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夫後悔了 第52章 ,

作者:靈鵲兒

第52章 ,

將過了五更天,昨日淅淅瀝瀝的小雨半夜的時候晴了天,陰沉的雲層透出一兩顆小星星,水汽尚未散盡,溼冷的寒氣。<strong>棉花糖小說網</strong>

西城大街上悄無聲息,買賣商家依然鎖門上板,只有門前兩盞燈籠恍恍惚惚地照著一街的冷清。裕安祥票號開了一扇門,房中透亮的燈光照出來在溼漉漉的青石地上映出一道暖光;門前停了兩輛馬車,搭了青布簾子已然裝攏妥當,馬車前候著幾個長袍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低聲交談,不時望向街口兩邊。

不一會兒的功夫,南街口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應聲而來兩騎人馬,前面是那匹熟悉的高頭伊犁馬,馬上那位身型俊朗的男子正是自己掌櫃的,幾人忙迎了上去。

勒住韁繩,齊天睿跳下馬來,後頭的石忠兒忙接了,領頭是總號的一位總賬協理,上前道,“爺,都預備齊了,正等著您呢。”

“我一時走不了了。”

三日後就是裕安祥衢州分號開張大吉,這一眾人正是首批上櫃之人,親自領隊的自然該是當家掌櫃的,這怎麼了?眾人正是驚訝,但見掌櫃的眉頭緊鎖,神色冷肅,多年相交深知這位當家人年紀雖輕,行事卻滴水不漏、十分果斷,這一回臨時拖改行程,怕是出了什麼當緊的事,不免都握緊了心,協理道,“爺,出事了?”

“哦,不妨。”齊天睿應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封了印的油布袋子,“這是衢州調撥銀庫的賬簿,你們先拿去核對。我有事得趕去粼裡,你們先走一步。”

協理趕緊接過,又道,“爺,開號時銀庫對賬與鎮店之寶,都得有您老扣章畫押……”

“我知道。我今兒後晌就往那邊趕。”

“也好,爺您一路千萬當心。”

“嗯,你們上路吧。”

“是!”

送走裕安祥的一眾人馬,齊天睿掉轉馬頭,主僕二人直奔粼裡。

不到一個時辰,趕到粼裡天已大亮,一地之隔這邊雨水顯是溼重。一街兩旁陸陸續續開啟了店板,早點的攤子更早一步遮了雨布已是開始叫賣。

青石的路面十分光滑,疾馬而過,擦起一路的水汽,引來這小鎮早起的人們側目而望,不知這兩位衣著華麗之人為何事如此急躁。轉頭進了巷子,遠遠看見寧家門庭大開,門前一字排開足有七八輛大車,守車之人都是橫眉惡目、壯似鐵塔的彪形大漢,身上清一色都是鏢局的衣裳,背後扛著一個“榮”字。

看那車上已然是堆滿了各式傢什、五花大綁,府門上的寧字燈籠都被打落在地,石忠兒不由叫道,“爺!咱們來晚了!”

齊天睿一鞭子狠狠抽下,那馬兒便似一股子旋風一般躥到了府門石階前,一聲啼叫,高高揚起前蹄。齊天睿跳下馬大步往裡,不及門口就被人攔了去路,那壯漢道,“此處正在盤賬清算,不受客!”

“盤賬清算??我是這家主子,我不在,你們清算哪個??”

眼前這人雖是清瘦,身型卻十分挺拔,此刻眉頭緊鎖、雙目噴火,那氣勢果然像是家宅被侵,細究那話中因由,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齊天睿看這人堵著門依然不知好歹,怒喝,“你是杭州榮盛鏢局的?今兒誰領的鏢??”

那壯漢蹙了下眉,“今兒是我們少東家……”

“叫你家少主子戚方旭出來見我!!”

壯漢耳聽這般咄咄之語方知其中厲害,正是轉頭吩咐人進去通稟,齊天睿已然一馬鞭撥拉開他就往裡去。那壯漢立刻指引兩個人跟了,押護著往正堂去。

一路走,腳下青苔溼滑,滿目雨水打溼、凋殘的草木,四下裡隨處可見杯盞燈燭,零零落落,左右兩旁的房門、庭院都已經上了封條,原本就已空蕩蕩的蕭條,這一刻更覺破敗不堪。這是他三媒六聘叩過的岳丈家,這是丫頭親親的爹孃生養之處,幾日前他們還帶著不能言說的秘密在此避難,這一時三刻竟然就要毀於一旦,齊天睿不覺握緊了手下的馬鞭,這奇恥大辱一瞬就燒成了滿腔怒火!

