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新學期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8,379·2026/5/18

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拎著包袱,背著書包,站在車站門口愣了一會兒。八月的新疆,天黑得晚,西邊還有一抹橘紅,把車站的土牆染成暖黃色。幾個人從她身邊匆匆走過,有扛著行李的,有抱著孩子的,有低頭趕路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學校走。   路上人不多,偶爾有幾輛馬車經過,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的,揚起一小片塵土。念念側著身子讓過去,繼續走。   走到校門口,天徹底黑了。   大門虛掩著,門房裡亮著燈。她往裡看了一眼,看門的老頭正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什麼戲。   她沒驚動他,悄悄推開門,走進去。   校園裡靜悄悄的。宿舍樓的窗戶黑著,只有幾間亮著燈,可能是早回來的學生。她沿著熟悉的路往前走,走到自己那排宿舍門口,停下來。   門開著,裡頭亮著燈。   她走進去。   秀英正趴在牀上看書,聽見動靜,一抬頭,看見她,愣住了。   「念念?」   念念點點頭。   秀英從牀上跳下來,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一遍。   「你咋這時候纔到?我還以為你明天才來呢。」   念念說:「車早到了。」   秀英接過她的包袱,放在牀上。   「喫飯了沒?」   念念搖搖頭。   秀英往外走。   「我去食堂看看還有沒有飯。」   念念拉住她。   「秀英姐,不用了。我不餓。」   秀英看著她,忽然不說話了。   念念坐到牀上,低著頭。   秀英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念念,你咋了?」   念念不說話。   秀英等了一會兒,又問:「家裡出事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沒再問,就坐在旁邊,陪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念念才開口。   「奶奶沒了。」   秀英愣住了。   念念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我回去的時候,她已經病了。我不知道。沒人告訴我。」   秀英伸手,握住她的手。   念念的手涼涼的,微微發抖。   秀英說:「念念,你別難過。」   念念搖搖頭。   「我不難過。就是……就是想她。」   秀英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握著她的手。   小芳從外面進來,看見她們這樣,愣住了。   「咋了?」   秀英衝她搖搖頭。   小芳走過來,也坐在唸念旁邊。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念念抬起頭。   「秀英姐,小芳姐,謝謝你們。」   秀英搖搖頭。   「謝啥?咱們是朋友。」   念念笑了,笑得很輕。   那天晚上,三個人說了很久的話。   念念說奶奶的事,說搬家的事,說老二老三的事。秀英和小芳聽著,時不時問幾句。   說著說著,念念忽然問:「秀英姐,你奶奶呢?」   秀英說:「我奶奶早沒了。我還沒記事的時候就沒的。」   念念看著她。   秀英說:「我爹說,她是餓死的。那幾年,餓死了好多人。」   念念愣住了。   秀英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所以我得好好念書。不能讓他們白養我。」   小芳在旁邊說:「我奶奶也沒了。前年沒的。」   念念看著她們,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念念起來的時候,秀英和小芳已經起了。三個人一起去食堂喫飯,一起去教室報到。   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人。大軍坐在老位置上,看見她們進來,揮揮手。   念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大軍看著她,愣了一下。   「念念,你咋了?」   念念說:「沒咋。」   大軍說:「你眼睛腫了。」   念念伸手摸了摸,沒說話。   大軍沒再問。   上午是發新書。老師站在講臺上,念一個名字,發一本。念念領到新書,翻開聞了聞,那股油墨的香味,跟去年一樣。   她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這時候,她剛來,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怕。現在,她坐在這兒,心裡踏實多了。   下課後,大軍湊過來。   「念念,暑假你幹啥了?」   念念說:「在家待著。」   大軍說:「我也在家待著。被我爹逼著練字,練得手都酸了。」   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軍愣了一下。   「你笑啥?」   念念說:「你手痠了還能寫字?」   大軍說:「能。就是寫得慢。」   念念說:「那你就慢點寫。寫對就行。」   大軍撓撓頭。   「你咋跟我娘似的?」   念念說:「我本來就是。」   中午喫飯的時候,秀英說:「念念,下午沒課,咱們去縣城轉轉?」   念念想了想,點點頭。   下午,三個人出門。   縣城還是那個縣城。土路,平房,供銷社,電影院。但念念看著,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說不清哪兒不一樣。   秀英拉著她,一路走一路說。說暑假的事,說三團的事,說她娘又給她做了新衣裳。小芳跟在後面,偶爾插一句。   走到電影院門口,秀英停下來。   「念念,看電影不?」   念念看著那張海報,是新片子,叫《紅日》。   她摸摸兜裡的錢,猶豫了一下。   秀英說:「我請你。」   念念搖搖頭。   「我有。」   三個人買了票,進去看電影。   電影講的打仗的事。念念看著看著,想起了舅舅。   不知道舅舅現在在哪兒。不知道他好不好。   電影放完,天已經黑了。   三個人往回走。一路上,秀英嘰嘰喳喳地說劇情,小芳偶爾附和,念念聽著,沒怎麼說話。   走到校門口,秀英忽然停下來。   「念念,你今天話好少。」   