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9章 學成歸來

外科教父·海與夏·4,212·2026/3/27

從南都到北橋縣,高鐵四小時,再換乘長途汽車在山路上顛簸兩個半小時。 李民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擱著一隻半舊的黑色雙肩包。包裡沒有多少行李,幾件換洗衣服、一摞在楊平教授指導下整理的學習筆記,筆記很重,他捨不得託運,一路抱在懷裡。 公路沿著山勢盤旋,一個彎接一個彎。李民熟悉這條路,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年。 同車的旅客大多在打瞌睡,只有幾個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還在輕聲哄著懷裡的嬰兒。車廂裡飄著泡麵和橘子混雜的氣味。李民把車窗推開一條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這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三博研究所的示教室,楊平教授站在白板前,親自給他授課,用的教材是平教授親自為他編寫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種待遇,一個世界頂尖醫學家手把手教他。 隨後,在三博醫院進修的點點滴滴在他腦海裡播放,科室的師兄們對他的照顧,輪科時各位主任親自帶教,每次病例討論時楊教授鼓勵他也發言…… 車子猛然顛簸了一下,將他從回憶中喚醒。 售票員探過頭來:“官渡的,前面路口下不下?” “下,下!”李民連忙起身,把雙肩包背上。 公路邊就是官渡鎮的路口,往前再走兩百米,是鎮上唯一的主街。李民下車後沒有立刻往衛生院的方向走,而是站在路邊,怔怔地看著遠處。 那裡,在鎮子東邊原本是一片荒地,現在矗立著一座嶄新的、白色的八層建築。外牆是淺灰色的真石漆,在周圍灰撲撲的民房映襯下,顯出一種近乎突兀的明亮。建築頂端正中央,是四個暗紅色的字:官渡醫院。 李民的喉頭動了一下。 他在三博的新聞推送裡見過這座大樓的效果圖,也收到過程力全董事長親自發來的落成典禮邀請函。但親眼看到,還是完全不一樣的震撼。它太大了,太新了,太不像他記憶中那個牆皮斑駁、走廊昏暗、只有一臺老舊X光機還經常出故障的官渡鎮衛生院。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才抬步往衛生院的方向走去,不,應該說是往“新醫院”的方向。 老衛生院還在原址。他從那條走了十年的巷子拐進去,遠遠就看見那扇掉了漆的綠色鐵門虛掩著,門衛室的老王正蹲在門口曬太陽。 “老王。”李民喊了一聲。 老王抬起頭,眯著眼睛辨認了兩秒,猛地站起來:“李醫生!李醫生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大,驚飛了牆頭曬太陽的幾隻麻雀。緊接著,門診樓裡傳來一陣嘈雜,有人跑動的腳步聲,有東西掉在地上的脆響,然後老院長從二樓辦公室衝了出來。 李民從來沒有見過七十一歲的老院長跑得這麼快。他扶著樓梯扶手,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來,身上的白大褂被風帶起來,像一面半舊的旗幟。 “院長……”李民迎上去。 老院長在他面前站定,氣喘吁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李民的臉,盯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地湧上來,又被他拼命地忍回去。 然後,老院長伸出那雙佈滿老年斑、因長年握手術刀而輕微變形的手,一把握住了李民的手。 他沒有說話。 李民也沒有說話。 走廊裡圍了一圈人——內科的張醫生、婦產科的王護士長、藥房的劉姐、還有幾個剛畢業分配來的年輕面孔。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一滴眼淚從老院長的眼角滑下來。 他沒有擦,只是任由它沿著臉上深刻的皺紋,慢慢地流到嘴角。 “好!”老院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好!回來了就好。” 他又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回來了!” 李民的眼眶也紅了,他知道老院長說的不只是“李民回來了”。 