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夫後悔了 第53章 ,
第53章 ,
從衢州連夜奔走,進了金陵城才將將過了晌午,齊天睿本想著先往櫃上去瞧一眼,可從南邊上來,這馬便直往半島私宅去。(WWW.qiushu.CC 好看的小說
進了門,午後靜謐輕攏著青磚灰瓦、朱漆遊廊,暖暖的日頭燻著新綠紅枝,一院子清香。不過是二月的天氣,一夜風塵,一身溼寒的露水,日頭出來一曬又趕得一額頭的汗。齊天睿邊往院子裡頭走,邊耐不得燥熱把身上的外袍解下來扔給隨在身邊的管家傅廣。說是管家,實則長出齊天睿十歲有餘,五年前齊天睿買下這宅子傅廣就隨在了身邊,人謹慎,辦事周到,是這宅子正經的當家人。此刻邊隨著走邊將主子不在這幾日府中的情形大略說了一遍:老郎中何旭堯又來過一回,調了用藥的方子,大姑娘身子見好,每日也能多用些茶飯,二奶奶每日陪著,甚是精心。
齊天睿掏出帕子擦著額頭的汗,“這幾日可有客訪?”
傅廣看著爺連夜趕路滿眼的紅絲,琢磨了一下,謹慎道,“爺離金陵那日隔壁葉家送了些北邊兒的野味過來,而後三公子來了兩次,二奶奶在小廳見的客。”
“待了多久?”
“說了一會子話,留下兩個信封子,二奶奶收了。”
齊天睿聞言未再言語,搬進外宅本是最隱秘之處,可葉家也近在咫尺。後園直通湖邊畫舫,一抬頭,不遠處就是葉從夕的畫樓。許是碰巧,丫頭搬過來第二日就發現了這麼個去處,傍晚安置秀筠用過晚飯,就坐到了畫舫邊,口中喃喃,手裡頭寫寫畫畫。不知那樓上的青衫長影可也是每日佇立,齊天睿懶得去瞧,只在自己園子裡的水榭上居高臨下看著她。
他統共走了六七日,葉從夕就來了兩次,齊天睿蹙了蹙眉,不覺加快了腳步。傅廣趕緊跟了,“爺,還有一位客來過。”
“哦?誰?”
“三爺。”
“天悅來過?來看秀筠?”
“不是,是應著老太太的囑咐來瞧二奶奶的。”
齊天睿嘴角一翹,笑了,好小子,你真是哪兒都敢追來!齊府規矩死硬,從來不認私宅,老太太就是惦記也只會支使底下人來送東西,絕不會正兒八經地派了孫兒來訪嫂嫂。待我收拾好這丫頭再回頭教訓你!
齊天睿回到澤軒,果然不見人。自她住進來,他嫌艾葉兒聒噪,攆到秀筠房裡,原先這院子使喚的小廝也被打發了,這一會子便冷清清一個人影都不見。自己張羅著洗了把臉,換了薄綢的罩衫,頓覺利落許多。出來一路往後園走,小風越過山牆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清涼適宜。
自將秀筠安置下,齊天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審問丫頭巧菱。診得孕脈三月有餘,齊天睿仔細推算了日子,那是在他成親前。記得當時方姨娘家的老孃因著冬日陰寒招了病,姨娘便帶著秀筠回去探望,一去就走了一個月。算起來,日子正好落在這一個月裡頭。方姨娘的老父方老先生曾是齊府裡的家學師傅,讀書人,小家宅院一生清貧,膝下只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嫁了個秀才,在書院裡吃飯,雖說日子也是清淡,卻是一雙夫妻,清清白白;小女兒生的一副好面孔又知書達理,倒因著紙上傳情拗了性子非要跟了齊家大老爺給人家做小。
彼時老先生一氣之下罷了家學回家,不肯認女兒。直到天悅出生,齊允壽又親自登門,方家這才又開啟了門,卻是不肯領受齊府絲毫的恩惠,便是逢年過節女兒孝敬的年貨禮品,方老先生也不肯收。兩年前老先生仙逝,留下方老夫人,一方兩進的小院帶著幾個老家人自己過活。方姨娘因而常帶著秀筠回去探孃家,看來正是在那無人看護的小院子裡出的事。當時齊府隨行的只有方姨娘的貼身丫頭和巧菱,小姐再想入非非沒有貼身丫頭的幫襯是斷難行事,遂齊天睿料定巧菱必是知情人。
將巧菱叫到了跟前兒,齊天睿恩威並施,巧菱嚇得直哭,事到如今也不敢再瞞著,如何後門傳信,如何進的閨房都招了出來。只是他兩個是如何認得的、前情怎樣,巧菱卻不得而知。且她只管傳信,雖也見過人,卻並不真章,更不曉得此人的身份來路、姓字名誰。齊天睿聽著,頗是蹊蹺。看來是二人早有心思,幾個月前不過是相約見面,情起何處?究竟是情到濃處不能自已還是被那賊人花言巧語哄騙了?
