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過日子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6,216·2026/5/18

李大姐回省城後的第三天,孫妹子終於出門了。   那天上午,林晚秋正在院子裡曬尿戒子,院門被人輕輕敲響。她打開門,就看見孫妹子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臉上帶著不大自然的笑。   「嫂子,」孫妹子開口,聲音比以往低了好幾度,「那個……我來看看老二。孩子那天摔著了,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這雞蛋是自家雞下的,給老二補補身子。」   林晚秋看著她。   幾天不見,孫妹子像換了個人。頭髮沒燙那麼捲了,臉上也沒抹那麼厚的粉,穿的衣裳也樸素了不少。站在那兒,眼睛不敢直視她,時不時往地上瞟一眼,兩隻手緊緊攥著籃子把兒。   林晚秋心裡明白,這是被敲打過了。   她讓開門口:「進來吧。」   孫妹子如釋重負地進了院子,一眼就看見坐在小凳子上玩的老二。老二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結痂,這會兒正跟老大搶一塊木頭,搶得臉紅脖子粗。   「老二,」林晚秋喊了一聲,「過來,嬸子來看你了。」   老二抬起頭,看了孫妹子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搶木頭。   孫妹子尷尬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林晚秋接過籃子,招呼她進屋坐。孫妹子擺擺手,說就在院子裡站站,不耽誤嫂子幹活。林晚秋也不勉強,把籃子放進竈房,繼續曬她的尿戒子。   孫妹子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迎風招展的白布片子,又看看三個玩得滿臉花的娃娃,再看看林晚秋利落的身影,忽然嘆了口氣。   「嫂子,」她小聲說,「那天的事,是我不對。小寶在家被他奶奶慣壞了,出來也沒輕沒重的。我……我給嫂子賠個不是。」   林晚秋回頭看她,沒說話。   孫妹子臉漲得通紅,低著頭,絞著手指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行了,」林晚秋開口,「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往後看好孩子,別再欺負別人就行。」   孫妹子如蒙大赦,連連點頭:「一定一定!嫂子你放心,我回去就好好管他,再讓他欺負人,我打斷他的腿!」   林晚秋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沒那麼嚴重。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   孫妹子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嫂子,你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男人那個事……他以前犯過錯,在這院裡抬不起頭來。我就想,我得撐著,不能讓旁人看扁了。可越是這樣,就越容易辦錯事。那天我也是昏了頭,想著巴結李大姐,說話就沒個分寸……」   林晚秋看著她,心裡有些複雜。   這女人,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男人不爭氣,她就得替他把面子撐起來。撐來撐去,把自己撐成了一個討人嫌的角色。   「坐吧。」林晚秋指了指院子裡的石墩子,「我給你倒碗水。」   孫妹子受寵若驚地坐下,接過林晚秋遞來的搪瓷缸,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   兩個女人坐在院子裡,看著三個孩子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孫妹子說起了自己的事。她家是濟南城裡的,爹是個小買賣人,日子過得還算殷實。後來經人介紹,嫁給了李參謀。那時候李參謀還是排長,一表人才,看著挺有前途。誰知道後來出了那檔子事……   「那事之後,他在部隊就不好混了。」孫妹子嘆氣,「要不是李副參謀長是他遠房表叔,早就被清退了。可就算是留下了,也抬不起頭來。人家立功受獎,他啥也沒有。人家升職調級,他原地踏步。他難受,我更難受。」   林晚秋聽著,沒插話。   孫妹子繼續說:「我就想著,我得幫他把面子掙回來。我穿好點,說好聽點,跟領導家屬搞好關係,人家說不定就能高看他一眼。可我不知道,我越是這樣,人家越是瞧不起我。那個李大姐,你以為她真把我當回事?她就是把我當個跑腿的,使喚來使喚去,完了還在背後說我上不得臺面。」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   林晚秋遞給她一塊手絹。   