正堂之下,幾個老家人被擠成了一堆,冷雨的天瑟瑟的,齊天睿一面大步走,一面仔細瞧了,不見岳父、岳母和睿祺,更覺心焦。來到堂上一把推開門,哐啷啷老舊的門扉在這掃蕩乾淨的院落裡響十分沉重,驚得房中人都不覺往門口看。<strong>八零電子書HtTp://Www.80txt.COM/</strong>

中堂之上老岳丈慣坐的太師椅裡一個身型短小之人舉著小紫砂壺、翹著二郎腿正悠閒地嘬飲,角落裡正是寧夫人秦氏摟著小公子睿祺,齊天睿大怒,“好你個吳一良!你拆人拆廟拆到爺我頭上來了!!”

看著來人,吳一良忙著往下放腿,不覺就嗆了一口茶,咳咳咳得肝肺亂顫,心裡直罵娘:怎的又撞上這個魔王了?!

不及他開口,一旁椅子上坐著的一位華服公子驚訝地站起身。

齊天睿瞥了一眼,這位正是杭州榮盛鏢局總舵主戚榮的獨子戚方旭。戚榮是綠林出身,大字不識,卻是籠絡了一幫武藝高強的鏢師,二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從未失鏢,名震天下。只可惜,老舵主膝下這位公子,生得玉樹臨風,卻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書沒讀成倒喜歡隱姓埋名四處打抱不平,兩次被人暗算賭局,正巧齊天睿出手相助方得解圍,回去又怕被他爹打個半死,這賬便死了,至今這少主子還有一大筆債在齊天睿手裡捏著。此刻看見他,竟是驚喜道,“天睿兄,你怎的來了?”

“這是我岳丈家!”

“什麼?!”

“七爺!”說著話,吳一良已然起身,拱手賠笑,“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怎麼能料到這粼裡寧家竟是七爺您的岳家呢。”

“住嘴!”看那副輕佻的嘴臉,明白這是有備而來,齊天睿冷笑,“你少在這兒跟我裝蒜!這帳從何處起?債又死在何處?今兒你給我說清楚,咱們好好清算;說不清楚,莫怪我齊某翻臉不認人!”

“七爺息怒息怒,”說著,吳一良從桌上撿起一張紙,“您瞧,這是寧老爺子親手畫押抵押的房契,如今逾期不還,我也只能領了東家的命來收賬。”

齊天睿接過一看,不覺倒吸涼氣,這老爺子幾時把祖宅子並莊上田畝都抵押了出去?才押了一千兩??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日子已然逾期半月,於情於理都到了收賬的時候,莫說是人家帶著鏢局來盤算,就是上了衙門公堂,這案也翻不得。

“怎樣?七爺?您是行家,這房契、債票可瞞不得您。”

齊天睿咬咬牙,知道這潑皮無理還要攪三分,更況有理?眼前虧可吃不得,一旦鬧了起來,丟了祖宅可就得不償失。一回手,身後的石忠兒立刻從懷裡掏出大把的銀票遞了過來,齊天睿冷道,“這房契並莊上田畝一共押了一千兩,千錢月息三十,利滾利三年,這是三千兩銀票,拿去!”

“哎喲,七爺,”吳一良看都不看那銀票一眼,只收回了房契,笑道,“這您可跟我算不得。我是跟著東家跑腿的,賺的不過是個過手的錢。您是做錢莊生意的,押貸這種事,賺的是利錢,押得可是那十足的本金,這宅子和那莊子少說也值個幾千兩,還莫說這幾年的田畝收成。”

“哼,欺侮老幼,壓價壓到骨頭上,利滾利起價壓榨,竟然還有臉在這兒算計?!拿了銀票給我滾,莫要逼得我與你好好計較!”

吳一良冷笑,“若是我的生意,本金給我立刻就走,可這由不得我!今兒我只管收這宅子,旁的一概不論,若想翻帳,找那錢莊去!”說著,拱手道,“今兒的事已經辦妥,我等也該封門起運,七爺您來得正好,帶著你家老夫人和小公子走好,不送了!”

