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1章 醫學世家
林嵐的預產期是下個月二十號。
蘇南晨把這個日期寫在實驗室的白板上,寫在所有待辦事項的最上方。旁邊是一堆實驗進度、論文截止日期、基金申報節點,重大手術的排期,只有這一行字,是用紅筆寫的。
這些天他儘量早回家,回去的路上順帶買點水果,或者林嵐愛吃的酸奶。有時候什麼也不買,就只是想早點看見她。
下午,蘇南晨剛下手術,手機震動。
是爺爺。
“南晨啊,晚上回來吃飯。”電話那頭,蘇不同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九十多歲的人了,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帶上林嵐,好久沒見你們了。對了,叫上楊平和小蘇,把孩子也帶來,讓我看看重外孫。”
蘇南晨應下來,掛了電話,先給林嵐發訊息,又給楊平打電話。
楊平那邊接得快:“好,幾點?”
“六點左右吧,你們直接過去。”
“知道了。”
掛了電話,蘇南晨又給林嵐發訊息:楊平他們也去,爺爺想見孩子。
林嵐回:太好了,小蘇前幾天還唸叨想去看爺爺奶奶呢。
晚上六點,蘇南晨扶著林嵐慢慢下車,院子裡的老槐樹正落葉,鋪了一地金黃。他們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車聲。
回頭一看,兩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院門外。後面一輛車後門開啟,小蘇先從後座下來,笑著朝他們揮手:“哥!嫂子!”
接著,楊平抱著孩子下來,孩子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蘇南晨笑道:“來得正好,一起進去。”
小蘇快步走過來,先看了看林嵐的肚子,驚呼一聲:“天哪,又大了!”
林嵐笑著摸摸肚子:“你每次見我都這麼說。”
“因為確實每次都在大嘛。”小蘇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
姑嫂倆一邊說一邊往裡走。楊平抱著孩子跟在後面,蘇南晨和他並排。
小傢伙看著蘇南晨,盯了半天,忽然伸出小手,朝他的方向抓了抓。
蘇南晨愣了一下:“這是……要我抱?”
楊平說:“沒錯。”
蘇南晨有些手足無措,他抱孩子的經驗幾乎為零。但看著小傢伙伸著的小手,他還是試探著接過來。小傢伙到了他懷裡,也不哭,就那麼盯著他看,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蘇南晨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叫舅舅!”他說。
小傢伙當然不會叫,只是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楊平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揚起。
“過段時間就能叫舅舅了。”
一行人穿過院子,走進老宅。蘇不同已經聽見動靜,從書房裡迎了出來。他看見楊平抱著孩子,眼睛頓時一亮。
“哎呀,我的重外孫來了!”
他快步走過去,雖然九十多了,走起路來還是很穩,那股子高興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楊平把孩子往前遞了遞:“叫太姥爺。”
小傢伙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眨眨眼睛,忽然伸出小手,去摸蘇不同的鬍子。
蘇不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這孩子,跟他媽小時候一樣,就愛抓人鬍子!”
小蘇在旁邊笑:“爺爺,您還記得這個?”
“記得記得,怎麼不記得?”蘇不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小時候,抓我的鬍子,抓得可狠了,揪下來好幾根。”
大家都笑了。
奶奶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聽見笑聲,問:“什麼事這麼高興?”
“奶奶,我們來了。”小蘇迎上去,扶著奶奶的手臂,“您慢點兒。”
奶奶擺擺手,眼睛卻一直盯著楊平懷裡的孩子。她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朝楊平招招手:“來,讓我看看。”
楊平把孩子輕輕放在她旁邊。小傢伙也不認生,就那麼坐在沙發上,歪著腦袋看這個滿臉慈祥的老太太。
奶奶仔細端詳著他,看了半天,點點頭。
“像,像小蘇小時候。眼睛像,鼻子也像。”
小蘇湊過來:“哪兒像?我覺得他更像他爸。”
“你懂什麼?”奶奶瞪她一眼,“我看了幾十年孩子,還能看錯?這孩子的臉型眉毛鼻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就是這眼睛,隨他爸。”
蘇不同在旁邊坐下,伸手逗了逗孩子。小傢伙抓住他的手指,使勁兒搖了搖,好像這是什麼了不起的玩具。
蘇不同笑得更開心了。
“這孩子的手有勁兒,以後肯定又是個好醫生。”
小蘇說:“爺爺,他才一歲多,您就想著讓他學醫?”
