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8章 新人

外科教父·海與夏·5,103·2026/3/27

宋子墨、徐志良、夏書都離開了研究所。楊平站在辦公室窗前,已經快十分鐘。 樓下那片草坪上,站著二十個年輕人。他們穿著嶄新的白大褂,有的在和旁邊的人小聲說話,有的仰著頭打量這棟樓,有的低頭看手機。 二十個人,站得不太整齊,但都年輕。 楊平想起幾年前,宋子墨和徐志良跟著他來到三博研究所,一切從零開始,一點一滴,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 那時候這棟樓還叫“綜合外科研究所”。 後來夏書也來了。 現在他們都不在這裡了。 宋子墨去了急診科,建立全世界第一個複合型急診科。徐志良在神經外科,做那些別人不敢做的腦幹手術,梅奧診所的專家專門飛過來看他做手術。夏書在心外科,和李澤會一起,把三博心外科做成了世界頂尖。 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李國棟,幾年前他還是一個碩士研究生,現在他已經考取了楊平的博士,穿著白大褂,走路帶風,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教授!”李國棟走到窗邊,畢恭畢敬,“都到齊了,二十個。” 楊平點點頭。 “教育背景怎麼樣?” 李國棟遞過來那份名單。第一頁是個人資訊彙總,第二頁是高考成績排名,第三頁是博士期間的論文列表。楊平先看第二頁,這是他最看重的。高考成績代表一個人真正的學習能力,很難作假,也很難包裝。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孩子塞進來,各種關係,各種背景,但過不了高考成績這道坎,什麼都沒用。 “八個協和的,五個北醫的,三個復旦的,兩個華西的,兩個南都的。”李國棟說,“都是八年制,專業分佈很均勻,心外三個,神外兩個,普外四個,急診兩個,重症兩個,胸外兩個,其他五個。” 楊平一個一個看過去。協和那八個,高考成績都在全省前一百名之內。北醫那五個,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學生。復旦的、華西的、南都的,沒有一個低於六百八十分。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簡單的排序。 “讓他們進來吧。”楊平把名單還給李國棟。 會議室裡,二十個人坐得整整齊齊。桌子是橢圓形的,他們沿著桌子坐了一圈,每個人都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嶄新的胸牌。 楊平推門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有人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有人緊張得把筆記本攥皺了,有人偷偷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兩次諾貝爾獎得主。 楊平擺擺手。 “坐。” 他們坐下,有人深呼吸,有人調整坐姿,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他。 楊平在主位坐下,看著他們。 二十個人,二十張年輕的臉,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故作鎮定,有的藏不住好奇。 楊平說:“你們能來這裡,是因為你們曾經足夠優秀。” 他頓了頓。 “但是,曾經的優秀已經成為歷史,我希望你們現在和未來更加優秀。” 會議室裡十分安靜。 “從今天開始,你們要拿出當年高考那種學習勁頭來,”楊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用六年時間,把自己培養成世界頂尖醫生,我說的是世界頂尖。” 他看見幾個年輕人的眼睛亮了。 “像宋子墨、徐志良、夏書一樣。” 大家都知道這幾個人,這是他們的心中的偶像。 “他們剛來的時候,和你們一樣。”楊平說,“透過幾年的學習……” 他停了一下。 “現在宋子墨是大急診科的主任,世界頂尖複合型急診人才,建立了全世界第一個複合型急診中心。” “徐志良,做了三百多臺腦幹腫瘤手術,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二。現在他是神外科的主任,專做那些別人不敢做的手術。梅奧診所準備派一個團隊過來,跟他進修三個月。” “夏書,他從阜外醫院辭職來的,跟著我做了上千臺手術。現在他是心外科的副主任,和李澤會一起,把三博心外科做成了世界頂尖。” 他走回座位,坐下。 “你們以後也可以成為他們,”楊平說,“成為世界頂尖醫生。” 他看著他們,目光從一個人的臉上移到另一個人的臉上。 “他們為什麼成長這麼快?” 有人忍不住問:“為什麼?” 楊平看著那個問話的年輕人,戴眼鏡,圓臉,眼神裡有好奇。 “記筆記,”楊平說,“預習、學習、覆盤,週而復始,對自己的理論和實踐進行千錘百煉,對自己的職業充滿興趣和激情。” 那個年輕人愣住了。 楊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扔在桌上。 