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1章 醫學世家

外科教父·海與夏·4,599·2026/3/27

林嵐的預產期是下個月二十號。 蘇南晨把這個日期寫在實驗室的白板上,寫在所有待辦事項的最上方。旁邊是一堆實驗進度、論文截止日期、基金申報節點,重大手術的排期,只有這一行字,是用紅筆寫的。 這些天他儘量早回家,回去的路上順帶買點水果,或者林嵐愛吃的酸奶。有時候什麼也不買,就只是想早點看見她。 下午,蘇南晨剛下手術,手機震動。 是爺爺。 “南晨啊,晚上回來吃飯。”電話那頭,蘇不同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九十多歲的人了,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帶上林嵐,好久沒見你們了。對了,叫上楊平和小蘇,把孩子也帶來,讓我看看重外孫。” 蘇南晨應下來,掛了電話,先給林嵐發訊息,又給楊平打電話。 楊平那邊接得快:“好,幾點?” “六點左右吧,你們直接過去。” “知道了。” 掛了電話,蘇南晨又給林嵐發訊息:楊平他們也去,爺爺想見孩子。 林嵐回:太好了,小蘇前幾天還唸叨想去看爺爺奶奶呢。 晚上六點,蘇南晨扶著林嵐慢慢下車,院子裡的老槐樹正落葉,鋪了一地金黃。他們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車聲。 回頭一看,兩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院門外。後面一輛車後門開啟,小蘇先從後座下來,笑著朝他們揮手:“哥!嫂子!” 接著,楊平抱著孩子下來,孩子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蘇南晨笑道:“來得正好,一起進去。” 小蘇快步走過來,先看了看林嵐的肚子,驚呼一聲:“天哪,又大了!” 林嵐笑著摸摸肚子:“你每次見我都這麼說。” “因為確實每次都在大嘛。”小蘇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 姑嫂倆一邊說一邊往裡走。楊平抱著孩子跟在後面,蘇南晨和他並排。 小傢伙看著蘇南晨,盯了半天,忽然伸出小手,朝他的方向抓了抓。 蘇南晨愣了一下:“這是……要我抱?” 楊平說:“沒錯。” 蘇南晨有些手足無措,他抱孩子的經驗幾乎為零。但看著小傢伙伸著的小手,他還是試探著接過來。小傢伙到了他懷裡,也不哭,就那麼盯著他看,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蘇南晨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叫舅舅!”他說。 小傢伙當然不會叫,只是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楊平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揚起。 “過段時間就能叫舅舅了。” 一行人穿過院子,走進老宅。蘇不同已經聽見動靜,從書房裡迎了出來。他看見楊平抱著孩子,眼睛頓時一亮。 “哎呀,我的重外孫來了!” 他快步走過去,雖然九十多了,走起路來還是很穩,那股子高興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楊平把孩子往前遞了遞:“叫太姥爺。” 小傢伙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眨眨眼睛,忽然伸出小手,去摸蘇不同的鬍子。 蘇不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這孩子,跟他媽小時候一樣,就愛抓人鬍子!” 小蘇在旁邊笑:“爺爺,您還記得這個?” “記得記得,怎麼不記得?”蘇不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小時候,抓我的鬍子,抓得可狠了,揪下來好幾根。” 大家都笑了。 奶奶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聽見笑聲,問:“什麼事這麼高興?” “奶奶,我們來了。”小蘇迎上去,扶著奶奶的手臂,“您慢點兒。” 奶奶擺擺手,眼睛卻一直盯著楊平懷裡的孩子。她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朝楊平招招手:“來,讓我看看。” 楊平把孩子輕輕放在她旁邊。小傢伙也不認生,就那麼坐在沙發上,歪著腦袋看這個滿臉慈祥的老太太。 奶奶仔細端詳著他,看了半天,點點頭。 “像,像小蘇小時候。眼睛像,鼻子也像。” 小蘇湊過來:“哪兒像?我覺得他更像他爸。” “你懂什麼?”