老院長說的是:終於有一個,回來了。 北橋縣官渡鎮,南都省最偏遠的鄉鎮之一。從縣城開車過來要兩個半小時,其中有四十分鐘是完全沒有護欄的盤山公路,雨季經常塌方。鎮上沒有火車站,沒有高速出口,最近的公交站點在三十二公里外的鄰鎮。 官渡鎮衛生院,就坐落在這樣一條公路的末端。 李民來的那年二十一歲,老院長那年六十一歲,已經過了退休的年紀,卻因為沒有接班人,硬是拖著沒退。他見到李民的第一面,說的第一句話是:“委屈你了!” 李民說:“不委屈!” 他在鎮衛生院一待就是十年。十年裡,他送走了八位來衛生院工作的年輕醫生,七位辭職去了城裡,一位考上了研究生再也沒有回來。十年裡,老院長的頭髮從花白變成全白,背也從挺直變得佝僂。 五年前,老院長做了一個決定。他把當時院裡僅有的三名年輕骨幹,內科的李明慧、外科的王志強、婦產科的陳瑤分批送去進修。有人反對,老院長只說了一句話:“留不住人,不是年輕人的錯,是我們這裡留不住人。” 李明慧進修結束,家裡幫忙找了縣城的醫生。王志強進修後去了私立醫院。陳瑤倒是回來了,待了不到一年,實在受不了丈夫的長期異地分居,也辭職去了省城一家衛生所。 老院長什麼都沒說,只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提過送人進修的事。 李民是第四個。 臨走那天,老院長說:“去吧,學好了就回來。” 李民說:“我會回來的。” 那天晚上,李民在高鐵上收到老院長髮來的簡訊,只有六個字: “我信你,你要回。” 李民把這六個字看了很多遍,一直存著。 此刻,老院長就站在他面前,眼淚流了滿臉。 旁邊的張醫生輕聲說:“院長,李醫生剛下火車,累得很,先讓他進去坐坐吧。” 老院長如夢初醒,連連點頭:“對對對,坐,坐。”他拉著李民的手,一直把他拽進辦公室,按在那把坐了三十二年的舊藤椅上,又手忙腳亂地要去倒水。 李民攔住他:“院長,您別忙,我不渴。” 老院長不聽,固執地拿起那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杯,抖著手從熱水瓶裡倒出一杯白開水,雙手捧著遞到李民面前。 李民接過杯子,水很燙,透過杯壁燙著他的手心,他沒放手。 “院裡……現在怎麼樣?”李民問。 老院長在他對面坐下,嘆了口氣:“還是老樣子。門診量每天四五十個,住院的七八個。老張他們頂著,也辛苦。”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新醫院那邊……你都看到了?” 李民點頭:“看到了,很漂亮,很大。” “漂亮,大,”老院長說,“可我不敢搬。” 李民愣住了。 老院長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遠處那棟嶄新的白色大樓。夕陽正好落在它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金燦燦的光。 “我做夢都想搬進去,”老院長說,“可我不敢,新醫院比現在大幾倍,裝置是全省鄉鎮衛生院最先進的,還有兩間百級層流手術室。你知道層流手術室是什麼概念嗎?咱們縣醫院都沒有。”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可是醫生呢?護士呢?誰來用那些裝置?誰來站那手術檯?” 李民沒有說話。 老院長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除了眼淚,還有一種李民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現在你回來就好了,真好。”老院長開心地說,“你跟著楊教授學到東西了?” “學到了。”李民說。 “夠不夠用?” “應該夠!” 周圍的醫生護士投來羨慕的目光,一個鄉鎮醫院的醫生去省級醫院進修都可能性不大,更別說諾貝爾獎獲得者楊教授親自帶教。 李民想了想,將自己的學習經歷講給老院長聽。 老院長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句。 老院長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的背影被落日的光勾勒成一幅剪影,瘦小,佝僂,卻依然挺立。 “新醫院的捐贈儀式,程董事長和黃總他們都來了。”他背對著李民說,“楊教授沒來,他讓李國棟醫生代他來的。李國棟醫生說,楊教授有句話要帶給你。” 李民抬起頭。 老院長轉過身來,看著他。 “楊教授說:李醫生回來後,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三博研究是他永遠的後盾。” 