那是一本很舊的筆記本,封皮是深藍色的,已經磨得發白,邊緣起了毛邊,書脊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已經發黃,封面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三個字:宋子墨。 “這是宋子墨的第一本筆記,”楊平說,“你們可以看看。” 沒人敢動。 李國棟走過去,拿起那本筆記,翻開,走到第一個人的面前,停了一下,讓他看清楚,然後走到第二個人面前,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筆記本的內頁已經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第一頁寫著:“冠脈搭橋手術記錄(一)”。 後面畫著一張手術示意圖,升主動脈、冠狀動脈、吻合口,每一根線條都畫得很認真。示意圖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字,有黑色的,有藍色的,還有紅色的標註。 有人輕聲念出來:“升主動脈插管位置,距離無名動脈2.5釐米。靜脈橋材料:大隱靜脈,注意取出時不要損傷內膜,避免過度牽拉。吻合口角度:45度,不能太斜,否則血流會形成渦流。吻合口大小:3-4毫米。縫合技巧:從內向外進針,從外向內出針,針距1毫米,邊距0.5毫米……” 筆記本一頁一頁翻過去。 第二頁是術後覆盤:“今天做的是第二臺搭橋,比第一臺順利。但吻合口縫合時,最後一針有點緊,下次應該提前預留足夠的縫線長度。另外,取靜脈的時候,助手牽拉過度,可能損傷內膜,下次要提醒。” 第三頁是術前預習:“明天要做一臺三支病變的搭橋,需要三根橋血管。大隱靜脈不夠長,需要取橈動脈。橈動脈容易痙攣,術中要用罌粟鹼處理。吻合順序:先做最困難的,最後做最容易的……” 第四頁是手術示意圖,第五頁是解剖圖譜臨摹,第六頁是文獻摘要,第七頁是…… 他們看著那本筆記,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看著那些手繪的示意圖,看著那些塗改過的痕跡,看著那些用紅筆標註的注意事項,看著那些在角落裡標註的“記住了”“下次注意”“一定要小心”。 沒有人說話。 楊平站起來。 “每人領一本空白筆記本,”他說,“幾年之後,你會發現,自己變得如此強大。” 他說完要離開,走到門口,停下來。 “對了,你們這二十個人,自己推選一個組長。有什麼問題,先找李國棟。李國棟解決不了的,找我。” 他推門出去。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輕輕地說:“那本筆記……” 沒有人接話。 李國棟從櫃子裡拿出一摞嶄新的厚厚的大筆記本,一模一樣的深藍色封面,一模一樣的大小,他開始分發,一人一本。 “寫上名字,”他說,“這是你們的第一本筆記本。” 有人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曦接過筆記本,翻開,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寫下:“陳曦——第一天”。 林遠接過筆記本,看著那空白的頁面,想起了剛才自己沒答對的那個問題,想起了楊平看他的那個眼神,他拿起筆,在第一頁寫:“第一天,楊教授考病例,我沒答對……” 接下來,李國棟帶著他們熟悉環境。 研究所不大,但五臟俱全。兩層實驗室,三層臨床病區,一層手術中心,一層示教室和會議室。從外面看只是一棟普通的八層樓,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 “以後你們的主要活動範圍,就是這棟樓。”李國棟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說。他的腳步很快,二十個人跟在後面,有人在小聲記著什麼,有人四處打量。 “臨床病區在一到三樓,一共八十六張床位,手術室在四樓,五間手術室,兩間百級層流。實驗室在五六樓,細胞實驗室、腫瘤實驗室等等。七樓是行政辦公區……” 他推開一扇門。 “這是示教室,以後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在這裡集合。” 示教室很大,能坐五十多個人。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面還留著上一次講課的板書,是一些手術步驟的關鍵點。角落裡放著一臺投影儀,幾排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桌面上乾乾淨淨。 “每週五上午,楊教授會在這裡講課。”李國棟說,“講什麼不一定,可能是病例分析,可能是手術錄影覆盤,可能是某個病人的全程回顧。你們要做好準備,隨時可能被點名提問。” 有人小聲問:“提問答不上來怎麼辦?” 李國棟看著他。那是一個瘦高的男生,戴著眼鏡,眼神裡有點忐忑。 李國棟說:“答不上來,就想想自己為什麼答不上來,知識缺陷在哪裡,爭取下次能夠回答上來。答不上來不是問題,總是答不上來就是問題。” 那個提問的人縮了縮脖子。 李國棟繼續往前走。穿過走廊,推開另一扇門。 “手術中心。”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有“清潔區”“無菌區”“手術中”的標識。透過門上的玻璃,可以看見裡面無影燈的光亮,可以看見護士在準備器械,可以看見手術床安靜地等待著。 “你們已經是博士,基礎理論知識已經足夠厚實,”他說,“現在重點是訓練臨床思維、手術操作,以及積累臨床知識和經驗。