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暗湧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是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風裡來的。
念念從縣城回到家時,已經是三月中旬。團部通往家屬院的土路還是那條土路,路邊的楊樹還是那幾棵楊樹,可走進院子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娘站在門口接她,臉上帶著笑,可那笑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笑是鬆快的,現在卻像繃著一根弦。
二哥和三哥也來接她。老二長高了一截,聲音開始變粗,說話的時候嗓子眼兒裡像卡著什麼東西。老三還是老樣子,慢吞吞的,站在那兒看著她笑。
「念念,你瘦了。」老二說。
念念搖搖頭。
「沒瘦,是結實了。」
一家人進屋,喫飯,說話。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可念念心裡那個疙瘩一直沒解開。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二已經打起呼嚕,老三蜷成一團睡得很沉。她爬起來,悄悄走到堂屋門口。
堂屋裡還亮著燈。爹和娘坐在炕沿上,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是七月份。」孃的聲音。
「知道了。」爹的聲音。
「那邊安頓好了?」
「還沒。去了再收拾。」
念念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七月份。搬家。
她早就猜到了,可真聽見的時候,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悄悄退回屋裡,躺在炕上,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搬家。
又要搬家。
從東北搬到新疆,從北疆搬到南疆。現在,又要搬。
她不知道這回要去哪兒,不知道那兒有沒有學校,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在縣裡念書。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的時候,爹已經走了。娘在竈房裡忙活,鍋裡煮著苞米麵糊糊,熱氣騰騰的。
念念站在竈房門口,看著孃的背影。
「娘。」
林晚秋轉過身。
「醒了?喫飯吧。」
念念沒動。
「娘,咱家要搬了?」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看著念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七月份。去和田。」
念念低下頭。
林晚秋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念念,這事娘本來想晚點告訴你。」
念念抬起頭。
「娘,那我和大哥咋辦?」
林晚秋伸手,摸摸她的臉。
「你們在縣裡念書。放假了,就回來。」
念念說:「回來?回哪兒?」
林晚秋愣了一下。
念念說:「這兒不是咱們家了。咱們搬走了,我回來,回哪兒?」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念念,爹孃在哪兒,哪兒就是家。你記住這個,就不會找不到家。」
念念靠在她肩上,不說話。
那天下午,念念去找老二。
老二正在院子裡劈柴。他比去年高了一截,胳膊上也多了些力氣,一斧頭下去,木頭應聲裂開。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看了一會兒,說:「二哥,咱家要搬家了。」
老二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他抬起頭,看著念念。
「搬哪兒?」
「和田。」
老二低下頭,繼續劈柴。
劈了幾下,他忽然說:「念念,你跟大哥在縣裡,好好念書。」
念念看著他。
「二哥,你呢?」
老二說:「我跟爹孃走。」
念念說:「那你的學呢?」
老二說:「到了那邊再念。」
念念不說話。
老二又劈了幾下,忽然停下來,把斧頭往地上一扔。
「念念,我念不好。」
念念愣住了。
「啥?」
老二蹲下來,看著地上的木頭渣子。
「老師說我不是念書的料。我自己也知道。坐在教室裡,聽不進去。腦子總往外飄。」
念念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二哥,你咋這麼說?」
老二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跟老大是念書的料。老三也是,他慢,但他坐得住。我不行。」
念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二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沒事。我幹啥都行。種地,餵豬,劈柴,都行。」
念念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二哥,你別這麼說。」
老二看著她,愣了一下。
念念說:「你咋知道你不是念書的料?你才唸了幾年?再念幾年,說不定就行了。」
老二搖搖頭。
「念念,你不懂。」
念念說:「我懂。我剛開始在縣中的時候,考五十三分。全班倒數。可我現在考第三了。」
老二看著她,不說話。
念念說:「二哥,你比我聰明。你只是沒認真。你要是認真,肯定能行。」
老二低下頭。
念念說:「你跟我一起考。考上縣中,咱們一起念書。」
