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新學期
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拎著包袱,背著書包,站在車站門口愣了一會兒。八月的新疆,天黑得晚,西邊還有一抹橘紅,把車站的土牆染成暖黃色。幾個人從她身邊匆匆走過,有扛著行李的,有抱著孩子的,有低頭趕路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學校走。
路上人不多,偶爾有幾輛馬車經過,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的,揚起一小片塵土。念念側著身子讓過去,繼續走。
走到校門口,天徹底黑了。
大門虛掩著,門房裡亮著燈。她往裡看了一眼,看門的老頭正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什麼戲。
她沒驚動他,悄悄推開門,走進去。
校園裡靜悄悄的。宿舍樓的窗戶黑著,只有幾間亮著燈,可能是早回來的學生。她沿著熟悉的路往前走,走到自己那排宿舍門口,停下來。
門開著,裡頭亮著燈。
她走進去。
秀英正趴在牀上看書,聽見動靜,一抬頭,看見她,愣住了。
「念念?」
念念點點頭。
秀英從牀上跳下來,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一遍。
「你咋這時候纔到?我還以為你明天才來呢。」
念念說:「車早到了。」
秀英接過她的包袱,放在牀上。
「喫飯了沒?」
念念搖搖頭。
秀英往外走。
「我去食堂看看還有沒有飯。」
念念拉住她。
「秀英姐,不用了。我不餓。」
秀英看著她,忽然不說話了。
念念坐到牀上,低著頭。
秀英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念念,你咋了?」
念念不說話。
秀英等了一會兒,又問:「家裡出事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沒再問,就坐在旁邊,陪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念念才開口。
「奶奶沒了。」
秀英愣住了。
念念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我回去的時候,她已經病了。我不知道。沒人告訴我。」
秀英伸手,握住她的手。
念念的手涼涼的,微微發抖。
秀英說:「念念,你別難過。」
念念搖搖頭。
「我不難過。就是……就是想她。」
秀英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握著她的手。
小芳從外面進來,看見她們這樣,愣住了。
「咋了?」
秀英衝她搖搖頭。
小芳走過來,也坐在唸念旁邊。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念念抬起頭。
「秀英姐,小芳姐,謝謝你們。」
秀英搖搖頭。
「謝啥?咱們是朋友。」
念念笑了,笑得很輕。
那天晚上,三個人說了很久的話。
念念說奶奶的事,說搬家的事,說老二老三的事。秀英和小芳聽著,時不時問幾句。
說著說著,念念忽然問:「秀英姐,你奶奶呢?」
秀英說:「我奶奶早沒了。我還沒記事的時候就沒的。」
念念看著她。
秀英說:「我爹說,她是餓死的。那幾年,餓死了好多人。」
念念愣住了。
秀英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所以我得好好念書。不能讓他們白養我。」
小芳在旁邊說:「我奶奶也沒了。前年沒的。」
念念看著她們,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念念起來的時候,秀英和小芳已經起了。三個人一起去食堂喫飯,一起去教室報到。
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人。大軍坐在老位置上,看見她們進來,揮揮手。
念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大軍看著她,愣了一下。
「念念,你咋了?」
念念說:「沒咋。」
大軍說:「你眼睛腫了。」
念念伸手摸了摸,沒說話。
大軍沒再問。
上午是發新書。老師站在講臺上,念一個名字,發一本。念念領到新書,翻開聞了聞,那股油墨的香味,跟去年一樣。
她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這時候,她剛來,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怕。現在,她坐在這兒,心裡踏實多了。
下課後,大軍湊過來。
「念念,暑假你幹啥了?」
念念說:「在家待著。」
大軍說:「我也在家待著。被我爹逼著練字,練得手都酸了。」
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軍愣了一下。
