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高一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早。
念念回到縣裡的時候，才二月底，路邊的楊樹已經冒出了嫩芽。她背著書包，拎著包袱，站在校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說不上是高興，也說不上是不捨。就是覺得，這兒也成了她的家。
老二在食堂門口等她。看見她，他跑過來。
「念念！」
念念跑過去。
「二哥！」
老二接過她的包袱，上下打量她一遍。
「瘦了。」
念念說：「你也是。」
老二笑了。
「瘦了好，省糧食。」
念念跟著他往宿舍走。一路上，老二嘰嘰喳喳地說食堂的事，說過年的事，說他在縣裡過的第一個年。
「食堂過年做了好喫的，紅燒肉，燉雞，炸丸子。可香了。我一個人喫了兩大碗。」
念念聽著，心裡有些酸。
「二哥，你一個人過年，不難受嗎？」
老二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搖頭。
「不難受。有活幹，有飯喫，有地方睡，挺好的。」
念念沒說話。
老二說：「念念，你別這樣。我願意的。」
念念點點頭。
三月一號，開學了。
念念升了初二下學期，功課更緊了。老師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初二打基礎，初三衝高中。現在不努力，以後來不及。」
念念把這話記在心裡。
秀英還是跟她同桌，小芳坐在她們後面，大軍坐在唸念旁邊。四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跟以前一樣。
但念念知道，不一樣了。
秀英瘦了，話少了，眼睛裡多了點什麼。小芳還是慢，但她更認真了，每天晚上學到很晚。大軍還是坐不住，但他開始主動問問題了，不會的就問念念，問秀英，問老師。
念念看著他們，心裡有些感慨。
都在變。
她也變。
三月中旬，學校組織了一次摸底考試。
念念考了全班第二。
秀英考了第三，大軍考了第八，小芳考了第三十二。
秀英說：「念念，你又是第二。」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你啥時候能考第一？」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
秀英笑了。
「我等著。」
那天晚上，念念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二。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肯定能考上高中。娘，你放心，我會一直努力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三月二十，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老三寄來的。
「念念，你好嗎？二哥好嗎？我在家挺好的。螞蟻搬家了，搬到牆角那邊去了。我畫了好多畫，等你回來給你看。三哥。」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晚上，她把信念給老二聽。
老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老三還是那樣。」
念念點點頭。
「嗯。還是那樣。」
老二說：「挺好的。」
念念看著他。
「啥挺好的？」
老二說：「他那樣，挺好的。不變。」
念念想了想，點點頭。
是啊。不變，也挺好的。
三月底，周嫂子來信了。
信是寫給念念的。
「念念，謝謝你去年教小梅念書。她現在可喜歡念書了，天天捧著書本不撒手。老師說她有進步。念念，你是個好孩子。周姨謝謝你。」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給周嫂子回信。
「周姨，信收到了。小梅學得好，是她自己努力。你別謝我。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初，學校發生了一件事。
初三有個女生，學習特別好，年年考第一。可她爹不讓她考高中，說女孩子念那麼多書沒用，讓她回家嫁人。
消息傳開，大家都在議論。
念念聽了，心裡堵得慌。
她問秀英：「秀英姐，你說咋辦？」
秀英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念念說：「她學習那麼好，不念書可惜了。」
秀英說：「是可惜。可她爹不讓，能有啥辦法？」
念念沒說話。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那個女生，想她爹，想那些不讓女孩子念書的人。
她想起孃的話：「你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能幫的人就多了。」
她現在還沒出息。但她知道，那個女生，需要人幫。
第二天，她去找周老師。
周老師聽了她的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念念，這事我知道了。學校會想辦法。」
念念點點頭。
過了幾天，消息傳來。學校出面，跟那女生的爹談了，又給她申請了助學金。那女生可以繼續念書了。
念念聽了，心裡鬆了一口氣。
秀英說：「念念，是你去找周老師的？」
念念搖搖頭。
「不是我。是學校。」
秀英看著她，笑了。
「念念，你變了。」
念念愣了一下。
「變了？」
秀英點點頭。
「以前你只顧自己學。現在你會想別人了。」
念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秀英說：「這樣好。」
四月中旬，學校組織了一次春遊。
說是春遊，其實就是去戈壁灘上走一走。老師帶著學生們，沿著一條乾涸的河牀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講地理。
念念走在隊伍中間，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石頭，看著那些稀稀拉拉的駱駝刺，看著遠處那些黑黝黝的山。
大軍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念念，你看我撿的石頭。」
他攤開手，手裡有幾塊石頭，有紅的，有白的，有花的。
念念看了看。
「好看。」
大軍笑了。
「送給你。」
念念接過來，裝進口袋裡。
秀英走過來，看見那幾塊石頭，笑了。
「大軍，你咋啥都撿？」
大軍說：「好看。」
秀英說：「你撿了送念念？」
大軍撓撓頭。
秀英笑得不行。
