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皇后 十八,紛擾
三月,乍暖還寒,上京的街道,行人尚未完全卸下冬衣,為了生計行色匆匆。都城的南面佇立一座外形修飾典雅的府院,外邊望去,規模算不上宏大,但也絕不是普通人家。
府院內的後花園,種滿了各式珍貴的翠竹,站立於其中的人無不覺得陣陣清香沁人心脾。其他亭臺樓閣的裝點也是極盡素雅,一派漢唐風韻,如果不是建在上京城裡,旁人定會誤以為是宋國官員的宅邸。
舒緩而低迴的琵琶琴音傳來,低迴的琴音很微弱,卻有著吸引人的魔力,指法爐火純青,透著深深的憂慮。
一位少婦身著綠色錦袍,坐於涼亭,投入的彈著琵琶,完全不覺身邊有人靠近。
“清妹,停下吧!別累著。”說話的人身著黑色獵袍,手裡拿著剛剛脫下的氈帽。
“夫君回來了,今日收穫可豐?”少婦放下了琵琶,笑問道。
“還算不錯,今天晚上可大吃一頓了。只是你就少操些心吧!別動了胎氣。”
“哎….”少婦無奈的長嘆一聲:“清兒我能不操心嗎?爹爹倒下了,數日不見好轉,怕是…..”說著忍不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了,猥恩將妻子摟在懷裡,愛惜的撫摸著她的臉:“放心吧!岳父大人那邊,我會常去的。你不可任性,要在家好好照顧紹兒,好好的安胎,順順利利平平安安生下我們的第二個孩子,這可是皇后姐姐的聖旨,搞不好要獲罪的哦。”猥恩調皮的笑了。
“你壞,就知道拿皇后姐姐來壓我。”清兒嬌嗔的說。
“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們回房去吧!”
“嗯。”
父親倒下後的這些日子,清兒才平生第一次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煎熬和無奈。她害喜的太厲害,情況不好的時候甚至一整天都不想進食,吃了就吐。更別說是離家侍奉父親病體。今日算是好些,才到後花園彈起了琵琶。
上房裡,布幔的花紋依然素雅,一如女主人恬淡溫和而善良的個性。婚後數年來,她漸漸卸去少時的任性和偶爾的驕縱,收起那份活潑張揚,真正變成持家有道,馭夫有術,教子有方的賢良女人。
“三小姐,二小姐的府裡說,二小姐也有孕了,老爺這邊恐怕顧不上了。”侍女如此回報。
清兒聽了,不覺啞然:“怎麼這麼巧,這算什麼兆頭啊?”
“不管那麼多了,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猥恩淡然的說。
清兒的大姐和她一樣嫁入後族蕭氏,而二姐嫁給了漢族名門耿氏。
夜色靜謐,月灑清輝,宛如明燈,照亮回家的路,韓德讓單騎歸府,脫下外衣,步入書房,燭光下,翻閱公文,雙眉緊鎖,難掩愁容。
甫升南院樞密使,父親就臥病在床了,他因公務和東宮課業而無暇侍疾,常抱愧於心。而另一邊自從齊國公主英哥的婚禮之後,皇帝陛下就沒有再臨過朝,東宮言語間也表明他近日前去請安都遭到婉拒。韓德讓心中明瞭,皇帝陛下的龍體怕是支撐不了多久了。宗室擁兵自重,外有宋國窺伺,到時候,情勢實在難以預測。他只能希望皇帝陛下能撐得更久一點,以便給皇后和太子爭取更多的時間。
皇帝一月多沒有露面,群臣私下議論紛紛,那些個皇親宗室更是心中竊喜,巴不得皇帝早些歸天西去,他們可以乘機奪取皇權,所以開始暗中行動了。
韓德讓前往樞密院府衙辦公,聽得下屬們議論紛紛,都說皇帝龍體危急,大遼就要變天了,個個憂心忡忡。
“你們都在說些什麼!”韓德讓大喝一聲,宛如驚雷鎮住了眾人:“你們真的很閒呢!那麼多公文不去好好批覆整理,漢軍的軍務繁雜,不去好好巡查,竟然在這裡亂嚼舌根。皇帝陛下多病,往年不知多少日子是皇后陛下獨主朝政,也沒見你們多嘴多舌,今就那麼沉不住氣,淨知道瞎說。再亂說話的人,本官絕無寬待,一律降職處理。”韓德讓一口氣說完,底下鴉雀無聲,各自回到原來的座位上繼續工作。
處理完重要事務後,韓德讓前往東宮,走在通往皇宮的大道上,他無奈的搖了搖頭:“既然連南院都如此了,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說了,如果陛下還不露面,數日內,上京就會人心惶惶,真是讓人擔心呢。”心中也不免焦慮。
走到東宮的門前,紫萱先迎了出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韓德讓微微點頭,整理下官服,跨進了正殿。
正殿的牆上掛著一幅字:“盛世太平。“筆力柔和而不失剛勁,可謂功力上乘,是數日前,蕭綽請新任翰林學士馬得臣所書,賜予隆緒的。
韓德讓只見隆緒拿著《貞觀政要》翻著,眼神卻很迷離,滿臉淚痕。
“殿下,要不今天臣陪您談心,如何?“韓德讓越過了椅子,近前俯身說。
“先生…..父…..“韓德讓趕忙捂住了隆緒的嘴,低聲說!”殿下請噤聲,臣全知道了,但是請您一定要若無其事,臣知道殿下非常孝順,可是現在那些宗室們已經大肆散佈流言,說陛下病情危重,現在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殿下您,想要找出些蛛絲馬跡,所以您不能再對任何人提起您今日闖宮時看到的情景。
隆緒點點頭,韓德讓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先生,今日講些什麼?”