念念愣了一下。   「有嗎?」   秀英點點頭。   「從回來到現在,你話一直少。」   念念低下頭。   秀英說:「沒事。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念念抬起頭,看著她。   「秀英姐,謝謝你。」   秀英笑了。   「謝啥?走,回去睡覺。」   八月二十,學校開學了。   念念升了初二,課比以前多,比以前難。她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學。大軍說她瘋了,她不說話,繼續學。   秀英問她:「念念,你咋這麼拼?」   念念說:「我要考上高中。」   秀英說:「你才初二,還有兩年呢。」   念念說:「兩年很快。」   秀英看著她,沒再說話。   大軍也跟著學。他腦子快,但坐不住。念念盯著他,他就老實坐著。念念不盯他,他就東張西望。   秀英看著他們,笑了。   「大軍,你咋這麼聽念念的話?」   大軍說:「她厲害。」   秀英說:「她哪兒厲害?」   大軍想了想。   「她……她就是厲害。」   秀英笑得不行。   小芳也在學。她學得慢,但她認真。每天晚上,念念給她講題,講到她懂了為止。   有一天,小芳忽然問:「念念,你為啥對我們這麼好?」   念念愣了一下。   「好?」   小芳點點頭。   「你教我,幫秀英姐,盯大軍。你自己學得那麼累,還幫我們。」   念念想了想。   「因為我娘說過,你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能幫的人就多了。」   小芳看著她,沒說話。   念念說:「我現在還沒出息。但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小芳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念念,謝謝你。」   念念搖搖頭。   九月十號,教師節。   學校搞了個小活動,每個班派代表給老師送花。念念被選上了,代表班裡給周老師送了一束野花——是秀英從路邊採的,黃黃白白的,紮成一束,還挺好看。   周老師接過花,笑了。   「念念,謝謝你。」   念念說:「老師,應該的。」   周老師看著她。   「你最近學得不錯。比上學期更認真了。」   念念說:「我想考上高中。」   周老師說:「你能考上。」   念念看著她。   周老師說:「你腦子好,肯努力,肯定能考上。」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在這兒挺好的。周老師說我肯定能考上高中。我會努力的。你們在那邊咋樣?二哥三哥學了嗎?爹還那麼忙嗎?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中旬,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老二寄來的。   「念念,我在新學校還行。老師講的我有些聽不懂,但我認真聽。老三天天看螞蟻,畫畫,他畫了一幅畫,說要寄給你。爹還是忙,天天半夜回來。娘讓你別惦記,好好學。二哥。」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然後她拿出紙和筆,給老三寫信。   「三哥,你的畫寄給我吧。我想看。你在家好好聽孃的話。螞蟻搬家了嗎?念念。」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二十,老三的畫到了。   是一幅鉛筆畫,畫的是那棵桃樹——不對,不是那棵,是新家院子裡沒有桃樹。他畫的是一棵楊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楊樹。樹下蹲著一個人,小小的,看著螞蟻。   念念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她把畫貼在牀頭。   秀英看見了,問:「誰畫的?」   念念說:「我三哥。」   秀英看了看。   「畫得挺好。」   念念點點頭。   「他從小就愛畫畫。」   秀英說:「你三哥多大了?」   念念說:「跟我一樣大。三胞胎。」   秀英愣住了。   「三胞胎?」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那你還有倆哥哥?」   念念說:「對。大哥在縣中念書,高二了。二哥在家念書,老三也念。」   秀英看著她,忽然笑了。   「念念,你家真熱鬧。」   念念也笑了。   「嗯,熱鬧。」   九月二十五,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舅舅寄來的。   「念念,舅舅聽說奶奶沒了,心裡難過。奶奶是個好人,對舅舅好,對你們好。她走了,但她在天上看著你們呢。你們好好學,好好過日子,她就高興。舅舅在部隊挺好的,別惦記。等有空了,就去看你們。舅舅。」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奶奶坐在院子裡納鞋底,一邊納一邊哼著歌謠。她跑過去,奶奶抬起頭,朝她笑。   「念念,過來。」   她跑過去,撲進奶奶懷裡。   奶奶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念念,好好學。奶奶在天上看著你呢。」   她醒了。   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   她躺在那兒,看著屋頂。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奶奶,我會好好學的。」   九月二十八,學校組織了一次摸底考試。   念念考了全班第二。   秀英考了第三,大軍考了第八,小芳考了第三十五。   念念看著成績單,心裡有些高興。   秀英說:「念念,你第二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你追上來了。」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二。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高中。娘,你放心,我會一直努力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三十,學校放假了。   放三天,國慶節。   秀英要回三團,小芳要回五團,大軍要回二團。   念念要回和田。   秀英說:「念念,你路上小心。」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過完節早點回來。」   念念說:「好。」   車來了。