「你笑啥?」
念念說:「你手痠了還能寫字?」
大軍說:「能。就是寫得慢。」
念念說:「那你就慢點寫。寫對就行。」
大軍撓撓頭。
「你咋跟我娘似的?」
念念說:「我本來就是。」
中午喫飯的時候,秀英說:「念念,下午沒課,咱們去縣城轉轉?」
念念想了想,點點頭。
下午,三個人出門。
縣城還是那個縣城。土路,平房,供銷社,電影院。但念念看著,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說不清哪兒不一樣。
秀英拉著她,一路走一路說。說暑假的事,說三團的事,說她娘又給她做了新衣裳。小芳跟在後面,偶爾插一句。
走到電影院門口,秀英停下來。
「念念,看電影不?」
念念看著那張海報,是新片子,叫《紅日》。
她摸摸兜裡的錢,猶豫了一下。
秀英說:「我請你。」
念念搖搖頭。
「我有。」
三個人買了票,進去看電影。
電影講的打仗的事。念念看著看著,想起了舅舅。
不知道舅舅現在在哪兒。不知道他好不好。
電影放完,天已經黑了。
三個人往回走。一路上,秀英嘰嘰喳喳地說劇情,小芳偶爾附和,念念聽著,沒怎麼說話。
走到校門口,秀英忽然停下來。
「念念,你今天話好少。」
念念愣了一下。
「有嗎?」
秀英點點頭。
「從回來到現在,你話一直少。」
念念低下頭。
秀英說:「沒事。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念念抬起頭,看著她。
「秀英姐,謝謝你。」
秀英笑了。
「謝啥?走,回去睡覺。」
八月二十,學校開學了。
念念升了初二,課比以前多,比以前難。她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學。大軍說她瘋了,她不說話,繼續學。
秀英問她:「念念,你咋這麼拼?」
念念說:「我要考上高中。」
秀英說:「你才初二,還有兩年呢。」
念念說:「兩年很快。」
秀英看著她,沒再說話。
大軍也跟著學。他腦子快,但坐不住。念念盯著他,他就老實坐著。念念不盯他,他就東張西望。
秀英看著他們,笑了。
「大軍,你咋這麼聽念念的話?」
大軍說:「她厲害。」
秀英說:「她哪兒厲害?」
大軍想了想。
「她……她就是厲害。」
秀英笑得不行。
小芳也在學。她學得慢,但她認真。每天晚上,念念給她講題,講到她懂了為止。
有一天,小芳忽然問:「念念,你為啥對我們這麼好?」
念念愣了一下。
「好?」
小芳點點頭。
「你教我,幫秀英姐,盯大軍。你自己學得那麼累,還幫我們。」
念念想了想。
「因為我娘說過,你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能幫的人就多了。」
小芳看著她,沒說話。
念念說:「我現在還沒出息。但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小芳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念念,謝謝你。」
念念搖搖頭。
九月十號,教師節。
學校搞了個小活動,每個班派代表給老師送花。念念被選上了,代表班裡給周老師送了一束野花——是秀英從路邊採的,黃黃白白的,紮成一束,還挺好看。
周老師接過花,笑了。
「念念,謝謝你。」
念念說:「老師,應該的。」
周老師看著她。
「你最近學得不錯。比上學期更認真了。」
念念說:「我想考上高中。」
周老師說:「你能考上。」
念念看著她。
周老師說:「你腦子好,肯努力,肯定能考上。」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在這兒挺好的。周老師說我肯定能考上高中。我會努力的。你們在那邊咋樣?二哥三哥學了嗎?爹還那麼忙嗎?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中旬,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老二寄來的。
「念念,我在新學校還行。老師講的我有些聽不懂,但我認真聽。老三天天看螞蟻,畫畫,他畫了一幅畫,說要寄給你。爹還是忙,天天半夜回來。娘讓你別惦記,好好學。二哥。」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然後她拿出紙和筆,給老三寫信。
「三哥,你的畫寄給我吧。我想看。你在家好好聽孃的話。螞蟻搬家了嗎?念念。」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二十,老三的畫到了。
是一幅鉛筆畫,畫的是那棵桃樹——不對,不是那棵,是新家院子裡沒有桃樹。他畫的是一棵楊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楊樹。樹下蹲著一個人,小小的,看著螞蟻。
念念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她把畫貼在牀頭。
秀英看見了,問:「誰畫的?」
念念說:「我三哥。」
秀英看了看。
「畫得挺好。」
念念點點頭。
「他從小就愛畫畫。」
秀英說:「你三哥多大了?」