奶奶瞪她一眼,“我看了幾十年孩子,還能看錯?這孩子的臉型眉毛鼻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就是這眼睛,隨他爸。” 蘇不同在旁邊坐下,伸手逗了逗孩子。小傢伙抓住他的手指,使勁兒搖了搖,好像這是什麼了不起的玩具。 蘇不同笑得更開心了。 “這孩子的手有勁兒,以後肯定又是個好醫生。” 小蘇說:“爺爺,他才一歲多,您就想著讓他學醫?” “一歲多怎麼了?”蘇不同理直氣壯,“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開始認字了,你太姥爺教的。” 奶奶在旁邊說:“行了行了,別老提你小時候。現在孩子還小,讓他好好玩。” 蘇不同不服氣:“我這是激勵他們,咱們蘇家,從我爺爺那一輩起,就開始讀書做學問了。一代一代傳下來,到了他們這一輩,不能斷。” 奶奶說著又拉著林嵐的手,問長問短,說看肚子的形狀就知道是男孩。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汽車聲。 蘇南晨探頭一看,笑了:“爸和媽也來了。” 蘇教授蘇太太從車上下來,他們走進院子,蘇教授抬頭看著那兩棵老槐樹。 兩人說著話,進了門。 蘇不同看見兒子兒媳,笑著招手:“來了來了,快進來坐。” 蘇教授把果籃放下,先走到老太太面前,彎下腰:“媽,您今天氣色真好。” 老太太擺擺手:“好什麼好,還不是老樣子。你們來得正好,看看這個重外孫。” “這孩子,怎麼這麼乖?見人就笑。” 老太太說:“隨他媽媽,小蘇小時候也這樣,見人就笑,誰抱都行。” 蘇不同在旁邊接話:“隨他爸爸才好!” 小蘇故意生氣:“爺爺!” 蘇不同擺擺手,“我就開個玩笑,像誰都可以。” 蘇教授在旁邊坐下,看著這一屋子人,臉上也露出笑容。 “好久沒這麼齊了。”他說,“上次一家人聚這麼齊,還是中秋節的時候。” 蘇太太說:“可不是嘛,你們一個個都忙,想聚一次不容易。” 林嵐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最近行動不方便,也沒怎麼來看爺爺奶奶。” 奶奶擺擺手:“說什麼呢?你好好養胎就是最大的孝順。等孩子生了,有的是時間來看我們。” 奶奶拉著林嵐的手,又是上下打量著:“瘦了沒?吃得好不好?晚上睡得好不好?” 林嵐一一回答,心裡暖暖的。婆婆一家對她一直很好,從她嫁進蘇家第一天起,就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疼。 那邊,小傢伙一會兒被這個摸摸臉,一會兒被那個拉拉手,居然也不哭,就那麼乖乖地坐著,偶爾咿咿呀呀幾聲,像是在回應他們。 楊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裡帶著難得的柔和。 晚飯是蘇太太親自做的。她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蒸扇貝、糖醋排骨、上湯娃娃菜、西紅柿牛腩湯,還有小蘇帶來的酸黃瓜,擺了一排。 小傢伙被放在嬰兒餐椅裡,坐在小蘇旁邊,看著滿桌的菜,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咂巴咂巴,好像很想嚐嚐。 蘇不同看見了,笑著說:“這孩子,饞嘴,隨他媽媽。” 小蘇抗議:“爺爺,我小時候才不饞嘴。” “還不饞嘴?”蘇不同說,“你三歲那年,偷吃桌上的紅燒肉,爬上去把盤子打翻了,扣了一身油。你忘了?” 小蘇漲紅了臉:“爺爺,這事您怎麼還記得?” “記得記得,怎麼不記得?”蘇不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媽揍你,你哭得哇哇的,我在旁邊笑,你媽還瞪我。” 蘇太太在旁邊接話:“爸,您還好意思笑,那會兒您也慣孩子。小蘇要什麼給什麼,我說不能這麼慣,您還不聽。” 蘇不同辯解:“那不是心疼孩子嘛。” “心疼歸心疼,規矩是規矩。”老太太說,“咱們蘇家,幾代人都是這麼過來的。該疼的時候疼,該嚴的時候嚴。不然怎麼能出這麼多讀書人?” 蘇不同點點頭,不說話了。 蘇教授給蘇不同夾了一筷子菜,說:“爸,您多吃點,這個紅燒肉,您愛吃。” 蘇不同看著碗裡的紅燒肉,感慨了一句:“你們都有心了。” 他頓了頓,忽然看著楊平,說:“楊平,你那個研究,最近怎麼樣?” 楊平放下筷子,認真回答:“還在做,有幾個新發現,準備寫論文。” “好好好。”蘇不同連連點頭,“你那個方向,我不懂,但我知道難。能做出成果來,不容易。” 楊平說:“謝謝爺爺。” 蘇不同又看向蘇南晨:“你呢?傑青拿到了,下一步什麼打算?” 蘇南晨說:“準備申請臨床試驗,材料那邊已經差不多了,就差倫理審查。” “倫理審查要重視。”蘇不同正色道,“做研究,尤其是臨床研究,一定要把倫理放在第一位。咱們做醫生的,第一要務是病人,不是論文,不是基金。” 蘇南晨點頭:“我知道,爺爺。” 奶奶在旁邊說:“你爺爺說得對,沒有這個底線,做不好醫生。” 