣?」

  念念點點頭。

  林晚秋說:「剛開始都不習慣。過些日子就好了。」

  念念看著她。

  「娘,你習慣嗎?」

  林晚秋想了想。

  「慢慢習慣。有你爹在,有你們在,在哪兒都一樣。」

  念念沒說話。

  林晚秋伸手,摸摸她的臉。

  「念念,你是大姑娘了。要學會適應。」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看著陌生的屋頂。

  老二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老三蜷成一團,睡得很沉。娘在旁邊,呼吸均勻。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灑下一片銀白。

  她想起原來那個家,想起那棵桃樹,想起院子裡那口老井,想起門口那條土路。

  那些都沒了。

  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家在哪兒,爹孃在哪兒,就是家。

  第二天一早,念念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林晚秋不在屋裡。她爬起來,穿上衣裳,走到院子裡。

  老二正在劈柴。老三蹲在牆角,又在那兒看螞蟻。

  林晚秋從竈房探出頭來。

  「醒了?飯在鍋裡,自己去盛。」

  念念去竈房盛了飯,端到院子裡,蹲在老二旁邊喫。

  老二一邊劈柴一邊說:「念念,喫完飯我帶你去轉轉。」

  念念點點頭。

  喫完飯,老二帶她出門。

  新家在團部邊上,離家屬院有點遠。周圍稀稀拉拉幾戶人家,都是新搬來的。土路坑坑窪窪的,走起來硌腳。

  老二一邊走一邊指給她看。

  「那邊是供銷社,比原來小。那邊是水房,每天早晚放水。那邊是食堂,咱們不在那兒喫,娘自己做。」

  念念一一記在心裡。

  走到一個路口,老二忽然停下來。

  「念念,你看。」

  念念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遠處,是一大片戈壁。黃褐色的,一望無際,一直延伸到天邊。天邊有幾座山,黑黝黝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念念愣住了。

  老二說:「那兒就是戈壁。再往那邊走,就啥也沒有了。」

  念念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二哥,你去過嗎?」

  老二搖搖頭。

  「沒。爹說不能去,會迷路。」

  念念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戈壁。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

  老二說:「念念,你怕嗎?」

  念念想了想。

  「怕啥?」

  老二說:「怕這個地方。」

  念念搖搖頭。

  「不怕。有你們在。」

  老二笑了。

  回到家,念念看見老三還蹲在牆角。

  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三哥,你看啥呢?」

  老三指著地上。

  念念低頭看。地上有一窩螞蟻,正在搬家。黑壓壓一片,排著長長的隊,從牆根一直排到牆角的裂縫裡。

  老三說:「它們要搬家。」

  念念問:「搬去哪兒?」

  老三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新家。」

  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跟咱們一樣。」

  老三點點頭。

  那天下午,念念開始教老二寫作業。

  老二拿出本子,翻到老師留的題。一道道,念念給他講。講一遍,他不懂。再講一遍,還是不懂。講到第三遍,他終於懂了,慢慢寫出來。

  寫完一道,他抬起頭,看著念念。

  「念念,我是不是很笨?」

  念念搖搖頭。

  「不笨。你只是沒認真。」

  老二低下頭。

  念念說:「二哥,你別急。慢慢來。」

  老二點點頭。

  那天晚上,陳建軍回來得早。

  他進門的時候,念念正在竈房幫娘燒火。看見他,她跑出去。

  「爹!」

  陳建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念念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陳建軍伸手,摸摸她的頭。

  「在縣裡咋樣?」

  念念說:「還行。考了第四。」

  陳建軍點點頭。

  「還行。繼續努力。」

  念念說:「爹,你呢?新地方習慣嗎?」

  陳建軍想了想。

  「習慣。哪兒都一樣。」

  念念看著他,忽然覺得,爹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話少,但眼睛裡有光。現在他話還是少,但那光暗了一些。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建軍說:「進屋吧。喫飯。」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陳建軍喫得很快,喫完就出去了。

  念念看著他的背影,問林晚秋。

  「娘,爹咋了?」

  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

  「忙。累。」

  念念沒再問。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想著爹的樣子。

  她想起小時候,爹抱她轉圈,爹教她認字,爹在她生病的時候守在她牀邊。

  現在,爹變了。

  不是對她不好,是不一樣了。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忽然想起大哥說的話:家不是房子。家在哪兒,爹孃在哪兒,就是家。

  可爹孃在的地方,爹孃自己,也在變。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長大。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天,念念起得很早。

  她去竈房幫娘燒火,一邊燒一邊問:「娘,爹每天都這樣嗎?」

  林晚秋點點頭。

  「新地方,新部隊,新兵。事兒多。」

  念念說:「那他累不累?」

  林晚秋說:「累。但他是軍人,得幹。」

  念念低下頭。

  林晚秋看著她。

  「念念,你爹心裡有數。你別操心。」

  念念點點頭。

  喫完早飯,念念去找老三。

  老三還是蹲在牆角,還在看螞蟻。

  念念蹲在他旁邊。

  「三哥,螞蟻還在搬家?」

  老三點點頭。

  「搬好幾天了。」

  念念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小東西,忽然問:「三哥,你天天看螞蟻,不煩嗎?」

  老三搖搖頭。

  「不煩。它們有意思。」

  念念問:「啥意思?」

  老三想了想。

  「它們不吵架。它們一起幹活。它們照顧小的。」

  念念看著他,忽然覺得,老三說得對。

  螞蟻不吵架,一起幹活,照顧小的。

  比人強。

  那天下午,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秀英寄來的。

  「念念,你到家了嗎?我在三團,天天幫娘幹活。小芳來信說她在五團也挺好。大軍說他回二團了,天天被他爹逼著練字。你呢?新家咋樣?給我寫信。秀英。」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然後她去找林晚秋要了紙和筆,趴在炕上寫信。

