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新地方
念念跟著老二穿過幾條土路,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在一扇半舊的木門前停下來。
「到了。」老二推開門。
念念站在門口,往裡看。
院子比她想像的小。長方形的,大概只有原來的一半大。東邊靠牆堆著一垛劈好的柴火,西邊角落裡放著一口大水缸。中間一條窄窄的磚路,通向三間低矮的平房。
沒有桃樹。
她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
老二把她的包袱拎進去,回頭看她。
「念念,進來啊。」
念念走進去。
屋裡,林晚秋正在竈房忙活。聽見動靜,她探出頭來,笑了。
「念念,回來了?」
念念走過去,站在竈房門口。
竈房很小,轉身都費勁。竈臺是土坯壘的,上面架著一口黑鐵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冒著熱氣。
林晚秋擦了擦手,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
「瘦了。」
念念說:「娘,你也瘦了。」
林晚秋笑了。
「瘦了好,省糧食。」
她把念念拉進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舊木箱。炕上鋪著葦席,疊著幾牀被褥。
念念看了一圈,問:「爹呢?」
「在團部。還沒回來。」
「三哥呢?」
林晚秋往外指了指。
「在外頭,不知道又在看啥。」
念念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角落裡,老三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老三面前的地上,有一羣螞蟻,排著隊往一個洞裡爬。老三看得入神,連念念來了都沒發現。
念念蹲下來,也看。
看了一會兒,老三終於抬起頭,看見她,愣住了。
「念念?」
念念笑了。
「三哥。」
老三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
「你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老三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
「娘,念念回來了。」
林晚秋正在擺碗筷,聽見這話,笑了。
「知道了,快來喫飯。」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
飯菜簡單,苞米麵糊糊,鹹菜疙瘩,還有一盤炒雞蛋——念念知道,這是特意給她做的。
陳建軍還沒回來。老二說爹最近忙,天天半夜纔回來。
念念喫著飯,問:「二哥,你在新學校咋樣?」
老二撓撓頭。
「還行。老師講啥,聽不太懂。」
念念看著他。
「那你咋辦?」
老二說:「湊合唄。」
念念放下筷子,看著他。
「二哥,你不能湊合。」
老二愣了一下。
「咋了?」
念念說:「你得好好學。考上縣中,咱們就能在一塊兒。」
老二低下頭,不說話。
老三在旁邊慢慢說:「二哥學呢。天天晚上寫作業。」
念念看向老二。
老二點點頭。
「寫呢。就是寫不對。」
念念說:「我教你。」
老二抬起頭。
「你?」
念念點點頭。
「我教你。暑假兩個月,能補不少。」
老二看著她,忽然笑了。
「念念,你咋跟老師似的?」
念念也笑了。
「我本來就是。」
喫完飯,念念幫著林晚秋收拾碗筷。
林晚秋洗碗,她在旁邊擦碗。
擦著擦著,念念忽然問:「娘,這地方,咱們住多久?」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看著念念。
「不知道。可能久,也可能不久。」
念念低下頭。
林晚秋把碗放進碗架裡,擦擦手,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念念,是不是不習慣?」
念念點點頭。
林晚秋說:「剛開始都不習慣。過些日子就好了。」
念念看著她。
「娘,你習慣嗎?」
林晚秋想了想。
「慢慢習慣。有你爹在,有你們在,在哪兒都一樣。」
念念沒說話。
林晚秋伸手,摸摸她的臉。
「念念,你是大姑娘了。要學會適應。」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看著陌生的屋頂。
老二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老三蜷成一團,睡得很沉。娘在旁邊,呼吸均勻。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灑下一片銀白。
她想起原來那個家,想起那棵桃樹,想起院子裡那口老井,想起門口那條土路。
那些都沒了。
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家在哪兒,爹孃在哪兒,就是家。
第二天一早,念念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林晚秋不在屋裡。她爬起來,穿上衣裳,走到院子裡。
老二正在劈柴。老三蹲在牆角,又在那兒看螞蟻。
林晚秋從竈房探出頭來。
「醒了?飯在鍋裡,自己去盛。」
念念去竈房盛了飯,端到院子裡,蹲在老二旁邊喫。
老二一邊劈柴一邊說:「念念,喫完飯我帶你去轉轉。」
念念點點頭。
喫完飯,老二帶她出門。
新家在團部邊上,離家屬院有點遠。周圍稀稀拉拉幾戶人家,都是新搬來的。土路坑坑窪窪的,走起來硌腳。
老二一邊走一邊指給她看。
「那邊是供銷社,比原來小。那邊是水房,每天早晚放水。那邊是食堂,咱們不在那兒喫,娘自己做。」
念念一一記在心裡。
走到一個路口,老二忽然停下來。
「念念,你看。」
念念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遠處,是一大片戈壁。黃褐色的,一望無際,一直延伸到天邊。天邊有幾座山,黑黝黝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念念愣住了。