老院長的聲音在顫抖,但不是因為悲傷。 “李民,”他說,“我們不是被遺忘的角落了。” 那天晚上,李民沒有回宿舍,而是在老院長的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把那本A4紙列印出來的教材開啟。 窗外,官渡鎮的夜很靜,沒有城市的霓虹和車流,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和風吹過樹林的聲音。 他想起三博研究所那些燈火通明的夜晚,想起示教室裡討論病例的身影,想起手術室裡那一張張只露出眼睛的,想起食堂裡那些端著餐盤還在爭論學術問題的年輕面孔。那是世界醫學最前沿的陣地,每一個在這裡工作的人,都在參與改變人類對抗疾病的版圖。 而他即將回到的地方,是這個版圖最邊緣、最不起眼的一個座標點。這裡沒有基因測序儀,沒有數字化手術導航系統。這裡只有老院長那雙手,只有他自己這雙手,只有那一排排等著看病、等著取藥、等著有人告訴他們“這個病能治”的鄉親。 這不是落差,這是使命。 第二天清晨,李民起得很早。他換上洗乾淨的白大褂,對著宿舍裡那面斑駁的鏡子仔細扣好每一粒釦子。 門診大廳裡漸漸有了人聲。掛號視窗前排起隊,導診臺的小姑娘穿著嶄新的制服,有點緊張地給第一位患者指引科室。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從走廊經過,車輪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李民深吸一口氣,走向院長辦公室。 老院長已經在那裡了,他今天換了一件嶄新的白大褂,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見李民進來,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 “李民同志,”他的聲音嚴肅而鄭重,“北橋縣官渡鎮衛生院黨支部書記、院長李長庚,代表全鎮三萬餘居民,歡迎你回到官渡醫院工作。” 李民立正,微微頷首。 “醫生李民,向院長報到。” 老院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們開始吧。” 上午八點,官渡醫院迎來了新院落成後的第一批門診病人。 第一位病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由兒子攙扶著走進來。她顫巍巍地在李民對面坐下,把那張舊農保卡放在桌上,操著濃重的方言說: “李醫生,聽說你回來了,我特意從青石村趕來的。” 李民認出她了。周桂英,七十六歲,慢性心衰合併腎功能不全,在他這裡看了八年的病。 他沒有急著開藥,他問了她的飲食,問了她的睡眠,問了她的情緒。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著,兒子在旁邊不耐煩地催促,說還要趕回工地。 李民聽完,在處方箋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重新寫。 老太太的兒子探過頭來:“李醫生,開的是什麼藥?貴不貴?” 李民把處方箋遞給他:“不貴,醫保能報銷很多,先去一樓藥房拿藥,吃完一週再來複診。” 處方箋上只有兩種藥,一種利尿劑,減了三分之一劑量;一種改善代謝的輔助用藥,很便宜。 還有一行字,是給藥劑師看的: “患者常年自制醃菜,囑每日食鹽攝入控制在5克以下,建議家屬協助監督。” 老太太不識字,但她信任李民,她把處方小心地迭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老人家,你要少吃點鹽,不要吃鹹菜,平時的菜要淡一點。”李民說完又叮囑他兒子。 他兒子點點頭,拉著老太太去取藥。 “李醫生,”她又回頭,“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不走了。”他說。 老太太笑得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齦。 “那就好,那就好。” 她慢慢走出診室,兒子跟在後面,還在絮絮叨叨地抱怨。 李民翻開病歷本,寫下官渡醫院新院區的第一份門診記錄。 窗外,遠處的盤山公路上,一輛農用車正突突地爬坡,車鬥裡坐著幾個去縣城趕集的鄉親。 太陽越過山頭,將整座嶄新的白色建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這是普通的一天,這是全新的一天。

