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新伴
老二到縣城的頭兩天，一直縮手縮腳的。
他不知道該往哪兒站，不知道該往哪兒坐，不知道手該放哪兒，眼睛該看哪兒。走在校園裡，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渾身不自在。喫飯的時候，他端著飯盒站在食堂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秀英喊他，他纔跟著進去，坐在唸念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
念念看他那樣，心裡有點難受。
「二哥，你別怕。」
老二點點頭，但頭還是低著。
秀英在旁邊說：「念念，讓你二哥慢慢習慣。剛開始都這樣。」
念念想想也是。她剛來的時候，不也這樣嗎？
那天晚上，老二躺在宿舍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念念小聲問：「二哥，咋了？」
老二說：「睡不著。想家。」
念念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二忽然說：「念念，你說我能在縣裡找到活幹嗎？」
念念想了想。
「能吧。明天我陪你去問問。」
老二說：「不用。我自己去。」
念念看著他。
老二說：「你上課。我自己去。」
念念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老二就出門了。
念念上完課，中午回宿舍，沒見他。下午上課，也沒見他。一直到天黑，他纔回來。
念念迎上去。
「二哥，咋樣？」
老二搖搖頭。
「沒找到。人家不要童工。」
念念愣住了。
童工？
老二說：「我問了好幾個地方，供銷社、食堂、農場，都說不要年紀小的。」
念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二倒是不太在意。
「沒事。明天再去別處問問。」
念念說：「二哥，要不你先念書？我去跟周老師說……」
老二搖搖頭。
「念念，我不念書。我就是來幹活供你念書的。」
念念愣住了。
「啥？」
老二說：「我跟娘說好了。我來縣裡幹活，供你念書。你成績好，不能耽誤。」
念念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二哥，你咋不早說？」
老二笑了笑。
「說了你肯定不讓。」
念念說不出話。
老二伸手，拍拍她的肩。
「念念，你別哭。我願意的。」
那天晚上，念念一夜沒睡。
她想著老二的話，想著老二這一年來的變化。以前那個咋咋呼呼、到處惹禍的二哥，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讓二哥一個人扛。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周老師。
周老師聽了她的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念念，你二哥是個好孩子。」
念念點點頭。
周老師說：「這樣吧。我去跟校長說說，看能不能在學校給他找個活幹。打掃衛生、幫廚、跑腿，什麼都行。」
念念說：「老師，謝謝你。」
周老師搖搖頭。
念念回到宿舍，把這事告訴老二。
老二聽完，愣了一會兒。
「真的？」
念念點點頭。
老二笑了。
那是他到縣城以後，第一次笑。
過了幾天，周老師回話了。
學校同意讓老二在食堂幫忙，每天幹活，管喫管住，每個月還有兩塊錢零花。
老二聽了，高興得直搓手。
「念念，我找到活了！」
念念也高興。
從那天起，老二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去食堂幫廚。洗菜、切菜、燒火、刷碗，什麼都幹。幹完活，他回宿舍睡一會兒。中午再去幫忙。下午沒事，他就去教室外面，蹲在牆角等念念放學。
秀英看見了，跟念念說：「念念，你二哥天天在教室外面等你。」
念念愣住了。
「真的？」
秀英點點頭。
念念跑出去看。
果然，老二蹲在牆角，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念念走過去。
「二哥，你咋在這兒？」
老二抬起頭，看見她，笑了。
「等你放學。」
念念說：「你等多久了？」
老二想了想。
「沒多久。剛來。」
念念知道他在撒謊。
她蹲下來，看著他。
「二哥，你以後別等了。我放學就回去。」
老二搖搖頭。
「沒事。我閒著也是閒著。」
念念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二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喫飯。」
念念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二哥，你瘦了。」
老二說：「瘦了好，省糧食。」
念念笑了。
十月中旬，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老三寄來的。
「念念，你好嗎？二哥好嗎？我在家挺好的。螞蟻還在搬家。我畫了好多畫，等你回來給你看。三哥。」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晚上，她把信念給老二聽。
老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老三長大了。」
念念點點頭。
「嗯。」
老二說：「以前他什麼都不懂。現在會寫信了。」
念念說：「他本來就不笨。他只是慢。」
老二點點頭。
十月二十，學校組織了一次秋遊。
說是秋遊，其實就是去農場幫忙收莊稼。學生們排著隊，唱著歌，走了半個多時辰，到了農場。
農場很大，有麥田，有玉米地，有菜園，有果園。念念她們分在果園裡，幫忙摘蘋果。
蘋果紅紅的，掛滿了枝頭。念念踮著腳尖，夠不著。秀英個子高，幫她摘了幾個。
念念咬了一口，甜甜的，脆脆的。
秀英說：「好喫嗎？」
念念點點頭。
秀英笑了。
那天下午，念念摘了滿滿一筐蘋果。收工的時候，她挑了幾個最紅的，用衣服包好，帶回去給老二。
老二接過蘋果，愣了愣。
「給我的？」
念念點點頭。
老二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喫。」
念念笑了。
十月二十五，學校發生了一件事。
初三有個男生，因為家裡窮，交不起學費，要退學。消息傳開，大家都在議論。
念念聽了，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晚上，她問老二：「二哥，你後悔嗎？」
老二正在啃蘋果，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後悔啥？」
念念說：「後悔不念書。」
老二想了想。
「不後悔。」
念念看著他。
老二說：「念書是為了啥？是為了有出息。你現在有出息，就等於我有出息。」
念念說不出話。
老二笑了笑。
「念念，你別想太多。我願意的。」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牀上，想著老二的話。
念書是為了有出息。她有了出息，就等於老二有了出息。
她不知道這話對不對。但她知道，她不能讓老二失望。
十一月初，天氣涼了。
念念穿著薄襖，還是覺得冷。老二在食堂幹活，每天早早起來，給她打熱水，灌在搪瓷缸裡，讓她帶著去上課。
秀英看見了，跟念念說：「念念，你二哥真好。」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我哥就沒這麼好。」
念念說：「你哥也好。」
秀英笑了。
「也是。」
十一月中旬，學校期中考試。
念念考了全班第二。
老二聽說了，高興得直搓手。
「念念，你第二了！」
念念點點頭。
老二說：「照這樣下去，肯定能考上高中。」
念念說：「嗯。」
老二看著她，忽然說：「念念，你以後考上大學，我供你。」
念念愣住了。
「二哥……」
老二說：「我幹活。攢錢。供你上大學。」
念念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老二伸手，拍拍她的肩。
「念念，你別哭。我願意的。」
那天晚上，念念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二。二哥在食堂幹活，對我可好了。他說他供我上大學。娘，你放心，我會好好學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一月二十，念念收到孃的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你考了第二，娘高興。你二哥對你好，你要記著。以後有出息了，別忘了你二哥。娘在家挺好的，你們別惦記。娘。」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考上大學了，夢見娘在笑，夢見爹在笑，夢見大哥二哥三哥都在笑。
她醒了，嘴角還帶著笑。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娘，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