蘇教授接過話茬:“爸、媽說得都對。南晨,你要記住,咱們蘇家幾代人這個傳統,你要守住。” 蘇南晨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 林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陣敬意。這就是蘇家,幾代人傳承的不只是學問,更是醫德,是做人的底線。 小傢伙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來,伸手去抓桌上的勺子。小蘇趕緊把他抱遠一點:“不能抓,這個不是玩的。” 小傢伙不樂意了,癟著嘴,眼看就要哭。 楊平伸手接過孩子,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小傢伙看了他一眼,居然不哭了,乖乖靠在他肩膀上。 蘇不同看見了,嘖嘖稱奇。 “這孩子,怎麼這麼聽你的話?” 楊平說:“不知道,可能習慣了。” 奶奶笑著說:“孩子跟爸爸親,正常的。你當年不也這樣?老大小時候,就愛讓你抱。” 蘇不同想了想,說:“是嗎?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奶奶說,“你那時候天天忙,哪有時間抱孩子,都是我抱。” 蘇太太在旁邊笑:“媽,您這賬記得真清楚。” “那當然。”奶奶說。 大家都笑了。 笑完了,蘇教授看著楊平懷裡的孩子,忽然說:“這孩子,以後不知道幹什麼。” 小蘇說:“還小呢,哪知道。” “小是還小。”蘇教授說,“不過咱們蘇家,幾代人都是讀書人。他以後要是也走這條路,也挺好。” 蘇不同點點頭,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說起這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看著滿堂兒孫,緩緩開口。 “你們知道,咱們蘇家,從什麼時候開始讀書做學問的嗎?” 蘇南晨想了想:“您以前說過,從曾祖父那一輩?” “不止,”蘇不同搖搖頭,“從我爺爺那一輩就開始了。”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過時光,看向很遠的地方。 “我爺爺,你們的曾曾祖父,是清朝的進士。那會兒還是光緒年間,科舉還沒廢。他中了進士之後,本來可以安安穩穩做個官,但他沒有。他參加了洋務運動,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那時候能跟上時代潮流的人不多,他算一個。” 蘇南晨聽著,心裡一動,這些事,爺爺以前也零零碎碎講過。 奶奶在旁邊點頭:“你爺爺這些事,我聽你說過,是個有遠見的人。” 蘇不同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再後來,就是我父親這一輩。你們的曾祖父,是民國時期留美的博士,從他開始學醫,算起來,我們蘇家已經四代為醫。” 蘇教授接過話茬:“我記得小時候,家裡還有爺爺從美國帶回來的書。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中文的,我都看不懂,但他會耐心地講給我聽。” 蘇不同點點頭。 “再後來,就是我和你奶奶這一輩。我們去蘇聯留學還是學醫。那時候新中國剛成立,百廢待興,我們學醫回來之後一干就是一輩子。” 他看向蘇教授:“到你父親這一輩,他也留學,去的是德國。學的是骨科,現在已經是院士。” 又看向蘇南晨:“到你這一輩,你做得也不錯,傑青拿到手,以後院士也有希望。楊平這孩子更是不得了,兩次諾貝爾獎,為國爭光。” 他頓了頓,感慨道:“算起來,咱們蘇家,從清朝到現在,已經六代人了。每一代都讀書,每一代都做學問,每一代都想著做點事。” 他看著蘇南晨和楊平,目光殷切。 “你們這一代人,條件比我們好,機會比我們多,責任也比我們大。我希望你們,不管做什麼學問,都要記住,咱們蘇家的傳統是什麼——讀書明理,學以致用,為國家做事。”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楊平點點頭,難得開口說了一句話:“爺爺,我記住了。” 蘇南晨也鄭重地說:“爺爺,我們記住了。” 奶奶看著蘇不同,眼裡帶著笑意。 “老頭子,今天怎麼想起說這些了?” 蘇不同說:“高興,看著一桌子人,想想咱們蘇家這幾代人,心裡感慨。” 奶奶點點頭,又看向在座的晚輩。 “你們爺爺說得對。咱們蘇家,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讀書。清朝那會兒,你爺爺的爺爺,辦洋務,辦工廠,造槍炮,想的也是讓國家強起來。再後來,一代一代,都走的是讀書這條路。” 她頓了頓,笑著說:“你們以後有了孩子,也要讓他好好讀書。咱們蘇家的傳統,不能丟。” 林嵐摸摸肚子,笑著說:“奶奶,他在肚子裡就開始聽了,以後肯定愛讀書。”