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秀英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秀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景色從縣城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太陽慢慢西斜,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   天快黑的時候,車停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站在團部門口。   老二站在那兒,等著她。   看見她,老二跑過來。   「念念!」   念念跑過去。   「二哥!」   老二接過她的包袱,嘿嘿笑。   「走,回家。娘做好飯了。」   念念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她問:「三哥呢?」   老二說:「在家看螞蟻。」   念念笑了。   走了二十多分鐘,新家到了。   站在門口,念念看著那個小小的院子,看著那扇半舊的門,看著門邊站著的人。   林晚秋站在門口,朝她笑。   老三蹲在牆角,也在朝她笑。   念念跑過去。   「娘!」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聞著熟悉的煙火氣,心裡踏實了。   她點點頭。   「回來了。」   一九六四年的秋天,念念在和田的新家裡,第一次過國慶。   說是新家,其實已經住了三個月。可每次回來,她還是有些不習慣。院子太小,轉個身就到頭了。牆太矮,隔壁說話都能聽見。最不習慣的,是沒有那棵桃樹。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牆角那片空地。   老二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發呆,走過來。   「看啥呢?」   念念指著那片空地。   「這兒能種棵樹嗎?」   老二撓撓頭。   「應該能吧。土還行。」   念念說:「那咱們種一棵。」   老二看著她。   「種啥?」   念念想了想。   「桃樹。」   老二點點頭。   「行。回頭我去問問,哪兒能弄到樹苗。」   念念笑了。   老三從屋裡出來,也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   他看著那片空地,忽然說:「種兩棵。」   念念看著他。   「為啥?」   老三說:「一棵是你的,一棵是奶奶的。」   念念愣住了。   老二也不說話了。   三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空地,誰也沒開口。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戈壁灘上的土腥味。   過了一會兒,念念說:「好。種兩棵。」   那天下午,老二真的去找樹苗了。   念念在家裡幫林晚秋幹活。林晚秋在竈房裡揉麪,她坐在竈前燒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林晚秋問:「你二哥幹啥去了?」   念念說:「找樹苗。」   林晚秋愣了一下。   「樹苗?」   念念點點頭。   「我想種兩棵桃樹。一棵給我,一棵給奶奶。」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看著念念,沒說話。   念念低著頭,繼續燒火。   過了好一會兒,林晚秋說:「念念,奶奶知道你這麼想她,會高興的。」   念念抬起頭。   「娘,你說奶奶能看見嗎?」   林晚秋想了想。   「能吧。她在天上看著呢。」   念念點點頭。   傍晚,老二回來了。   他空著手,臉上帶著點失望。   念念迎上去。   「二哥,沒找到?」   老二搖搖頭。   「問了幾個地方,都沒有。說桃樹苗得春天才有。」   念念低下頭。   老二說:「別急。明年春天,一定給你弄到。」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著奶奶,想著那兩棵還沒種下的桃樹,想著明年春天。   老二在旁邊打呼嚕,老三蜷成一團睡得很沉。   她爬起來,悄悄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走到那片空地前,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土涼涼的,乾乾的,有點硬。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屋了。   第二天,念念去找周嫂子。   周嫂子家離得不遠,走十來分鐘就到。她家院子比念念家大一點,但看著更破舊。籬笆歪歪扭扭的,門板也掉了漆。   念念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周姨?」   周嫂子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笑了。   「念念?你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周嫂子走過來,拉著她的手。   「進屋坐。」   念念跟著她進屋。   屋裡,馬連長躺在炕上,看見念念,點點頭。   念念也叫了聲「馬叔」。   馬連長笑了笑,笑得很輕。   周嫂子讓念念坐下,給她倒了碗水。   「你娘好嗎?」   念念說:「好。」   周嫂子點點頭。   「那就好。」   念念看著她,忽然問:「周姨,你咋樣?」   周嫂子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還行。能過。」   念念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嫂子說:「你奶奶走的時候,我沒能去送。心裡過意不去。」   念念搖搖頭。   「周姨,你別這麼說。」   周嫂子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你奶奶是個好人。幫了我好多。」   念念低下頭。   周嫂子伸手,摸摸她的頭。   「念念,你好好念書。你奶奶看著呢。」   念念點點頭。   那天下午,念念回到家,跟林晚秋說了周嫂子的事。   林晚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容易。」   念念說:「娘,咱們能幫幫她嗎?」   林晚秋看著她。   「你想咋幫?」   