從南都到北橋縣,高鐵四小時,再換乘長途汽車在山路上顛簸兩個半小時。

李民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擱著一隻半舊的黑色雙肩包。包裡沒有多少行李,幾件換洗衣服、一摞在楊平教授指導下整理的學習筆記,筆記很重,他捨不得託運,一路抱在懷裡。

公路沿著山勢盤旋,一個彎接一個彎。李民熟悉這條路,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年。

同車的旅客大多在打瞌睡,只有幾個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還在輕聲哄著懷裡的嬰兒。車廂裡飄著泡麵和橘子混雜的氣味。李民把車窗推開一條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這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三博研究所的示教室,楊平教授站在白板前,親自給他授課,用的教材是平教授親自為他編寫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種待遇,一個世界頂尖醫學家手把手教他。

隨後,在三博醫院進修的點點滴滴在他腦海裡播放,科室的師兄們對他的照顧,輪科時各位主任親自帶教,每次病例討論時楊教授鼓勵他也發言……

車子猛然顛簸了一下,將他從回憶中喚醒。

售票員探過頭來:“官渡的,前面路口下不下?”

“下,下!”李民連忙起身,把雙肩包背上。

公路邊就是官渡鎮的路口,往前再走兩百米,是鎮上唯一的主街。李民下車後沒有立刻往衛生院的方向走,而是站在路邊,怔怔地看著遠處。

那裡,在鎮子東邊原本是一片荒地,現在矗立著一座嶄新的、白色的八層建築。外牆是淺灰色的真石漆,在周圍灰撲撲的民房映襯下,顯出一種近乎突兀的明亮。建築頂端正中央,是四個暗紅色的字:官渡醫院。

李民的喉頭動了一下。

他在三博的新聞推送裡見過這座大樓的效果圖,也收到過程力全董事長親自發來的落成典禮邀請函。但親眼看到,還是完全不一樣的震撼。它太大了,太新了,太不像他記憶中那個牆皮斑駁、走廊昏暗、只有一臺老舊X光機還經常出故障的官渡鎮衛生院。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才抬步往衛生院的方向走去,不,應該說是往“新醫院”的方向。

老衛生院還在原址。他從那條走了十年的巷子拐進去,遠遠就看見那扇掉了漆的綠色鐵門虛掩著,門衛室的老王正蹲在門口曬太陽。

“老王。”李民喊了一聲。

老王抬起頭,眯著眼睛辨認了兩秒,猛地站起來:“李醫生!李醫生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大,驚飛了牆頭曬太陽的幾隻麻雀。緊接著,門診樓裡傳來一陣嘈雜,有人跑動的腳步聲,有東西掉在地上的脆響,然後老院長從二樓辦公室衝了出來。

李民從來沒有見過七十一歲的老院長跑得這麼快。他扶著樓梯扶手,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來,身上的白大褂被風帶起來,像一面半舊的旗幟。

“院長……”李民迎上去。

老院長在他面前站定,氣喘吁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李民的臉,盯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地湧上來,又被他拼命地忍回去。

然後,老院長伸出那雙佈滿老年斑、因長年握手術刀而輕微變形的手,一把握住了李民的手。

他沒有說話。

李民也沒有說話。

走廊裡圍了一圈人——內科的張醫生、婦產科的王護士長、藥房的劉姐、還有幾個剛畢業分配來的年輕面孔。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一滴眼淚從老院長的眼角滑下來。

他沒有擦,只是任由它沿著臉上深刻的皺紋,慢慢地流到嘴角。

“好!”老院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好!回來了就好。”

他又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回來了!”

