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2章 熱鬧的老家
楊平老家，青山縣，青山鎮，楊家村。
這是一個典型的南方村莊，依山傍水，白牆黛瓦。村前有一條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拱橋，據說修於清朝光緒年間。橋很窄，只能透過一輛車。
現在，村口那座老石橋旁邊建起了一座嶄新的水泥橋，寬十二米，能並排開過幾輛小轎車。橋欄杆是石雕的，刻著蓮花和祥雲的圖案，陽光下素雅好看。橋頭還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大字：“楊平橋”。
不僅修了橋，還修了一條新鋪的柏油路，四車道，黑亮黑亮的，兩邊豎了很多路燈，這條路從村裡一直通到村外的省道，村裡人，周圍的人，出門方便了很多，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楊平家房子，一棟四合院，白牆黛瓦，飛簷翹角，典型的南方風格。院門是黑色的木門，樸素低調，門楣上沒有任何匾額，門上有兩個銅質的門環，磨得鋥亮。
推門進去，迎面是一個天井。青石板鋪地，中間挖了一個小小的水池，養著幾尾錦鯉，水面上漂著幾朵睡蓮。天井四周是迴廊，連線著各個房間。正屋是客廳，左右是廂房，後面是廚房和儲物間。整個院子不算太大，但佈局精巧，一步一景，透著南方人特有的細緻和講究，將現代建築與古典四合院完美結合。
蓋這座四合院的錢來自楊平第一次獲諾貝爾獎的獎金，黃佳才和程力全承手的。
楊平很簡單：不管高調低調，他只想讓自己父母過得舒服。
他從小就知道，爸媽不容易。父親當村醫，風裡來雨裡去，騎那輛破摩托一騎就是幾十年。母親操持家務，省吃儉用，把他和姐姐拉扯大。現在他有能力了，能讓爸媽住上好房子，過上好日子，為什麼不呢？
至於高調低調，他不在乎。
諾貝爾獎都拿了，還怕什麼高調？
但楊平這次沒有回去。
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他那個研究專案到了關鍵階段。再說，他也不喜歡湊熱鬧。他知道，自己要是回去，場面肯定控制不住。
事實證明，他想得沒錯。
楊平二次獲獎後大約一兩週時間，楊德明和老伴兒劉慧芳正在新家的天井裡曬太陽，忽然聽見一陣喧譁。那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往這邊來。
他們走到門口一看，愣住了。
村口那條新修的柏油路上，浩浩蕩蕩開進來一長串車。
打頭的是一輛警車，閃著警燈，鳴著警笛，在前頭開路。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奧迪，車頭上插著小紅旗。再後面是一輛白色的商務車，車身上印著“青山縣電視臺”幾個字。再後面是好幾輛黑色轎車，一輛接一輛，排成了一條長龍。
楊德明數了數，整整十八輛。
哪個領導下鄉？這麼大陣仗？
開著開著，車隊居然在四合院門口停下來。車門紛紛開啟，下來的人呼呼啦啦站了一地。
打頭那輛奧迪裡下來的是周縣長，青山縣的縣長，楊德明認識，上次來過一次，不過上次沒這麼大排場。後面那輛商務車裡下來的是縣電視臺的記者和攝像師，扛著長槍短炮，鏡頭對準了四合院。
但後面那些車裡下來的人，楊德明就不認識了。
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周縣長趕緊介紹：“楊老先生，這是咱們市裡的李副市長，專程從市裡趕來的！”
楊德明愣了一下，趕緊伸出手：“李市長好。”
李副市長握住他的手，熱情地說：“楊老先生，恭喜恭喜啊！您兒子楊平同志為咱們國家爭了光，為咱們市爭了光！我今天代表市委市政府，專程來看望您！”
楊德明點點頭，不卑不亢地說：“謝謝李市長，您太客氣了，快進來坐。”
他側身把客人往院子裡讓，語氣平靜，神態自然，就像招呼普通鄰居一樣。
劉慧芳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沒有說話，但那笑容讓人看了就覺得親切。
李副市長愣了一下。他見過太多被突如其來的陣仗弄得手足無措的老人，但眼前這兩位，鎮定得很，彷彿見的不是什麼大領導，就是幾個遠房親戚。
