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夏長
七月的伊犁,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時候。
太陽雖然也曬,但不像和田那麼毒。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味,涼絲絲的,吹在臉上舒服極了。院子裡的菜長得正好,小白菜綠油油的,水蘿蔔紅紅的,菠菜嫩嫩的,看著就喜人。
念念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看。看完了,跑進屋匯報。
「娘,菜又長了!」
「娘,蘿蔔能喫了!」
「娘,菠菜有蟲子了!」
最後一條把林晚秋嚇了一跳,趕緊去看。還好,就幾隻青蟲,用手捏死了。
念念蹲在旁邊看著,看林晚秋把蟲子捏死,眨眨眼。
「娘,蟲子會疼嗎?」
林晚秋想了想。
「會吧。但它們喫菜的葉子,菜會疼。」
念念點點頭。
「那還是捏死吧。」
老三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本講植物的書,蹲在地頭對照著看。看一會兒書,看一會兒菜,再看看書。
念念湊過去。
「三哥,你看啥呢?」
老三把書舉起來給她看。
「這個葉子,跟書上畫的一樣。」
念念看了看書上的圖,又看了看菜地裡的菠菜葉子,確實挺像。
「三哥,你研究這個幹啥?」
老三想了想。
「想知道它們咋長。」
念念笑了。
「你就天天研究這些。」
老三點點頭。
七月初,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食堂生意好,他忙得很。說他攢的錢夠念念上大學了,讓娘放心。說他過年一定回來。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我給念念買了件新衣裳,等回來帶給她。」
念念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跟林晚秋說:「娘,二哥給我買衣裳了。」
林晚秋點點頭。
「你二哥對你好。」
念念說:「我知道。」
她想了想,又說:「娘,我以後掙錢了,也給二哥買。」
林晚秋笑了。
「好。你給他買。」
七月十號,老大來信了。
信上說,他在學校挺好的,功課緊,但他跟得上。說他在工廠實習,看到那些大機器,心裡激動。說他以後要造更好的機器。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等我畢業了,接你來烏魯木齊看看。」
林晚秋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給老大回信。
「老大,信收到了。你好好學,別太累。娘等著你來接。」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七月十五,栓子來信了。
信是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的,裡頭還夾著一張照片。
林晚秋拿起照片看。照片上,栓子穿著軍裝,旁邊站著方慧,懷裡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娃娃眼睛大大的,正對著鏡頭笑。
念念湊過來看。
「娘,這是小月?」
林晚秋點點頭。
「對,小月。」
念念看著那張照片,眼睛亮了。
「小月真好看。」
老三也湊過來看。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她笑了。」
念念說:「照相當然笑。」
老三搖搖頭。
「不是。她是真的笑。」
念念看著照片,看不出真假。
老三說:「她眼睛在笑。」
念念愣了一下,仔細看。還真是,那小娃娃的眼睛彎彎的,確實是真笑。
她看著老三。
「三哥,你咋看出來的?」
老三想了想。
「就是看出來了。」
那天晚上,林晚秋給栓子回信。
「栓子,信和照片都收到了。小月真好看,像方慧。你們好好的。等小月大點,帶她來看看。表姐。」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她把那張照片放在枕頭底下,沒事就拿出來看看。
看小月的笑,心裡就高興。
七月二十,孫大姐家的閨女從縣裡回來了。
那閨女叫小玲,比念念大兩歲,在縣裡念高中。她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包點心,送給林晚秋嘗嘗。
念念跟她聊了幾句,發現她也在縣裡念書,跟秀英小芳她們一個學校。
念念說:「你認識秀英嗎?」
小玲說:「認識,三團的。她學習好。」
念念說:「她是我朋友。」
小玲眼睛亮了。
「真的?」
念念點點頭。
小玲說:「那咱們也是朋友了。」
兩個姑娘笑起來。
那天下午,念念跟小玲聊了很久。說學校的事,說老師的事,說同學的事。說著說著,太陽就下山了。
小玲走的時候,念念送到門口。
「小玲姐,你啥時候回縣裡?」
小玲說:「開學前。你呢?」
念念說:「我也是。」
小玲說:「那咱們一起走。」
念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念念跟林晚秋說:「娘,我交了個新朋友,叫小玲,住隔壁孫大姐家。」
林晚秋點點頭。
「挺好。有個伴。」
念念說:「她說開學跟咱們一起回縣裡。」
林晚秋說:「行,有個照應。」
七月二十五,老三又去河邊了。
他最近天天去,一待就是半天。念念有時候陪他去,有時候不去。今天她在家幫娘幹活,沒去。
下午,老三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是一塊石頭。但跟普通的石頭不一樣,這塊石頭上有很多紋路,像樹葉,像蟲子,像畫上去的。
念念看見了,湊過來。
「三哥,又是化石?」
老三點點頭。
「這回的比上次大。」
念念看著那塊石頭,確實比上次那塊大,紋路也更清楚。
「你哪兒撿的?」
老三說:「河邊。山腳下。」
念念說:「給我看看。」
老三遞給她。
念念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門道。
「三哥,你咋知道這是化石?」
老三想了想。
「書上說的。」
念念把那塊石頭還給他。
老三拿著石頭,在院子裡找了個地方,小心地放好。
念念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忽然問:「三哥,你以後想幹這個?」
老三抬起頭。
「幹這個?」
念念說:「就是研究石頭,研究化石。」
老三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念念點點頭。
她想起大哥想當工程師,二哥想當大廚,她自己想考大學。三哥呢?還不知道。
但她覺得,三哥一定能找到自己想幹的事。
七月底,天更熱了。
念念每天幫林晚秋幹活,洗衣服,做飯,澆菜,餵雞。幹完活,她就躲在屋裡看書。老三也看書,兩個人一人一本,安安靜靜的。
林晚秋有時候從竈房出來,看見他們那樣,心裡就踏實。
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認真。
