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暗湧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5,408·2026/5/18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是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風裡來的。   念念從縣城回到家時,已經是三月中旬。團部通往家屬院的土路還是那條土路,路邊的楊樹還是那幾棵楊樹,可走進院子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娘站在門口接她,臉上帶著笑,可那笑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笑是鬆快的,現在卻像繃著一根弦。   二哥和三哥也來接她。老二長高了一截,聲音開始變粗,說話的時候嗓子眼兒裡像卡著什麼東西。老三還是老樣子,慢吞吞的,站在那兒看著她笑。   「念念,你瘦了。」老二說。   念念搖搖頭。   「沒瘦,是結實了。」   一家人進屋,喫飯,說話。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可念念心裡那個疙瘩一直沒解開。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二已經打起呼嚕,老三蜷成一團睡得很沉。她爬起來,悄悄走到堂屋門口。   堂屋裡還亮著燈。爹和娘坐在炕沿上,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是七月份。」孃的聲音。   「知道了。」爹的聲音。   「那邊安頓好了?」   「還沒。去了再收拾。」   念念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七月份。搬家。   她早就猜到了,可真聽見的時候,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悄悄退回屋裡,躺在炕上,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搬家。   又要搬家。   從東北搬到新疆,從北疆搬到南疆。現在,又要搬。   她不知道這回要去哪兒,不知道那兒有沒有學校,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在縣裡念書。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的時候,爹已經走了。娘在竈房裡忙活,鍋裡煮著苞米麵糊糊,熱氣騰騰的。   念念站在竈房門口,看著孃的背影。   「娘。」   林晚秋轉過身。   「醒了?喫飯吧。」   念念沒動。   「娘,咱家要搬了?」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看著念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七月份。去和田。」   念念低下頭。   林晚秋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念念,這事娘本來想晚點告訴你。」   念念抬起頭。   「娘,那我和大哥咋辦?」   林晚秋伸手,摸摸她的臉。   「你們在縣裡念書。放假了,就回來。」   念念說:「回來?回哪兒?」   林晚秋愣了一下。   念念說:「這兒不是咱們家了。咱們搬走了,我回來,回哪兒?」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念念,爹孃在哪兒,哪兒就是家。你記住這個,就不會找不到家。」   念念靠在她肩上,不說話。   那天下午,念念去找老二。   老二正在院子裡劈柴。他比去年高了一截,胳膊上也多了些力氣,一斧頭下去,木頭應聲裂開。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看了一會兒,說:「二哥,咱家要搬家了。」   老二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他抬起頭,看著念念。   「搬哪兒?」   「和田。」   老二低下頭,繼續劈柴。   劈了幾下,他忽然說:「念念,你跟大哥在縣裡,好好念書。」   念念看著他。   「二哥,你呢?」   老二說:「我跟爹孃走。」   念念說:「那你的學呢?」   老二說:「到了那邊再念。」   念念不說話。   老二又劈了幾下,忽然停下來,把斧頭往地上一扔。   「念念,我念不好。」   念念愣住了。   「啥?」   老二蹲下來,看著地上的木頭渣子。   「老師說我不是念書的料。我自己也知道。坐在教室裡,聽不進去。腦子總往外飄。」   念念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二哥,你咋這麼說?」   老二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跟老大是念書的料。老三也是,他慢,但他坐得住。我不行。」   念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二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沒事。我幹啥都行。種地,餵豬,劈柴,都行。」   念念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二哥,你別這麼說。」   老二看著她,愣了一下。   念念說:「你咋知道你不是念書的料?你才唸了幾年?再念幾年,說不定就行了。」   老二搖搖頭。   「念念,你不懂。」   念念說:「我懂。我剛開始在縣中的時候,考五十三分。全班倒數。可我現在考第三了。」   老二看著她,不說話。   念念說:「二哥,你比我聰明。你只是沒認真。你要是認真,肯定能行。」   老二低下頭。   念念說:「你跟我一起考。考上縣中,咱們一起念書。」   老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咋這麼犟?」   