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8章 新人
宋子墨、徐志良、夏書都離開了研究所。楊平站在辦公室窗前,已經快十分鐘。
樓下那片草坪上,站著二十個年輕人。他們穿著嶄新的白大褂,有的在和旁邊的人小聲說話,有的仰著頭打量這棟樓,有的低頭看手機。
二十個人,站得不太整齊,但都年輕。
楊平想起幾年前,宋子墨和徐志良跟著他來到三博研究所,一切從零開始,一點一滴,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
那時候這棟樓還叫“綜合外科研究所”。
後來夏書也來了。
現在他們都不在這裡了。
宋子墨去了急診科,建立全世界第一個複合型急診科。徐志良在神經外科,做那些別人不敢做的腦幹手術,梅奧診所的專家專門飛過來看他做手術。夏書在心外科,和李澤會一起,把三博心外科做成了世界頂尖。
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李國棟,幾年前他還是一個碩士研究生,現在他已經考取了楊平的博士,穿著白大褂,走路帶風,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教授!”李國棟走到窗邊,畢恭畢敬,“都到齊了,二十個。”
楊平點點頭。
“教育背景怎麼樣?”
李國棟遞過來那份名單。第一頁是個人資訊彙總,第二頁是高考成績排名,第三頁是博士期間的論文列表。楊平先看第二頁,這是他最看重的。高考成績代表一個人真正的學習能力,很難作假,也很難包裝。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孩子塞進來,各種關係,各種背景,但過不了高考成績這道坎,什麼都沒用。
“八個協和的,五個北醫的,三個復旦的,兩個華西的,兩個南都的。”李國棟說,“都是八年制,專業分佈很均勻,心外三個,神外兩個,普外四個,急診兩個,重症兩個,胸外兩個,其他五個。”
楊平一個一個看過去。協和那八個,高考成績都在全省前一百名之內。北醫那五個,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學生。復旦的、華西的、南都的,沒有一個低於六百八十分。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簡單的排序。
“讓他們進來吧。”楊平把名單還給李國棟。
會議室裡,二十個人坐得整整齊齊。桌子是橢圓形的,他們沿著桌子坐了一圈,每個人都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嶄新的胸牌。
楊平推門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有人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有人緊張得把筆記本攥皺了,有人偷偷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兩次諾貝爾獎得主。
楊平擺擺手。
“坐。”
他們坐下,有人深呼吸,有人調整坐姿,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他。
楊平在主位坐下,看著他們。
二十個人,二十張年輕的臉,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故作鎮定,有的藏不住好奇。
楊平說:“你們能來這裡,是因為你們曾經足夠優秀。”
他頓了頓。
“但是,曾經的優秀已經成為歷史,我希望你們現在和未來更加優秀。”
會議室裡十分安靜。
“從今天開始,你們要拿出當年高考那種學習勁頭來,”楊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用六年時間,把自己培養成世界頂尖醫生,我說的是世界頂尖。”
他看見幾個年輕人的眼睛亮了。
“像宋子墨、徐志良、夏書一樣。”
大家都知道這幾個人,這是他們的心中的偶像。
“他們剛來的時候,和你們一樣。”楊平說,“透過幾年的學習……”
他停了一下。
“現在宋子墨是大急診科的主任,世界頂尖複合型急診人才,建立了全世界第一個複合型急診中心。”
“徐志良,做了三百多臺腦幹腫瘤手術,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二。現在他是神外科的主任,專做那些別人不敢做的手術。梅奧診所準備派一個團隊過來,跟他進修三個月。”
“夏書,他從阜外醫院辭職來的,跟著我做了上千臺手術。現在他是心外科的副主任,和李澤會一起,把三博心外科做成了世界頂尖。”
他走回座位,坐下。
“你們以後也可以成為他們,”楊平說,“成為世界頂尖醫生。”
他看著他們,目光從一個人的臉上移到另一個人的臉上。
“他們為什麼成長這麼快?”
有人忍不住問:“為什麼?”