簡單來說,就是動手,動手,再動手,思考,思考,再思考。” 沒有人說話。 李國棟看了看手錶。 “大家可以自己熟悉一下研究所的工作環境,”他說,“今天沒有工作安排,明天早上七點,在這裡集合。” 說完他走了。 二十個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 然後有人開始往回走,有人繼續往前走,有人拿出手機看時間,有人小聲和旁邊的人說話。 陳曦站在原地,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寫著“手術中心”的門,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拿出那本嶄新的筆記本,翻開,在剛才寫的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明天早上七點,示教室集合。” 林遠站在她旁邊,也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第二天早上六點三十分,示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二十個人,一個都不少。有人在看昨晚預習的病歷,有人在翻解剖圖譜,有人在筆記本上默寫手術步驟。沒有人說話,只有翻書的聲音。 楊平七點整推門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沓病歷,走到講臺前,把病歷往桌上一放。 “今天不講理論,”他說,“今天看病人,我們每個人大膽地發言。” 他抽出一份病歷,推給林遠。 “你彙報病例。” 林遠接過來,翻開。 “患者,男,五十七歲。因‘反覆胸痛三月,加重兩小時’入院。”他的聲音有點緊張,但儘量保持平穩,“既往高血壓病史十年,最高180/110mmHg,未規律服藥。糖尿病史五年,口服降糖藥,血糖控制一般。吸菸三十年,每日一包。飲酒三十年,每日二兩……” 他念完。 楊平看著他:“不看病歷,再重新彙報一遍。” 林遠愣了一下。 “作為醫生,我們必須訓練自己的記憶,”楊平說,“能夠看一遍病歷,問一遍病史,就能夠掌握關鍵資訊,絕對不能遺漏。因為你遺漏的,可能是最重要的線索。也可能因為遺漏,導致致命的疏忽。” 林遠把病歷合上,深吸一口氣,他開始複述。 他複述完了,基本上都對。 楊平點點頭。 “你覺得是什麼病?” 林遠又愣了一下。 “心……心梗?” “為什麼?” 林遠想了想。 “胸痛,加重,有高血壓糖尿病史,吸菸……” “心電圖呢?” 林遠翻了翻病歷,其實病歷已經合上了,他只是下意識地做了這個動作。 “沒……沒有。” “心肌酶呢?” “也沒有。”林遠的聲音小了下去,“應該進一步查床旁心電圖。” 楊平看著他,沒說話。 林遠的臉慢慢紅了。 楊平抽回那份病歷,推給另一個人。 “你說!” 那個人接過來,翻了翻,是陳曦。 她看了半分鐘,抬起頭。 “更像主動脈夾層。” “為什麼?” “胸痛,加重,有高血壓史。”陳曦說,“心梗需要心電圖和心肌酶支援,暫時沒有這些,所以不能排除夾層。而且他的高血壓沒有規律服藥,血壓控制不好,是夾層的高危因素。” 楊平點點頭。 “你現在怎麼辦?” 陳曦想了想。 “查床旁心電圖,床旁超聲,看升主動脈有沒有增寬,有沒有內膜片。”她說,“同時查主動脈CTA,明確診斷。在確診之前,控制血壓和心率,防止夾層進展。” 楊平又抽出一張片子,插到觀片燈上。 “這是他的CTA。” 所有人都看過去。 升主動脈明顯增寬,直徑有四點五釐米。裡面有一道細細的線,從主動脈根部一直延伸到主動脈弓——內膜片。 主動脈夾層!Stanford A型! 示教室裡安靜極了。 楊平看著陳曦。 “你叫什麼?” “陳曦。” 楊平點點頭。 “你做得不錯。”他說,“我們不能先入為主,尤其是看起來很熟悉的病例,一定要病史、查體和輔助檢查三結合,以這些證據嚴格進行推理。” “大家在這裡熟悉這些病歷,八點準時參加交班。” “還有,今天每個人把剛剛這份病歷寫一份臨床分析,明天早上交給我。” 說完他推門出去,門關上了。 示教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小聲說:“陳曦,你真厲害!” 林遠坐在那裡,看著手裡那份被抽回去的病歷,臉還是紅的。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心梗”,想起楊平看他的那個眼神,想起自己遺漏的那些細節。 陳曦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旁邊的人湊過去看。 她在寫:“第一天,楊教授考病例,主動脈夾層。要點:胸痛+高血壓,不能只考慮心梗。床旁心電圖、超聲快速篩查,CTA確診。患者男,57歲,胸痛3月加重2小時,高血壓10年未規律服藥……” 她寫得很認真。 林遠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拿出自己的空白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昨天寫的那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第一天,楊教授考病例,我沒答對,陳曦答對了。她說要查床旁超聲,我記住了。主動脈夾層的要點:胸痛+高血壓,不能只考慮心梗。我遺漏了高血壓這個關鍵點,以後要注意。” 他寫完,看著那幾行字,又看了看陳曦正在寫的筆記本。