念念說:「跟你學的。」   老二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去找老三。   老三正趴在炕上,拿著鉛筆在本子上畫什麼。念念湊過去一看,是一棵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院子裡的那棵桃樹。   「三哥,你畫的?」   老三點點頭。   念念看了半天,說:「像。」   老三笑了。   念念在他旁邊坐下。   「三哥,咱家要搬家了。」   老三手上的筆停了停。   他看著念念,不說話。   念念說:「你去過和田嗎?」   老三搖搖頭。   念念說:「我也沒去過。不知道那兒啥樣。」   老三想了想,說:「有樹嗎?」   念念愣住了。   老三說:「我想種樹。」   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有。肯定有。」   老三也笑了。   第二天,念念去找老大。   老大在圖書館看書。念念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趴在桌上,對著一本厚厚的書發呆。   念念在他對面坐下。   「大哥。」   老大抬起頭。   「念念?你咋來了?」   念念說:「大哥,咱家要搬家了。」   老大點點頭。   「我知道。」   念念說:「咱們咋辦?」   老大說:「咱們在這兒念書。」   念念說:「可放假呢?放假回哪兒?」   老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念念,爹孃在哪兒,哪兒就是家。」   念念愣住了。   這話跟娘說的一模一樣。   老大說:「你別怕。有我在。」   念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   四月初,念念回縣城了。   走的那天,老二老三送她到團部門口。   老二說:「念念,你好好學。等我考上縣中,去找你。」   念念點點頭。   老三說:「念念,我給你寫信。」   念念笑了。   「好,你寫。」   車來了。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二老三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景色從團部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她想著孃的話,想著老大的話,想著老二老三的樣子。   家不是房子。家在哪兒,爹孃在哪兒,就是家。   她記住了。   下午四點,車到了縣城。   念念從車上下來,拎著包袱,背著書包,拿著網兜,往學校走。   走到校門口,她停下來。   大門還是那扇大門,牌子還是那塊牌子。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宿舍裡,秀英正在洗衣服。看見她進來,秀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念念!你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一遍。   「你咋了?臉色不好。」   念念搖搖頭。   「沒事。」   秀英不信,但沒再問。   小芳從外面進來,看見念念,也愣住了。   「念念,你回來了?」   念念衝她笑笑。   「回來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躺在牀上說話。   秀英說學校的事,說老師的事,說同學的事。小芳偶爾插一句。念念聽著,沒怎麼說話。   秀英忽然問:「念念,你家出事了?」   念念愣了一下。   「沒。」   秀英說:「那你咋一直不說話?」   念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秀英姐,咱家要搬家了。」   秀英愣住了。   「搬哪兒?」   「和田。」   秀英沒說話。   小芳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秀英說:「那你咋辦?」   念念說:「我在這兒念書。」   秀英說:「放假呢?」   念念說:「放假……回爹孃那兒。」   秀英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念念,你別怕。有我們呢。」   念念看著她,眼眶有些熱。   「秀英姐……」   秀英笑了。   「哭啥?又不是見不著了。」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五月初,學校開始準備期末考試。   功課越來越緊,考試越來越多。念念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學。大軍說她瘋了,她說不瘋不行。   秀英也跟著學。她成績好,但她不驕傲。她幫念念,幫小芳,幫班裡其他同學。   小芳也在學。她學得慢,但她不放棄。每天晚上,念念給她講題,講到她懂了為止。   大軍也在學。他腦子快,但坐不住。念念盯著他,他就老實坐著。念念不盯他,他就東張西望。   秀英看著他們,笑了。   「大軍,你咋這麼聽念念的話?」   大軍撓撓頭。   「她厲害。」   秀英說:「她哪兒厲害?」   大軍想了想。   「她……她就是厲害。」   秀英笑得不行。   五月十五,學校組織了一次模擬考試。   念念考了全班第三。   秀英考了第二,第一名是個男生,叫李建國,從縣裡來的,成績一直最好。   秀英說:「念念,你第三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你追上來了。」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三。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高中。娘,你放心,我會好好學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五月底,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老二寄來的。   