楊平看著那個問話的年輕人,戴眼鏡,圓臉,眼神裡有好奇。
“記筆記,”楊平說,“預習、學習、覆盤,週而復始,對自己的理論和實踐進行千錘百煉,對自己的職業充滿興趣和激情。”
那個年輕人愣住了。
楊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扔在桌上。
那是一本很舊的筆記本,封皮是深藍色的,已經磨得發白,邊緣起了毛邊,書脊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已經發黃,封面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三個字:宋子墨。
“這是宋子墨的第一本筆記,”楊平說,“你們可以看看。”
沒人敢動。
李國棟走過去,拿起那本筆記,翻開,走到第一個人的面前,停了一下,讓他看清楚,然後走到第二個人面前,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筆記本的內頁已經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第一頁寫著:“冠脈搭橋手術記錄(一)”。
後面畫著一張手術示意圖,升主動脈、冠狀動脈、吻合口,每一根線條都畫得很認真。示意圖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字,有黑色的,有藍色的,還有紅色的標註。
有人輕聲念出來:“升主動脈插管位置,距離無名動脈2.5釐米。靜脈橋材料:大隱靜脈,注意取出時不要損傷內膜,避免過度牽拉。吻合口角度:45度,不能太斜,否則血流會形成渦流。吻合口大小:3-4毫米。縫合技巧:從內向外進針,從外向內出針,針距1毫米,邊距0.5毫米……”
筆記本一頁一頁翻過去。
第二頁是術後覆盤:“今天做的是第二臺搭橋,比第一臺順利。但吻合口縫合時,最後一針有點緊,下次應該提前預留足夠的縫線長度。另外,取靜脈的時候,助手牽拉過度,可能損傷內膜,下次要提醒。”
第三頁是術前預習:“明天要做一臺三支病變的搭橋,需要三根橋血管。大隱靜脈不夠長,需要取橈動脈。橈動脈容易痙攣,術中要用罌粟鹼處理。吻合順序:先做最困難的,最後做最容易的……”
第四頁是手術示意圖,第五頁是解剖圖譜臨摹,第六頁是文獻摘要,第七頁是……
他們看著那本筆記,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看著那些手繪的示意圖,看著那些塗改過的痕跡,看著那些用紅筆標註的注意事項,看著那些在角落裡標註的“記住了”“下次注意”“一定要小心”。
沒有人說話。
楊平站起來。
“每人領一本空白筆記本,”他說,“幾年之後,你會發現,自己變得如此強大。”
他說完要離開,走到門口,停下來。
“對了,你們這二十個人,自己推選一個組長。有什麼問題,先找李國棟。李國棟解決不了的,找我。”
他推門出去。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輕輕地說:“那本筆記……”
沒有人接話。
李國棟從櫃子裡拿出一摞嶄新的厚厚的大筆記本,一模一樣的深藍色封面,一模一樣的大小,他開始分發,一人一本。
“寫上名字,”他說,“這是你們的第一本筆記本。”
有人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曦接過筆記本,翻開,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寫下:“陳曦——第一天”。
林遠接過筆記本,看著那空白的頁面,想起了剛才自己沒答對的那個問題,想起了楊平看他的那個眼神,他拿起筆,在第一頁寫:“第一天,楊教授考病例,我沒答對……”
接下來,李國棟帶著他們熟悉環境。
研究所不大,但五臟俱全。兩層實驗室,三層臨床病區,一層手術中心,一層示教室和會議室。從外面看只是一棟普通的八層樓,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
“以後你們的主要活動範圍,就是這棟樓。”李國棟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說。他的腳步很快,二十個人跟在後面,有人在小聲記著什麼,有人四處打量。
“臨床病區在一到三樓,一共八十六張床位,手術室在四樓,五間手術室,兩間百級層流。實驗室在五六樓,細胞實驗室、腫瘤實驗室等等。七樓是行政辦公區……”
他推開一扇門。
“這是示教室,以後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在這裡集合。”
示教室很大,能坐五十多個人。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面還留著上一次講課的板書,是一些手術步驟的關鍵點。角落裡放著一臺投影儀,幾排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桌面上乾乾淨淨。
“每週五上午,楊教授會在這裡講課。”李國棟說,“講什麼不一定,可能是病例分析,可能是手術錄影覆盤,可能是某個病人的全程回顧。你們要做好準備,隨時可能被點名提問。”
有人小聲問:“提問答不上來怎麼辦?”
