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9章 敬畏感

外科教父·海與夏·4,195·2026/3/27

第二天是週末,早上六點二十分,陳曦推開示教室的門時,燈已經亮了。 她愣了一下,示教室裡有人比她還早,林遠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三本病歷,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寫。 陳曦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拿出筆記本。她看了一眼林遠,想問什麼,但沒問。 六點三十分,人陸續到齊。六點五十分,二十個人全到了。沒有人說話,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七點整,門被推開。楊平走進來,手裡又拿著一沓病歷。 他把病歷往桌上一放。 “昨天的臨床分析現在可以交上來。” 二十個人站起來,依次把自己的筆記本遞過去。楊平接過,一頁一頁翻看。看到林遠的,他停了一下,多看了兩眼,然後翻過去。看到陳曦的,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在一邊。 “坐!” 大家坐下。 楊平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筆記本,翻開。 “林遠!” 林遠站起來。 “你的臨床分析寫得很認真。”楊平說,“診斷、鑑別診斷、治療計劃,都寫了。但是……” 他頓了頓。 “你寫的是‘主動脈夾層可能’,為什麼是‘可能’?我們現在是醫生,分析的最終目的是一個確定的診斷,再圍繞這個結論來展開治療……即使無法得到確定的診斷,我們也要拿出應對的方案,是進步一檢查,還是對症處理,還是邊處理邊檢查……記住,你們從現在開始,學會正確、完整地思考問題,而不是零碎的、殘缺不全的,或者總是想著有人幫忙來糾正、完善……為什麼寫可能?” 楊平再次強調這個問題。 林遠愣了一下。 “因為……因為沒有確診……” “病歷裡後來又增加了什麼?” 林遠想了想。 “……CTA。” “CTA結果是什麼?” “主動脈夾層,Stanford A型。” “可以確診了嗎?為什麼還是‘可能’?” 林遠的臉慢慢紅了。 楊平看著他,沒說話,示教室裡安靜極了。 幾秒鐘後,楊平說。 “大家注意!要學會動態地關注患者,不能停留在某一個時刻,現在是臨床,不是考試,臨床永遠不會像考試那樣是靜態的,明白吧?坐下來吧!” 林遠坐下。 楊平又拿起另一本筆記本。 “陳曦!” 陳曦站起來。 “你的臨床分析,寫了十頁。”楊平說,“從主訴到現病史,從體格檢查到輔助檢查,從診斷到鑑別診斷,從治療計劃到預後判斷,甚至康復計劃,都寫了,還寫了文獻複習,寫了心得體會。尤其重要的是,你將昨天我們討論之後患者所做的新檢查結果也加入了分析,其中一個是今天早上六點過五分才出來的結果,說明你今天早上一來科室就在電腦上調閱了這個患者的最新病歷資料,很好!” 他看著她。 “作為從醫學角度,你已經寫得很好,但是如果更苛刻一點,從生物醫學社會模式出發,你漏了一個東西。” 陳曦愣了一下,然後立即醒悟:“病人的心理狀態!” “對!這個病人,五十七歲,男性,主動脈夾層。”楊平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曦想了想。 “意味著……隨時可能猝死。” “還有呢?” 陳曦沒說話。 “意味著他害怕、恐懼。”楊平說,“非常害怕,你寫了他的血壓控制方案,寫了心率控制方案,寫了手術方案,寫了術後管理方案。但你有沒有想過,他怎麼面對這一切?” 陳曦低下頭。 “醫生治的不只是病,”楊平說,“治的是人,病人的恐懼、焦慮、絕望,你都要管。如果你只管病不管人,那你只是一個開刀匠,不是醫生。” 他頓了頓。 “坐!” 陳曦坐下。 楊平把筆記本放下,看著所有人。 “你們都是博士,基礎理論知識都夠。但理論僅僅是理論,基礎理論僅僅是基礎理論,人是人,從今天開始,你們要學會看病,更要學會看人。” “今天查房,每個人都要問病人一句話:你還有什麼問題?病人問什麼,你都要回答。答不上來的,記下來,晚上查資料,好好想一想,明天告訴病人,在學習的過程中,不知道不可恥,可恥的是不知道確沒有去解決問題。” 