齊天睿早在心裡把那廝千刀萬剮,不管是誰,尋著了,就算他是秀筠的命也絕不能輕饒!
來到後園廂房,聽得裡頭靜,齊天睿輕輕挑了簾子,臥房的紗帳落下,艾葉兒在桌旁支著肘子打瞌睡,巧菱守在帳子外的繡墩上做著針線,聽到動靜,抬起頭,正是要開口叫人,齊天睿擺了擺手示意她悄聲,巧菱忙擱了笸籮起身跟了出來。(WWW.mianhuatang.CC 好看的小說
“二爺,”
“大姑娘這幾日可好?”
“嗯,日裡跟二奶奶說話兒,精神倒好,陪著能吃下一小碗飯,湯藥也好,夜裡也能睡兩個時辰了。”
“哦,”齊天睿點點頭,又往裡瞅了瞅,“二奶奶也歇在裡頭?”
“哦,沒有,這幾日奶奶都是用了午飯就往後頭去了。”
齊天睿聞聽,一時口中乾渴,更覺日頭燥,“大晌午的,老往湖邊去做什麼!”
巧菱愣了一下,趕緊回道,“奶奶不在湖邊,是在後頭柴房呢。”
“嗯?”
這又是哪一齣兒??齊天睿也顧不得肚子餓得直叫,抬腳就往角門去。
角門外的小院子是大廚房,繞了廚房後頭山牆根兒底下搭著一個大棚子,裡頭堆著各式火炭,棚子邊上是柴房。未及近前,就聽得裡頭刺刺拉拉的聲響。又是什麼麼蛾子?齊天睿放輕了腳步,悄悄來到柴門邊往裡一瞧:
丫頭一身鴨蛋青的薄綢短打,青絲高束,額鬢兩邊軟軟的小劉海兒都紮了起來,小額頭一露出來,兩道水彎眉翹翹地挑了起來,小鼻筆挺,難得地凹下眼窩,竟是雕出些許的稜角,此刻輕輕咬著唇,搭著眼簾,神情專注,好一個俊俏的小公子!只是這形狀麼,擼胳膊挽袖,露出粉雕玉琢、蓮藕似的小胳膊;一腳踩在條凳上,一條厚重的桐板木一頭扛在她肩上,一頭落在凳子上,板木寬,遮了她大半個身子,小臉上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只管看著手下,小手纖白裹著一大張粗砂紙,正在起勁地刺刺擦擦地磨著木頭,木頭沫子飛在空中,頭髮上,小臉上,日頭底下竟是發亮……
“你這是做什麼呢?”
莞初正仔仔細細地打磨著,冷不丁這一聲嚇了一跳,抬眼瞧,那人抱著肩靠在門口,挑著眉,聲音啞得險是辨不出,尷尬的形狀一時收不得,小嘴兒一抿,兩隻小渦盛了蜜一般,“相公,你回來了!”
沒理她,齊天睿只管抬步走過去,伸手摸那塊木頭,是尋常的白桐木,此刻已然是琴板的形狀,側板與面板相連,顯是整木頭挖出來的;鋸得齊整,刨子活兒甚是講究:後果、前梁、琴尾、盒蓋,擺佈精細,弧度流暢,凸起的琴碼也摳得十分細緻;穿弦與掛弦,孔眼粗細、大小高低,一打眼看過去,雖未上弦,卻是個正經活計。
他低頭瞧得好是仔細,鼻子都快貼到了琴板,莞初支腿架胳膊,一副小工模樣,形狀實在不雅,想把腿收收又怕一時沒撐住,閃了他瞧,只得挺著。
“你做的?”他開口問,卻並不想聽她答,只這一身鋸沫子已是一目瞭然,又道,“怎的用白桐不用青桐木?”