李國棟看著他。那是一個瘦高的男生,戴著眼鏡,眼神裡有點忐忑。
李國棟說:“答不上來,就想想自己為什麼答不上來,知識缺陷在哪裡,爭取下次能夠回答上來。答不上來不是問題,總是答不上來就是問題。”
那個提問的人縮了縮脖子。
李國棟繼續往前走。穿過走廊,推開另一扇門。
“手術中心。”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有“清潔區”“無菌區”“手術中”的標識。透過門上的玻璃,可以看見裡面無影燈的光亮,可以看見護士在準備器械,可以看見手術床安靜地等待著。
“你們已經是博士,基礎理論知識已經足夠厚實,”他說,“現在重點是訓練臨床思維、手術操作,以及積累臨床知識和經驗。簡單來說,就是動手,動手,再動手,思考,思考,再思考。”
沒有人說話。
李國棟看了看手錶。
“大家可以自己熟悉一下研究所的工作環境,”他說,“今天沒有工作安排,明天早上七點,在這裡集合。”
說完他走了。
二十個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
然後有人開始往回走,有人繼續往前走,有人拿出手機看時間,有人小聲和旁邊的人說話。
陳曦站在原地,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寫著“手術中心”的門,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拿出那本嶄新的筆記本,翻開,在剛才寫的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明天早上七點,示教室集合。”
林遠站在她旁邊,也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第二天早上六點三十分,示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二十個人,一個都不少。有人在看昨晚預習的病歷,有人在翻解剖圖譜,有人在筆記本上默寫手術步驟。沒有人說話,只有翻書的聲音。
楊平七點整推門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沓病歷,走到講臺前,把病歷往桌上一放。
“今天不講理論,”他說,“今天看病人,我們每個人大膽地發言。”
他抽出一份病歷,推給林遠。
“你彙報病例。”
林遠接過來,翻開。
“患者,男,五十七歲。因‘反覆胸痛三月,加重兩小時’入院。”他的聲音有點緊張,但儘量保持平穩,“既往高血壓病史十年,最高180/110mmHg,未規律服藥。糖尿病史五年,口服降糖藥,血糖控制一般。吸菸三十年,每日一包。飲酒三十年,每日二兩……”
他念完。
楊平看著他:“不看病歷,再重新彙報一遍。”
林遠愣了一下。
“作為醫生,我們必須訓練自己的記憶,”楊平說,“能夠看一遍病歷,問一遍病史,就能夠掌握關鍵資訊,絕對不能遺漏。因為你遺漏的,可能是最重要的線索。也可能因為遺漏,導致致命的疏忽。”
林遠把病歷合上,深吸一口氣,他開始複述。
他複述完了,基本上都對。
楊平點點頭。
“你覺得是什麼病?”
林遠又愣了一下。
“心……心梗?”
“為什麼?”
林遠想了想。
“胸痛,加重,有高血壓糖尿病史,吸菸……”
“心電圖呢?”
林遠翻了翻病歷,其實病歷已經合上了,他只是下意識地做了這個動作。
“沒……沒有。”
“心肌酶呢?”
“也沒有。”林遠的聲音小了下去,“應該進一步查床旁心電圖。”
楊平看著他,沒說話。
林遠的臉慢慢紅了。
楊平抽回那份病歷,推給另一個人。
“你說!”
那個人接過來,翻了翻,是陳曦。
她看了半分鐘,抬起頭。
“更像主動脈夾層。”
“為什麼?”
“胸痛,加重,有高血壓史。”陳曦說,“心梗需要心電圖和心肌酶支援,暫時沒有這些,所以不能排除夾層。而且他的高血壓沒有規律服藥,血壓控制不好,是夾層的高危因素。”
楊平點點頭。
“你現在怎麼辦?”
陳曦想了想。
“查床旁心電圖,床旁超聲,看升主動脈有沒有增寬,有沒有內膜片。”她說,“同時查主動脈CTA,明確診斷。在確診之前,控制血壓和心率,防止夾層進展。”
楊平又抽出一張片子,插到觀片燈上。
“這是他的CTA。”
所有人都看過去。
升主動脈明顯增寬,直徑有四點五釐米。裡面有一道細細的線,從主動脈根部一直延伸到主動脈弓——內膜片。
主動脈夾層!Stanford A型!
示教室裡安靜極了。
楊平看著陳曦。
“你叫什麼?”
“陳曦。”
楊平點點頭。
“你做得不錯。”他說,“我們不能先入為主,尤其是看起來很熟悉的病例,一定要病史、查體和輔助檢查三結合,以這些證據嚴格進行推理。”
“大家在這裡熟悉這些病歷,八點準時參加交班。”
“還有,今天每個人把剛剛這份病歷寫一份臨床分析,明天早上交給我。”
說完他推門出去,門關上了。
示教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小聲說:“陳曦,你真厲害!”
林遠坐在那裡,看著手裡那份被抽回去的病歷,臉還是紅的。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心梗”,想起楊平看他的那個眼神,想起自己遺漏的那些細節。
陳曦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旁邊的人湊過去看。
她在寫:“第一天,楊教授考病例,主動脈夾層。要點:胸痛+高血壓,不能只考慮心梗。床旁心電圖、超聲快速篩查,CTA確診。患者男,57歲,胸痛3月加重2小時,高血壓10年未規律服藥……”
她寫得很認真。
林遠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拿出自己的空白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昨天寫的那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第一天,楊教授考病例,我沒答對,陳曦答對了。她說要查床旁超聲,我記住了。主動脈夾層的要點:胸痛+高血壓,不能只考慮心梗。我遺漏了高血壓這個關鍵點,以後要注意。”
他寫完,看著那幾行字,又看了看陳曦正在寫的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