老二說:「那兒就是戈壁。再往那邊走,就啥也沒有了。」
念念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二哥,你去過嗎?」
老二搖搖頭。
「沒。爹說不能去,會迷路。」
念念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戈壁。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
老二說:「念念,你怕嗎?」
念念想了想。
「怕啥?」
老二說:「怕這個地方。」
念念搖搖頭。
「不怕。有你們在。」
老二笑了。
回到家,念念看見老三還蹲在牆角。
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三哥,你看啥呢?」
老三指著地上。
念念低頭看。地上有一窩螞蟻,正在搬家。黑壓壓一片,排著長長的隊,從牆根一直排到牆角的裂縫裡。
老三說:「它們要搬家。」
念念問:「搬去哪兒?」
老三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新家。」
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跟咱們一樣。」
老三點點頭。
那天下午,念念開始教老二寫作業。
老二拿出本子,翻到老師留的題。一道道,念念給他講。講一遍,他不懂。再講一遍,還是不懂。講到第三遍,他終於懂了,慢慢寫出來。
寫完一道,他抬起頭,看著念念。
「念念,我是不是很笨?」
念念搖搖頭。
「不笨。你只是沒認真。」
老二低下頭。
念念說:「二哥,你別急。慢慢來。」
老二點點頭。
那天晚上,陳建軍回來得早。
他進門的時候,念念正在竈房幫娘燒火。看見他,她跑出去。
「爹!」
陳建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念念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陳建軍伸手,摸摸她的頭。
「在縣裡咋樣?」
念念說:「還行。考了第四。」
陳建軍點點頭。
「還行。繼續努力。」
念念說:「爹,你呢?新地方習慣嗎?」
陳建軍想了想。
「習慣。哪兒都一樣。」
念念看著他,忽然覺得,爹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話少,但眼睛裡有光。現在他話還是少,但那光暗了一些。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建軍說:「進屋吧。喫飯。」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陳建軍喫得很快,喫完就出去了。
念念看著他的背影,問林晚秋。
「娘,爹咋了?」
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
「忙。累。」
念念沒再問。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想著爹的樣子。
她想起小時候,爹抱她轉圈,爹教她認字,爹在她生病的時候守在她牀邊。
現在,爹變了。
不是對她不好,是不一樣了。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忽然想起大哥說的話:家不是房子。家在哪兒,爹孃在哪兒,就是家。
可爹孃在的地方,爹孃自己,也在變。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長大。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天,念念起得很早。
她去竈房幫娘燒火,一邊燒一邊問:「娘,爹每天都這樣嗎?」
林晚秋點點頭。
「新地方,新部隊,新兵。事兒多。」
念念說:「那他累不累?」
林晚秋說:「累。但他是軍人,得幹。」
念念低下頭。
林晚秋看著她。
「念念,你爹心裡有數。你別操心。」
念念點點頭。
喫完早飯,念念去找老三。
老三還是蹲在牆角,還在看螞蟻。
念念蹲在他旁邊。
「三哥,螞蟻還在搬家?」
老三點點頭。
「搬好幾天了。」
念念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小東西,忽然問:「三哥,你天天看螞蟻,不煩嗎?」
老三搖搖頭。
「不煩。它們有意思。」
念念問:「啥意思?」
老三想了想。
「它們不吵架。它們一起幹活。它們照顧小的。」
念念看著他,忽然覺得,老三說得對。
螞蟻不吵架,一起幹活,照顧小的。
比人強。
那天下午,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秀英寄來的。
「念念,你到家了嗎?我在三團,天天幫娘幹活。小芳來信說她在五團也挺好。大軍說他回二團了,天天被他爹逼著練字。你呢?新家咋樣?給我寫信。秀英。」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然後她去找林晚秋要了紙和筆,趴在炕上寫信。
「秀英姐,我到家了。新家比原來小,但還行。我教二哥寫作業。老三天天看螞蟻。爹忙,娘也忙。我挺好的。你呢?念念。」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裝進信封。
第二天,她去團部寄信。
團部離新家不遠,走十幾分鐘就到。寄完信,她在團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軍人。
他們都穿著軍裝,走得很快,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想起舅舅。不知道舅舅在哪兒,不知道他好不好。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才轉身回家。
六月的和田,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地皮發燙。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帶著一股燥熱,颳得人臉上生疼。