“一歲多怎麼了?”蘇不同理直氣壯,“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開始認字了,你太姥爺教的。”
奶奶在旁邊說:“行了行了,別老提你小時候。現在孩子還小,讓他好好玩。”
蘇不同不服氣:“我這是激勵他們,咱們蘇家,從我爺爺那一輩起,就開始讀書做學問了。一代一代傳下來,到了他們這一輩,不能斷。”
奶奶說著又拉著林嵐的手,問長問短,說看肚子的形狀就知道是男孩。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汽車聲。
蘇南晨探頭一看,笑了:“爸和媽也來了。”
蘇教授蘇太太從車上下來,他們走進院子,蘇教授抬頭看著那兩棵老槐樹。
兩人說著話,進了門。
蘇不同看見兒子兒媳,笑著招手:“來了來了,快進來坐。”
蘇教授把果籃放下,先走到老太太面前,彎下腰:“媽,您今天氣色真好。”
老太太擺擺手:“好什麼好,還不是老樣子。你們來得正好,看看這個重外孫。”
“這孩子,怎麼這麼乖?見人就笑。”
老太太說:“隨他媽媽,小蘇小時候也這樣,見人就笑,誰抱都行。”
蘇不同在旁邊接話:“隨他爸爸才好!”
小蘇故意生氣:“爺爺!”
蘇不同擺擺手,“我就開個玩笑,像誰都可以。”
蘇教授在旁邊坐下,看著這一屋子人,臉上也露出笑容。
“好久沒這麼齊了。”他說,“上次一家人聚這麼齊,還是中秋節的時候。”
蘇太太說:“可不是嘛,你們一個個都忙,想聚一次不容易。”
林嵐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最近行動不方便,也沒怎麼來看爺爺奶奶。”
奶奶擺擺手:“說什麼呢?你好好養胎就是最大的孝順。等孩子生了,有的是時間來看我們。”
奶奶拉著林嵐的手,又是上下打量著:“瘦了沒?吃得好不好?晚上睡得好不好?”
林嵐一一回答,心裡暖暖的。婆婆一家對她一直很好,從她嫁進蘇家第一天起,就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疼。
那邊,小傢伙一會兒被這個摸摸臉,一會兒被那個拉拉手,居然也不哭,就那麼乖乖地坐著,偶爾咿咿呀呀幾聲,像是在回應他們。
楊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裡帶著難得的柔和。
晚飯是蘇太太親自做的。她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蒸扇貝、糖醋排骨、上湯娃娃菜、西紅柿牛腩湯,還有小蘇帶來的酸黃瓜,擺了一排。
小傢伙被放在嬰兒餐椅裡,坐在小蘇旁邊,看著滿桌的菜,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咂巴咂巴,好像很想嚐嚐。
蘇不同看見了,笑著說:“這孩子,饞嘴,隨他媽媽。”
小蘇抗議:“爺爺,我小時候才不饞嘴。”
“還不饞嘴?”蘇不同說,“你三歲那年,偷吃桌上的紅燒肉,爬上去把盤子打翻了,扣了一身油。你忘了?”
小蘇漲紅了臉:“爺爺,這事您怎麼還記得?”
“記得記得,怎麼不記得?”蘇不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媽揍你,你哭得哇哇的,我在旁邊笑,你媽還瞪我。”
蘇太太在旁邊接話:“爸,您還好意思笑,那會兒您也慣孩子。小蘇要什麼給什麼,我說不能這麼慣,您還不聽。”
蘇不同辯解:“那不是心疼孩子嘛。”
“心疼歸心疼,規矩是規矩。”老太太說,“咱們蘇家,幾代人都是這麼過來的。該疼的時候疼,該嚴的時候嚴。不然怎麼能出這麼多讀書人?”
蘇不同點點頭,不說話了。
蘇教授給蘇不同夾了一筷子菜,說:“爸,您多吃點,這個紅燒肉,您愛吃。”
蘇不同看著碗裡的紅燒肉,感慨了一句:“你們都有心了。”
他頓了頓,忽然看著楊平,說:“楊平,你那個研究,最近怎麼樣?”
楊平放下筷子,認真回答:“還在做,有幾個新發現,準備寫論文。”
“好好好。”蘇不同連連點頭,“你那個方向,我不懂,但我知道難。能做出成果來,不容易。”
楊平說:“謝謝爺爺。”
蘇不同又看向蘇南晨:“你呢?傑青拿到了,下一步什麼打算?”