那天下午，念念把那幾塊石頭放在枕頭邊。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會兒。
老二看見了，問：「念念，這啥？」
念念說：「大軍送的。」
老二看了看那幾塊石頭，沒說話。
念念問：「二哥，咋了？」
老二搖搖頭。
「沒事。」
念念沒再問。
四月底，天氣熱起來了。
念念換上了薄衣裳，每天還是早起晚睡，拼命學。
老二還是每天四點起來，去食堂幫忙。他的手上裂口更深了，念念每次看見，心裡都難受。
她攢錢又買了一盒蛤蜊油，塞給老二。
老二接過來，笑了笑。
「念念，你咋老買這個？」
念念說：「你手裂了。」
老二說：「沒事。習慣了。」
念念說：「習慣也得擦。」
老二點點頭。
那天晚上，念念看見他在燈下擦手，笨手笨腳的，但比上次熟練了。
她笑了。
五月初，學校開始準備期末考試。
功課越來越緊，考試越來越多。念念每天學到半夜，早上五點又起來。
秀英看她那樣，有些擔心。
「念念，你別太累。」
念念搖搖頭。
「不累。」
秀英說：「你眼睛都有血絲了。」
念念說：「沒事。」
秀英看著她，嘆了口氣。
「念念，你這樣，你二哥會心疼的。」
念念愣了一下。
她想起老二，想起他每天早上起來給她打熱水，想起他每天晚上給她端飯，想起他說的「我供你上大學」。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倒下。
那天晚上，她早睡了兩個小時。
老二看見了，有些驚訝。
「念念，你今天咋睡這麼早？」
念念說：「秀英姐說，你會心疼。」
老二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念念，你聽秀英的？」
念念點點頭。
老二說：「她說的對。我會心疼。」
念念笑了。
五月十號，期末考開始。
考了三天，念念覺得自己考得還行。
考完那天，她站在操場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秀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考得咋樣？」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
秀英笑了。
「不知道，就是還行。」
念念也笑了。
小芳走過來，站在她另一邊。
「念念，我考得不好。」
念念看著她。
「咋了？」
小芳低下頭。
「好多不會。」
念念拉住她的手。
「沒事。還有下次。」
小芳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真好。」
念念搖搖頭。
「我不夠好。」
五月十五，成績下來了。
念念考了全班第二。
秀英考了第三，大軍考了第七，小芳考了第三十。
念念看著成績單，心裡有些高興。
秀英說：「念念，你又是第二。」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你啥時候能考第一？」
念念說：「不知道。」
秀英笑了。
「我等著。」
那天晚上，念念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二。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肯定能考上高中。娘，你放心，我會一直努力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五月二十，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大哥寄來的。
「念念，我在學校挺好的。功課緊，每天學到半夜。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能考上大學。你也要好好學。別惦記家裡。老大。」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給大哥寫信。
「大哥，信收到了。你好好學，一定能考上大學。我也好好學，考上高中。咱們一起努力。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五月底，學校放農忙假。
秀英要回三團幫忙收麥子，小芳要回五團，大軍要回二團。
念念不回和田。她留在學校，跟老二一起。
老二還在食堂幹活。念念每天去幫他，洗菜、切菜、刷碗，什麼都幹。
食堂的大師傅姓劉，是個胖子，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看著念念，說：「小姑娘，你咋天天來幫忙？」
念念說：「我幫我二哥。」
劉師傅看看老二，又看看念念，點點頭。
「好。親兄妹就該這樣。」
念念笑了。
那幾天，念念每天跟老二一起幹活，一起喫飯，一起回宿舍。她看著老二在竈臺前忙碌的樣子，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看著他笨手笨腳切菜的樣子，心裡有些酸，又有些暖。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問：「二哥，你累嗎？」
老二正在啃饅頭，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累？不累。」
念念說：「你天天這麼早起來，天天這麼忙，不累？」
老二想了想。
「累。但習慣了。」
念念看著他。
老二說：「念念，你別多想。我願意的。」
念念低下頭。
老二伸手，拍拍她的肩。
「念念，你好好學。等你考上大學，我就輕鬆了。」
念念點點頭。
六月初，學校開學了。
念念回到教室，坐在老位置上，翻開課本。
秀英在旁邊說：「念念，你曬黑了。」
念念說：「幹活曬的。」
秀英說：「你幹啥活了？」
念念說：「幫二哥。」
秀英看著她，沒說話。
大軍湊過來。
「念念，你幫你二哥幹活？」
念念點點頭。
大軍說：「你真厲害。」
念念說：「厲害啥？應該的。」
大軍撓撓頭。
那天下午，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娘寄來的。
「念念，信收到了。你考了第二，娘高興。你幫二哥幹活，娘也高興。你們兄妹倆好好的，娘就放心了。娘在家挺好的，你們別惦記。娘。」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想著孃的話。
你們兄妹倆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她看著旁邊那張空牀——老二睡在食堂那邊，不跟她住一個宿舍了——心裡有些空。
但她知道，他就在不遠處。
他們好好的。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