老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咋這麼犟?」
念念說:「跟你學的。」
老二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去找老三。
老三正趴在炕上,拿著鉛筆在本子上畫什麼。念念湊過去一看,是一棵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院子裡的那棵桃樹。
「三哥,你畫的?」
老三點點頭。
念念看了半天,說:「像。」
老三笑了。
念念在他旁邊坐下。
「三哥,咱家要搬家了。」
老三手上的筆停了停。
他看著念念,不說話。
念念說:「你去過和田嗎?」
老三搖搖頭。
念念說:「我也沒去過。不知道那兒啥樣。」
老三想了想,說:「有樹嗎?」
念念愣住了。
老三說:「我想種樹。」
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有。肯定有。」
老三也笑了。
第二天,念念去找老大。
老大在圖書館看書。念念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趴在桌上,對著一本厚厚的書發呆。
念念在他對面坐下。
「大哥。」
老大抬起頭。
「念念?你咋來了?」
念念說:「大哥,咱家要搬家了。」
老大點點頭。
「我知道。」
念念說:「咱們咋辦?」
老大說:「咱們在這兒念書。」
念念說:「可放假呢?放假回哪兒?」
老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念念,爹孃在哪兒,哪兒就是家。」
念念愣住了。
這話跟娘說的一模一樣。
老大說:「你別怕。有我在。」
念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
四月初,念念回縣城了。
走的那天,老二老三送她到團部門口。
老二說:「念念,你好好學。等我考上縣中,去找你。」
念念點點頭。
老三說:「念念,我給你寫信。」
念念笑了。
「好,你寫。」
車來了。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二老三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景色從團部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她想著孃的話,想著老大的話,想著老二老三的樣子。
家不是房子。家在哪兒,爹孃在哪兒,就是家。
她記住了。
下午四點,車到了縣城。
念念從車上下來,拎著包袱,背著書包,拿著網兜,往學校走。
走到校門口,她停下來。
大門還是那扇大門,牌子還是那塊牌子。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宿舍裡,秀英正在洗衣服。看見她進來,秀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念念!你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一遍。
「你咋了?臉色不好。」
念念搖搖頭。
「沒事。」
秀英不信,但沒再問。
小芳從外面進來,看見念念,也愣住了。
「念念,你回來了?」
念念衝她笑笑。
「回來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躺在牀上說話。
秀英說學校的事,說老師的事,說同學的事。小芳偶爾插一句。念念聽著,沒怎麼說話。
秀英忽然問:「念念,你家出事了?」
念念愣了一下。
「沒。」
秀英說:「那你咋一直不說話?」
念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秀英姐,咱家要搬家了。」
秀英愣住了。
「搬哪兒?」
「和田。」
秀英沒說話。
小芳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秀英說:「那你咋辦?」
念念說:「我在這兒念書。」
秀英說:「放假呢?」
念念說:「放假……回爹孃那兒。」
秀英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念念,你別怕。有我們呢。」
念念看著她,眼眶有些熱。
「秀英姐……」
秀英笑了。
「哭啥?又不是見不著了。」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五月初,學校開始準備期末考試。
功課越來越緊,考試越來越多。念念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學。大軍說她瘋了,她說不瘋不行。
秀英也跟著學。她成績好,但她不驕傲。她幫念念,幫小芳,幫班裡其他同學。
小芳也在學。她學得慢,但她不放棄。每天晚上,念念給她講題,講到她懂了為止。
大軍也在學。他腦子快,但坐不住。念念盯著他,他就老實坐著。念念不盯他,他就東張西望。
秀英看著他們,笑了。
「大軍,你咋這麼聽念念的話?」
大軍撓撓頭。
「她厲害。」
秀英說:「她哪兒厲害?」
大軍想了想。
「她……她就是厲害。」
秀英笑得不行。
五月十五,學校組織了一次模擬考試。
念念考了全班第三。
秀英考了第二,第一名是個男生,叫李建國,從縣裡來的,成績一直最好。
秀英說:「念念,你第三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你追上來了。」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三。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高中。娘,你放心,我會好好學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五月底,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老二寄來的。