宋子墨、徐志良、夏書都離開了研究所。楊平站在辦公室窗前,已經快十分鐘。

樓下那片草坪上,站著二十個年輕人。他們穿著嶄新的白大褂,有的在和旁邊的人小聲說話,有的仰著頭打量這棟樓,有的低頭看手機。

二十個人,站得不太整齊,但都年輕。

楊平想起幾年前,宋子墨和徐志良跟著他來到三博研究所,一切從零開始,一點一滴,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

那時候這棟樓還叫“綜合外科研究所”。

後來夏書也來了。

現在他們都不在這裡了。

宋子墨去了急診科,建立全世界第一個複合型急診科。徐志良在神經外科,做那些別人不敢做的腦幹手術,梅奧診所的專家專門飛過來看他做手術。夏書在心外科,和李澤會一起,把三博心外科做成了世界頂尖。

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李國棟,幾年前他還是一個碩士研究生,現在他已經考取了楊平的博士,穿著白大褂,走路帶風,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教授!”李國棟走到窗邊,畢恭畢敬,“都到齊了,二十個。”

楊平點點頭。

“教育背景怎麼樣?”

李國棟遞過來那份名單。第一頁是個人資訊彙總,第二頁是高考成績排名,第三頁是博士期間的論文列表。楊平先看第二頁,這是他最看重的。高考成績代表一個人真正的學習能力,很難作假,也很難包裝。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孩子塞進來,各種關係,各種背景,但過不了高考成績這道坎,什麼都沒用。

“八個協和的,五個北醫的,三個復旦的,兩個華西的,兩個南都的。”李國棟說,“都是八年制,專業分佈很均勻,心外三個,神外兩個,普外四個,急診兩個,重症兩個,胸外兩個,其他五個。”

楊平一個一個看過去。協和那八個,高考成績都在全省前一百名之內。北醫那五個,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學生。復旦的、華西的、南都的,沒有一個低於六百八十分。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簡單的排序。