“不妨事,”莞初兩手託著琴板,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額頭滑下的汗珠,這一蹭,袖子上的沫子更沾在了腮邊,都是不覺,“青桐、白桐、赤桐,木質輕虛,皆宜琴瑟。只要是整木頭挖的,音便純,傳得遠,音色也好。”
“哦,”齊天睿點點頭,“哪兒來的木頭?”
“臘月雨雪多,園子裡幾株老桐被打殘了,老媽媽們拾掇的時候我要的。晾在素芳苑後頭的耳房,太陰了,一直幹不了。咱們離府的時候我帶了來,這邊柴房陰涼透風,這才幾日就好使了。”
說得起興,小臉紅撲撲的,齊天睿聽著也覺有趣兒:臘月裡她正是在婆婆跟前兒每日不得閒兒的時候,竟還有心思去園子裡撿木頭。想著這細胳膊細腿兒的,拖著木頭杆子滿園子走,活脫兒小耗子託著油葫蘆,怎不有趣?齊天睿笑了,從她肩上把那重重的琴板託了下來,“敢問娘子,幾時學的徒,師從哪位大師啊?”
琴板拿下,才發覺他的聲音好啞,那眼睛裡頭也滿布紅絲,這是怎麼累成這樣,好像也瘦了呢……
“丫頭?”
“……哦,不值什麼。是跟我爹爹學的。”
想起那隻雨雪天摔壞的老琴,齊天睿略是尷尬,頓了一下方道,“這倒忘了。”
“爹爹一好戲,二就好琴,閒來無事便是挖木頭。尋來的木頭大大小小,不願意拼板又捨不得扔。挖出來的琴,有的太小,只有個琴樣子,根本就不能做弦不能彈,只好做擺設。”
齊天睿聞言也笑,真是個老頑童!又問道,“遂你就跟著一道喜歡?”
莞初搖搖頭,“我不喜歡,太累。不過是小時候常跟著瞧,大了搭把手兒,一點活計就慣了。”
“那你做什麼費這個勁?”
“我沒琴使了。”順嘴說出口,莞初就悔得險些把舌頭咬下來,想起那一屋子的金玉瑪瑙,更覺尷尬,好好兒的……跟他說這個做什麼?
齊天睿抬手用拇指輕輕去擦她鼻尖,“沒錢使了?”
那指肚的溫暖將將碰到,莞初就禁不住往後錯了小半步,自己抹掉鼻尖上的木頭沫子,笑笑,“不是。又不當真怎樣會彈,要那麼好的琴做什麼?自己閒來無事做一把就好了。”
齊天睿收回手,又低頭瞧了瞧那即將成型的琴板道,“是十五絃?琴絃有了麼?”
“嗯。”見他不再追究,莞初這才鬆了口氣,點點頭,“銅絲絃,府裡庫樓上有。”
“誰給你尋的?”
話真是脫口就出,他眼睛底下她卻是連個謊都圓不了,不敢說是天悅給她拿的,想說是蘭洙嫂子又怕露餡,抿了抿唇,沒吭聲。
瞧那兩隻小渦兒都嫌主人不爭氣,癟癟的,齊天睿笑了,“銅絲是作坊裡用的,這怎麼能用那個。”說著從莞初手裡把砂紙拿了過來,彎腰把將才她肩膀底下沒瞧見的一處小刺仔細地打磨下去。
“那用什麼?”
“你先上漆,過幾日我給你尋鹿筋來。”
“鹿筋?”莞初頓時來了精神,兩眼放光,“當真?”古琴都是使的鹿筋,甚是昂貴,如今都說不如絲絃,實則是極難尋,又沒有幾個正經會做弦的師傅罷了。
“這有什麼稀罕。”齊天睿直起身,見那沾著木頭沫子的小臉不由自主就湊了近,盯著他問,不覺來了興致,“走,我帶你瞧瞧我收的琴去。”
“啊?”被他拉了就走,莞初緊著道,“我,我太髒了。”
齊天睿聞言,站了腳步,上下打量一番,手中活像牽著一個半大小子,一身鋸末子,一額頭的細汗,越顯得這俊俏的模樣竟是又添了幾分英姿……蹙了眉,“說的正是,髒成這樣還不得汙了我的琴。”
他的神色好是嫌棄,莞初不覺紅了臉,更是難堪,直往後退,可心裡還真是想看他的琴,必都是稀罕物呢,想了想,又仰起臉求道,“相公,我這就去洗洗,等我一會兒,成不?”