念念想了想。   「我教她家小梅念書。」   林晚秋點點頭。   「行。明天你去跟她說。」   第二天,念念去找周嫂子,說了這事。   周嫂子聽完,愣住了。   「念念,你說真的?」   念念點點頭。   「真的。我教她。不要錢。」   周嫂子的眼眶紅了。   她拉著念念的手,半天說不出話。   念念說:「周姨,你別哭。我就是想幫幫忙。」   周嫂子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好孩子。」   從那以後,念念每天下午去周嫂子家,教小梅念書。   小梅八歲,剛上一年級,啥也不會。念念從最基礎的開始教,人、口、手,上、中、下。小梅學得慢,但認真。念念講一遍,她點點頭。再講一遍,她再點點頭。講到第三遍,她終於記住了。   念念說:「你記住了?」   小梅點點頭。   念念笑了。   「好,明天繼續。」   小梅也笑了。   有一天,小梅忽然問:「念念姐,你為啥對我這麼好?」   念念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說:「因為我娘說過,你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能幫的人就多了。」   小梅眨眨眼。   「那我有出息了,也能幫別人?」   念念點點頭。   「能。」   小梅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回到家,看見老三蹲在牆角,又在看螞蟻。   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三哥,螞蟻還在搬家?」   老三點點頭。   「搬好久了。」   念念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小東西,忽然問:「三哥,你天天看螞蟻,不煩嗎?」   老三搖搖頭。   「不煩。它們有意思。」   念念問:「啥意思?」   老三想了想。   「它們不吵架。它們一起幹活。它們照顧小的。」   念念看著他,忽然想起周嫂子家的小梅,想起秀英,想起大軍,想起小芳。   螞蟻不吵架,一起幹活,照顧小的。   跟她們一樣。   十月三號,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大哥寄來的。   「念念,我在學校挺好的。功課緊,每天學到半夜。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大學。你也要好好學。別惦記家裡。老大。」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然後她去找林晚秋。   「娘,大哥說他想考大學。」   林晚秋正在切菜,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大學?」   念念點點頭。   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好。讓他考。」   念念看著她。   「娘,大學是啥?」   林晚秋想了想。   「就是最高級的學堂。念出來了,能當大官,能當先生,能做好多好多事。」   念念說:「那大哥能考上嗎?」   林晚秋說:「能。他那麼聰明。」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大哥寫信。   「大哥,信收到了。你好好學,一定能考上大學。我也好好學,考上高中。咱們一起努力。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四號,老二突然說:「念念,我跟你一起回縣裡吧。」   念念愣住了。   「啥?」   老二說:「我去縣裡找個活幹。一邊幹活,一邊念書。」   念念看著他。   「二哥,你咋突然這麼想?」   老二低下頭。   「我想跟你在一塊兒。」   念念不知道說什麼。   老二說:「這兒沒學校。我天天在家,學也學不進去。去縣裡,有你教,說不定能學進去。」   念念想了想,說:「這事得問娘。」   老二點點頭。   晚上,老二跟林晚秋說了這事。   林晚秋聽完,沉默了很久。   老二低著頭,等著。   林晚秋說:「老二,你想好了?」   老二點點頭。   「想好了。」   林晚秋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才十三歲。」   老二說:「十三歲不小了。我能幹活。」   林晚秋沒說話。   念念在旁邊說:「娘,我照顧二哥。」   林晚秋看著她,又看看老二。   最後她點點頭。   「行。讓你們去。」   老二笑了。   念念也笑了。   十月五號,念念和老二一起回縣裡。   老三送他們到團部門口。   他站在那兒,看著他們,不說話。   念念蹲下來,看著他。   「三哥,你在家好好聽孃的話。」   老三點點頭。   念念說:「我給你寫信。」   老三點點頭。   念念站起來,上了車。   老二也跟著上了車。   車開了。   念念趴在窗戶上,看著老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   老二在旁邊,也不說話。   車在路上顛簸。   窗外的景色從戈壁變成村莊,從村莊變回戈壁。   念念忽然說:「二哥,你怕不怕?」   老二愣了一下。   「怕啥?」   念念說:「怕新地方。」   老二想了想。   「不怕。有你呢。」   念念笑了。   下午四點,車到了縣城。   念念帶著老二,從車站走到學校。   一路上,老二東張西望,什麼都新鮮。   「念念,這是供銷社?」   「嗯。」   「這是電影院?」   「嗯。」   「這樓比咱們那兒的都高。」   「嗯。」   念念看他那樣,笑了。   「二哥,你以後天天都能看見。」   老二點點頭。   到了學校,念念帶他去見老師。   周老師聽了這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行。讓他先住你們宿舍。我去跟校長說。」   念念說:「謝謝老師。」   周老師搖搖頭。   「念念,你是個好孩子。」   那天晚上,老二睡在唸念她們宿舍。秀英和小芳擠了擠,給他騰出一張牀。   老二躺在那兒,看著陌生的屋頂,半天睡不著。   念念小聲問:「二哥,睡不著?」   老二說:「嗯。」   念念說:「我也是。」   兩個人躺在黑暗裡,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二忽然說:「念念,謝謝你。」   念念愣住了。   「謝啥?」   老二說:「謝謝你帶我出來。」   念念想了想。   「二哥,咱們是一家人。」   老二沒說話。   窗外,月亮很亮。   念念看著那片月光,慢慢睡著