林嵐的預產期是下個月二十號。

蘇南晨把這個日期寫在實驗室的白板上,寫在所有待辦事項的最上方。旁邊是一堆實驗進度、論文截止日期、基金申報節點,重大手術的排期,只有這一行字,是用紅筆寫的。

這些天他儘量早回家,回去的路上順帶買點水果,或者林嵐愛吃的酸奶。有時候什麼也不買,就只是想早點看見她。

下午,蘇南晨剛下手術,手機震動。

是爺爺。

“南晨啊,晚上回來吃飯。”電話那頭,蘇不同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九十多歲的人了,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帶上林嵐,好久沒見你們了。對了,叫上楊平和小蘇,把孩子也帶來,讓我看看重外孫。”

蘇南晨應下來,掛了電話,先給林嵐發訊息,又給楊平打電話。

楊平那邊接得快:“好,幾點?”

“六點左右吧,你們直接過去。”

“知道了。”

掛了電話,蘇南晨又給林嵐發訊息:楊平他們也去,爺爺想見孩子。

林嵐回:太好了,小蘇前幾天還唸叨想去看爺爺奶奶呢。

晚上六點,蘇南晨扶著林嵐慢慢下車,院子裡的老槐樹正落葉,鋪了一地金黃。他們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車聲。

回頭一看,兩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院門外。後面一輛車後門開啟,小蘇先從後座下來,笑著朝他們揮手:“哥!嫂子!”

接著,楊平抱著孩子下來,孩子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蘇南晨笑道:“來得正好,一起進去。”

小蘇快步走過來,先看了看林嵐的肚子,驚呼一聲:“天哪,又大了!”

林嵐笑著摸摸肚子:“你每次見我都這麼說。”

“因為確實每次都在大嘛。”小蘇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

姑嫂倆一邊說一邊往裡走。楊平抱著孩子跟在後面,蘇南晨和他並排。

小傢伙看著蘇南晨,盯了半天,忽然伸出小手,朝他的方向抓了抓。

蘇南晨愣了一下:“這是……要我抱?”