蘇南晨說:“準備申請臨床試驗,材料那邊已經差不多了,就差倫理審查。”
“倫理審查要重視。”蘇不同正色道,“做研究,尤其是臨床研究,一定要把倫理放在第一位。咱們做醫生的,第一要務是病人,不是論文,不是基金。”
蘇南晨點頭:“我知道,爺爺。”
奶奶在旁邊說:“你爺爺說得對,沒有這個底線,做不好醫生。”
蘇教授接過話茬:“爸、媽說得都對。南晨,你要記住,咱們蘇家幾代人這個傳統,你要守住。”
蘇南晨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
林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陣敬意。這就是蘇家,幾代人傳承的不只是學問,更是醫德,是做人的底線。
小傢伙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來,伸手去抓桌上的勺子。小蘇趕緊把他抱遠一點:“不能抓,這個不是玩的。”
小傢伙不樂意了,癟著嘴,眼看就要哭。
楊平伸手接過孩子,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小傢伙看了他一眼,居然不哭了,乖乖靠在他肩膀上。
蘇不同看見了,嘖嘖稱奇。
“這孩子,怎麼這麼聽你的話?”
楊平說:“不知道,可能習慣了。”
奶奶笑著說:“孩子跟爸爸親,正常的。你當年不也這樣?老大小時候,就愛讓你抱。”
蘇不同想了想,說:“是嗎?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奶奶說,“你那時候天天忙,哪有時間抱孩子,都是我抱。”
蘇太太在旁邊笑:“媽,您這賬記得真清楚。”
“那當然。”奶奶說。
大家都笑了。
笑完了,蘇教授看著楊平懷裡的孩子,忽然說:“這孩子,以後不知道幹什麼。”
小蘇說:“還小呢,哪知道。”
“小是還小。”蘇教授說,“不過咱們蘇家,幾代人都是讀書人。他以後要是也走這條路,也挺好。”
蘇不同點點頭,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說起這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看著滿堂兒孫,緩緩開口。
“你們知道,咱們蘇家,從什麼時候開始讀書做學問的嗎?”
蘇南晨想了想:“您以前說過,從曾祖父那一輩?”
“不止,”蘇不同搖搖頭,“從我爺爺那一輩就開始了。”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過時光,看向很遠的地方。
“我爺爺,你們的曾曾祖父,是清朝的進士。那會兒還是光緒年間,科舉還沒廢。他中了進士之後,本來可以安安穩穩做個官,但他沒有。他參加了洋務運動,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那時候能跟上時代潮流的人不多,他算一個。”
蘇南晨聽著,心裡一動,這些事,爺爺以前也零零碎碎講過。
奶奶在旁邊點頭:“你爺爺這些事,我聽你說過,是個有遠見的人。”
蘇不同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再後來,就是我父親這一輩。你們的曾祖父,是民國時期留美的博士,從他開始學醫,算起來,我們蘇家已經四代為醫。”
蘇教授接過話茬:“我記得小時候,家裡還有爺爺從美國帶回來的書。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中文的,我都看不懂,但他會耐心地講給我聽。”
蘇不同點點頭。
“再後來,就是我和你奶奶這一輩。我們去蘇聯留學還是學醫。那時候新中國剛成立,百廢待興,我們學醫回來之後一干就是一輩子。”
他看向蘇教授:“到你父親這一輩,他也留學,去的是德國。學的是骨科,現在已經是院士。”
又看向蘇南晨:“到你這一輩,你做得也不錯,傑青拿到手,以後院士也有希望。楊平這孩子更是不得了,兩次諾貝爾獎,為國爭光。”
他頓了頓,感慨道:“算起來,咱們蘇家,從清朝到現在,已經六代人了。每一代都讀書,每一代都做學問,每一代都想著做點事。”
他看著蘇南晨和楊平,目光殷切。
“你們這一代人,條件比我們好,機會比我們多,責任也比我們大。我希望你們,不管做什麼學問,都要記住,咱們蘇家的傳統是什麼——讀書明理,學以致用,為國家做事。”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楊平點點頭,難得開口說了一句話:“爺爺,我記住了。”
蘇南晨也鄭重地說:“爺爺,我們記住了。”
奶奶看著蘇不同,眼裡帶著笑意。
“老頭子,今天怎麼想起說這些了?”
蘇不同說:“高興,看著一桌子人,想想咱們蘇家這幾代人,心裡感慨。”
奶奶點點頭,又看向在座的晚輩。
“你們爺爺說得對。咱們蘇家,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讀書。清朝那會兒,你爺爺的爺爺,辦洋務,辦工廠,造槍炮,想的也是讓國家強起來。再後來,一代一代,都走的是讀書這條路。”
她頓了頓,笑著說:“你們以後有了孩子,也要讓他好好讀書。咱們蘇家的傳統,不能丟。”
林嵐摸摸肚子,笑著說:“奶奶,他在肚子裡就開始聽了,以後肯定愛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