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拎著包袱,背著書包,站在車站門口愣了一會兒。八月的新疆,天黑得晚,西邊還有一抹橘紅,把車站的土牆染成暖黃色。幾個人從她身邊匆匆走過,有扛著行李的,有抱著孩子的,有低頭趕路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學校走。

  路上人不多,偶爾有幾輛馬車經過,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的,揚起一小片塵土。念念側著身子讓過去,繼續走。

  走到校門口,天徹底黑了。

  大門虛掩著,門房裡亮著燈。她往裡看了一眼,看門的老頭正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什麼戲。

  她沒驚動他,悄悄推開門,走進去。

  校園裡靜悄悄的。宿舍樓的窗戶黑著,只有幾間亮著燈,可能是早回來的學生。她沿著熟悉的路往前走,走到自己那排宿舍門口,停下來。

  門開著,裡頭亮著燈。

  她走進去。

  秀英正趴在牀上看書,聽見動靜,一抬頭,看見她,愣住了。

  「念念?」

  念念點點頭。

  秀英從牀上跳下來,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一遍。

  「你咋這時候纔到?我還以為你明天才來呢。」

  念念說:「車早到了。」

  秀英接過她的包袱,放在牀上。

  「喫飯了沒?」

  念念搖搖頭。

  秀英往外走。

  「我去食堂看看還有沒有飯。」

  念念拉住她。

  「秀英姐,不用了。我不餓。」

  秀英看著她,忽然不說話了。

  念念坐到牀上,低著頭。

  秀英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念念,你咋了?」

  念念不說話。

  秀英等了一會兒,又問:「家裡出事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沒再問,就坐在旁邊,陪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念念才開口。

  「奶奶沒了。」

  秀英愣住了。

  念念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我回去的時候,她已經病了。我不知道。沒人告訴我。」

  秀英伸手,握住她的手。

  念念的手涼涼的,微微發抖。

  秀英說:「念念,你別難過。」

  念念搖搖頭。

  「我不難過。就是……就是想她。」

  秀英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握著她的手。

  小芳從外面進來,看見她們這樣,愣住了。

  「咋了?」

  秀英衝她搖搖頭。

  小芳走過來,也坐在唸念旁邊。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念念抬起頭。

  「秀英姐,小芳姐,謝謝你們。」

  秀英搖搖頭。

  「謝啥?咱們是朋友。」

  念念笑了,笑得很輕。

  那天晚上,三個人說了很久的話。

  念念說奶奶的事,說搬家的事,說老二老三的事。秀英和小芳聽著,時不時問幾句。

  說著說著,念念忽然問:「秀英姐,你奶奶呢?」

  秀英說:「我奶奶早沒了。我還沒記事的時候就沒的。」

  念念看著她。

  秀英說:「我爹說,她是餓死的。那幾年,餓死了好多人。」

  念念愣住了。

  秀英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所以我得好好念書。不能讓他們白養我。」

  小芳在旁邊說:「我奶奶也沒了。前年沒的。」

  念念看著她們,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念念起來的時候,秀英和小芳已經起了。三個人一起去食堂喫飯,一起去教室報到。

  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人。大軍坐在老位置上,看見她們進來,揮揮手。

  念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大軍看著她,愣了一下。

  「念念,你咋了?」

  念念說:「沒咋。」

  大軍說:「你眼睛腫了。」

  念念伸手摸了摸,沒說話。

  大軍沒再問。

  上午是發新書。老師站在講臺上,念一個名字,發一本。念念領到新書,翻開聞了聞,那股油墨的香味,跟去年一樣。

  她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這時候,她剛來,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怕。現在,她坐在這兒,心裡踏實多了。

  下課後,大軍湊過來。

  「念念,暑假你幹啥了?」

  念念說:「在家待著。」

  大軍說:「我也在家待著。被我爹逼著練字,練得手都酸了。」

  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軍愣了一下。

  「你笑啥?」

  念念說:「你手痠了還能寫字?」

  大軍說:「能。就是寫得慢。」

  念念說:「那你就慢點寫。寫對就行。」

  大軍撓撓頭。

  「你咋跟我娘似的?」

  念念說:「我本來就是。」

  中午喫飯的時候,秀英說:「念念,下午沒課,咱們去縣城轉轉?」

  念念想了想,點點頭。

  下午,三個人出門。

  縣城還是那個縣城。土路,平房,供銷社,電影院。但念念看著,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說不清哪兒不一樣。

  秀英拉著她,一路走一路說。說暑假的事,說三團的事,說她娘又給她做了新衣裳。小芳跟在後面,偶爾插一句。

  走到電影院門口,秀英停下來。

  「念念,看電影不?」

  念念看著那張海報,是新片子,叫《紅日》。

  她摸摸兜裡的錢,猶豫了一下。

  秀英說:「我請你。」

  念念搖搖頭。

  「我有。」

  三個人買了票,進去看電影。

  電影講的打仗的事。念念看著看著,想起了舅舅。

  不知道舅舅現在在哪兒。不知道他好不好。

  電影放完,天已經黑了。

  三個人往回走。一路上,秀英嘰嘰喳喳地說劇情,小芳偶爾附和,念念聽著,沒怎麼說話。

  走到校門口,秀英忽然停下來。

  「念念,你今天話好少。」

  念念愣了一下。

  「有嗎?」

  秀英點點頭。

  「從回來到現在,你話一直少。」

  念念低下頭。

  秀英說:「沒事。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念念抬起頭,看著她。

  「秀英姐,謝謝你。」

  秀英笑了。

  「謝啥?走,回去睡覺。」

  八月二十,學校開學了。

  念念升了初二,課比以前多,比以前難。她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學。大軍說她瘋了,她不說話,繼續學。