「念念,我也開始認真學了。老師說我有進步。老三也在學。他畫了好多畫,說要寄給你看。娘說讓你別惦記,好好學。爹說,等安頓好了,給你寫信。二哥。」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考上了高中,夢見娘在笑,夢見爹在笑,夢見大哥二哥三哥都在笑。
她醒了,嘴角還帶著笑。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等著我。」
六月初,天氣熱起來了。
念念換上了薄衣裳,每天還是早起晚睡,拼命學。
大軍問她:「念念,你累不累?」
念念說:「累。」
大軍說:「那咋還學?」
念念說:「因為想考上。」
大軍撓撓頭,也跟著學。
六月十五,期末考試開始。
考了三天,念念覺得自己考得還行。
考完那天,她站在操場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秀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考得咋樣?」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
秀英笑了。
「不知道,就是還行。」
念念也笑了。
小芳走過來,站在她另一邊。
「念念,我考得不好。」
念念看著她。
「咋了?」
小芳低下頭。
「好多不會。」
念念拉住她的手。
「沒事。還有下次。」
小芳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真厲害。」
念念搖搖頭。
「我不厲害。我只是不想放棄。」
六月二十,成績下來了。
念念考了全班第四。
秀英考了第二,大軍考了第十,小芳考了第四十五。
念念看著成績單,有些失望。
秀英說:「念念,第四已經很好了。」
念念搖搖頭。
「我想進前三。」
秀英說:「下學期還有機會。」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四。沒進前三。但我會繼續努力。娘,咱家搬了嗎?你們在那邊咋樣?我想你們。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六月二十五,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娘寄來的。
「念念,信收到了。你考了第四,娘高興。咱家搬了,剛到和田。這邊比北疆還熱,但也能住。房子比原來小點,但夠住。你爹說,讓你別惦記,好好學。二哥三哥也好,天天唸叨你。你放假了,就回來。娘在家等你。娘。」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想著娘信裡的話。
咱家搬了。
剛到和田。
房子比原來小點,但夠住。
她想像著那個新家,想像著娘在竈房忙活的樣子,想像著爹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想像著二哥劈柴的樣子,想像著老三趴在炕上畫畫的樣子。
她忽然很想他們。
六月底,學校放假了。
秀英要回三團,小芳要回五團,大軍也要回二團。
念念要回和田。
那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坐那麼遠的車。
走的那天,秀英送她到車站。
「念念,路上小心。」
念念點點頭。
秀英拉著她的手。
「念念,下學期見。」
念念笑了。
「下學期見。」
車來了。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秀英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秀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從縣城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太陽慢慢西斜,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
天快黑的時候,車停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站在陌生的土地上。
這是和田。
她拎著包袱,背著書包,拿著網兜,四處張望。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朝她跑過來。
瘦瘦的,高高的,跑得很快。
是老二。
念念跑過去。
「二哥!」
老二跑到她跟前,一把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
「念念!你可算到了!」
念念摟著他的脖子,眼眶有些紅。
「二哥,我以為你接不到我。」
老二把她放下來,嘿嘿笑。
「咋會接不到?我等了一下午了。」
他接過她手裡的包袱和網兜。
「走吧。回家。」
念念跟著他走。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二哥,新家啥樣?」
老二想了想。
「還行。就是小點。」
念念點點頭。
走了一會兒,她又問:「娘呢?」
老二說:「在家做飯。等你回去喫。」
念念笑了。
走了二十多分鐘,新家到了。
站在門口,念念看著那個小小的院子,看著那扇半舊的門,看著門邊站著的人。
林晚秋站在門口,朝她笑。
念念跑過去。
「娘!」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念念,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聞著熟悉的煙火氣,眼眶溼了。
她點點頭。
「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