“《貞觀政要.君道第四章》:“太宗手詔答曰:省頻抗表,誠極忠款,言窮切至。披覽忘倦,每達宵分。非公體國情深,啟沃義重,豈能示以良圖,匡其不及……”東宮傳出了朗朗書聲。
由於擔心,這一天晚間,韓德讓再次來到東宮,隆緒果然躺在床上,展館反側,難以入睡。
韓德讓遂請紫萱去取了藥材,熬了安神湯端上來。
“殿下,請喝了吧!您必須要好好休息。”韓德讓雙手端到隆緒手中。
“謝謝先生。”
韓德讓微笑著看著他把藥喝了下去,不禁想起臥病在床的父親,心中暗自嘆息。
韓匡嗣雖說除了醫道,別無所長,但對子女的教育卻是盡心盡力,延請名師,嚴格要求,寄予厚望。
韓德讓看著東宮沉沉睡去,露出一絲笑意,輕手輕腳的走了出來。
快步走在皇宮的小徑間,突然聽見陣陣古琴聲,鏗鏘有力,悅耳動聽,韓德讓駐足凝神,猛然一驚:“這是…..“
她循著琴聲走來,不知不覺進了御花園,遠見涼亭里美人端坐,輕撥琴絃,一襲白色單衣,薄紗微罩,宛如仙女下凡。
琴聲在繼續,時而柔和,時而剛勁,時而讓人豁然開闊。一曲終了,韓德讓轉身欲走,他幾乎沒有勇氣停留在那裡。
“讓哥,既然來了,就過來坐吧。“蕭綽溫柔的聲音傳來。
韓德讓整了整衣冠,走進了涼亭,躬身行禮:“皇后陛下金安。”
“免了,坐吧。”蕭綽笑著說。
“韓卿,可是從東宮來?”
“是,臣正準備回府,結果…..”
“緒兒睡了嗎?”
“已經睡下了,臣進了安神湯。”
“辛苦了。”
“皇后陛下,夜深了,您穿著單衣坐在這涼亭裡,會著涼的。萬一您的玉體……”韓德讓低聲進言。
“讓哥,燕妹不願有斷絃之痛。”蕭綽答非所問。
韓德讓心間一陣感動:“放心吧!有哥在這裡,無論發生什麼?緒兒一定會登上寶座的,即使是….”
“夜深了,韓卿請回吧。”蕭綽打斷了他。
“臣告退。”韓德讓躬身退出。
蕭綽目送著韓德讓離開,眼眶裡滿是淚水,她用力把它們壓了回去:“讓哥我不會讓你說去那個字的,我知道你心甘情願,但是我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如果發生了,燕妹與俞伯牙何異?燕妹又要倚仗誰完成我們共同的理想呢?”蕭綽心潮翻滾。
“皇后陛下,聖上醒了。”
蕭綽回到寢宮,耶律賢正艱難的坐起來,蕭綽趕忙上前按下了他:“陛下您這幾日天可嚇壞臣妾了。”
“放心吧!朕沒那麼容易死的。你剛才哪去了?”
“臣妾心中煩悶,所以到御花園彈琴去了。”蕭綽如實相告。
耶律賢看見雪兒正在收拾古琴,心底流過一絲難言的感覺。
次日清晨,皇帝臨朝,群臣鬆了口氣,隆緒及諸子更是欣喜異常。
午後,耶律賢親臨東宮,隆緒笑開了花。
“皇兒,那幅字哪來的?”耶律賢指著“盛世太平”問道。
“母后叫馬得臣寫了,賜給兒臣的。”
“哦。”
父子間相談甚歡:“皇兒,韓先生如何啊?”耶律賢看似不經意的問道。
“韓先生樣樣好,除了父皇母后就韓先生最疼兒臣了。”隆緒脫口而出。
“是嗎?”耶律賢笑道,一個“疼”字讓他五味雜陳。
隆緒重重的點頭。
韓德讓此時走了進來,躬身行禮:“陛下您召臣?”
“韓卿,可通音律?”
“臣母少時曾教導一二。”
“敢問韓卿,古琴中何曲居首?”
韓德讓沉默少時:“皇后陛下的鐘愛,高山流水、“韓德讓躬身答道、
“哦,韓卿可曾聽過?“
“是的陛下,臣曾聽過。“
“皇后所彈?“
“是的,陛下。“韓德讓依然躬身。
隆緒在側聽得一頭霧水。
“朕累了,回宮了,你們聊吧。“說完耶律賢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