念念每天早起幫娘幹活,下午教老二寫作業,傍晚跟老三一起看螞蟻。
日子一天一天過,平淡得讓人幾乎忘了時間。
六月二十那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念念正在屋裡教老二寫作業,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
她跑出去一看,是老三蹲在牆角,一動不動。她走過去,發現老三面前的地上,躺著一隻鳥。
那隻鳥小小的,灰撲撲的,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老三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它死了。」
念念蹲下來,看著那隻鳥。
鳥的眼睛閉著,翅膀耷拉著,小小的身子已經僵硬了。
老三說:「它從樹上掉下來的。」
念念沒說話。
老三說:「我想埋了它。」
念念點點頭。
老三在牆角挖了一個小坑,把鳥放進去,蓋上土。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看了很久。
念念蹲在他旁邊,也看。
看了一會兒,老三忽然說:「念念,它去哪兒了?」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天上。」
老三抬起頭,看著天。
天藍藍的,飄著幾朵白雲。
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
「走吧,回去。」
念念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說:「三哥,你難過嗎?」
老三想了想。
「不難過。它死了,就不難受了。」
念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三說:「它活著的時候,天天叫。叫得可歡了。」
念念說:「那你記得它?」
老三點點頭。
「記得。」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牀上,想著老三的話。
它死了,就不難受了。
她不知道這話對不對。但她知道,老三跟她不一樣。老三看事情,跟她不一樣。
也許,這就是老三特別的地方。
六月二十五,念念又收到一封信。
信是大哥寄來的。
「念念,我放假了。學校讓留校複習,我不回去了。你在家好好待著,幫娘幹活。開學的時候,我直接去學校。你路上小心。老大。」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然後她去找林晚秋。
「娘,大哥不回來了。」
林晚秋正在揉麪,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為啥?」
念念說:「他要複習。考高中。」
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也好。讓他好好學。」
念念看著她,忽然問:「娘,你想大哥嗎?」
林晚秋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想。咋不想?但他在那邊好好的,就行了。」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大哥寫信。
「大哥,信收到了。你在學校好好學,別惦記家裡。娘說想你,但你在那邊好好的,就行了。我也想你。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六月二十八,老二忽然跟念念說:「念念,我想好了。」
念念問:「想好啥?」
老二說:「我明年考縣中。」
念念看著他。
老二說:「你教我,我認真學。考不上就再考。總有一天能考上。」
念念笑了。
「好。」
從那天起,老二學得更認真了。每天下午,念念教他,他就老老實實坐著聽。聽不懂就問,問懂了就寫。寫得慢,但他在寫。
老三有時候也湊過來聽。聽不聽得懂另說,但他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不搗亂。
林晚秋看著他們,嘴角彎彎的。
七月一號,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個消息。
部隊要搞生產大比武,各個團都要參加。他負責帶隊,要去集訓一個月。
林晚秋聽了,點點頭。
「去吧。家裡有我。」
陳建軍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裡,抽了很久的煙。
念念從屋裡出來,走到他旁邊。
「爹。」
陳建軍抬起頭。
「咋不睡?」
念念說:「睡不著。」
陳建軍拍拍身邊的地。
「坐。」
念念坐下。
兩個人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念念忽然說:「爹,你是不是累了?」
陳建軍愣了一下。
他看著念念。
「咋這麼問?」
念念說:「你看起來累。」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摸摸念念的頭。
「念念,爹沒事。爹就是忙。」
念念說:「爹,你注意身體。」
陳建軍點點頭。
「知道。」
那天晚上,念念回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陳建軍還坐在那兒,抽著煙,看著遠處的戈壁。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念念看了一會兒,進屋了。
七月五號,陳建軍走了。
念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林晚秋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老二站在另一邊,老三站在最邊上。
四個人站在那兒,誰也沒說話。
那個背影走遠了,消失了。
林晚秋轉身進屋。
「進來吧。幹活。」
日子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