一群人湧進院子，天井雖然比較大，但是還是擠得滿滿當當。
李副市長站在天井中央，環顧四周，讚歎道：“好精緻的院子！白牆黛瓦，小橋流水，楊老先生，您這兒住著舒服吧？”
楊德明點點頭：“舒服，孩子們有心了。”
周縣長湊過來，小聲說：“李市長，咱們合個影吧？”
李副市長點點頭：“好，合影合影。”
於是，一群人開始在天井裡排位置。李副市長站在中間，楊德明和劉慧芳站在他兩邊，其他人按照官職大小，依次往兩邊排。縣委王書記站在李副市長左邊，周縣長站在右邊，再往兩邊是副縣長、局長、鎮長、院長、校長……
排了整整三排，才把所有人都排進去。
攝像師站在前面，舉著相機，喊：“大家看鏡頭！笑一笑！一、二、三！”
咔嚓一聲，這張合影後來登在了市裡的報紙上，標題是：《市、縣、鎮、村四級領導親切看望諾貝爾獎得主楊平同志父母》。
拍完照，李副市長拉著楊德明的手，在天井裡的竹椅上坐下。
“楊老先生，您兒子楊平同志為國家做出了巨大貢獻，這是我們全市人民的驕傲。您有什麼困難，儘管說。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們一定盡力解決。”
楊德明想了想，說：“謝謝李市長關心，困難倒是沒有，現在國家發展這麼好，老百姓日子過得是紅紅火火，什麼都好，就是……”
他頓了頓，看向李副市長。
李副市長趕緊問：“楊老先生，你說，沒事的。”
楊德明說：“就是村裡這些老人，看病還是不太方便，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跑幾年。等我跑不動了，他們怎麼辦？請李市長能幫幫忙……”
李副市長認真地聽著，點點頭，轉身對後面的衛生局趙局長說：“這個問題，你們要研究一下。村醫隊伍的建設，要重視起來。特別是偏遠山區的老人，要讓他們看得上病，看得起病。”
趙局長趕緊點頭：“是是是，我們一定研究，儘快拿出方案。”
劉慧芳在旁邊給客人倒茶，泡的是自家後山採摘的茶葉，她端著茶盤，一個一個遞過去，嘴裡說著：“喝茶，自家曬的。”
縣政府辦公室張主任接過茶，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阿姨，這茶真好喝！清香甘甜，比買的茶強多了。”
劉慧芳笑著說：“喜歡就多喝點，不打藥，不施肥，天然綠色。”
張主任說：“阿姨，您這心態真好，這麼多領導來，您一點都不緊張。”
劉慧芳笑了：“緊張什麼？都是客人。客人來了，倒茶招待，應該的。”
那邊，楊德明繼續跟李副市長聊天。
李副市長問：“楊老先生，您當村醫多少年了？”
楊德明說：“四十年了。”
李副市長驚訝道：“四十年！那您今年高壽？”
楊德明說：“七十。”
李副市長感慨道：“四十年如一日，紮根基層，服務鄉鄰，楊老先生，您才是真正的無名英雄。”
楊德明擺擺手：“什麼英雄，就是幹這行的。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的，總得有人看。”
李副市長點點頭，又問：“您培養楊教授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楊德明想了想，臉上露出淡淡的笑。
“他啊，從小就悶，不愛說話，就愛看書，我們也沒時間管他，就由著他，後來考上大學，其實我們哪有什麼培養，都是國家培養的。”
這時候，外面又傳來一陣喧譁，又有一輛車開過來了。
這是一輛麵包車，車身上印著“省電視臺”幾個字。車門開啟，下來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還有一個拿著話筒的主持人。
周縣長趕緊迎上去：“哎呀，省臺的記者也來了！歡迎歡迎！”
主持人笑著說：“周縣長，我們是專程來採訪楊教授父母的，能不能給我們安排一下？”
周縣長連連點頭：“當然當然，這邊請。”
於是，楊德明和劉慧芳又被拉到天井裡，接受省電視臺的採訪。
主持人把話筒遞到楊德明面前：“楊老先生，請問您對兒子獲得諾貝爾獎有什麼感想？”
楊德明想了想，說：“感想……就是高興。他高興，我就高興。”
主持人又問：“那您覺得，是什麼造就了楊平同志的成功？”
楊德明說：“這個……我也不知道，主要是國家的培養。”
主持人追問：“那您對他有什麼期望嗎？”
楊德明說：“期望……好好吃飯，別熬夜……”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後一笑。