“讓他們進來吧。”楊平把名單還給李國棟。

會議室裡,二十個人坐得整整齊齊。桌子是橢圓形的,他們沿著桌子坐了一圈,每個人都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嶄新的胸牌。

楊平推門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有人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有人緊張得把筆記本攥皺了,有人偷偷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兩次諾貝爾獎得主。

楊平擺擺手。

“坐。”

他們坐下,有人深呼吸,有人調整坐姿,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他。

楊平在主位坐下,看著他們。

二十個人,二十張年輕的臉,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故作鎮定,有的藏不住好奇。

楊平說:“你們能來這裡,是因為你們曾經足夠優秀。”

他頓了頓。

“但是,曾經的優秀已經成為歷史,我希望你們現在和未來更加優秀。”

會議室裡十分安靜。

“從今天開始,你們要拿出當年高考那種學習勁頭來,”楊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用六年時間,把自己培養成世界頂尖醫生,我說的是世界頂尖。”

他看見幾個年輕人的眼睛亮了。

“像宋子墨、徐志良、夏書一樣。”

大家都知道這幾個人,這是他們的心中的偶像。

“他們剛來的時候,和你們一樣。”楊平說,“透過幾年的學習……”

他停了一下。

“現在宋子墨是大急診科的主任,世界頂尖複合型急診人才,建立了全世界第一個複合型急診中心。”

“徐志良,做了三百多臺腦幹腫瘤手術,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二。現在他是神外科的主任,專做那些別人不敢做的手術。梅奧診所準備派一個團隊過來,跟他進修三個月。”

“夏書,他從阜外醫院辭職來的,跟著我做了上千臺手術。現在他是心外科的副主任,和李澤會一起,把三博心外科做成了世界頂尖。”

他走回座位,坐下。

“你們以後也可以成為他們,”楊平說,“成為世界頂尖醫生。”

他看著他們,目光從一個人的臉上移到另一個人的臉上。

“他們為什麼成長這麼快?”

有人忍不住問:“為什麼?”

楊平看著那個問話的年輕人,戴眼鏡,圓臉,眼神裡有好奇。

“記筆記,”楊平說,“預習、學習、覆盤,週而復始,對自己的理論和實踐進行千錘百煉,對自己的職業充滿興趣和激情。”

那個年輕人愣住了。

楊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扔在桌上。

那是一本很舊的筆記本,封皮是深藍色的,已經磨得發白,邊緣起了毛邊,書脊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已經發黃,封面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三個字:宋子墨。

“這是宋子墨的第一本筆記,”楊平說,“你們可以看看。”

沒人敢動。

李國棟走過去,拿起那本筆記,翻開,走到第一個人的面前,停了一下,讓他看清楚,然後走到第二個人面前,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筆記本的內頁已經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第一頁寫著:“冠脈搭橋手術記錄(一)”。

後面畫著一張手術示意圖,升主動脈、冠狀動脈、吻合口,每一根線條都畫得很認真。示意圖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字,有黑色的,有藍色的,還有紅色的標註。

有人輕聲念出來:“升主動脈插管位置,距離無名動脈2.5釐米。靜脈橋材料:大隱靜脈,注意取出時不要損傷內膜,避免過度牽拉。吻合口角度:45度,不能太斜,否則血流會形成渦流。吻合口大小:3-4毫米。縫合技巧:從內向外進針,從外向內出針,針距1毫米,邊距0.5毫米……”

筆記本一頁一頁翻過去。

第二頁是術後覆盤:“今天做的是第二臺搭橋,比第一臺順利。但吻合口縫合時,最後一針有點緊,下次應該提前預留足夠的縫線長度。另外,取靜脈的時候,助手牽拉過度,可能損傷內膜,下次要提醒。”

第三頁是術前預習:“明天要做一臺三支病變的搭橋,需要三根橋血管。大隱靜脈不夠長,需要取橈動脈。橈動脈容易痙攣,術中要用罌粟鹼處理。吻合順序:先做最困難的,最後做最容易的……”