孫妹子接過來,擦了擦眼睛,苦笑著說:「嫂子,跟你說這些,你別笑話我。我憋在心裡太久了,沒人可說。」   林晚秋搖搖頭:「不笑話。」   孫妹子看著她,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一點羨慕。   「嫂子,」她問,「你跟陳團長是怎麼處的?他怎麼對你這麼好?」   林晚秋愣了一下。   怎麼處的?   這個問題,她還真沒仔細想過。   「也沒什麼特別的,」她想了想,說,「就是過日子唄。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他回來,我就給他做飯。他不回來,我就給他留飯。孩子他幫著帶,家務他幫著做。話不多,但什麼事都放在心上。」   孫妹子聽得愣神,半天才說:「就這樣?」   「就這樣。」林晚秋點頭。   「那……」孫妹子遲疑了一下,「他不嫌你話少?不嫌你沒文化?不嫌你是鄉下來的?」   林晚秋笑了。   「他要是嫌,當初就不會接我們來隨軍。」她說,「男人嘛,嘴上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什麼。他做的事,讓我覺得安心。這就夠了。」   孫妹子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嫂子,我好像明白了。」   林晚秋不知道她明白了什麼,也沒問。   送走孫妹子,陳大娘從屋裡出來,看著那籃子雞蛋,嘖嘖兩聲。   「這人倒是識相。」她說,「就是不知道往後能不能改了性子。」   林晚秋把雞蛋收好,笑著說:「慢慢來吧。誰還沒個犯錯的時候。」   陳大娘看著兒媳婦,眼裡滿是欣慰。   這妮子,不光能幹,還有容人的肚量。這樣的人,到哪兒都喫不了虧。   日子繼續往前過。   孫妹子來過那一趟之後,果真像變了個人。不再塗脂抹粉,不再到處串門說閒話,安安靜靜地在家帶孩子、做家務。偶爾在院裡碰見林晚秋,也會主動打招呼,說話客客氣氣的,再沒有以前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勁兒。   周嫂子說,這叫「服了」。   劉大姐說,這叫「懂了」。   林晚秋覺得,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院裡的日子,好像比以前順溜多了。   轉眼進了六月,天一天比一天熱。   三個孩子身上的衣裳越來越薄,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大,鬧出的動靜也越來越響。老大開始學說話了,每天「爹」「娘」「奶」「飯」地叫,把一家人都叫得心花怒放。老二學會翻跟頭了,動不動就在院子裡翻一個,翻得塵土飛揚,然後自己樂得咯咯笑。老三終於不啃腳丫子了,改成啃一切能抓到的東西——木棍、石頭、樹葉、泥巴,有一回差點把一隻活螞蚱塞進嘴裡,把林晚秋嚇得魂飛魄散。   陳建軍依舊早出晚歸,但只要在家,就會幫著帶孩子。他帶孩子的法子跟林晚秋不一樣——林晚秋是寸步不離地看著,他是把孩子往肩上一扛,該幹嘛幹嘛。三個小崽子居然還就喫這一套,被扛著的時候一個個乖得跟貓似的,老老實實地趴在爹肩上,一動不動。   陳大娘說,這叫「父子連心」。   林晚秋說,這叫「一物降一物」。   這天傍晚,陳建軍回來得比往常早。   林晚秋正在竈房做飯,聽見院門響,探頭看了一眼。見他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個人——是個年輕的小戰士,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瘦瘦小小的,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稚氣。   「這是小張,」陳建軍介紹,「團裡新來的通訊員。老家也是膠東的,跟咱們算半個老鄉。往後讓他幫家裡幹點活。」   小張連忙立正敬禮:「嫂子好!」   林晚秋擦了擦手,笑著說:「快進來坐,別站著。喫飯了沒?」   「喫了喫了,嫂子別忙活。」小張有些侷促,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陳建軍擺擺手:「別拘束,隨便坐。」   小張這纔在院子裡的石墩子上坐下,坐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林晚秋端了碗水出來,遞給他。小張雙手接過,說了聲「謝謝嫂子」,小口小口地喝。   三個孩子聽見動靜,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院子裡多了個陌生人,都停下來打量。老二膽子最大,湊過去,仰著小腦袋,盯著小張看。   小張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孩子看什麼呢?」   老二伸手指著他,回頭對林晚秋說:「娘,人。」   林晚秋笑了:「對,是人,叫叔叔。」   老二眨眨眼,對著小張叫了一聲:「蘇蘇。」   