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九月時光
念念走的頭兩天,林晚秋總覺得屋裡空落落的。
早上起來,習慣性地往西屋看一眼,想喊她喫飯。話到嘴邊,纔想起來念念不在。竈房裡做飯,做兩個人的量,做著做著就多做了一份。端上桌,看著那多出來的一碗飯,愣一會兒,再倒回鍋裡。
老三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只是喫得慢了些,陪著娘多坐一會兒。
第三天早上,林晚秋起來的時候,發現老三已經在竈房燒火了。
她走進去,老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娘,飯快好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
「你做的?」
老三點點頭。
「小米粥。窩頭熱了。鹹菜切好了。」
林晚秋看著竈臺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碗筷,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走過去,在老三旁邊蹲下,看著竈膛裡的火苗。
「老三,你啥時候學會的?」
老三說:「看你做,就會了。」
林晚秋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那天早上,林晚秋喫了老三做的早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火候正好。窩頭熱得透透的,軟軟的。鹹菜切得細細的,拌了點香油。
她喫著喫著,眼眶有些熱。
老三坐在對面,也喫著。喫完了,他把碗筷收了,端到竈房去洗。
林晚秋坐在那兒,聽著竈房裡譁譁的水聲,忽然覺得,這個家,還是有人的。
九月五號,念念來信了。
信是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的,厚厚的,沉甸甸的。
林晚秋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娘,我到烏魯木齊了。大哥來接的我,一出站就看見他了。他瘦了,但精神好。他帶我去了學校,學校可大了,比咱們縣中大十倍都不止。宿舍住六個人,都是新疆各地的。她們人都好,說話和氣。大哥請我喫了飯,還給我買了生活用品。娘,你放心,我在這兒挺好的。等我安頓好了,再給你寫信。念念。」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給老三看。
老三看了,說:「念念到了。」
林晚秋點點頭。
「到了。」
老三說:「她說學校大。」
林晚秋說:「對,大。」
老三想了想,忽然問:「娘,大學有多大?」
林晚秋愣了一下。
她沒上過大學,不知道有多大。
「反正比咱們團部大。」她說。
老三點點頭。
那天晚上,林晚秋給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你到了就好。好好學,別太累。娘在家挺好的,老三也好。你大哥照顧你,娘放心。等你有空了,再寫信。娘。」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十號,老大的信也來了。
信是寫給林晚秋的。
「娘,念念安頓好了。我陪她去學校報到,宿舍還行,六個人,條件雖然簡陋,但能住。食堂的飯還行,念念說沒娘做的好喫。娘,你放心,我會照顧她的。你在家好好的。老大。」
林晚秋看著那封信,心裡踏實了。
有老大在,念念就有依靠。
九月十五,老二來信了。
信上說,他聽說念念到了,高興。說他攢的錢又多了,夠念念花。說他過年一定回來。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娘,天涼了,你多穿點。」
林晚秋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她把信給老三看。
老三看了,說:「二哥想你了。」
林晚秋點點頭。
老三想了想,忽然說:「娘,我也想二哥。」
林晚秋看著他。
「那你給他寫信。」
老三點點頭。
那天晚上,老三趴在炕上,給老二寫信。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二哥,你好嗎?娘好。我也好。菜地裡的菜長得可好了。向日葵籽熟了,我收了一碗,給你留著。你過年回來喫。老三。」
寫完了,他把信遞給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寫得挺好。」
老三也笑了。
第二天,林晚秋把那封信和她的信一起寄出去。
九月中旬,天氣涼了。
早晚要穿薄襖,中午還好。林晚秋把夏天的衣裳收起來,把冬天的衣裳翻出來曬。老三幫忙,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櫃子裡。
菜地裡的菜該收了。小白菜收了曬乾,蘿蔔挖出來埋土裡,菠菜留著慢慢喫。林晚秋一個人忙不過來,老三放學回來就幫著幹。
老三幹活還是慢,但認真。拔蘿蔔一棵一棵,不傷著。曬菜乾一片一片,擺得整整齊齊。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踏實。
九月二十,孫大姐來了。
她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餃子,笑眯眯地走進院子。
「晚秋姐,自家包的,給老三嘗嘗。」
林晚秋接過碗,道了謝。
孫大姐坐下,跟她說話。
說小玲的事。說小玲回縣裡上學了,天天用功,說要考大學。說這孩子,以前沒這麼用功,自從跟念念玩了幾回,就變了。
林晚秋聽著,笑了。
「念念說小玲能的。」
孫大姐點點頭。
「但願吧。」
兩個女人坐著說話,太陽慢慢升高。
孫大姐走的時候,拉著林晚秋的手。
「晚秋姐,你家念念走了,你一個人,習慣嗎?」
林晚秋笑了。
「有老三呢。」
孫大姐看看老三,老三正蹲在菜地邊,不知道在看什麼。
她點點頭。
「老三好。踏實。」
林晚秋說:「是,踏實。」
九月二十五,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封信。
信是栓子寄來的。
林晚秋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笑了。
「栓子說啥?」陳建軍問。
林晚秋說:「他說方慧生了。」
陳建軍愣了一下。
「生了?」
林晚秋點點頭。
「又生了個閨女。」
陳建軍笑了。
「這小子,有閨女命。」
林晚秋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給栓子回信。
「栓子,信收到了。又生個閨女,替你們高興。閨女好,貼心。等她們大點,帶來看看。表姐。」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底,老三忽然問林晚秋。
「娘,我能考大學嗎?」
林晚秋看著他。
「能。咋不能?」
老三說:「我慢。」
林晚秋說:「慢不怕。慢慢考。」
老三說:「念念說,考大學要學好多東西。」
林晚秋說:「那就慢慢學。」
老三想了想,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把念念留給他的筆記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看。看得慢,但認真。
林晚秋坐在旁邊納鞋底,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老三的影子投在牆上。
她看著那個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老三還小,也是這麼安安靜靜的,蹲在地上看螞蟻。別人都急,他不急。別人都跑,他慢慢走。
現在,他十七了,還是這樣。
可她不急了。
她知道,慢有慢的好。
九月三十,念念來信了。
信上說,她開始上課了,功課緊,但她跟得上。說她認識了好多新朋友,有從南疆來的,有從北疆來的,有從兵團來的。說她天天跟大哥見面,大哥給她送好喫的。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句:「娘,我想你了。寒假我就回去。」
林晚秋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給老三看。
老三看了,說:「念念想你了。」
林晚秋點點頭。
老三說:「我也想她。」
林晚秋看著他。
「那你給她寫信。」
老三點點頭。
那天晚上,老三又趴在炕上,給念念寫信。
「念念,你好嗎?菜收了,向日葵籽收了,給你留了一碗。等你回來喫。老三。」
寫完了,他把信遞給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寫得挺好。」
老三也笑了。
第二天,林晚秋把那封信和她的信一起寄出去。
寄完信,她站在團部門口,看著遠處那些已經開始變黃的山。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秋天的氣息。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家。
老三在院子裡,蹲在菜地邊,不知道在看什麼。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老三,看啥呢?」
老三抬起頭。
「看地。」
林晚秋說:「地有啥好看的?」
老三想了想。
「明年種啥。」
林晚秋笑了。
她蹲下來,跟他一起看著那片黑乎乎的土地。
「想種啥?」
老三說:「種念念愛喫的。」
林晚秋看著他,心裡軟軟的。
她伸手,摸摸他的頭。
「好。種念念愛喫的。」
老三笑了。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兩個人蹲在一起,就不覺得冷。
一九六九年的秋天,就這樣慢慢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