第四頁是手術示意圖,第五頁是解剖圖譜臨摹,第六頁是文獻摘要,第七頁是……

他們看著那本筆記,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看著那些手繪的示意圖,看著那些塗改過的痕跡,看著那些用紅筆標註的注意事項,看著那些在角落裡標註的“記住了”“下次注意”“一定要小心”。

沒有人說話。

楊平站起來。

“每人領一本空白筆記本,”他說,“幾年之後,你會發現,自己變得如此強大。”

他說完要離開,走到門口,停下來。

“對了,你們這二十個人,自己推選一個組長。有什麼問題,先找李國棟。李國棟解決不了的,找我。”

他推門出去。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輕輕地說:“那本筆記……”

沒有人接話。

李國棟從櫃子裡拿出一摞嶄新的厚厚的大筆記本,一模一樣的深藍色封面,一模一樣的大小,他開始分發,一人一本。

“寫上名字,”他說,“這是你們的第一本筆記本。”

有人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曦接過筆記本,翻開,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寫下:“陳曦——第一天”。

林遠接過筆記本,看著那空白的頁面,想起了剛才自己沒答對的那個問題,想起了楊平看他的那個眼神,他拿起筆,在第一頁寫:“第一天,楊教授考病例,我沒答對……”

接下來,李國棟帶著他們熟悉環境。

研究所不大,但五臟俱全。兩層實驗室,三層臨床病區,一層手術中心,一層示教室和會議室。從外面看只是一棟普通的八層樓,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

“以後你們的主要活動範圍,就是這棟樓。”李國棟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說。他的腳步很快,二十個人跟在後面,有人在小聲記著什麼,有人四處打量。

“臨床病區在一到三樓,一共八十六張床位,手術室在四樓,五間手術室,兩間百級層流。實驗室在五六樓,細胞實驗室、腫瘤實驗室等等。七樓是行政辦公區……”

他推開一扇門。

“這是示教室,以後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在這裡集合。”

示教室很大,能坐五十多個人。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面還留著上一次講課的板書,是一些手術步驟的關鍵點。角落裡放著一臺投影儀,幾排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桌面上乾乾淨淨。

“每週五上午,楊教授會在這裡講課。”李國棟說,“講什麼不一定,可能是病例分析,可能是手術錄影覆盤,可能是某個病人的全程回顧。你們要做好準備,隨時可能被點名提問。”

有人小聲問:“提問答不上來怎麼辦?”

李國棟看著他。那是一個瘦高的男生,戴著眼鏡,眼神裡有點忐忑。

李國棟說:“答不上來,就想想自己為什麼答不上來,知識缺陷在哪裡,爭取下次能夠回答上來。答不上來不是問題,總是答不上來就是問題。”

那個提問的人縮了縮脖子。

李國棟繼續往前走。穿過走廊,推開另一扇門。

“手術中心。”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有“清潔區”“無菌區”“手術中”的標識。透過門上的玻璃,可以看見裡面無影燈的光亮,可以看見護士在準備器械,可以看見手術床安靜地等待著。

“你們已經是博士,基礎理論知識已經足夠厚實,”他說,“現在重點是訓練臨床思維、手術操作,以及積累臨床知識和經驗。簡單來說,就是動手,動手,再動手,思考,思考,再思考。”

沒有人說話。

李國棟看了看手錶。

“大家可以自己熟悉一下研究所的工作環境,”他說,“今天沒有工作安排,明天早上七點,在這裡集合。”

說完他走了。

二十個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

然後有人開始往回走,有人繼續往前走,有人拿出手機看時間,有人小聲和旁邊的人說話。

陳曦站在原地,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寫著“手術中心”的門,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拿出那本嶄新的筆記本,翻開,在剛才寫的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明天早上七點,示教室集合。”

林遠站在她旁邊,也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第二天早上六點三十分,示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二十個人,一個都不少。有人在看昨晚預習的病歷,有人在翻解剖圖譜,有人在筆記本上默寫手術步驟。沒有人說話,只有翻書的聲音。

楊平七點整推門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沓病歷,走到講臺前,把病歷往桌上一放。

“今天不講理論,”他說,“今天看病人,我們每個人大膽地發言。”