小張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白襯衫。   「嫂子,他會叫人了!」   「剛學會,還叫不清楚。」林晚秋笑著,把老大和老三也招呼過來,「來,都叫叔叔。」   老大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蘇蘇」。老三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啊啊」,但也算叫過了。   小張看著這三個一模一樣的小娃娃,眼睛都亮了:「嫂子,這就是那三胞胎?太可愛了!我老家也有三胞胎,不過是三隻羊……」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林晚秋也笑了。這小戰士,單純得很。   陳建軍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讓小林過來,一方面是確實需要個人幫忙幹點力氣活,另一方面,也是想讓林晚秋有個說話的人。這院裡雖然也有周嫂子她們,但畢竟不是一路人,有些話不好說。小張是老家來的,年紀又小,單純沒心眼,跟他說說話,她也能輕鬆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這麼多。就是……想讓她的日子,過得再順一點。   從那天起,小張隔三差五就過來幫忙。挑水、劈柴、收拾院子,什麼活都幹。一開始林晚秋不好意思,總說不用。小張就憨憨地笑:「嫂子,團長說了,這是任務。我得完成任務。」   林晚秋哭笑不得,只好隨他去。   小張跟三個孩子混熟了,每次來都帶點小玩意兒。一塊好看的石頭,一根能當哨子吹的草莖,一隻用狗尾巴草編的小兔子。三個孩子見了他就高興,老二更是追著他屁股後頭跑,一口一個「蘇蘇」,叫得小張心都化了。   有一次,小張無意間說起,他老家還有個妹妹,今年十二歲,從小沒娘,跟著奶奶過。他當兵掙的津貼,一大半都寄回去供妹妹念書。   「我妹妹可聰明瞭,」小張說起妹妹,眼睛亮亮的,「老師說她是念書的料,以後能考上師範,當先生。我就想著,多掙點錢,多寄回去,讓她好好念。等她當了先生,我臉上也有光。」   林晚秋聽著,心裡有些酸,又有些暖。   這年月,窮人家的孩子,能念書是多不容易的事。這孩子自己也就十七八歲,心裡裝的卻是妹妹的前程。   從那以後,林晚秋再沒讓小張空手回去過。有時候是幾個窩頭,有時候是一碗菜,有時候是給孩子們做衣裳剩下的碎布頭——讓他攢著,回頭寄回去給妹妹做件新衣裳。   小張推辭,林晚秋就板起臉:「怎麼,嫂子的東西不想要?」   小張只好收下,回去的路上,眼眶紅紅的。   六月中旬,團裡組織了一次家屬會議。   會議內容是關於擁軍優屬的,什麼政策,什麼福利,什麼注意事項,林林總總說了一大堆。林晚秋坐在底下,聽著臺上的幹部講話,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記。   開完會,劉大姐把幾個年輕媳婦叫到一起,說是有個事要商量。   「咱們家屬院,想組織個識字班。」劉大姐說,「讓不識字的姐妹們認幾個字,以後出門辦事方便。你們誰願意來教?」   幾個年輕媳婦互相看看,沒人吭聲。   劉大姐點名:「小孫,你不是念過幾年書嗎?你來。」   孫妹子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那個水平,教不了人。」   劉大姐又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心裡一動。   識字班?   這倒是個好主意。這院裡的家屬,很多跟她一樣,是從鄉下來的,大字不識一個。出門買個東西,認不得招牌;孩子生病了,看不懂藥瓶上的說明;男人來信,得求人幫著念。要是能認幾個字,確實能方便不少。   可讓她去教?   她一個從二十一世紀穿過來的,教幾個字當然不成問題。可她現在的身份是鄉下媳婦,沒念過幾天書,突然冒出來當先生,會不會太扎眼了?   她正想著,劉大姐已經點了她的名。   「晚秋,你呢?聽說你在老家跟你爹念過幾天私塾?」   林晚秋一愣。   原身的記憶裡,確實有這麼回事。原身的爹是個老實的莊稼人,小時候跟著村裡一個老秀才認過幾個字,後來就教給了女兒。雖然認的不多,但在這院裡,也算是有文化的了。   她想了想,點點頭:「我可以試試。」   劉大姐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   孫妹子也湊過來:「嫂子,你教我唄,我也想認幾個字。」   林晚秋看著她,笑了笑:「行啊,想學的都來。」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當天晚上,林晚秋把這事跟陳建軍說了。   陳建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教?」他問。   「嗯。」林晚秋點頭,「劉大姐提議的,院裡不少姐妹想學。我就認幾個字,教簡單的應該沒問題。」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他搖搖頭,「你想做就做,有事跟我說。」   