他站起來:“等會李國棟會帶著你們。” 說完,他離開示教室。 示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小聲說:“問病人還有什麼問題?這有什麼難的?” 沒人接話。 李國棟走進來,拍了拍手。 “走吧,查房!” 住院病房在二樓和三樓,一共八十六張床位,住滿了病人。 大家分成幾個小組,陳曦跟著帶隊的主治醫師走進第一間病房。 病人是個老頭,七十二歲,冠心病三支病變,明天做搭橋。他躺在床上,看見醫生進來,立即坐起來打招呼。 主治醫生開始問病史,查體,聽診。陳曦站在旁邊,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 查完,主治醫生問:“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老頭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 主治醫生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轉身要走。 陳曦忽然想起楊平說的話。 她往前一步:您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不用有所顧忌。” 老頭看著她,猶豫一會說:“我……我就是想問,”他的聲音有點抖,“這個手術,我能不能活著下來?”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主治醫生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曦看著那個老頭,看著他眼裡的恐懼,她想起楊平說的:病人的恐懼、焦慮、絕望,你都要管,你要給病人信心、安慰與希望。 她想了想,說:“這個手術,楊教授親自做,他做了幾千臺搭橋,目前為止沒有失敗案例。” 老頭看著她,眼睛裡的恐懼少很多,但還是有一點。 “那……那要是下不來呢?” 陳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主治醫生走回來,站在床邊。 “老爺子,”他說,“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但這個風險很小。您有高血壓糖尿病,心功能也不好,不做手術,風險更大。做,有希望。不做,沒有希望。” 老頭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那……那我就做。” 走出病房,陳曦還在想著那個老頭眼裡的恐懼。 林遠跟著另一組,查的是另一個病人。 病人是個女的,四十三歲,腦幹腫瘤,三天前做了手術。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看見醫生進來,眼睛一直盯著他們看。 主治醫生問完病史,問:“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女的張了張嘴:“我……我就是想問,我以後還能不能工作?” 林遠愣了一下。 “您做什麼工作?” “我是中學老師。”女的說,“教高三,孩子們馬上要畢業考試了……” 林遠想了想。 “您現在需要休息,”他說,“至少休息一個月。一個月以後,如果恢復得好,可以慢慢恢復工作。但不能太累,不能熬夜,不能情緒激動。” 女的聽著,眼睛紅了。 “那……那我的學生怎麼辦?我帶了他們三年,交給別人不放心,我熟悉他們每一個的不足……” 林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主治醫生走過來,微笑著說:“孟老師!我理解你對學生的擔心,但是你不要擔心,您的學生會有別的老師帶。”他說,“您現在最重要的是養病,您好了,以後還能教很多屆學生。您不好,這一屆也教不了。” 他又補充:“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地球離開誰都不會停止轉動,雖然我的話很難聽,道理就是這樣的,你休息這段時間,你的學生的學習不會停下來,他們照樣會朝著高考衝刺,不會因為你吃的生病而耽誤,所以你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你現在更應該擔心自己,讓自己更快地好起來。” 