他抽出一份病歷,推給林遠。

“你彙報病例。”

林遠接過來,翻開。

“患者,男,五十七歲。因‘反覆胸痛三月,加重兩小時’入院。”他的聲音有點緊張,但儘量保持平穩,“既往高血壓病史十年,最高180/110mmHg,未規律服藥。糖尿病史五年,口服降糖藥,血糖控制一般。吸菸三十年,每日一包。飲酒三十年,每日二兩……”

他念完。

楊平看著他:“不看病歷,再重新彙報一遍。”

林遠愣了一下。

“作為醫生,我們必須訓練自己的記憶,”楊平說,“能夠看一遍病歷,問一遍病史,就能夠掌握關鍵資訊,絕對不能遺漏。因為你遺漏的,可能是最重要的線索。也可能因為遺漏,導致致命的疏忽。”

林遠把病歷合上,深吸一口氣,他開始複述。

他複述完了,基本上都對。

楊平點點頭。

“你覺得是什麼病?”

林遠又愣了一下。

“心……心梗?”

“為什麼?”

林遠想了想。

“胸痛,加重,有高血壓糖尿病史,吸菸……”

“心電圖呢?”

林遠翻了翻病歷,其實病歷已經合上了,他只是下意識地做了這個動作。

“沒……沒有。”

“心肌酶呢?”

“也沒有。”林遠的聲音小了下去,“應該進一步查床旁心電圖。”

楊平看著他,沒說話。

林遠的臉慢慢紅了。

楊平抽回那份病歷,推給另一個人。

“你說!”

那個人接過來,翻了翻,是陳曦。

她看了半分鐘,抬起頭。

“更像主動脈夾層。”

“為什麼?”

“胸痛,加重,有高血壓史。”陳曦說,“心梗需要心電圖和心肌酶支援,暫時沒有這些,所以不能排除夾層。而且他的高血壓沒有規律服藥,血壓控制不好,是夾層的高危因素。”

楊平點點頭。

“你現在怎麼辦?”

陳曦想了想。

“查床旁心電圖,床旁超聲,看升主動脈有沒有增寬,有沒有內膜片。”她說,“同時查主動脈CTA,明確診斷。在確診之前,控制血壓和心率,防止夾層進展。”

楊平又抽出一張片子,插到觀片燈上。

“這是他的CTA。”

所有人都看過去。

升主動脈明顯增寬,直徑有四點五釐米。裡面有一道細細的線,從主動脈根部一直延伸到主動脈弓——內膜片。

主動脈夾層!Stanford A型!

示教室裡安靜極了。

楊平看著陳曦。

“你叫什麼?”

“陳曦。”

楊平點點頭。

“你做得不錯。”他說,“我們不能先入為主,尤其是看起來很熟悉的病例,一定要病史、查體和輔助檢查三結合,以這些證據嚴格進行推理。”

“大家在這裡熟悉這些病歷,八點準時參加交班。”

“還有,今天每個人把剛剛這份病歷寫一份臨床分析,明天早上交給我。”

說完他推門出去,門關上了。

示教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小聲說:“陳曦,你真厲害!”

林遠坐在那裡,看著手裡那份被抽回去的病歷,臉還是紅的。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心梗”,想起楊平看他的那個眼神,想起自己遺漏的那些細節。

陳曦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旁邊的人湊過去看。

她在寫:“第一天,楊教授考病例,主動脈夾層。要點:胸痛+高血壓,不能只考慮心梗。床旁心電圖、超聲快速篩查,CTA確診。患者男,57歲,胸痛3月加重2小時,高血壓10年未規律服藥……”

她寫得很認真。

林遠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拿出自己的空白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昨天寫的那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第一天,楊教授考病例,我沒答對,陳曦答對了。她說要查床旁超聲,我記住了。主動脈夾層的要點:胸痛+高血壓,不能只考慮心梗。我遺漏了高血壓這個關鍵點,以後要注意。”

他寫完,看著那幾行字,又看了看陳曦正在寫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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