「念念,我也開始認真學了。老師說我有進步。老三也在學。他畫了好多畫,說要寄給你看。娘說讓你別惦記,好好學。爹說,等安頓好了,給你寫信。二哥。」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考上了高中,夢見娘在笑,夢見爹在笑,夢見大哥二哥三哥都在笑。   她醒了,嘴角還帶著笑。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等著我。」   六月初,天氣熱起來了。   念念換上了薄衣裳,每天還是早起晚睡,拼命學。   大軍問她:「念念,你累不累?」   念念說:「累。」   大軍說:「那咋還學?」   念念說:「因為想考上。」   大軍撓撓頭,也跟著學。   六月十五,期末考試開始。   考了三天,念念覺得自己考得還行。   考完那天,她站在操場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秀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考得咋樣?」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   秀英笑了。   「不知道,就是還行。」   念念也笑了。   小芳走過來,站在她另一邊。   「念念,我考得不好。」   念念看著她。   「咋了?」   小芳低下頭。   「好多不會。」   念念拉住她的手。   「沒事。還有下次。」   小芳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真厲害。」   念念搖搖頭。   「我不厲害。我只是不想放棄。」   六月二十,成績下來了。   念念考了全班第四。   秀英考了第二,大軍考了第十,小芳考了第四十五。   念念看著成績單,有些失望。   秀英說:「念念,第四已經很好了。」   念念搖搖頭。   「我想進前三。」   秀英說:「下學期還有機會。」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四。沒進前三。但我會繼續努力。娘,咱家搬了嗎?你們在那邊咋樣?我想你們。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六月二十五,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娘寄來的。   「念念,信收到了。你考了第四,娘高興。咱家搬了,剛到和田。這邊比北疆還熱,但也能住。房子比原來小點,但夠住。你爹說,讓你別惦記,好好學。二哥三哥也好,天天唸叨你。你放假了,就回來。娘在家等你。娘。」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想著娘信裡的話。   咱家搬了。   剛到和田。   房子比原來小點,但夠住。   她想像著那個新家,想像著娘在竈房忙活的樣子,想像著爹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想像著二哥劈柴的樣子,想像著老三趴在炕上畫畫的樣子。   她忽然很想他們。   六月底,學校放假了。   秀英要回三團,小芳要回五團,大軍也要回二團。   念念要回和田。   那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坐那麼遠的車。   走的那天,秀英送她到車站。   「念念,路上小心。」   念念點點頭。   秀英拉著她的手。   「念念,下學期見。」   念念笑了。   「下學期見。」   車來了。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秀英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秀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從縣城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太陽慢慢西斜,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   天快黑的時候,車停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站在陌生的土地上。   這是和田。   她拎著包袱,背著書包,拿著網兜,四處張望。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朝她跑過來。   瘦瘦的,高高的,跑得很快。   是老二。   念念跑過去。   「二哥!」   老二跑到她跟前,一把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   「念念!你可算到了!」   念念摟著他的脖子,眼眶有些紅。   「二哥,我以為你接不到我。」   老二把她放下來,嘿嘿笑。   「咋會接不到?我等了一下午了。」   他接過她手裡的包袱和網兜。   「走吧。回家。」   念念跟著他走。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二哥,新家啥樣?」   老二想了想。   「還行。就是小點。」   念念點點頭。   走了一會兒,她又問:「娘呢?」   老二說:「在家做飯。等你回去喫。」   念念笑了。   走了二十多分鐘,新家到了。   站在門口,念念看著那個小小的院子,看著那扇半舊的門,看著門邊站著的人。   林晚秋站在門口,朝她笑。   念念跑過去。   「娘!」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念念,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聞著熟悉的煙火氣,眼眶溼了。   她點點頭。   「回來了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是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風裡來的。