齊天睿笑了,“走!”
不由分說被他牽了走,兩人將將出了柴門,就見角門外小跑來了一個小廝,“爺,有客來訪。”
“就說我不在!”
問也不問,他大步直往前去。莞初跟在後頭一面緊著隨,一面悄悄在身後不停地撲打身上的沫子,根本未覺腳下的路……
……
一進這屋子,撲面一股溫熱的水汽,夾雜著一種似藥非藥、似花非花的香味,嗅起來竟似有一種迷醉之感。冉冉的白霧遮在眼前,莞初好是睜了睜眼睛,才見那霧氣繚繞之間的景象……
這處所在足有澤軒大,可這屋子卻並非磚木所造,四周壘砌皆是石頭,大小不一,凹凸不平,卻因著五彩的顏色順著那紋路雕出花鳥雲山的景緻,應著飄飄的白霧,如仙似幻;石頭攏聚之下,一邊兩角有兩個蓮花小池,濃濃流淌的霧氣便是起自此處,咕嘟嘟地滾開的湯鍋一般;正中是個四方大池,池子圍攏皆是上好的晚霞大理石,水面之上霧氣淡下許多,嫋嫋如煙;臨池一側,是兩方藤條矮榻,上頭鋪著軟褥靠枕,一旁矮几上木茶盤;這仙洞一般的所在從房頂垂下清荷的紗簾,將幾處景緻似隔非隔,猶抱琵琶,若隱若現……
看丫頭瞪大了眼睛,滿是驚奇,齊天睿好是得意,拉了她就往池邊去,“知道麼,當初我之所以要買下這座小宅子為的就是這眼熱泉!”
“熱泉?你是說……”
牽著她的手來到小蓮花池的一邊牆側,齊天睿輕輕敲了敲,“那邊就是山湖水。冷湖水,你看,這可是稀奇?只不過幾步之隔,竟似換了天地。”
莞初蹲下//身,伸手到池中,“呀,好燙。”
齊天睿隨著也蹲//下,握了她的手又放進去,“一會兒就不覺燙了,這是藥石,若有什麼酸困之處、或是著了風,在這裡頭泡半個時辰,只管好;累了,也最解乏。”
手放在裡面,一會兒紅紅的,不覺燙,只覺適宜,莞初嗅了嗅,“什麼味道?”
“就是味道不好,遂我這把窗子開在湖面上,還燃了薰香。”
莞初探頭看,透過霧氣,那池子下頭的石頭是可以坐著的,抿嘴兒笑,“這麼舒服!”
“舒服是舒服,千萬當心不能睡了,熱泉不能久泡。”齊天睿說著拉她起身,“這邊的大池子攙了活水,正好的浴湯。”
浴湯?天哪……莞初掙掙小眉,哪有這麼大的浴盆……
“下去洗洗吧。”
莞初正自驚訝,耳邊這一句嚇了她一跳,緊著搖頭,“不,不……”
“嘖!”齊天睿瞪她,“不是髒了麼?趕緊洗!不洗不給你看琴。”
“相公,我,我去用浴盆洗洗行不行,這個,這個……”
“這個怎麼了?”
“太……”莞初絞盡腦汁,“深。”
“不深,能站得住,下去吧。”
“你是不深,可我不行啊。”
齊天睿一瞧那小個子,笑道,“沒事,洑水更得趣兒。”說著拉了她就要往裡送。
莞初驚得直往後退,“相公,相公,我不會洑水!”
“你從小湖邊長大,走南闖北,成天在外頭瘋跑,會騎馬還能不會洑水?”
“相公,相公,我真不會……”
她害怕的小模樣好乖,看得齊天睿越發生了促狹的心,彎腰一下將她抱起來,“今兒天熱,好好痛快一下,啊?”
“相公!別啊!”
她只管撲騰著掙,他越來了興致,一仰手臂將懷中人扔了下去。
撲通!丫頭四仰八叉地落入水中,看她狼狽的小模樣,齊天睿哈哈大笑,正是想揶揄兩句,忽見兩隻手臂撲稜了幾下,冒個泡泡就沒了頂,眼見著人軟塌塌地直往下沉。
“哎呀!”齊天睿一聲驚呼,縱身躍進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