女的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林遠覺得帶隊的主治醫生說話是不是太直接了,這樣很傷人的心。 從病房出來後,這個醫生對他說:“有時候我們的語言和行為看起來不近人情,但是正是這種不近人情快速地幫助他們重新建立思維理解這個世界,理解自己目前的真實處境。” 查房查到十點半。 二十個人,每人跟了四組,重點看了十幾個病人,每個人的筆記本上都記滿了東西。 十一點,李國棟把他們叫到示教室。 “都說說,今天查房有什麼收穫?” 有人舉手。 “病人問的問題,和我想的不一樣。” “什麼問題?” “一個頸椎腫瘤的病人,我問她還有什麼問題,她問能不能吃西瓜。我以為她會問病情,問治療,問預後,結果她問能不能吃西瓜。” 李國棟點點頭。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可以吃,但要少吃,因為西瓜含水多。” “還有呢?” 那個學生想了想。 “她好像很高興。” 李國棟微微一笑。 “她為什麼高興?” 學生愣了一下。 “因為……因為能吃西瓜?” “因為她覺得,能吃西瓜,就說明她還活著,還能過正常的日子。”李國棟說,“你們記住,病人問的問題,有時候不是問題本身。她問能不能吃西瓜,其實是在問:我還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李國棟看著他們。 “楊教授說的,‘你還有什麼問題’,不是一句客套話。這句話,是讓你們走進病人的心裡。病人問什麼,你都要認真回答。答不上來的,記下來,查資料,明天告訴病人。這樣,病人才會信任你。病人信任你,才會聽你的話。病人聽你的話,才會好起來。” “明天跟手術。八點半,一起去手術中心。” 李國棟告訴他們。 次日八點半,手術中心。 二十個人換好洗手衣,站在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很濃,無影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李國棟走過來。 “今天有五臺手術,”他說,“一臺搭橋,一臺換瓣,一臺腦幹腫瘤,一臺脊柱側彎矯形,一臺腹腔鏡下胰腺癌根治術,你們分五組,每組四個人,跟一臺。” 他開始點名。 陳曦被分到搭橋組,林遠被分到脊柱側彎矯形組。 手術室的門推開,他們走進去。 器械臺上擺滿了各種手術器械。病人已經麻醉好,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綠色的單子,只露出胸口那一塊。 楊平站在主刀的位置,正在洗手。護士幫他穿手術衣,繫帶子。 陳曦站在角落裡,自覺地找一個在安全區視野不錯的位置。 “過來!”楊平說。 她走過去。 “站在這裡。”楊平指了指牆壁上的螢幕,“看影片才能看清楚。” 手術開始。 楊平拿起手術刀,在病人胸口劃了一刀,皮膚切開,皮下脂肪切開,肌肉分開,肋骨撐開,心包開啟—— 心臟露出來了。 一顆跳動的心臟,紅紅的,溼溼的,一下一下地跳著。 陳曦屏住呼吸。 楊平開始取血管。大隱靜脈,從左腿取出來,長長的一條,像一根粉色的橡皮筋。他把靜脈放在肝素鹽水裡,開始處理,剔除多餘的組織,結紮分支,檢查有無漏口。 然後他開始搭橋。 升主動脈,夾上一把側壁鉗。打孔,打了一個直徑四毫米的孔。然後開始吻合,靜脈的一端縫到主動脈的孔上。 陳曦盯著螢幕眼睛也不敢眨,持針器在楊平手裡,針進針出,針距一毫米,邊距零點五毫米,不差一絲一毫。縫了十二針,每一針都在同一個平面上,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樣。 吻合口做好了,楊平鬆開側壁鉗,血流過去,靜脈橋管鼓起來,噗噗地跳著。 然後是第二個吻合口。冠狀動脈的前降支,切開了,靜脈的另一端縫上去。還是十二針,還是一樣的一毫米針距,零點五毫米邊距。 吻合完成。鬆開阻斷鉗,血流過去,心肌的顏色變了,從暗紅變成鮮紅。 心電圖變了,ST段下來了。 楊平看了看監護儀,點點頭。 “關胸!” 整個手術不到一個小時,看起來清晰、流暢、乾淨,賞心悅目。。 手術結束,楊平脫下手術衣,洗手。 陳曦還站在那裡,盯著已經關上的胸口,她不知道為什麼,剛剛看到那顆鮮活的心臟時,她心裡莫名地湧上一種強烈的敬畏感。 她不知道,這種敬畏感正是一個優秀的醫生必須具備的素質之一,她天生就有這種素質。