  念念從縣城回到家時,已經是三月中旬。團部通往家屬院的土路還是那條土路,路邊的楊樹還是那幾棵楊樹,可走進院子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娘站在門口接她,臉上帶著笑,可那笑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笑是鬆快的,現在卻像繃著一根弦。

  二哥和三哥也來接她。老二長高了一截,聲音開始變粗,說話的時候嗓子眼兒裡像卡著什麼東西。老三還是老樣子,慢吞吞的,站在那兒看著她笑。

  「念念,你瘦了。」老二說。

  念念搖搖頭。

  「沒瘦,是結實了。」

  一家人進屋,喫飯,說話。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可念念心裡那個疙瘩一直沒解開。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二已經打起呼嚕,老三蜷成一團睡得很沉。她爬起來,悄悄走到堂屋門口。

  堂屋裡還亮著燈。爹和娘坐在炕沿上,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是七月份。」孃的聲音。

  「知道了。」爹的聲音。

  「那邊安頓好了?」

  「還沒。去了再收拾。」

  念念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七月份。搬家。

  她早就猜到了,可真聽見的時候,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悄悄退回屋裡,躺在炕上,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搬家。

  又要搬家。

  從東北搬到新疆,從北疆搬到南疆。現在,又要搬。

  她不知道這回要去哪兒,不知道那兒有沒有學校,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在縣裡念書。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的時候,爹已經走了。娘在竈房裡忙活,鍋裡煮著苞米麵糊糊,熱氣騰騰的。

  念念站在竈房門口,看著孃的背影。

  「娘。」

  林晚秋轉過身。

  「醒了?喫飯吧。」

  念念沒動。

  「娘,咱家要搬了?」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看著念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七月份。去和田。」

  念念低下頭。

  林晚秋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念念,這事娘本來想晚點告訴你。」

  念念抬起頭。

  「娘,那我和大哥咋辦?」

  林晚秋伸手,摸摸她的臉。

  「你們在縣裡念書。放假了,就回來。」

  念念說:「回來?回哪兒?」

  林晚秋愣了一下。

  念念說:「這兒不是咱們家了。咱們搬走了,我回來,回哪兒?」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念念,爹孃在哪兒,哪兒就是家。你記住這個,就不會找不到家。」

  念念靠在她肩上,不說話。

  那天下午,念念去找老二。

  老二正在院子裡劈柴。他比去年高了一截,胳膊上也多了些力氣,一斧頭下去,木頭應聲裂開。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看了一會兒,說:「二哥,咱家要搬家了。」

  老二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他抬起頭,看著念念。

  「搬哪兒?」

  「和田。」

  老二低下頭,繼續劈柴。

  劈了幾下,他忽然說:「念念,你跟大哥在縣裡,好好念書。」

  念念看著他。

  「二哥,你呢?」

  老二說:「我跟爹孃走。」

  念念說:「那你的學呢?」

  老二說:「到了那邊再念。」

  念念不說話。

  老二又劈了幾下,忽然停下來,把斧頭往地上一扔。

  「念念,我念不好。」

  念念愣住了。

  「啥?」

  老二蹲下來,看著地上的木頭渣子。

  「老師說我不是念書的料。我自己也知道。坐在教室裡,聽不進去。腦子總往外飄。」

  念念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二哥,你咋這麼說?」

  老二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跟老大是念書的料。老三也是,他慢,但他坐得住。我不行。」

  念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二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沒事。我幹啥都行。種地,餵豬,劈柴,都行。」

  念念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二哥,你別這麼說。」

  老二看著她,愣了一下。

  念念說:「你咋知道你不是念書的料?你才唸了幾年?再念幾年,說不定就行了。」

  老二搖搖頭。

  「念念,你不懂。」

  念念說:「我懂。我剛開始在縣中的時候,考五十三分。全班倒數。可我現在考第三了。」

  老二看著她,不說話。

  念念說:「二哥,你比我聰明。你只是沒認真。你要是認真,肯定能行。」

  老二低下頭。

  念念說:「你跟我一起考。考上縣中,咱們一起念書。」

  老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咋這麼犟?」

  念念說:「跟你學的。」

  老二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去找老三。

  老三正趴在炕上,拿著鉛筆在本子上畫什麼。念念湊過去一看,是一棵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院子裡的那棵桃樹。