楊平說:“沒錯。”

蘇南晨有些手足無措,他抱孩子的經驗幾乎為零。但看著小傢伙伸著的小手,他還是試探著接過來。小傢伙到了他懷裡,也不哭,就那麼盯著他看,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蘇南晨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叫舅舅!”他說。

小傢伙當然不會叫,只是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楊平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揚起。

“過段時間就能叫舅舅了。”

一行人穿過院子,走進老宅。蘇不同已經聽見動靜,從書房裡迎了出來。他看見楊平抱著孩子,眼睛頓時一亮。

“哎呀,我的重外孫來了!”

他快步走過去,雖然九十多了,走起路來還是很穩,那股子高興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楊平把孩子往前遞了遞:“叫太姥爺。”

小傢伙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眨眨眼睛,忽然伸出小手,去摸蘇不同的鬍子。

蘇不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這孩子,跟他媽小時候一樣,就愛抓人鬍子!”

小蘇在旁邊笑:“爺爺,您還記得這個?”

“記得記得,怎麼不記得?”蘇不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小時候,抓我的鬍子,抓得可狠了,揪下來好幾根。”

大家都笑了。

奶奶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聽見笑聲,問:“什麼事這麼高興?”

“奶奶,我們來了。”小蘇迎上去,扶著奶奶的手臂,“您慢點兒。”

奶奶擺擺手,眼睛卻一直盯著楊平懷裡的孩子。她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朝楊平招招手:“來,讓我看看。”

楊平把孩子輕輕放在她旁邊。小傢伙也不認生,就那麼坐在沙發上,歪著腦袋看這個滿臉慈祥的老太太。

奶奶仔細端詳著他,看了半天,點點頭。

“像,像小蘇小時候。眼睛像,鼻子也像。”

小蘇湊過來:“哪兒像?我覺得他更像他爸。”

“你懂什麼?”奶奶瞪她一眼,“我看了幾十年孩子,還能看錯?這孩子的臉型眉毛鼻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就是這眼睛,隨他爸。”

蘇不同在旁邊坐下,伸手逗了逗孩子。小傢伙抓住他的手指,使勁兒搖了搖,好像這是什麼了不起的玩具。

蘇不同笑得更開心了。

“這孩子的手有勁兒,以後肯定又是個好醫生。”

小蘇說:“爺爺,他才一歲多,您就想著讓他學醫?”

“一歲多怎麼了?”蘇不同理直氣壯,“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開始認字了,你太姥爺教的。”

奶奶在旁邊說:“行了行了,別老提你小時候。現在孩子還小,讓他好好玩。”

蘇不同不服氣:“我這是激勵他們,咱們蘇家,從我爺爺那一輩起,就開始讀書做學問了。一代一代傳下來,到了他們這一輩,不能斷。”

奶奶說著又拉著林嵐的手,問長問短,說看肚子的形狀就知道是男孩。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汽車聲。

蘇南晨探頭一看,笑了:“爸和媽也來了。”

蘇教授蘇太太從車上下來,他們走進院子,蘇教授抬頭看著那兩棵老槐樹。

兩人說著話,進了門。

蘇不同看見兒子兒媳,笑著招手:“來了來了,快進來坐。”

蘇教授把果籃放下,先走到老太太面前,彎下腰:“媽,您今天氣色真好。”

老太太擺擺手:“好什麼好,還不是老樣子。你們來得正好,看看這個重外孫。”

“這孩子,怎麼這麼乖?見人就笑。”

老太太說:“隨他媽媽,小蘇小時候也這樣,見人就笑,誰抱都行。”

蘇不同在旁邊接話:“隨他爸爸才好!”

小蘇故意生氣:“爺爺!”