  秀英問她:「念念,你咋這麼拼?」

  念念說:「我要考上高中。」

  秀英說:「你才初二,還有兩年呢。」

  念念說:「兩年很快。」

  秀英看著她,沒再說話。

  大軍也跟著學。他腦子快,但坐不住。念念盯著他,他就老實坐著。念念不盯他,他就東張西望。

  秀英看著他們,笑了。

  「大軍,你咋這麼聽念念的話?」

  大軍說:「她厲害。」

  秀英說:「她哪兒厲害?」

  大軍想了想。

  「她……她就是厲害。」

  秀英笑得不行。

  小芳也在學。她學得慢,但她認真。每天晚上,念念給她講題,講到她懂了為止。

  有一天,小芳忽然問:「念念,你為啥對我們這麼好?」

  念念愣了一下。

  「好?」

  小芳點點頭。

  「你教我,幫秀英姐,盯大軍。你自己學得那麼累,還幫我們。」

  念念想了想。

  「因為我娘說過,你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能幫的人就多了。」

  小芳看著她,沒說話。

  念念說:「我現在還沒出息。但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小芳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念念,謝謝你。」

  念念搖搖頭。

  九月十號,教師節。

  學校搞了個小活動,每個班派代表給老師送花。念念被選上了,代表班裡給周老師送了一束野花——是秀英從路邊採的,黃黃白白的,紮成一束,還挺好看。

  周老師接過花,笑了。

  「念念,謝謝你。」

  念念說:「老師,應該的。」

  周老師看著她。

  「你最近學得不錯。比上學期更認真了。」

  念念說:「我想考上高中。」

  周老師說:「你能考上。」

  念念看著她。

  周老師說:「你腦子好,肯努力,肯定能考上。」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在這兒挺好的。周老師說我肯定能考上高中。我會努力的。你們在那邊咋樣?二哥三哥學了嗎?爹還那麼忙嗎?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中旬,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老二寄來的。

  「念念,我在新學校還行。老師講的我有些聽不懂,但我認真聽。老三天天看螞蟻,畫畫,他畫了一幅畫,說要寄給你。爹還是忙,天天半夜回來。娘讓你別惦記,好好學。二哥。」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然後她拿出紙和筆,給老三寫信。

  「三哥,你的畫寄給我吧。我想看。你在家好好聽孃的話。螞蟻搬家了嗎?念念。」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二十,老三的畫到了。

  是一幅鉛筆畫,畫的是那棵桃樹——不對,不是那棵,是新家院子裡沒有桃樹。他畫的是一棵楊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楊樹。樹下蹲著一個人,小小的,看著螞蟻。

  念念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她把畫貼在牀頭。

  秀英看見了,問:「誰畫的?」

  念念說:「我三哥。」

  秀英看了看。

  「畫得挺好。」

  念念點點頭。

  「他從小就愛畫畫。」

  秀英說:「你三哥多大了?」

  念念說:「跟我一樣大。三胞胎。」

  秀英愣住了。

  「三胞胎?」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那你還有倆哥哥?」

  念念說:「對。大哥在縣中念書,高二了。二哥在家念書,老三也念。」

  秀英看著她,忽然笑了。

  「念念,你家真熱鬧。」

  念念也笑了。

  「嗯,熱鬧。」

  九月二十五,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舅舅寄來的。

  「念念,舅舅聽說奶奶沒了,心裡難過。奶奶是個好人,對舅舅好,對你們好。她走了,但她在天上看著你們呢。你們好好學,好好過日子,她就高興。舅舅在部隊挺好的,別惦記。等有空了,就去看你們。舅舅。」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奶奶坐在院子裡納鞋底,一邊納一邊哼著歌謠。她跑過去,奶奶抬起頭,朝她笑。

  「念念,過來。」

  她跑過去,撲進奶奶懷裡。

  奶奶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念念,好好學。奶奶在天上看著你呢。」

  她醒了。

  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

  她躺在那兒,看著屋頂。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奶奶,我會好好學的。」

  九月二十八,學校組織了一次摸底考試。

  念念考了全班第二。

  秀英考了第三,大軍考了第八,小芳考了第三十五。

  念念看著成績單,心裡有些高興。

  秀英說:「念念,你第二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你追上來了。」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二。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高中。娘,你放心,我會一直努力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三十,學校放假了。

  放三天,國慶節。

  秀英要回三團,小芳要回五團,大軍要回二團。

  念念要回和田。

  秀英說:「念念,你路上小心。」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過完節早點回來。」

  念念說:「好。」

  車來了。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秀英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秀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景色從縣城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太陽慢慢西斜,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

