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冬暖
十一月底,和田下了第一場雪。
說是雪,其實也就是薄薄的一層,落在地上就化了。可氣溫降得厲害,早上起來,窗戶上結了一層冰花。念念把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脖子往教室跑。
老二起得更早。食堂四點上工,他三點多就得爬起來。念念不知道他冷不冷,只是每次看見他的時候,他的手都紅紅的,裂了好幾道口子。
有一天,念念拉住他的手。
「二哥,你手咋了?」
老二縮回去。
「沒事。幹活磨的。」
念念不信。她跑去供銷社,用自己攢的零花錢買了一盒蛤蜊油,塞給老二。
老二看著那盒蛤蜊油,愣住了。
「念念,你買這個幹啥?」
念念說:「給你擦手。」
老二說:「我不用。你自己用。」
念念硬塞給他。
「你手裂了,得擦。」
老二拿著那盒蛤蜊油,看了半天。
晚上,念念看見他在燈下擦手,笨手笨腳的,擠了一大坨,抹得到處都是。
她走過去,拿過盒子,幫他擦。
「二哥,你得這樣。少擠點,慢慢抹開。」
老二看著她,笑了。
「念念,你咋啥都會?」
念念說:「娘教的。」
老二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睡著的時候,念念看見他把那盒蛤蜊油放在枕頭邊,蓋得嚴嚴實實的。
她躺回去,心裡有點酸,又有點暖。
十二月初,學校組織了一次家長會。
念念的家長沒人來。娘在和田,爹忙,老二在食堂幹活走不開。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裡,看著別的同學身邊坐著爹或娘,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秀英的娘來了。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光光的,坐在秀英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老師說話。
小芳的爹也來了。一個黑黑瘦瘦的男人,手上全是老繭,坐不住,一會兒挪一下,一會兒挪一下。
大軍家沒人來。他爹在二團,也來不了。他跟念念一樣,一個人坐著。
大軍湊過來,小聲說:「念念,你家長也沒來?」
念念點點頭。
大軍說:「沒事。咱們互相當家長。」
念念笑了。
家長會開完,秀英的娘走過來,拉著念念的手。
「你就是念唸吧?秀英常說起你。」
念念點點頭。
秀英的娘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好孩子。謝謝你照顧秀英。」
念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秀英在旁邊說:「娘,你別這樣。」
秀英的娘擦擦眼睛,笑了。
「好,不這樣。你們好好處。」
她走了。
念念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秀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你娘好嗎?」
念念點點頭。
「好。」
秀英說:「我娘也好。就是老惦記我。」
念念說:「當孃的都這樣。」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今天開家長會。你沒來,但我知道你在心裡。秀英的娘來了,她誇我。我想你。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二月中旬,學校開始準備期末考試。
功課越來越緊,考試越來越多。念念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學。老二不打擾她,每天把熱水打好,把飯盒端來,把被子掖好。
有一天晚上,念念學到很晚,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老二端著一碗熱薑湯進來。
「念念,喝了再學。」
念念接過來,喝了一口。辣辣的,暖暖的,一直暖到心裡。
她抬起頭,看著老二。
「二哥,你咋知道我喜歡喝這個?」
老二說:「娘說的。她說你小時候一冷就喝薑湯,喝了就好了。」
念念愣住了。
她小時候?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老二說:「娘什麼都記得。」
念念低下頭,繼續喝。
喝完,她把碗遞給老二。
「二哥,謝謝你。」
老二笑了笑。
「謝啥?快學吧。」
十二月二十,期末考開始。
考了三天,念念覺得自己考得還行。
考完那天,她站在操場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秀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考得咋樣?」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
秀英笑了。
「不知道,就是還行。」
念念也笑了。
小芳走過來,站在她另一邊。
「念念,我考得不好。」
念念看著她。
「咋了?」
小芳低下頭。
「好多不會。」
念念拉住她的手。
「沒事。還有下次。」
小芳抬起頭,看著她。
「念念,你真好。」
念念搖搖頭。
「我不夠好。」
十二月二十五,成績下來了。
念念考了全班第二。
秀英考了第三,大軍考了第九,小芳考了第三十八。
念念看著成績單,心裡有些高興。
秀英說:「念念,你又是第二。」
念念點點頭。
秀英說:「你追上來了。」
念念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娘寫信。
「娘,我考了第二。老師說,照這樣下去,肯定能考上高中。娘,你放心,我會一直努力的。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二月二十八,學校放假了。
秀英要回三團,小芳要回五團,大軍要回二團。
念念要回和田。
老二不回去。他說食堂過年缺人,他要留下來幹活。
念念站在車站,看著老二。
「二哥,你真不回去?」
老二搖搖頭。
「不回了。你替我跟娘說一聲。」
念念看著他,心裡有些難受。
老二笑了。
「念念,你哭啥?又不是見不著了。過年你回來,咱們就見了。」
念念點點頭。
老二伸手,摸摸她的頭。
「路上小心。」
念念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二站在車下,朝她揮手。
她也揮手。
車開了。
她看著老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坐回去,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窗外的景色從縣城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回戈壁。
太陽慢慢西斜,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
天快黑的時候,車停了。
念念從車上下來,站在團部門口。
老三站在那兒,等著她。
看見她,老三跑過來。
「念念!」
念念跑過去。
「三哥!」
老三拉著她的手,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念念問:「娘呢?」
老三說:「在家做飯。」
念念點點頭。
走了二十多分鐘,新家到了。
站在門口,念念看著那個小小的院子,看著那扇半舊的門,看著門邊站著的人。
林晚秋站在門口,朝她笑。
念念跑過去。
「娘!」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聞著熟悉的煙火氣,心裡踏實了。
她點點頭。
「回來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
林晚秋做了好幾個菜,都是念念愛喫的。老三喫得慢,一邊喫一邊看念念。念念問他話,他點點頭,繼續喫。
陳建軍回來得晚,進門的時候,念念已經快喫完了。
他坐在桌邊,喫著剩菜,問念念學校的事。
念念一一答了。
喫完飯,陳建軍坐在院子裡抽菸。
念念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爹。」
陳建軍看著她。
「嗯?」
念念說:「二哥不回來。他說食堂過年缺人,要留下幹活。」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也好。讓他鍛鍊鍛鍊。」
念念說:「爹,二哥對我可好了。」
陳建軍看著她。
「咋好?」
念念把老二每天打熱水、端飯、掖被子的事說了。
陳建軍聽完,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摸摸念念的頭。
「念念,你二哥是個好孩子。」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想著老二。
不知道他在食堂喫得咋樣,住得咋樣,冷不冷。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輕輕說:「二哥,你等著我。我很快就回去。」
一九六四年,就這樣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