李民的眼眶也紅了,他知道老院長說的不只是“李民回來了”。

老院長說的是:終於有一個,回來了。

北橋縣官渡鎮,南都省最偏遠的鄉鎮之一。從縣城開車過來要兩個半小時,其中有四十分鐘是完全沒有護欄的盤山公路,雨季經常塌方。鎮上沒有火車站,沒有高速出口,最近的公交站點在三十二公里外的鄰鎮。

官渡鎮衛生院,就坐落在這樣一條公路的末端。

李民來的那年二十一歲,老院長那年六十一歲,已經過了退休的年紀,卻因為沒有接班人,硬是拖著沒退。他見到李民的第一面,說的第一句話是:“委屈你了!”

李民說:“不委屈!”

他在鎮衛生院一待就是十年。十年裡,他送走了八位來衛生院工作的年輕醫生,七位辭職去了城裡,一位考上了研究生再也沒有回來。十年裡,老院長的頭髮從花白變成全白,背也從挺直變得佝僂。

五年前,老院長做了一個決定。他把當時院裡僅有的三名年輕骨幹,內科的李明慧、外科的王志強、婦產科的陳瑤分批送去進修。有人反對,老院長只說了一句話:“留不住人,不是年輕人的錯,是我們這裡留不住人。”

李明慧進修結束,家裡幫忙找了縣城的醫生。王志強進修後去了私立醫院。陳瑤倒是回來了,待了不到一年,實在受不了丈夫的長期異地分居,也辭職去了省城一家衛生所。

老院長什麼都沒說,只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提過送人進修的事。

李民是第四個。

臨走那天,老院長說:“去吧,學好了就回來。”

李民說:“我會回來的。”

那天晚上,李民在高鐵上收到老院長髮來的簡訊,只有六個字:

“我信你,你要回。”

李民把這六個字看了很多遍,一直存著。

此刻,老院長就站在他面前,眼淚流了滿臉。

旁邊的張醫生輕聲說:“院長,李醫生剛下火車,累得很,先讓他進去坐坐吧。”

老院長如夢初醒,連連點頭:“對對對,坐,坐。”他拉著李民的手,一直把他拽進辦公室,按在那把坐了三十二年的舊藤椅上,又手忙腳亂地要去倒水。

李民攔住他:“院長,您別忙,我不渴。”

老院長不聽,固執地拿起那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杯,抖著手從熱水瓶裡倒出一杯白開水,雙手捧著遞到李民面前。

李民接過杯子,水很燙,透過杯壁燙著他的手心,他沒放手。

“院裡……現在怎麼樣?”李民問。

老院長在他對面坐下,嘆了口氣:“還是老樣子。門診量每天四五十個,住院的七八個。老張他們頂著,也辛苦。”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新醫院那邊……你都看到了?”

李民點頭:“看到了,很漂亮,很大。”

“漂亮,大,”老院長說,“可我不敢搬。”

李民愣住了。

老院長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遠處那棟嶄新的白色大樓。夕陽正好落在它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金燦燦的光。

“我做夢都想搬進去,”老院長說,“可我不敢,新醫院比現在大幾倍,裝置是全省鄉鎮衛生院最先進的,還有兩間百級層流手術室。你知道層流手術室是什麼概念嗎?咱們縣醫院都沒有。”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可是醫生呢?護士呢?誰來用那些裝置?誰來站那手術檯?”

李民沒有說話。

老院長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除了眼淚,還有一種李民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現在你回來就好了,真好。”老院長開心地說,“你跟著楊教授學到東西了?”

“學到了。”李民說。

“夠不夠用?”

“應該夠!”