  天快黑的時候,車停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站在團部門口。

  老二站在那兒,等著她。

  看見她,老二跑過來。

  「念念!」

  念念跑過去。

  「二哥!」

  老二接過她的包袱,嘿嘿笑。

  「走,回家。娘做好飯了。」

  念念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她問:「三哥呢?」

  老二說:「在家看螞蟻。」

  念念笑了。

  走了二十多分鐘,新家到了。

  站在門口,念念看著那個小小的院子,看著那扇半舊的門,看著門邊站著的人。

  林晚秋站在門口,朝她笑。

  老三蹲在牆角,也在朝她笑。

  念念跑過去。

  「娘!」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聞著熟悉的煙火氣,心裡踏實了。

  她點點頭。

  「回來了。」

  一九六四年的秋天,念念在和田的新家裡,第一次過國慶。

  說是新家,其實已經住了三個月。可每次回來,她還是有些不習慣。院子太小,轉個身就到頭了。牆太矮,隔壁說話都能聽見。最不習慣的,是沒有那棵桃樹。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牆角那片空地。

  老二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發呆,走過來。

  「看啥呢?」

  念念指著那片空地。

  「這兒能種棵樹嗎?」

  老二撓撓頭。

  「應該能吧。土還行。」

  念念說:「那咱們種一棵。」

  老二看著她。

  「種啥?」

  念念想了想。

  「桃樹。」

  老二點點頭。

  「行。回頭我去問問,哪兒能弄到樹苗。」

  念念笑了。

  老三從屋裡出來,也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

  他看著那片空地,忽然說:「種兩棵。」

  念念看著他。

  「為啥?」

  老三說:「一棵是你的,一棵是奶奶的。」

  念念愣住了。

  老二也不說話了。

  三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空地,誰也沒開口。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戈壁灘上的土腥味。

  過了一會兒,念念說:「好。種兩棵。」

  那天下午,老二真的去找樹苗了。

  念念在家裡幫林晚秋幹活。林晚秋在竈房裡揉麪,她坐在竈前燒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林晚秋問:「你二哥幹啥去了?」

  念念說:「找樹苗。」

  林晚秋愣了一下。

  「樹苗?」

  念念點點頭。

  「我想種兩棵桃樹。一棵給我,一棵給奶奶。」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看著念念,沒說話。

  念念低著頭,繼續燒火。

  過了好一會兒,林晚秋說:「念念,奶奶知道你這麼想她,會高興的。」

  念念抬起頭。

  「娘,你說奶奶能看見嗎?」

  林晚秋想了想。

  「能吧。她在天上看著呢。」

  念念點點頭。

  傍晚,老二回來了。

  他空著手,臉上帶著點失望。

  念念迎上去。

  「二哥,沒找到?」

  老二搖搖頭。

  「問了幾個地方,都沒有。說桃樹苗得春天才有。」

  念念低下頭。

  老二說:「別急。明年春天,一定給你弄到。」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著奶奶,想著那兩棵還沒種下的桃樹,想著明年春天。

  老二在旁邊打呼嚕,老三蜷成一團睡得很沉。

  她爬起來,悄悄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走到那片空地前,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土涼涼的,乾乾的,有點硬。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屋了。

  第二天,念念去找周嫂子。

  周嫂子家離得不遠,走十來分鐘就到。她家院子比念念家大一點,但看著更破舊。籬笆歪歪扭扭的,門板也掉了漆。

  念念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周姨?」

  周嫂子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笑了。

  「念念?你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周嫂子走過來,拉著她的手。

  「進屋坐。」

  念念跟著她進屋。

  屋裡,馬連長躺在炕上,看見念念,點點頭。

  念念也叫了聲「馬叔」。

  馬連長笑了笑,笑得很輕。

  周嫂子讓念念坐下,給她倒了碗水。

  「你娘好嗎?」

  念念說:「好。」

  周嫂子點點頭。

  「那就好。」

  念念看著她,忽然問:「周姨,你咋樣?」

  周嫂子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還行。能過。」

  念念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嫂子說:「你奶奶走的時候,我沒能去送。心裡過意不去。」

  念念搖搖頭。

  「周姨,你別這麼說。」

  周嫂子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你奶奶是個好人。幫了我好多。」

  念念低下頭。

  周嫂子伸手,摸摸她的頭。

  「念念,你好好念書。你奶奶看著呢。」

  念念點點頭。

  那天下午,念念回到家,跟林晚秋說了周嫂子的事。

  林晚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容易。」

  念念說:「娘,咱們能幫幫她嗎?」

  林晚秋看著她。

  「你想咋幫?」

  念念想了想。

  「我教她家小梅念書。」

  林晚秋點點頭。

  「行。明天你去跟她說。」

  第二天,念念去找周嫂子,說了這事。

  周嫂子聽完,愣住了。

  「念念,你說真的?」

  念念點點頭。

  「真的。我教她。不要錢。」

  周嫂子的眼眶紅了。

  她拉著念念的手,半天說不出話。

  念念說:「周姨,你別哭。我就是想幫幫忙。」

  周嫂子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好孩子。」

  從那以後,念念每天下午去周嫂子家,教小梅念書。

  小梅八歲,剛上一年級,啥也不會。念念從最基礎的開始教,人、口、手,上、中、下。小梅學得慢,但認真。念念講一遍,她點點頭。再講一遍,她再點點頭。講到第三遍,她終於記住了。