“慢著。”

不待齊天睿動怒,一旁一個十分清朗的聲音傳了過來,正是戚方旭,走上前來向吳一良一伸手,吳一良不明所以,將房契遞了過去,“少東家……”

戚方旭未搭話,又從齊天睿手中接過銀票,“今兒我榮盛鏢局出鏢,為的兩家相契。帳起自三年前,又逾期半月,罰息翻倍,寧家需再多付一百兩銀子,就算兩清。齊掌櫃的?”

齊天睿嘴角一挑,一擺手,石忠兒立刻遞上一張百兩銀票,吳一良見狀驚道,“少東家!這是放貸兩方之事,你護帳之人怎可自作主張??”

“我鏢局接鏢,接的是護帳,不是拆人家宅,今日債契兩清,我鏢局這趟鏢就算走完了。”說著,戚方旭將銀票摔進吳一良懷中,“往後做這種下流事再敢牽扯我鏢局,壞我名聲,當心你的狗腿!”

兩旁的鏢局大漢護在少主子身邊,吳一良咬碎了牙也不敢都吭一聲。

戚方旭衝著齊天睿一拱手,“天睿兄,今日多有得罪,驚著老夫人與公子,還請兄長多多海涵,改日定當登門謝罪。”

齊天睿拱手還禮,“多謝少東家。”

榮盛鏢局一撤,吳一良徹底沒了氣勢,臉色煞白,臨走狠狠丟下一句,“齊天睿,咱們後會有期!!”

“滾!”

……

待人散盡,齊天睿趕緊上前,“二孃!”

“姐夫!”一直窩在懷裡嚇的哆嗦的小睿祺轉頭出來,哇地一聲哭了。

齊天睿忙將地上的小童一把抱了起來,“好了好了,莫哭,他們都走了。”

輕飄飄的小娃娃被這一前晌抄家的架勢嚇得魂兒沒了,一時有了這般厚實的倚靠,埋在齊天睿肩頭,緊緊抱了他的脖子,在不肯抬頭。

“天睿……”寧夫人秦氏兩眼紅腫,嗓子都啞了,喚了一聲又是淚。

“二孃,這究竟是……”

“還不是你那岳丈,從不管莊子上的事,託給了人家,一時說田畝,一時又說桑林,也不知是怎麼弄的,竟說一把山火給燒沒了,一下子虧空。又養了那麼些人,原想著押了宅子解燃眉之急,誰料想,拆了東牆補西牆,利滾利,哪裡還得上……”

齊天睿皺了眉,這老爺子真真糊塗!問道,“岳丈大人呢?”

“哦,”秦氏抹了淚道,“聽說人家今兒就來收賬,他昨兒趕著往無錫去。那裡還有我孃家陪嫁的一些田畝,說是賣了來還債,好歹寬容幾日。”

“石忠兒!”齊天睿立刻吩咐,“馬上往無錫去,好歹攔住老爺子!”

“是!”

石忠兒走後,齊天睿抱著睿祺,攙扶秦氏落座,斟了茶壓驚,“二孃,怎的不早知會我們?”

秦氏捧著茶盅,依然驚魂不定,“我是想著來著,想求你和莞初。可她爹爹不讓,說孩子在那邊本就……給人家添麻煩,怎的還能再去叨擾。”

“一家人怎的生分?”齊天睿蹙了眉,“這要是你們都被攆到了莊子上去住,她還好過得了?”

“說的可不就是。老爺倒安然,說住莊子就住莊子,可我沒出息,睿祺眼看著就要請師父上書院,怎能住到莊子上去……”說著又看著齊天睿,猶豫了一下方道,“天睿,這錢你得寬限些時日,咱們可……”

“二孃,這是什麼話。我是半子,理當孝敬。更況,我們成親的時候一方彩禮你們都賠了過去,我娶她竟是分文未動,這還是不該的?”

“天睿……”

“二孃,”齊天睿輕輕拍了拍肩上的娃娃,轉了話頭,“睿祺打算上哪個書院?”

秦氏聞言嘆了口氣,“老爺說在家學就好,我想著得找個師傅。可家裡……前幾日葉先生過來,說要帶他到金陵去。”

“岳丈應了?”

“沒有。與人家非親非故的,哪裡肯應。”

“說的是。”齊天睿接道,“金陵有家,怎可託顧旁人?睿祺還小,待到秋後,我把他接走送到金陵的嶽楠書院,你看如何?”

秦氏大喜,“那可是求之不得!只是,在你府裡,可是不方便?”