第二天是週末,早上六點二十分,陳曦推開示教室的門時,燈已經亮了。

她愣了一下,示教室裡有人比她還早,林遠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三本病歷,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寫。

陳曦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拿出筆記本。她看了一眼林遠,想問什麼,但沒問。

六點三十分,人陸續到齊。六點五十分,二十個人全到了。沒有人說話,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七點整,門被推開。楊平走進來,手裡又拿著一沓病歷。

他把病歷往桌上一放。

“昨天的臨床分析現在可以交上來。”

二十個人站起來,依次把自己的筆記本遞過去。楊平接過,一頁一頁翻看。看到林遠的,他停了一下,多看了兩眼,然後翻過去。看到陳曦的,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在一邊。

“坐!”

大家坐下。

楊平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筆記本,翻開。

“林遠!”

林遠站起來。

“你的臨床分析寫得很認真。”楊平說,“診斷、鑑別診斷、治療計劃,都寫了。但是……”

他頓了頓。

“你寫的是‘主動脈夾層可能’,為什麼是‘可能’?我們現在是醫生,分析的最終目的是一個確定的診斷,再圍繞這個結論來展開治療……即使無法得到確定的診斷,我們也要拿出應對的方案,是進步一檢查,還是對症處理,還是邊處理邊檢查……記住,你們從現在開始,學會正確、完整地思考問題,而不是零碎的、殘缺不全的,或者總是想著有人幫忙來糾正、完善……為什麼寫可能?”

楊平再次強調這個問題。

林遠愣了一下。

“因為……因為沒有確診……”

“病歷裡後來又增加了什麼?”

林遠想了想。

“……CTA。”

“CTA結果是什麼?”

“主動脈夾層,Stanford A型。”

“可以確診了嗎?為什麼還是‘可能’?”

林遠的臉慢慢紅了。

楊平看著他,沒說話,示教室裡安靜極了。

幾秒鐘後,楊平說。

“大家注意!要學會動態地關注患者,不能停留在某一個時刻,現在是臨床,不是考試,臨床永遠不會像考試那樣是靜態的,明白吧?坐下來吧!”

林遠坐下。

楊平又拿起另一本筆記本。

“陳曦!”

陳曦站起來。

“你的臨床分析,寫了十頁。”楊平說,“從主訴到現病史,從體格檢查到輔助檢查,從診斷到鑑別診斷,從治療計劃到預後判斷,甚至康復計劃,都寫了,還寫了文獻複習,寫了心得體會。尤其重要的是,你將昨天我們討論之後患者所做的新檢查結果也加入了分析,其中一個是今天早上六點過五分才出來的結果,說明你今天早上一來科室就在電腦上調閱了這個患者的最新病歷資料,很好!”

他看著她。

“作為從醫學角度,你已經寫得很好,但是如果更苛刻一點,從生物醫學社會模式出發,你漏了一個東西。”

陳曦愣了一下,然後立即醒悟:“病人的心理狀態!”

“對!這個病人,五十七歲,男性,主動脈夾層。”楊平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曦想了想。

“意味著……隨時可能猝死。”

“還有呢?”

陳曦沒說話。

“意味著他害怕、恐懼。”楊平說,“非常害怕,你寫了他的血壓控制方案,寫了心率控制方案,寫了手術方案,寫了術後管理方案。但你有沒有想過,他怎麼面對這一切?”

陳曦低下頭。

“醫生治的不只是病,”楊平說,“治的是人,病人的恐懼、焦慮、絕望,你都要管。如果你只管病不管人,那你只是一個開刀匠,不是醫生。”

他頓了頓。

“坐!”