周圍的醫生護士投來羨慕的目光,一個鄉鎮醫院的醫生去省級醫院進修都可能性不大,更別說諾貝爾獎獲得者楊教授親自帶教。

李民想了想,將自己的學習經歷講給老院長聽。

老院長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句。

老院長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的背影被落日的光勾勒成一幅剪影,瘦小,佝僂,卻依然挺立。

“新醫院的捐贈儀式,程董事長和黃總他們都來了。”他背對著李民說,“楊教授沒來,他讓李國棟醫生代他來的。李國棟醫生說,楊教授有句話要帶給你。”

李民抬起頭。

老院長轉過身來,看著他。

“楊教授說:李醫生回來後,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三博研究是他永遠的後盾。”

老院長的聲音在顫抖,但不是因為悲傷。

“李民,”他說,“我們不是被遺忘的角落了。”

那天晚上,李民沒有回宿舍,而是在老院長的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把那本A4紙列印出來的教材開啟。

窗外,官渡鎮的夜很靜,沒有城市的霓虹和車流,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和風吹過樹林的聲音。

他想起三博研究所那些燈火通明的夜晚,想起示教室裡討論病例的身影,想起手術室裡那一張張只露出眼睛的,想起食堂裡那些端著餐盤還在爭論學術問題的年輕面孔。那是世界醫學最前沿的陣地,每一個在這裡工作的人,都在參與改變人類對抗疾病的版圖。

而他即將回到的地方,是這個版圖最邊緣、最不起眼的一個座標點。這裡沒有基因測序儀,沒有數字化手術導航系統。這裡只有老院長那雙手,只有他自己這雙手,只有那一排排等著看病、等著取藥、等著有人告訴他們“這個病能治”的鄉親。

這不是落差,這是使命。

第二天清晨,李民起得很早。他換上洗乾淨的白大褂,對著宿舍裡那面斑駁的鏡子仔細扣好每一粒釦子。

門診大廳裡漸漸有了人聲。掛號視窗前排起隊,導診臺的小姑娘穿著嶄新的制服,有點緊張地給第一位患者指引科室。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從走廊經過,車輪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李民深吸一口氣,走向院長辦公室。

老院長已經在那裡了,他今天換了一件嶄新的白大褂,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見李民進來,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

“李民同志,”他的聲音嚴肅而鄭重,“北橋縣官渡鎮衛生院黨支部書記、院長李長庚,代表全鎮三萬餘居民,歡迎你回到官渡醫院工作。”

李民立正,微微頷首。

“醫生李民,向院長報到。”

老院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們開始吧。”

上午八點,官渡醫院迎來了新院落成後的第一批門診病人。

第一位病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由兒子攙扶著走進來。她顫巍巍地在李民對面坐下,把那張舊農保卡放在桌上,操著濃重的方言說:

“李醫生,聽說你回來了,我特意從青石村趕來的。”

李民認出她了。周桂英,七十六歲,慢性心衰合併腎功能不全,在他這裡看了八年的病。

他沒有急著開藥,他問了她的飲食,問了她的睡眠,問了她的情緒。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著,兒子在旁邊不耐煩地催促,說還要趕回工地。

李民聽完,在處方箋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重新寫。

老太太的兒子探過頭來:“李醫生,開的是什麼藥?貴不貴?”

李民把處方箋遞給他:“不貴,醫保能報銷很多,先去一樓藥房拿藥,吃完一週再來複診。”

處方箋上只有兩種藥,一種利尿劑,減了三分之一劑量;一種改善代謝的輔助用藥,很便宜。

還有一行字,是給藥劑師看的:

“患者常年自制醃菜,囑每日食鹽攝入控制在5克以下,建議家屬協助監督。”

老太太不識字,但她信任李民,她把處方小心地迭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老人家,你要少吃點鹽,不要吃鹹菜,平時的菜要淡一點。”李民說完又叮囑他兒子。

他兒子點點頭,拉著老太太去取藥。

“李醫生,”她又回頭,“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不走了。”他說。

老太太笑得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齦。

“那就好,那就好。”

她慢慢走出診室,兒子跟在後面,還在絮絮叨叨地抱怨。

李民翻開病歷本,寫下官渡醫院新院區的第一份門診記錄。

窗外,遠處的盤山公路上,一輛農用車正突突地爬坡,車鬥裡坐著幾個去縣城趕集的鄉親。

太陽越過山頭,將整座嶄新的白色建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這是普通的一天,這是全新的一天。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