念念說:「跟我一樣大。三胞胎。」
秀英愣住了。
「三胞胎?」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那你還有倆哥哥?」
念念說:「對。大哥在縣中念書,高二了。二哥在家念書,老三也念。」
秀英看著她,忽然笑了。
「念念,你家真熱鬧。」
念念也笑了。
「嗯,熱鬧。」
九月二十五,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舅舅寄來的。
「念念,舅舅聽說奶奶沒了,心裡難過。奶奶是個好人,對舅舅好,對你們好。她走了,但她在天上看著你們呢。你們好好學,好好過日子,她就高興。舅舅在部隊挺好的,別惦記。等有空了,就去看你們。舅舅。」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奶奶坐在院子裡納鞋底,一邊納一邊哼著歌謠。她跑過去,奶奶抬起頭,朝她笑。
「念念,過來。」
她跑過去,撲進奶奶懷裡。
奶奶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念念,好好學。奶奶在天上看著你呢。」
她醒了。
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
她躺在那兒,看著屋頂。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奶奶,我會好好學的。」
九月二十八,學校組織了一次摸底考試。
念念考了全班第二。
秀英考了第三,大軍考了第八,小芳考了第三十五。
念念看著成績單,心裡有些高興。
秀英說:「念念,你第二了。」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你追上來了。」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二。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高中。娘,你放心,我會一直努力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三十,學校放假了。
放三天,國慶節。
秀英要回三團,小芳要回五團,大軍要回二團。
念念要回和田。
秀英說:「念念,你路上小心。」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過完節早點回來。」
念念說:「好。」
車來了。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秀英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秀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景色從縣城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太陽慢慢西斜,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
天快黑的時候,車停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站在團部門口。
老二站在那兒,等著她。
看見她,老二跑過來。
「念念!」
念念跑過去。
「二哥!」
老二接過她的包袱,嘿嘿笑。
「走,回家。娘做好飯了。」
念念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她問:「三哥呢?」
老二說:「在家看螞蟻。」
念念笑了。
走了二十多分鐘,新家到了。
站在門口,念念看著那個小小的院子,看著那扇半舊的門,看著門邊站著的人。
林晚秋站在門口,朝她笑。
老三蹲在牆角,也在朝她笑。
念念跑過去。
「娘!」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聞著熟悉的煙火氣,心裡踏實了。
她點點頭。
「回來了。」
一九六四年的秋天,念念在和田的新家裡,第一次過國慶。
說是新家,其實已經住了三個月。可每次回來,她還是有些不習慣。院子太小,轉個身就到頭了。牆太矮,隔壁說話都能聽見。最不習慣的,是沒有那棵桃樹。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牆角那片空地。
老二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發呆,走過來。
「看啥呢?」
念念指著那片空地。
「這兒能種棵樹嗎?」
老二撓撓頭。
「應該能吧。土還行。」
念念說:「那咱們種一棵。」
老二看著她。
「種啥?」
念念想了想。
「桃樹。」
老二點點頭。
「行。回頭我去問問,哪兒能弄到樹苗。」
念念笑了。
老三從屋裡出來,也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
他看著那片空地,忽然說:「種兩棵。」
念念看著他。