  「秀英姐,我到家了。新家比原來小,但還行。我教二哥寫作業。老三天天看螞蟻。爹忙,娘也忙。我挺好的。你呢?念念。」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裝進信封。

  第二天,她去團部寄信。

  團部離新家不遠,走十幾分鐘就到。寄完信,她在團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軍人。

  他們都穿著軍裝,走得很快,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想起舅舅。不知道舅舅在哪兒,不知道他好不好。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才轉身回家。

  六月的和田,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地皮發燙。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帶著一股燥熱,颳得人臉上生疼。

  念念每天早起幫娘幹活,下午教老二寫作業,傍晚跟老三一起看螞蟻。

  日子一天一天過,平淡得讓人幾乎忘了時間。

  六月二十那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念念正在屋裡教老二寫作業,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

  她跑出去一看,是老三蹲在牆角,一動不動。她走過去,發現老三面前的地上,躺著一隻鳥。

  那隻鳥小小的,灰撲撲的,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老三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它死了。」

  念念蹲下來,看著那隻鳥。

  鳥的眼睛閉著,翅膀耷拉著,小小的身子已經僵硬了。

  老三說:「它從樹上掉下來的。」

  念念沒說話。

  老三說:「我想埋了它。」

  念念點點頭。

  老三在牆角挖了一個小坑,把鳥放進去,蓋上土。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看了很久。

  念念蹲在他旁邊,也看。

  看了一會兒,老三忽然說:「念念,它去哪兒了?」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天上。」

  老三抬起頭,看著天。

  天藍藍的,飄著幾朵白雲。

  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

  「走吧,回去。」

  念念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說:「三哥,你難過嗎?」

  老三想了想。

  「不難過。它死了,就不難受了。」

  念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三說:「它活著的時候,天天叫。叫得可歡了。」

  念念說:「那你記得它?」

  老三點點頭。

  「記得。」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牀上,想著老三的話。

  它死了,就不難受了。

  她不知道這話對不對。但她知道,老三跟她不一樣。老三看事情,跟她不一樣。

  也許,這就是老三特別的地方。

  六月二十五,念念又收到一封信。

  信是大哥寄來的。

  「念念,我放假了。學校讓留校複習,我不回去了。你在家好好待著,幫娘幹活。開學的時候,我直接去學校。你路上小心。老大。」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然後她去找林晚秋。

  「娘,大哥不回來了。」

  林晚秋正在揉麪,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為啥?」

  念念說:「他要複習。考高中。」

  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也好。讓他好好學。」

  念念看著她,忽然問:「娘,你想大哥嗎?」

  林晚秋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想。咋不想?但他在那邊好好的,就行了。」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大哥寫信。

  「大哥,信收到了。你在學校好好學,別惦記家裡。娘說想你,但你在那邊好好的,就行了。我也想你。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六月二十八,老二忽然跟念念說:「念念,我想好了。」

  念念問:「想好啥?」

  老二說:「我明年考縣中。」

  念念看著他。

  老二說:「你教我,我認真學。考不上就再考。總有一天能考上。」

  念念笑了。

  「好。」

  從那天起,老二學得更認真了。每天下午,念念教他,他就老老實實坐著聽。聽不懂就問,問懂了就寫。寫得慢,但他在寫。

  老三有時候也湊過來聽。聽不聽得懂另說,但他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不搗亂。

  林晚秋看著他們,嘴角彎彎的。

  七月一號,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個消息。

  部隊要搞生產大比武,各個團都要參加。他負責帶隊,要去集訓一個月。

  林晚秋聽了,點點頭。

  「去吧。家裡有我。」

  陳建軍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裡,抽了很久的煙。

  念念從屋裡出來,走到他旁邊。

  「爹。」

  陳建軍抬起頭。

  「咋不睡?」

  念念說:「睡不著。」

  陳建軍拍拍身邊的地。

  「坐。」

  念念坐下。

  兩個人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念念忽然說:「爹,你是不是累了?」

  陳建軍愣了一下。

  他看著念念。

  「咋這麼問?」

  念念說:「你看起來累。」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摸摸念念的頭。

  「念念,爹沒事。爹就是忙。」

  念念說:「爹,你注意身體。」

  陳建軍點點頭。

  「知道。」

  那天晚上,念念回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陳建軍還坐在那兒,抽著煙,看著遠處的戈壁。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念念看了一會兒,進屋了。

  七月五號,陳建軍走了。

  念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林晚秋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老二站在另一邊,老三站在最邊上。

  四個人站在那兒,誰也沒說話。

  那個背影走遠了,消失了。

  林晚秋轉身進屋。

  「進來吧。幹活。」

  日子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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