林晚秋笑了:「能有什麼事?就是教幾個字。」   陳建軍沒再說什麼。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牀上,很久沒睡著。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時候她剛被花轎抬進門,紅蓋頭掀開,露出一張稚嫩的臉,眼睛亮亮的,但不敢看他。他喝了合巹酒,連夜就走了,連話都沒說幾句。   後來在戰場上,偶爾想起那個家,想起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媳婦,心裡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知道自己有個家,有個媳婦,以後打完仗,是要回去過日子的。   可他從沒想過,她會是這樣一個人。   不聲不響地撐著那個家,伺候爹孃,生下三個孩子,把他們養得白白胖胖。來到部隊,不卑不亢地應對那些冷眼和刁難,把那些想欺負她的人擋回去。現在,又要去教別人認字。   她好像什麼都會,什麼都不怕。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男人嘴上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什麼。   他好像,越來越喜歡看她在院子裡忙活的樣子了。   第二天,識字班開課了。   地點在劉大姐家,時間是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學生有七八個人——孫妹子,還有幾個跟林晚秋一樣從鄉下來的媳婦。   林晚秋拿著劉大姐找來的舊課本,從最基礎的「人、口、手」開始教。她教得耐心,一筆一畫地寫在紙上,帶著她們一遍一遍地念。   那些媳婦們學得也認真。有的手粗,握不住筆,一筆下去歪歪扭扭,急得滿頭大汗。林晚秋就握著她們的手,一筆一畫地教。   「沒事,慢慢來。我剛開始學的時候,比你們還笨呢。」   一句話,讓那些緊張的臉都放鬆下來。   下課了,大家還不肯走,圍在一起討論剛才學的字。孫妹子學得最快,已經開始教別人了。那幾個原本最膽小的,也敢開口唸了。   劉大姐在一旁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晚秋啊,」她說,「你可真是個人才。」   林晚秋笑笑,沒說話。   她只是覺得,能幫上別人,挺好的。   日子一天天過,識字班一天天開。   三個孩子也跟著娘去上課。老大最老實,坐在旁邊乖乖地看。老二坐不住,一會兒爬一會兒跑,有一回差點把劉大姐家的暖水瓶打翻。老三依舊是最省心的那個,給個布頭就能玩半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繼續玩。   林晚秋一邊教學生,一邊看孩子,忙得腳不沾地,可她樂在其中。   這天下午,識字班剛下課,林晚秋抱著老三,領著老大老二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見陳建軍。   他站在路口,手裡拎著個袋子,像是特意在等她。   「怎麼在這兒?」林晚秋走過去。   陳建軍把袋子遞給她:「給你買的。」   林晚秋接過來一看,是一支鋼筆,還有一個小本子。   「這……」她愣住了。   「教課用。」他說,「老借別人的不方便。」   林晚秋捧著那支鋼筆,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鋼筆是新的,黑色的筆桿,銀色的筆尖,在陽光下閃著光。本子也是新的,封皮上印著一朵小紅花。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移開目光,看向遠處。   「走吧,」他說,「回家喫飯。」   說完,他接過老大和老二,一手一個抱著,大步往前走。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和本子。   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傻子。」她輕聲說。   可那語氣,甜得像剛出鍋的糖餅。   晚上,林晚秋在煤油燈下打開那個本子,用新鋼筆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1949年6月18日,晴。建軍給我買了鋼筆和本子。我很高興。」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又在下面寫了一行——   「我要好好教課,好好帶孩子,好好過日子。」   窗外,月亮又圓了。   屋裡,三個孩子睡得正香。   炕那頭,陳建軍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均勻綿長。   林晚秋合上本子,輕輕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