蘇不同擺擺手,“我就開個玩笑,像誰都可以。”

蘇教授在旁邊坐下,看著這一屋子人,臉上也露出笑容。

“好久沒這麼齊了。”他說,“上次一家人聚這麼齊,還是中秋節的時候。”

蘇太太說:“可不是嘛,你們一個個都忙,想聚一次不容易。”

林嵐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最近行動不方便,也沒怎麼來看爺爺奶奶。”

奶奶擺擺手:“說什麼呢?你好好養胎就是最大的孝順。等孩子生了,有的是時間來看我們。”

奶奶拉著林嵐的手,又是上下打量著:“瘦了沒?吃得好不好?晚上睡得好不好?”

林嵐一一回答,心裡暖暖的。婆婆一家對她一直很好,從她嫁進蘇家第一天起,就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疼。

那邊,小傢伙一會兒被這個摸摸臉,一會兒被那個拉拉手,居然也不哭,就那麼乖乖地坐著,偶爾咿咿呀呀幾聲,像是在回應他們。

楊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裡帶著難得的柔和。

晚飯是蘇太太親自做的。她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蒸扇貝、糖醋排骨、上湯娃娃菜、西紅柿牛腩湯,還有小蘇帶來的酸黃瓜,擺了一排。

小傢伙被放在嬰兒餐椅裡,坐在小蘇旁邊,看著滿桌的菜,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咂巴咂巴,好像很想嚐嚐。

蘇不同看見了,笑著說:“這孩子,饞嘴,隨他媽媽。”

小蘇抗議:“爺爺,我小時候才不饞嘴。”

“還不饞嘴?”蘇不同說,“你三歲那年,偷吃桌上的紅燒肉,爬上去把盤子打翻了,扣了一身油。你忘了?”

小蘇漲紅了臉:“爺爺,這事您怎麼還記得?”

“記得記得,怎麼不記得?”蘇不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媽揍你,你哭得哇哇的,我在旁邊笑,你媽還瞪我。”

蘇太太在旁邊接話:“爸,您還好意思笑,那會兒您也慣孩子。小蘇要什麼給什麼,我說不能這麼慣,您還不聽。”

蘇不同辯解:“那不是心疼孩子嘛。”

“心疼歸心疼,規矩是規矩。”老太太說,“咱們蘇家,幾代人都是這麼過來的。該疼的時候疼,該嚴的時候嚴。不然怎麼能出這麼多讀書人?”

蘇不同點點頭,不說話了。

蘇教授給蘇不同夾了一筷子菜,說:“爸,您多吃點,這個紅燒肉,您愛吃。”

蘇不同看著碗裡的紅燒肉,感慨了一句:“你們都有心了。”

他頓了頓,忽然看著楊平,說:“楊平,你那個研究,最近怎麼樣?”

楊平放下筷子,認真回答:“還在做,有幾個新發現,準備寫論文。”

“好好好。”蘇不同連連點頭,“你那個方向,我不懂,但我知道難。能做出成果來,不容易。”

楊平說:“謝謝爺爺。”

蘇不同又看向蘇南晨:“你呢?傑青拿到了,下一步什麼打算?”

蘇南晨說:“準備申請臨床試驗,材料那邊已經差不多了,就差倫理審查。”

“倫理審查要重視。”蘇不同正色道,“做研究,尤其是臨床研究,一定要把倫理放在第一位。咱們做醫生的,第一要務是病人,不是論文,不是基金。”

蘇南晨點頭:“我知道,爺爺。”

奶奶在旁邊說:“你爺爺說得對,沒有這個底線,做不好醫生。”

蘇教授接過話茬:“爸、媽說得都對。南晨,你要記住,咱們蘇家幾代人這個傳統,你要守住。”

蘇南晨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

林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陣敬意。這就是蘇家,幾代人傳承的不只是學問,更是醫德,是做人的底線。

小傢伙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來,伸手去抓桌上的勺子。小蘇趕緊把他抱遠一點:“不能抓,這個不是玩的。”

小傢伙不樂意了,癟著嘴,眼看就要哭。

楊平伸手接過孩子,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小傢伙看了他一眼,居然不哭了,乖乖靠在他肩膀上。

蘇不同看見了,嘖嘖稱奇。

“這孩子,怎麼這麼聽你的話?”