  「三哥,你畫的?」

  老三點點頭。

  念念看了半天,說:「像。」

  老三笑了。

  念念在他旁邊坐下。

  「三哥,咱家要搬家了。」

  老三手上的筆停了停。

  他看著念念,不說話。

  念念說:「你去過和田嗎?」

  老三搖搖頭。

  念念說:「我也沒去過。不知道那兒啥樣。」

  老三想了想,說:「有樹嗎?」

  念念愣住了。

  老三說:「我想種樹。」

  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有。肯定有。」

  老三也笑了。

  第二天,念念去找老大。

  老大在圖書館看書。念念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趴在桌上,對著一本厚厚的書發呆。

  念念在他對面坐下。

  「大哥。」

  老大抬起頭。

  「念念?你咋來了?」

  念念說:「大哥,咱家要搬家了。」

  老大點點頭。

  「我知道。」

  念念說:「咱們咋辦?」

  老大說:「咱們在這兒念書。」

  念念說:「可放假呢?放假回哪兒?」

  老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念念,爹孃在哪兒,哪兒就是家。」

  念念愣住了。

  這話跟娘說的一模一樣。

  老大說:「你別怕。有我在。」

  念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

  四月初,念念回縣城了。

  走的那天,老二老三送她到團部門口。

  老二說:「念念,你好好學。等我考上縣中,去找你。」

  念念點點頭。

  老三說:「念念,我給你寫信。」

  念念笑了。

  「好,你寫。」

  車來了。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二老三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景色從團部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她想著孃的話,想著老大的話,想著老二老三的樣子。

  家不是房子。家在哪兒,爹孃在哪兒,就是家。

  她記住了。

  下午四點,車到了縣城。

  念念從車上下來,拎著包袱,背著書包,拿著網兜,往學校走。

  走到校門口,她停下來。

  大門還是那扇大門,牌子還是那塊牌子。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宿舍裡,秀英正在洗衣服。看見她進來,秀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念念!你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一遍。

  「你咋了?臉色不好。」

  念念搖搖頭。

  「沒事。」

  秀英不信,但沒再問。

  小芳從外面進來,看見念念,也愣住了。

  「念念,你回來了?」

  念念衝她笑笑。

  「回來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躺在牀上說話。

  秀英說學校的事,說老師的事,說同學的事。小芳偶爾插一句。念念聽著,沒怎麼說話。

  秀英忽然問:「念念,你家出事了?」

  念念愣了一下。

  「沒。」

  秀英說:「那你咋一直不說話?」

  念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秀英姐,咱家要搬家了。」

  秀英愣住了。

  「搬哪兒?」

  「和田。」

  秀英沒說話。

  小芳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秀英說:「那你咋辦?」

  念念說:「我在這兒念書。」

  秀英說:「放假呢?」

  念念說:「放假……回爹孃那兒。」

  秀英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念念,你別怕。有我們呢。」

  念念看著她,眼眶有些熱。

  「秀英姐……」

  秀英笑了。

  「哭啥?又不是見不著了。」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五月初,學校開始準備期末考試。

  功課越來越緊,考試越來越多。念念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學。大軍說她瘋了,她說不瘋不行。

  秀英也跟著學。她成績好,但她不驕傲。她幫念念,幫小芳,幫班裡其他同學。

  小芳也在學。她學得慢,但她不放棄。每天晚上,念念給她講題,講到她懂了為止。

  大軍也在學。他腦子快,但坐不住。念念盯著他,他就老實坐著。念念不盯他,他就東張西望。

  秀英看著他們,笑了。

  「大軍,你咋這麼聽念念的話?」

  大軍撓撓頭。

  「她厲害。」

  秀英說:「她哪兒厲害?」

  大軍想了想。

  「她……她就是厲害。」

  秀英笑得不行。

  五月十五,學校組織了一次模擬考試。

  念念考了全班第三。

  秀英考了第二,第一名是個男生,叫李建國,從縣裡來的,成績一直最好。

  秀英說:「念念,你第三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你追上來了。」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三。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高中。娘,你放心,我會好好學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五月底,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老二寄來的。