八月一號,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個消息。
部隊要搞生產大比武,各個團都要參加。他負責帶隊,要去集訓一個月。
林晚秋聽了,點點頭。
「去吧。家裡有我。」
陳建軍看著她。
「念念和老三都在家,你別太累。」
林晚秋說:「不累。」
陳建軍走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熱浪,還有青草的氣息。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念念從屋裡跑出來。
「娘,爹走了?」
林晚秋點點頭。
念念說:「一個月纔回來?」
林晚秋說:「對。」
念念想了想。
「那咱們等他。」
林晚秋笑了。
「對,等他。」
八月五號,孫大姐家的男人也去集訓了。
兩個女人,一個帶著閨女,一個帶著兒子,天天串門說話。你幫我幹活,我幫你帶孩子,日子過得倒也熱鬧。
小玲跟念念成了好朋友,天天膩在一起。兩個人一塊兒看書,一塊兒聊天,一塊兒去河邊玩。
老三有時候跟著去,有時候不去。他去的時候,就蹲在河邊撈魚,或者找石頭。
念念和小玲坐在河邊,把腳泡在水裡,說著悄悄話。
小玲說:「念念,你以後想考哪個大學?」
念念說:「烏魯木齊。跟我大哥一樣。」
小玲說:「我也想考大學。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念念說:「能。你學習好。」
小玲笑了。
「你咋知道?」
念念說:「我聽秀英說過你。」
小玲愣了一下。
「秀英說我啥?」
念念想了想。
「說她學習好,人也好。」
小玲低下頭,臉有些紅。
念念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沒說話,只是笑了。
八月十號,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食堂最近忙得很,他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工資也漲了,攢的錢更多了。說他過年一定回來,把新衣裳帶給念念。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你身體咋樣?別太累。」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給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娘身體好,你別惦記。過年回來,娘給你做好喫的。」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八月十五,中秋節。
陳建軍不在家,但節還是要過。
林晚秋做了月餅,紅糖餡的,雖然沒有買的那麼好看,但孩子們愛喫。
念念喫得滿嘴流油,一邊喫一邊說好喫。老三喫得慢,小口小口地咬。
喫完月餅,念念拉著老三去院子裡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半空中,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念念說:「三哥,你說大哥在烏魯木齊能看見這個月亮嗎?」
老三點點頭。
「能。」
念念說:「二哥在縣裡也能看見?」
老三點點頭。
「能。」
念念說:「爹在集訓的地方也能看見?」
老三點點頭。
「能。」
念念笑了。
「那咱們看月亮的時候,就知道他們也在看。」
老三看著她。
「你咋知道?」
念念說:「你說的。」
老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天晚上,兩個孩子看了很久的月亮。
後來念念困了,回屋睡了。老三還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
林晚秋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老三,進屋吧。」
老三點點頭,跟著她進屋。
走了幾步,他忽然說:「娘,月亮上有嫦娥嗎?」
林晚秋想了想。
「有吧。」
老三說:「她一個人,不孤單嗎?」
林晚秋說:「她有玉兔陪她。」
老三點點頭。
他想了想,又問:「那玉兔不孤單嗎?」
林晚秋笑了。
「玉兔有嫦娥陪它。」
老三點點頭。
「那就好。」
他進屋,爬上炕,睡了。
林晚秋站在炕邊,看著他安靜的睡臉,心裡軟軟的。
這孩子,心裡裝著那麼多人。
八月二十,念念收到一封信。
信是秀英寄來的。
「念念,暑假快過完了,你啥時候回來?小芳說她想你了,大軍也說想你了。咱們聚聚吧。等你回來,咱們去縣城看電影。秀英。」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跟林晚秋說:「娘,我想早點回縣裡。」
林晚秋看著她。
「咋了?」
念念說:「秀英她們想我了。」
林晚秋點點頭。
「行。你想啥時候走?」
念念想了想。
「二十五吧。還能在家待幾天。」
林晚秋點點頭。
八月二十五,念念要走了。
老三送她到團部門口。
念念拉著他的手。
「三哥,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來。」
老三點點頭。
「你路上小心。」
念念說:「知道了。」
她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三站在車下,看著她。
車開了。
念念趴在窗戶上,朝他揮手。
老三也揮手。
那個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老三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路上,什麼都沒有了。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回走。
林晚秋站在門口,等著他。
看見他回來,她問:「送走了?」
老三點點頭。
林晚秋伸手,摸摸他的頭。
「進屋吧。」
老三跟著她進屋。
院子裡,那棵剛種下的小桃樹在風裡搖著。
老三走過去,站在樹跟前。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娘,等念念回來,這樹就長高了。」
林晚秋點點頭。
「對,長高了。」
老三說:「等她考上大學回來,就能喫上桃子了。」
林晚秋笑了。
「對,能喫上。」
老三點點頭。
他轉身,進屋去了。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小桃樹。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念念也種了一棵桃樹。
那時候,念念天天站在樹下等舅舅回來。
現在,念念去縣裡了,老三在等念念回來。
一代一代,都在等。
她笑了。
等也是一種盼頭。
有盼頭,日子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