楊平說:“不知道,可能習慣了。”

奶奶笑著說:“孩子跟爸爸親,正常的。你當年不也這樣?老大小時候,就愛讓你抱。”

蘇不同想了想,說:“是嗎?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奶奶說,“你那時候天天忙,哪有時間抱孩子,都是我抱。”

蘇太太在旁邊笑:“媽,您這賬記得真清楚。”

“那當然。”奶奶說。

大家都笑了。

笑完了,蘇教授看著楊平懷裡的孩子,忽然說:“這孩子,以後不知道幹什麼。”

小蘇說:“還小呢,哪知道。”

“小是還小。”蘇教授說,“不過咱們蘇家,幾代人都是讀書人。他以後要是也走這條路,也挺好。”

蘇不同點點頭,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說起這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看著滿堂兒孫,緩緩開口。

“你們知道,咱們蘇家,從什麼時候開始讀書做學問的嗎?”

蘇南晨想了想:“您以前說過,從曾祖父那一輩?”

“不止,”蘇不同搖搖頭,“從我爺爺那一輩就開始了。”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過時光,看向很遠的地方。

“我爺爺,你們的曾曾祖父,是清朝的進士。那會兒還是光緒年間,科舉還沒廢。他中了進士之後,本來可以安安穩穩做個官,但他沒有。他參加了洋務運動,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那時候能跟上時代潮流的人不多,他算一個。”

蘇南晨聽著,心裡一動,這些事,爺爺以前也零零碎碎講過。

奶奶在旁邊點頭:“你爺爺這些事,我聽你說過,是個有遠見的人。”

蘇不同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再後來,就是我父親這一輩。你們的曾祖父,是民國時期留美的博士,從他開始學醫,算起來,我們蘇家已經四代為醫。”

蘇教授接過話茬:“我記得小時候,家裡還有爺爺從美國帶回來的書。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中文的,我都看不懂,但他會耐心地講給我聽。”

蘇不同點點頭。

“再後來,就是我和你奶奶這一輩。我們去蘇聯留學還是學醫。那時候新中國剛成立,百廢待興,我們學醫回來之後一干就是一輩子。”

他看向蘇教授:“到你父親這一輩,他也留學,去的是德國。學的是骨科,現在已經是院士。”

又看向蘇南晨:“到你這一輩,你做得也不錯,傑青拿到手,以後院士也有希望。楊平這孩子更是不得了,兩次諾貝爾獎,為國爭光。”

他頓了頓,感慨道:“算起來,咱們蘇家,從清朝到現在,已經六代人了。每一代都讀書,每一代都做學問,每一代都想著做點事。”

他看著蘇南晨和楊平,目光殷切。

“你們這一代人,條件比我們好,機會比我們多,責任也比我們大。我希望你們,不管做什麼學問,都要記住,咱們蘇家的傳統是什麼——讀書明理,學以致用,為國家做事。”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楊平點點頭,難得開口說了一句話:“爺爺,我記住了。”

蘇南晨也鄭重地說:“爺爺,我們記住了。”

奶奶看著蘇不同,眼裡帶著笑意。

“老頭子,今天怎麼想起說這些了?”

蘇不同說:“高興,看著一桌子人,想想咱們蘇家這幾代人,心裡感慨。”

奶奶點點頭,又看向在座的晚輩。

“你們爺爺說得對。咱們蘇家,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讀書。清朝那會兒,你爺爺的爺爺,辦洋務,辦工廠,造槍炮,想的也是讓國家強起來。再後來,一代一代,都走的是讀書這條路。”

她頓了頓,笑著說:“你們以後有了孩子,也要讓他好好讀書。咱們蘇家的傳統,不能丟。”

林嵐摸摸肚子,笑著說:“奶奶,他在肚子裡就開始聽了,以後肯定愛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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