她把話筒轉向劉慧芳：“阿姨，您呢？您有什麼想對兒子說的？”
劉慧芳想了想，說：“讓他別太累，注意身體。”
採訪結束後，李副市長提議去村裡轉轉。
於是，浩浩蕩蕩一群人又湧出四合院，沿著新修的柏油路，往村裡走去。
楊德明本來不想去，但周縣長說：“楊老先生，您是主角，得陪著。”
他只好跟著。
一路上，李副市長頻頻點頭：“這路修得好！這桂花樹種得好！這村子，有發展前途！”
周縣長在旁邊附和：“是是是，我們準備把楊家村打造成‘院士村’，發展鄉村旅遊，帶動村民致富，這一片山可以打造成茶葉基地。”
李副市長說：“好！這個思路好！要抓緊落實！”
村支書老吳跟在後面，聽得心花怒放。
接下來的日子，楊家村熱鬧得像趕集一樣。
每天都有陌生人進村，有開著小車來的，有人坐著大巴車來的，他們的目標都一樣：楊平家。
那座白牆黛瓦的南方四合院門口，天天有人拍照。有人站在黑色的木門前比個剪刀手，有人靠在院牆上自拍，還有人乾脆趴在門縫上往裡看，想看看諾貝爾獎得主的父母在家幹什麼。
劉慧芳一開始很不習慣，後來發現這些人也就是拍拍照，慢慢也就習慣了。
有時候她正在天井裡摘菜，門口有人拍照，她就抬頭沖人家笑笑，繼續摘她的菜。
有時候她正在晾衣服，門口有人喊：“阿姨！看這邊！”她就回過頭，讓人家拍一張，然後繼續晾她的衣服。
有一次，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問：“阿姨，我能進來看看嗎？就看一下下。”
劉慧芳看她面善，就招招手：“進來吧。”
那姑娘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小心翼翼地走進天井，東看看西看看，嘴裡不停地讚歎：“太漂亮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四合院！阿姨，您真有福氣！”
劉慧芳笑著說：“有福氣，有福氣。你坐，喝杯茶？”
那姑娘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看完了就走。”
她拍了十幾張照片，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時，還朝劉慧芳鞠了一躬：“謝謝阿姨！”
楊德明更不在乎。他每天照常騎著他那輛三輪摩托，出診看病。門口堵了一堆人，他就按按喇叭，人家自動讓開一條路。他突突突地騎過去，頭都不回。
有一次，一個外地來的遊客攔住他，問：“大爺，您是楊教授的父親嗎？”
楊德明點點頭。
遊客眼睛都亮了：“我能跟您合個影嗎？”
楊德明說：“合吧。”
遊客把手機遞給同伴，站到楊德明身邊，咔嚓拍了一張。拍完，又問：“大爺，您兒子拿了諾貝爾獎，您什麼感覺？”
楊德明想了想，說：“感覺……挺好的。他高興，我就高興。”
遊客又問：“那您有什麼想對他說的嗎？”
楊德明說：“有，讓他好好吃飯，別熬夜。”
說完，突突突地騎著摩托走了。
遊客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有一天，他甚至看見有人在自家門口擺攤，賣礦泉水、賣冰棒、賣烤腸。那個擺攤的是同村的，看見楊德明出來，熱情地招呼：“楊醫生！來根烤腸不？我請客！”
楊德明擺擺手：“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他們老兩口，心胸寬曠，熱情待客。誰來都歡迎，誰走都不留。
後來，村裡人因此也受益。有人開了農家樂，有人賣了土特產，還有人專門在村口擺了個小攤，賣水賣零食。遊客多了，生意好了，大家的腰包也鼓了。
有一天，村支書老吳來找楊德明，說：“德厚哥，咱們村現在火了，都是託楊平的福，你看，黃老闆和程老闆不僅幫忙蓋學校、修路修橋，他們還打算在一片山上投資搞茶葉基地，請農科所的教授來考察，說有一個品種非常適合我們這裡，兩位老闆說了，他們投資，收益全部歸村裡。哎呀，真是感謝楊平啊，一直將鄉親們記在心裡。村裡商量了一下，想在村口立一塊大牌子，寫上‘諾貝爾獎得主楊平故里’，你看行不行？”
楊德明想了想：“要是對村裡好，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