「為啥?」
老三說:「一棵是你的,一棵是奶奶的。」
念念愣住了。
老二也不說話了。
三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空地,誰也沒開口。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戈壁灘上的土腥味。
過了一會兒,念念說:「好。種兩棵。」
那天下午,老二真的去找樹苗了。
念念在家裡幫林晚秋幹活。林晚秋在竈房裡揉麪,她坐在竈前燒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林晚秋問:「你二哥幹啥去了?」
念念說:「找樹苗。」
林晚秋愣了一下。
「樹苗?」
念念點點頭。
「我想種兩棵桃樹。一棵給我,一棵給奶奶。」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看著念念,沒說話。
念念低著頭,繼續燒火。
過了好一會兒,林晚秋說:「念念,奶奶知道你這麼想她,會高興的。」
念念抬起頭。
「娘,你說奶奶能看見嗎?」
林晚秋想了想。
「能吧。她在天上看著呢。」
念念點點頭。
傍晚,老二回來了。
他空著手,臉上帶著點失望。
念念迎上去。
「二哥,沒找到?」
老二搖搖頭。
「問了幾個地方,都沒有。說桃樹苗得春天才有。」
念念低下頭。
老二說:「別急。明年春天,一定給你弄到。」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著奶奶,想著那兩棵還沒種下的桃樹,想著明年春天。
老二在旁邊打呼嚕,老三蜷成一團睡得很沉。
她爬起來,悄悄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走到那片空地前,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土涼涼的,乾乾的,有點硬。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屋了。
第二天,念念去找周嫂子。
周嫂子家離得不遠,走十來分鐘就到。她家院子比念念家大一點,但看著更破舊。籬笆歪歪扭扭的,門板也掉了漆。
念念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周姨?」
周嫂子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笑了。
「念念?你回來了?」
念念點點頭。
周嫂子走過來,拉著她的手。
「進屋坐。」
念念跟著她進屋。
屋裡,馬連長躺在炕上,看見念念,點點頭。
念念也叫了聲「馬叔」。
馬連長笑了笑,笑得很輕。
周嫂子讓念念坐下,給她倒了碗水。
「你娘好嗎?」
念念說:「好。」
周嫂子點點頭。
「那就好。」
念念看著她,忽然問:「周姨,你咋樣?」
周嫂子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還行。能過。」
念念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嫂子說:「你奶奶走的時候,我沒能去送。心裡過意不去。」
念念搖搖頭。
「周姨,你別這麼說。」
周嫂子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你奶奶是個好人。幫了我好多。」
念念低下頭。
周嫂子伸手,摸摸她的頭。
「念念,你好好念書。你奶奶看著呢。」
念念點點頭。
那天下午,念念回到家,跟林晚秋說了周嫂子的事。
林晚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容易。」
念念說:「娘,咱們能幫幫她嗎?」
林晚秋看著她。
「你想咋幫?」
念念想了想。
「我教她家小梅念書。」
林晚秋點點頭。
「行。明天你去跟她說。」
第二天,念念去找周嫂子,說了這事。
周嫂子聽完,愣住了。
「念念,你說真的?」
念念點點頭。
「真的。我教她。不要錢。」
周嫂子的眼眶紅了。
她拉著念念的手,半天說不出話。
念念說:「周姨,你別哭。我就是想幫幫忙。」
周嫂子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好孩子。」
從那以後,念念每天下午去周嫂子家,教小梅念書。
小梅八歲,剛上一年級,啥也不會。念念從最基礎的開始教,人、口、手,上、中、下。小梅學得慢,但認真。念念講一遍,她點點頭。再講一遍,她再點點頭。講到第三遍,她終於記住了。
念念說:「你記住了?」
小梅點點頭。
念念笑了。
「好,明天繼續。」
小梅也笑了。
有一天,小梅忽然問:「念念姐,你為啥對我這麼好?」
念念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說:「因為我娘說過,你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能幫的人就多了。」
小梅眨眨眼。
「那我有出息了,也能幫別人?」
念念點點頭。
「能。」