陳曦坐下。

楊平把筆記本放下,看著所有人。

“你們都是博士,基礎理論知識都夠。但理論僅僅是理論,基礎理論僅僅是基礎理論,人是人,從今天開始,你們要學會看病,更要學會看人。”

“今天查房,每個人都要問病人一句話:你還有什麼問題?病人問什麼,你都要回答。答不上來的,記下來,晚上查資料,好好想一想,明天告訴病人,在學習的過程中,不知道不可恥,可恥的是不知道確沒有去解決問題。”

他站起來:“等會李國棟會帶著你們。”

說完,他離開示教室。

示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小聲說:“問病人還有什麼問題?這有什麼難的?”

沒人接話。

李國棟走進來,拍了拍手。

“走吧,查房!”

住院病房在二樓和三樓,一共八十六張床位,住滿了病人。

大家分成幾個小組,陳曦跟著帶隊的主治醫師走進第一間病房。

病人是個老頭,七十二歲,冠心病三支病變,明天做搭橋。他躺在床上,看見醫生進來,立即坐起來打招呼。

主治醫生開始問病史,查體,聽診。陳曦站在旁邊,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

查完,主治醫生問:“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老頭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

主治醫生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轉身要走。

陳曦忽然想起楊平說的話。

她往前一步:您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不用有所顧忌。”

老頭看著她,猶豫一會說:“我……我就是想問,”他的聲音有點抖,“這個手術,我能不能活著下來?”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主治醫生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曦看著那個老頭,看著他眼裡的恐懼,她想起楊平說的:病人的恐懼、焦慮、絕望,你都要管,你要給病人信心、安慰與希望。

她想了想,說:“這個手術,楊教授親自做,他做了幾千臺搭橋,目前為止沒有失敗案例。”

老頭看著她,眼睛裡的恐懼少很多,但還是有一點。

“那……那要是下不來呢?”

陳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主治醫生走回來,站在床邊。

“老爺子,”他說,“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但這個風險很小。您有高血壓糖尿病,心功能也不好,不做手術,風險更大。做,有希望。不做,沒有希望。”

老頭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那……那我就做。”

走出病房,陳曦還在想著那個老頭眼裡的恐懼。

林遠跟著另一組,查的是另一個病人。

病人是個女的,四十三歲,腦幹腫瘤,三天前做了手術。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看見醫生進來,眼睛一直盯著他們看。

主治醫生問完病史,問:“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女的張了張嘴:“我……我就是想問,我以後還能不能工作?”

林遠愣了一下。

“您做什麼工作?”

“我是中學老師。”女的說,“教高三,孩子們馬上要畢業考試了……”

林遠想了想。

“您現在需要休息,”他說,“至少休息一個月。一個月以後,如果恢復得好,可以慢慢恢復工作。但不能太累,不能熬夜,不能情緒激動。”

女的聽著,眼睛紅了。

“那……那我的學生怎麼辦?我帶了他們三年,交給別人不放心,我熟悉他們每一個的不足……”

林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主治醫生走過來,微笑著說:“孟老師!我理解你對學生的擔心,但是你不要擔心,您的學生會有別的老師帶。”他說,“您現在最重要的是養病,您好了,以後還能教很多屆學生。您不好,這一屆也教不了。”

他又補充:“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地球離開誰都不會停止轉動,雖然我的話很難聽,道理就是這樣的,你休息這段時間,你的學生的學習不會停下來,他們照樣會朝著高考衝刺,不會因為你吃的生病而耽誤,所以你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你現在更應該擔心自己,讓自己更快地好起來。”

女的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林遠覺得帶隊的主治醫生說話是不是太直接了,這樣很傷人的心。

從病房出來後,這個醫生對他說:“有時候我們的語言和行為看起來不近人情,但是正是這種不近人情快速地幫助他們重新建立思維理解這個世界,理解自己目前的真實處境。”

查房查到十點半。

二十個人,每人跟了四組,重點看了十幾個病人,每個人的筆記本上都記滿了東西。

十一點,李國棟把他們叫到示教室。

“都說說,今天查房有什麼收穫?”

有人舉手。

“病人問的問題,和我想的不一樣。”

“什麼問題?”