  念念說:「你記住了?」

  小梅點點頭。

  念念笑了。

  「好,明天繼續。」

  小梅也笑了。

  有一天,小梅忽然問:「念念姐,你為啥對我這麼好?」

  念念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說:「因為我娘說過,你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能幫的人就多了。」

  小梅眨眨眼。

  「那我有出息了,也能幫別人?」

  念念點點頭。

  「能。」

  小梅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回到家,看見老三蹲在牆角,又在看螞蟻。

  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三哥,螞蟻還在搬家?」

  老三點點頭。

  「搬好久了。」

  念念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小東西,忽然問:「三哥,你天天看螞蟻,不煩嗎?」

  老三搖搖頭。

  「不煩。它們有意思。」

  念念問:「啥意思?」

  老三想了想。

  「它們不吵架。它們一起幹活。它們照顧小的。」

  念念看著他,忽然想起周嫂子家的小梅,想起秀英,想起大軍,想起小芳。

  螞蟻不吵架,一起幹活,照顧小的。

  跟她們一樣。

  十月三號,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大哥寄來的。

  「念念,我在學校挺好的。功課緊,每天學到半夜。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大學。你也要好好學。別惦記家裡。老大。」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然後她去找林晚秋。

  「娘,大哥說他想考大學。」

  林晚秋正在切菜,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大學?」

  念念點點頭。

  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好。讓他考。」

  念念看著她。

  「娘,大學是啥?」

  林晚秋想了想。

  「就是最高級的學堂。念出來了,能當大官,能當先生,能做好多好多事。」

  念念說:「那大哥能考上嗎?」

  林晚秋說:「能。他那麼聰明。」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大哥寫信。

  「大哥,信收到了。你好好學,一定能考上大學。我也好好學,考上高中。咱們一起努力。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四號,老二突然說:「念念,我跟你一起回縣裡吧。」

  念念愣住了。

  「啥?」

  老二說:「我去縣裡找個活幹。一邊幹活,一邊念書。」

  念念看著他。

  「二哥,你咋突然這麼想?」

  老二低下頭。

  「我想跟你在一塊兒。」

  念念不知道說什麼。

  老二說:「這兒沒學校。我天天在家,學也學不進去。去縣裡,有你教,說不定能學進去。」

  念念想了想,說:「這事得問娘。」

  老二點點頭。

  晚上,老二跟林晚秋說了這事。

  林晚秋聽完,沉默了很久。

  老二低著頭,等著。

  林晚秋說:「老二,你想好了?」

  老二點點頭。

  「想好了。」

  林晚秋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才十三歲。」

  老二說:「十三歲不小了。我能幹活。」

  林晚秋沒說話。

  念念在旁邊說:「娘,我照顧二哥。」

  林晚秋看著她,又看看老二。

  最後她點點頭。

  「行。讓你們去。」

  老二笑了。

  念念也笑了。

  十月五號,念念和老二一起回縣裡。

  老三送他們到團部門口。

  他站在那兒,看著他們,不說話。

  念念蹲下來,看著他。

  「三哥,你在家好好聽孃的話。」

  老三點點頭。

  念念說:「我給你寫信。」

  老三點點頭。

  念念站起來,上了車。

  老二也跟著上了車。

  車開了。

  念念趴在窗戶上,看著老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

  老二在旁邊,也不說話。

  車在路上顛簸。

  窗外的景色從戈壁變成村莊,從村莊變回戈壁。

  念念忽然說:「二哥,你怕不怕?」

  老二愣了一下。

  「怕啥?」

  念念說:「怕新地方。」

  老二想了想。

  「不怕。有你呢。」

  念念笑了。

  下午四點,車到了縣城。

  念念帶著老二,從車站走到學校。

  一路上,老二東張西望,什麼都新鮮。

  「念念,這是供銷社?」

  「嗯。」

  「這是電影院?」

  「嗯。」

  「這樓比咱們那兒的都高。」

  「嗯。」

  念念看他那樣,笑了。

  「二哥,你以後天天都能看見。」

  老二點點頭。

  到了學校,念念帶他去見老師。

  周老師聽了這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行。讓他先住你們宿舍。我去跟校長說。」

  念念說:「謝謝老師。」

  周老師搖搖頭。

  「念念,你是個好孩子。」

  那天晚上,老二睡在唸念她們宿舍。秀英和小芳擠了擠,給他騰出一張牀。

  老二躺在那兒,看著陌生的屋頂,半天睡不著。

  念念小聲問:「二哥,睡不著?」

  老二說:「嗯。」

  念念說:「我也是。」

  兩個人躺在黑暗裡,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二忽然說:「念念,謝謝你。」

  念念愣住了。

  「謝啥?」

  老二說:「謝謝你帶我出來。」

  念念想了想。

  「二哥,咱們是一家人。」

  老二沒說話。

  窗外,月亮很亮。

  念念看著那片月光,慢慢睡著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