李大姐回省城後的第三天,孫妹子終於出門了。

  那天上午,林晚秋正在院子裡曬尿戒子,院門被人輕輕敲響。她打開門,就看見孫妹子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臉上帶著不大自然的笑。

  「嫂子,」孫妹子開口,聲音比以往低了好幾度,「那個……我來看看老二。孩子那天摔著了,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這雞蛋是自家雞下的,給老二補補身子。」

  林晚秋看著她。

  幾天不見,孫妹子像換了個人。頭髮沒燙那麼捲了,臉上也沒抹那麼厚的粉,穿的衣裳也樸素了不少。站在那兒,眼睛不敢直視她,時不時往地上瞟一眼,兩隻手緊緊攥著籃子把兒。

  林晚秋心裡明白,這是被敲打過了。

  她讓開門口:「進來吧。」

  孫妹子如釋重負地進了院子,一眼就看見坐在小凳子上玩的老二。老二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結痂,這會兒正跟老大搶一塊木頭,搶得臉紅脖子粗。

  「老二,」林晚秋喊了一聲,「過來,嬸子來看你了。」

  老二抬起頭,看了孫妹子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搶木頭。

  孫妹子尷尬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林晚秋接過籃子,招呼她進屋坐。孫妹子擺擺手,說就在院子裡站站,不耽誤嫂子幹活。林晚秋也不勉強,把籃子放進竈房,繼續曬她的尿戒子。

  孫妹子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迎風招展的白布片子,又看看三個玩得滿臉花的娃娃,再看看林晚秋利落的身影,忽然嘆了口氣。

  「嫂子,」她小聲說,「那天的事,是我不對。小寶在家被他奶奶慣壞了,出來也沒輕沒重的。我……我給嫂子賠個不是。」

  林晚秋回頭看她,沒說話。

  孫妹子臉漲得通紅,低著頭,絞著手指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行了,」林晚秋開口,「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往後看好孩子,別再欺負別人就行。」

  孫妹子如蒙大赦,連連點頭:「一定一定!嫂子你放心,我回去就好好管他,再讓他欺負人,我打斷他的腿!」

  林晚秋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沒那麼嚴重。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

  孫妹子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嫂子,你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男人那個事……他以前犯過錯,在這院裡抬不起頭來。我就想,我得撐著,不能讓旁人看扁了。可越是這樣,就越容易辦錯事。那天我也是昏了頭,想著巴結李大姐,說話就沒個分寸……」

  林晚秋看著她,心裡有些複雜。

  這女人,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男人不爭氣,她就得替他把面子撐起來。撐來撐去,把自己撐成了一個討人嫌的角色。

  「坐吧。」林晚秋指了指院子裡的石墩子,「我給你倒碗水。」

  孫妹子受寵若驚地坐下,接過林晚秋遞來的搪瓷缸,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

  兩個女人坐在院子裡,看著三個孩子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孫妹子說起了自己的事。她家是濟南城裡的,爹是個小買賣人,日子過得還算殷實。後來經人介紹,嫁給了李參謀。那時候李參謀還是排長,一表人才,看著挺有前途。誰知道後來出了那檔子事……

  「那事之後,他在部隊就不好混了。」孫妹子嘆氣,「要不是李副參謀長是他遠房表叔,早就被清退了。可就算是留下了,也抬不起頭來。人家立功受獎,他啥也沒有。人家升職調級,他原地踏步。他難受,我更難受。」

  林晚秋聽著,沒插話。

  孫妹子繼續說:「我就想著,我得幫他把面子掙回來。我穿好點,說好聽點,跟領導家屬搞好關係,人家說不定就能高看他一眼。可我不知道,我越是這樣,人家越是瞧不起我。那個李大姐,你以為她真把我當回事?她就是把我當個跑腿的,使喚來使喚去,完了還在背後說我上不得臺面。」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

  林晚秋遞給她一塊手絹。

  孫妹子接過來,擦了擦眼睛,苦笑著說:「嫂子,跟你說這些,你別笑話我。我憋在心裡太久了,沒人可說。」

  林晚秋搖搖頭:「不笑話。」

  孫妹子看著她,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一點羨慕。

  「嫂子,」她問,「你跟陳團長是怎麼處的?他怎麼對你這麼好?」

  林晚秋愣了一下。

  怎麼處的?