  「念念,我也開始認真學了。老師說我有進步。老三也在學。他畫了好多畫,說要寄給你看。娘說讓你別惦記,好好學。爹說,等安頓好了,給你寫信。二哥。」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考上了高中,夢見娘在笑,夢見爹在笑,夢見大哥二哥三哥都在笑。

  她醒了,嘴角還帶著笑。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等著我。」

  六月初,天氣熱起來了。

  念念換上了薄衣裳,每天還是早起晚睡,拼命學。

  大軍問她:「念念,你累不累?」

  念念說:「累。」

  大軍說:「那咋還學?」

  念念說:「因為想考上。」

  大軍撓撓頭,也跟著學。

  六月十五,期末考試開始。

  考了三天,念念覺得自己考得還行。

  考完那天,她站在操場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秀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考得咋樣?」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

  秀英笑了。

  「不知道,就是還行。」

  念念也笑了。

  小芳走過來,站在她另一邊。

  「念念,我考得不好。」

  念念看著她。

  「咋了?」

  小芳低下頭。

  「好多不會。」

  念念拉住她的手。

  「沒事。還有下次。」

  小芳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真厲害。」

  念念搖搖頭。

  「我不厲害。我只是不想放棄。」

  六月二十,成績下來了。

  念念考了全班第四。

  秀英考了第二,大軍考了第十,小芳考了第四十五。

  念念看著成績單,有些失望。

  秀英說:「念念,第四已經很好了。」

  念念搖搖頭。

  「我想進前三。」

  秀英說:「下學期還有機會。」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四。沒進前三。但我會繼續努力。娘,咱家搬了嗎?你們在那邊咋樣?我想你們。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六月二十五,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娘寄來的。

  「念念,信收到了。你考了第四,娘高興。咱家搬了,剛到和田。這邊比北疆還熱,但也能住。房子比原來小點,但夠住。你爹說,讓你別惦記,好好學。二哥三哥也好,天天唸叨你。你放假了,就回來。娘在家等你。娘。」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想著娘信裡的話。

  咱家搬了。

  剛到和田。

  房子比原來小點,但夠住。

  她想像著那個新家,想像著娘在竈房忙活的樣子,想像著爹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想像著二哥劈柴的樣子,想像著老三趴在炕上畫畫的樣子。

  她忽然很想他們。

  六月底,學校放假了。

  秀英要回三團,小芳要回五團,大軍也要回二團。

  念念要回和田。

  那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坐那麼遠的車。

  走的那天,秀英送她到車站。

  「念念,路上小心。」

  念念點點頭。

  秀英拉著她的手。

  「念念,下學期見。」

  念念笑了。

  「下學期見。」

  車來了。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秀英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秀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從縣城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太陽慢慢西斜,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

  天快黑的時候,車停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站在陌生的土地上。

  這是和田。

  她拎著包袱,背著書包,拿著網兜,四處張望。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朝她跑過來。

  瘦瘦的,高高的,跑得很快。

  是老二。

  念念跑過去。

  「二哥!」

  老二跑到她跟前,一把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

  「念念!你可算到了!」

  念念摟著他的脖子,眼眶有些紅。

  「二哥,我以為你接不到我。」

  老二把她放下來,嘿嘿笑。

  「咋會接不到?我等了一下午了。」

  他接過她手裡的包袱和網兜。

  「走吧。回家。」

  念念跟著他走。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二哥,新家啥樣?」

  老二想了想。

  「還行。就是小點。」

  念念點點頭。

  走了一會兒,她又問:「娘呢?」

  老二說:「在家做飯。等你回去喫。」

  念念笑了。

  走了二十多分鐘,新家到了。

  站在門口,念念看著那個小小的院子,看著那扇半舊的門,看著門邊站著的人。

  林晚秋站在門口,朝她笑。

  念念跑過去。

  「娘!」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念念,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聞著熟悉的煙火氣,眼眶溼了。

  她點點頭。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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