小梅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回到家,看見老三蹲在牆角,又在看螞蟻。
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三哥,螞蟻還在搬家?」
老三點點頭。
「搬好久了。」
念念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小東西,忽然問:「三哥,你天天看螞蟻,不煩嗎?」
老三搖搖頭。
「不煩。它們有意思。」
念念問:「啥意思?」
老三想了想。
「它們不吵架。它們一起幹活。它們照顧小的。」
念念看著他,忽然想起周嫂子家的小梅,想起秀英,想起大軍,想起小芳。
螞蟻不吵架,一起幹活,照顧小的。
跟她們一樣。
十月三號,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大哥寄來的。
「念念,我在學校挺好的。功課緊,每天學到半夜。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大學。你也要好好學。別惦記家裡。老大。」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然後她去找林晚秋。
「娘,大哥說他想考大學。」
林晚秋正在切菜,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大學?」
念念點點頭。
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好。讓他考。」
念念看著她。
「娘,大學是啥?」
林晚秋想了想。
「就是最高級的學堂。念出來了,能當大官,能當先生,能做好多好多事。」
念念說:「那大哥能考上嗎?」
林晚秋說:「能。他那麼聰明。」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給大哥寫信。
「大哥,信收到了。你好好學,一定能考上大學。我也好好學,考上高中。咱們一起努力。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四號,老二突然說:「念念,我跟你一起回縣裡吧。」
念念愣住了。
「啥?」
老二說:「我去縣裡找個活幹。一邊幹活,一邊念書。」
念念看著他。
「二哥,你咋突然這麼想?」
老二低下頭。
「我想跟你在一塊兒。」
念念不知道說什麼。
老二說:「這兒沒學校。我天天在家,學也學不進去。去縣裡,有你教,說不定能學進去。」
念念想了想,說:「這事得問娘。」
老二點點頭。
晚上,老二跟林晚秋說了這事。
林晚秋聽完,沉默了很久。
老二低著頭,等著。
林晚秋說:「老二,你想好了?」
老二點點頭。
「想好了。」
林晚秋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才十三歲。」
老二說:「十三歲不小了。我能幹活。」
林晚秋沒說話。
念念在旁邊說:「娘,我照顧二哥。」
林晚秋看著她,又看看老二。
最後她點點頭。
「行。讓你們去。」
老二笑了。
念念也笑了。
十月五號,念念和老二一起回縣裡。
老三送他們到團部門口。
他站在那兒,看著他們,不說話。
念念蹲下來,看著他。
「三哥,你在家好好聽孃的話。」
老三點點頭。
念念說:「我給你寫信。」
老三點點頭。
念念站起來,上了車。
老二也跟著上了車。
車開了。
念念趴在窗戶上,看著老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
老二在旁邊,也不說話。
車在路上顛簸。
窗外的景色從戈壁變成村莊,從村莊變回戈壁。
念念忽然說:「二哥,你怕不怕?」
老二愣了一下。
「怕啥?」
念念說:「怕新地方。」
老二想了想。
「不怕。有你呢。」
念念笑了。
下午四點,車到了縣城。
念念帶著老二,從車站走到學校。
一路上,老二東張西望,什麼都新鮮。
「念念,這是供銷社?」
「嗯。」
「這是電影院?」
「嗯。」
「這樓比咱們那兒的都高。」
「嗯。」
念念看他那樣,笑了。
「二哥,你以後天天都能看見。」
老二點點頭。
到了學校,念念帶他去見老師。
周老師聽了這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行。讓他先住你們宿舍。我去跟校長說。」
念念說:「謝謝老師。」
周老師搖搖頭。
「念念,你是個好孩子。」
那天晚上,老二睡在唸念她們宿舍。秀英和小芳擠了擠,給他騰出一張牀。
老二躺在那兒,看著陌生的屋頂,半天睡不著。
念念小聲問:「二哥,睡不著?」
老二說:「嗯。」
念念說:「我也是。」
兩個人躺在黑暗裡,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二忽然說:「念念,謝謝你。」
念念愣住了。
「謝啥?」
老二說:「謝謝你帶我出來。」
念念想了想。
「二哥,咱們是一家人。」
老二沒說話。
窗外,月亮很亮。
念念看著那片月光,慢慢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