  這個問題,她還真沒仔細想過。

  「也沒什麼特別的,」她想了想,說,「就是過日子唄。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他回來,我就給他做飯。他不回來,我就給他留飯。孩子他幫著帶,家務他幫著做。話不多,但什麼事都放在心上。」

  孫妹子聽得愣神,半天才說:「就這樣?」

  「就這樣。」林晚秋點頭。

  「那……」孫妹子遲疑了一下,「他不嫌你話少?不嫌你沒文化?不嫌你是鄉下來的?」

  林晚秋笑了。

  「他要是嫌,當初就不會接我們來隨軍。」她說,「男人嘛,嘴上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什麼。他做的事,讓我覺得安心。這就夠了。」

  孫妹子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嫂子,我好像明白了。」

  林晚秋不知道她明白了什麼,也沒問。

  送走孫妹子,陳大娘從屋裡出來,看著那籃子雞蛋,嘖嘖兩聲。

  「這人倒是識相。」她說,「就是不知道往後能不能改了性子。」

  林晚秋把雞蛋收好,笑著說:「慢慢來吧。誰還沒個犯錯的時候。」

  陳大娘看著兒媳婦,眼裡滿是欣慰。

  這妮子,不光能幹,還有容人的肚量。這樣的人,到哪兒都喫不了虧。

  日子繼續往前過。

  孫妹子來過那一趟之後,果真像變了個人。不再塗脂抹粉,不再到處串門說閒話,安安靜靜地在家帶孩子、做家務。偶爾在院裡碰見林晚秋,也會主動打招呼,說話客客氣氣的,再沒有以前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勁兒。

  周嫂子說,這叫「服了」。

  劉大姐說,這叫「懂了」。

  林晚秋覺得,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院裡的日子,好像比以前順溜多了。

  轉眼進了六月,天一天比一天熱。

  三個孩子身上的衣裳越來越薄,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大,鬧出的動靜也越來越響。老大開始學說話了,每天「爹」「娘」「奶」「飯」地叫,把一家人都叫得心花怒放。老二學會翻跟頭了,動不動就在院子裡翻一個,翻得塵土飛揚,然後自己樂得咯咯笑。老三終於不啃腳丫子了,改成啃一切能抓到的東西——木棍、石頭、樹葉、泥巴,有一回差點把一隻活螞蚱塞進嘴裡,把林晚秋嚇得魂飛魄散。

  陳建軍依舊早出晚歸,但只要在家,就會幫著帶孩子。他帶孩子的法子跟林晚秋不一樣——林晚秋是寸步不離地看著,他是把孩子往肩上一扛,該幹嘛幹嘛。三個小崽子居然還就喫這一套,被扛著的時候一個個乖得跟貓似的,老老實實地趴在爹肩上,一動不動。

  陳大娘說,這叫「父子連心」。

  林晚秋說,這叫「一物降一物」。

  這天傍晚,陳建軍回來得比往常早。

  林晚秋正在竈房做飯,聽見院門響,探頭看了一眼。見他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個人——是個年輕的小戰士,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瘦瘦小小的,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稚氣。

  「這是小張,」陳建軍介紹,「團裡新來的通訊員。老家也是膠東的,跟咱們算半個老鄉。往後讓他幫家裡幹點活。」

  小張連忙立正敬禮:「嫂子好!」

  林晚秋擦了擦手,笑著說:「快進來坐,別站著。喫飯了沒?」

  「喫了喫了,嫂子別忙活。」小張有些侷促,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陳建軍擺擺手:「別拘束,隨便坐。」

  小張這纔在院子裡的石墩子上坐下,坐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林晚秋端了碗水出來,遞給他。小張雙手接過,說了聲「謝謝嫂子」,小口小口地喝。

  三個孩子聽見動靜,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院子裡多了個陌生人,都停下來打量。老二膽子最大,湊過去,仰著小腦袋,盯著小張看。

  小張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孩子看什麼呢?」

  老二伸手指著他,回頭對林晚秋說:「娘,人。」

  林晚秋笑了:「對,是人,叫叔叔。」

  老二眨眨眼,對著小張叫了一聲:「蘇蘇。」

  小張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白襯衫。

  「嫂子,他會叫人了!」

  「剛學會,還叫不清楚。」林晚秋笑著,把老大和老三也招呼過來,「來,都叫叔叔。」

  老大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蘇蘇」。老三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啊啊」,但也算叫過了。