“一個頸椎腫瘤的病人,我問她還有什麼問題,她問能不能吃西瓜。我以為她會問病情,問治療,問預後,結果她問能不能吃西瓜。”

李國棟點點頭。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可以吃,但要少吃,因為西瓜含水多。”

“還有呢?”

那個學生想了想。

“她好像很高興。”

李國棟微微一笑。

“她為什麼高興?”

學生愣了一下。

“因為……因為能吃西瓜?”

“因為她覺得,能吃西瓜,就說明她還活著,還能過正常的日子。”李國棟說,“你們記住,病人問的問題,有時候不是問題本身。她問能不能吃西瓜,其實是在問:我還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李國棟看著他們。

“楊教授說的,‘你還有什麼問題’,不是一句客套話。這句話,是讓你們走進病人的心裡。病人問什麼,你都要認真回答。答不上來的,記下來,查資料,明天告訴病人。這樣,病人才會信任你。病人信任你,才會聽你的話。病人聽你的話,才會好起來。”

“明天跟手術。八點半,一起去手術中心。”

李國棟告訴他們。

次日八點半,手術中心。

二十個人換好洗手衣,站在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很濃,無影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李國棟走過來。

“今天有五臺手術,”他說,“一臺搭橋,一臺換瓣,一臺腦幹腫瘤,一臺脊柱側彎矯形,一臺腹腔鏡下胰腺癌根治術,你們分五組,每組四個人,跟一臺。”

他開始點名。

陳曦被分到搭橋組,林遠被分到脊柱側彎矯形組。

手術室的門推開,他們走進去。

器械臺上擺滿了各種手術器械。病人已經麻醉好,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綠色的單子,只露出胸口那一塊。

楊平站在主刀的位置,正在洗手。護士幫他穿手術衣,繫帶子。

陳曦站在角落裡,自覺地找一個在安全區視野不錯的位置。

“過來!”楊平說。

她走過去。

“站在這裡。”楊平指了指牆壁上的螢幕,“看影片才能看清楚。”

手術開始。

楊平拿起手術刀,在病人胸口劃了一刀,皮膚切開,皮下脂肪切開,肌肉分開,肋骨撐開,心包開啟——

心臟露出來了。

一顆跳動的心臟,紅紅的,溼溼的,一下一下地跳著。

陳曦屏住呼吸。

楊平開始取血管。大隱靜脈,從左腿取出來,長長的一條,像一根粉色的橡皮筋。他把靜脈放在肝素鹽水裡,開始處理,剔除多餘的組織,結紮分支,檢查有無漏口。

然後他開始搭橋。

升主動脈,夾上一把側壁鉗。打孔,打了一個直徑四毫米的孔。然後開始吻合,靜脈的一端縫到主動脈的孔上。

陳曦盯著螢幕眼睛也不敢眨,持針器在楊平手裡,針進針出,針距一毫米,邊距零點五毫米,不差一絲一毫。縫了十二針,每一針都在同一個平面上,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樣。

吻合口做好了,楊平鬆開側壁鉗,血流過去,靜脈橋管鼓起來,噗噗地跳著。

然後是第二個吻合口。冠狀動脈的前降支,切開了,靜脈的另一端縫上去。還是十二針,還是一樣的一毫米針距,零點五毫米邊距。

吻合完成。鬆開阻斷鉗,血流過去,心肌的顏色變了,從暗紅變成鮮紅。

心電圖變了,ST段下來了。

楊平看了看監護儀,點點頭。

“關胸!”

整個手術不到一個小時,看起來清晰、流暢、乾淨,賞心悅目。。

手術結束,楊平脫下手術衣,洗手。

陳曦還站在那裡,盯著已經關上的胸口,她不知道為什麼,剛剛看到那顆鮮活的心臟時,她心裡莫名地湧上一種強烈的敬畏感。

她不知道,這種敬畏感正是一個優秀的醫生必須具備的素質之一,她天生就有這種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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