  小張看著這三個一模一樣的小娃娃,眼睛都亮了:「嫂子,這就是那三胞胎?太可愛了!我老家也有三胞胎,不過是三隻羊……」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林晚秋也笑了。這小戰士,單純得很。

  陳建軍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讓小林過來,一方面是確實需要個人幫忙幹點力氣活,另一方面,也是想讓林晚秋有個說話的人。這院裡雖然也有周嫂子她們,但畢竟不是一路人,有些話不好說。小張是老家來的,年紀又小,單純沒心眼,跟他說說話,她也能輕鬆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這麼多。就是……想讓她的日子,過得再順一點。

  從那天起,小張隔三差五就過來幫忙。挑水、劈柴、收拾院子,什麼活都幹。一開始林晚秋不好意思,總說不用。小張就憨憨地笑:「嫂子,團長說了,這是任務。我得完成任務。」

  林晚秋哭笑不得,只好隨他去。

  小張跟三個孩子混熟了,每次來都帶點小玩意兒。一塊好看的石頭,一根能當哨子吹的草莖,一隻用狗尾巴草編的小兔子。三個孩子見了他就高興,老二更是追著他屁股後頭跑,一口一個「蘇蘇」,叫得小張心都化了。

  有一次,小張無意間說起,他老家還有個妹妹,今年十二歲,從小沒娘,跟著奶奶過。他當兵掙的津貼,一大半都寄回去供妹妹念書。

  「我妹妹可聰明瞭,」小張說起妹妹,眼睛亮亮的,「老師說她是念書的料,以後能考上師範,當先生。我就想著,多掙點錢,多寄回去,讓她好好念。等她當了先生,我臉上也有光。」

  林晚秋聽著,心裡有些酸,又有些暖。

  這年月,窮人家的孩子,能念書是多不容易的事。這孩子自己也就十七八歲,心裡裝的卻是妹妹的前程。

  從那以後,林晚秋再沒讓小張空手回去過。有時候是幾個窩頭,有時候是一碗菜,有時候是給孩子們做衣裳剩下的碎布頭——讓他攢著,回頭寄回去給妹妹做件新衣裳。

  小張推辭,林晚秋就板起臉:「怎麼,嫂子的東西不想要?」

  小張只好收下,回去的路上,眼眶紅紅的。

  六月中旬,團裡組織了一次家屬會議。

  會議內容是關於擁軍優屬的,什麼政策,什麼福利,什麼注意事項,林林總總說了一大堆。林晚秋坐在底下,聽著臺上的幹部講話,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記。

  開完會,劉大姐把幾個年輕媳婦叫到一起,說是有個事要商量。

  「咱們家屬院,想組織個識字班。」劉大姐說,「讓不識字的姐妹們認幾個字,以後出門辦事方便。你們誰願意來教?」

  幾個年輕媳婦互相看看,沒人吭聲。

  劉大姐點名:「小孫,你不是念過幾年書嗎?你來。」

  孫妹子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那個水平,教不了人。」

  劉大姐又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心裡一動。

  識字班?

  這倒是個好主意。這院裡的家屬,很多跟她一樣,是從鄉下來的,大字不識一個。出門買個東西,認不得招牌;孩子生病了,看不懂藥瓶上的說明;男人來信,得求人幫著念。要是能認幾個字,確實能方便不少。

  可讓她去教?

  她一個從二十一世紀穿過來的,教幾個字當然不成問題。可她現在的身份是鄉下媳婦,沒念過幾天書,突然冒出來當先生,會不會太扎眼了?

  她正想著,劉大姐已經點了她的名。

  「晚秋,你呢?聽說你在老家跟你爹念過幾天私塾?」

  林晚秋一愣。

  原身的記憶裡,確實有這麼回事。原身的爹是個老實的莊稼人,小時候跟著村裡一個老秀才認過幾個字,後來就教給了女兒。雖然認的不多,但在這院裡,也算是有文化的了。

  她想了想,點點頭:「我可以試試。」

  劉大姐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

  孫妹子也湊過來:「嫂子,你教我唄,我也想認幾個字。」

  林晚秋看著她,笑了笑:「行啊,想學的都來。」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當天晚上,林晚秋把這事跟陳建軍說了。

  陳建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教?」他問。

  「嗯。」林晚秋點頭,「劉大姐提議的,院裡不少姐妹想學。我就認幾個字,教簡單的應該沒問題。」

  陳建軍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他搖搖頭,「你想做就做,有事跟我說。」

  林晚秋笑了:「能有什麼事?就是教幾個字。」

  陳建軍沒再說什麼。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牀上,很久沒睡著。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時候她剛被花轎抬進門,紅蓋頭掀開,露出一張稚嫩的臉,眼睛亮亮的,但不敢看他。他喝了合巹酒,連夜就走了,連話都沒說幾句。

  後來在戰場上,偶爾想起那個家,想起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媳婦,心裡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知道自己有個家,有個媳婦,以後打完仗,是要回去過日子的。

  可他從沒想過,她會是這樣一個人。

  不聲不響地撐著那個家,伺候爹孃,生下三個孩子,把他們養得白白胖胖。來到部隊,不卑不亢地應對那些冷眼和刁難,把那些想欺負她的人擋回去。現在,又要去教別人認字。

  她好像什麼都會,什麼都不怕。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男人嘴上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什麼。

  他好像,越來越喜歡看她在院子裡忙活的樣子了。

  第二天,識字班開課了。

  地點在劉大姐家,時間是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學生有七八個人——孫妹子,還有幾個跟林晚秋一樣從鄉下來的媳婦。

  林晚秋拿著劉大姐找來的舊課本,從最基礎的「人、口、手」開始教。她教得耐心,一筆一畫地寫在紙上,帶著她們一遍一遍地念。

  那些媳婦們學得也認真。有的手粗,握不住筆,一筆下去歪歪扭扭,急得滿頭大汗。林晚秋就握著她們的手,一筆一畫地教。

  「沒事,慢慢來。我剛開始學的時候,比你們還笨呢。」

  一句話,讓那些緊張的臉都放鬆下來。

  下課了,大家還不肯走,圍在一起討論剛才學的字。孫妹子學得最快,已經開始教別人了。那幾個原本最膽小的,也敢開口唸了。

  劉大姐在一旁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晚秋啊,」她說,「你可真是個人才。」

  林晚秋笑笑,沒說話。

  她只是覺得,能幫上別人,挺好的。

  日子一天天過,識字班一天天開。

  三個孩子也跟著娘去上課。老大最老實,坐在旁邊乖乖地看。老二坐不住,一會兒爬一會兒跑,有一回差點把劉大姐家的暖水瓶打翻。老三依舊是最省心的那個,給個布頭就能玩半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繼續玩。

  林晚秋一邊教學生,一邊看孩子,忙得腳不沾地,可她樂在其中。

  這天下午,識字班剛下課,林晚秋抱著老三,領著老大老二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見陳建軍。

  他站在路口,手裡拎著個袋子,像是特意在等她。

  「怎麼在這兒?」林晚秋走過去。

  陳建軍把袋子遞給她:「給你買的。」

  林晚秋接過來一看,是一支鋼筆,還有一個小本子。

  「這……」她愣住了。

  「教課用。」他說,「老借別人的不方便。」

  林晚秋捧著那支鋼筆,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鋼筆是新的,黑色的筆桿,銀色的筆尖,在陽光下閃著光。本子也是新的,封皮上印著一朵小紅花。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移開目光,看向遠處。

  「走吧,」他說,「回家喫飯。」

  說完,他接過老大和老二,一手一個抱著,大步往前走。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和本子。

  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傻子。」她輕聲說。

  可那語氣,甜得像剛出鍋的糖餅。

  晚上,林晚秋在煤油燈下打開那個本子,用新鋼筆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1949年6月18日,晴。建軍給我買了鋼筆和本子。我很高興。」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又在下面寫了一行——

  「我要好好教課,好好帶孩子,好好過日子。」

  窗外,月亮又圓了。

  屋裡,三個孩子睡得正香。

  炕那頭,陳建軍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均勻綿長。

  林晚秋合上本子,輕輕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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