“不妨事,我們有外宅。住著自在。”

“好。好。”

……

榮盛鏢局卸下所有傢什堆了滿滿一院子,齊天睿看著這一府裡頭不是老人就是女人孩子,想了想還是留下,從外頭又僱了人來安置,想著等石忠兒回來,他再往衢州去,大不了,走兩天夜路也就趕回來了。

睿祺著實嚇得不輕,齊天睿一面張羅府裡,一面還扛著他在肩頭,待都收拾停當已是到了後半晌。秦氏來接,沒料得他倒睡了。齊天睿擺擺手,就這麼抱著送回他房中去。誰知他這一放,還把他驚醒了。

睿祺仰著淚痕的小臉看著他,兩眼木呆呆的,像不認得似的。齊天睿心裡笑,這樣子真像那丫頭,不覺抬手輕輕颳了一下小鼻子,“怎麼了?”

“姐夫,你……你為何不願意要我姐姐?”

“你,你說什麼?”齊天睿一愣,“哪個跟你說我不想要你姐姐了?”

“我早聽爹孃說,姐姐嫁人不好。姐姐歸寧那天晚上就哭了……你要是願意要她,她為何要哭?”

齊天睿挑挑眉,“興許,是因為我要她,她才哭了呢?”

“不是。”一張娃娃臉,忽地若有所思,“我小的時候就知道姐夫叫齊天睿,是姐姐偷偷告訴我的。”

“是麼?”齊天睿嘴角一彎,丫頭這麼不知羞。

“嗯,”他一點的笑意也被這孩子明亮的眼睛捕捉道,竟然也隨著他笑了,“姐夫,我覺著我姐姐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你說是不是?”

“嗯……”齊天睿佯作沉思,“還說得過去吧。”

誰知這一句讓睿祺小眉一吊,“哼!你就是看不上我姐姐!怪不得那天她哭,你要是不要我姐姐,你還回來!”

齊天睿被嗆得直掙眉,憋了笑趕緊道,“你看你,讀書人,怎的不知內斂一些?我是她相公,我要說世上她最好看,是不是有些自賣自誇?”

“好看就是好看,誰看也是好看!孟子有云:誠者,天之道也!姐夫這點小事也不敢擔當,如何做得大事?”

看這一本正經的小臉,齊天睿想笑卻不知怎的竟忽地沒了那逗趣兒的心,居然應著他的話回想她的模樣,這一想,她竟然就在眼前……

從第一眼,他就知道她好看,那淺淺的琥珀足夠攝人的心神,小小的鼻,彎彎的眉,小唇嘟嘟的,一笑,兩隻小渦甜甜的,一嗔,兩隻小渦兒圓圓的,她美得那麼靈透,那麼引人親近,嬌嬌的小荷一般,遠遠地瞧,會讓人莫名恨,輕輕攏在懷中,才覺安逸……

“姐夫,你若是當真覺得她不好看,那你……”

“好看。”齊天睿輕輕點點頭,“這世上,你姐姐最好看。”

睿祺忽閃著明亮的眸,笑了,“那你會好好兒護著她麼?想今兒一樣?”

“會。”

“那你對我姐姐好一點,我就告訴你我姐姐的秘密。”

“哦?”齊天睿笑道,“好,我這就諾給你:一定好好待你姐姐,如何?”

睿祺不屑地搖搖頭,“太輕薄。”

“咳,”齊天睿清了清嗓子,“此生只要我活著,就絕不會讓她傷著,讓她受委屈,如何?”

睿祺這才滿意地笑了,湊過來,咬了他的耳朵,“我姐姐從孃胎裡帶來一樣本事,她能辨得百種音,千種調。”

“什麼?”齊天睿蹙了眉,沒大明白。

“我爹爹教//養名角,什麼人,什麼角,音色如何,姐姐一聽就準,而後能化成譜子,爹爹調//教之時多有助益呢。”

“是麼?”齊天睿驚訝,忽地想起了那隻小鳥兒……

“嗯,姐姐譜的曲子用來教習,很多角兒都求呢。”

“你姐姐還會譜戲譜?”

“會啊,姐姐的琴譜才好呢,千金不得!只是,爹爹說這是尷尬事,在家裡解悶就好,不可在外頭聲張。”

看睿祺誇得要吹破了天,齊天睿來了興致,“那府中可有?拿給我瞧瞧。”

睿祺搖了搖頭,“沒有。爹爹不許拿出來賣弄,姐姐就只做了,彈給我和葉先生聽。”

齊天睿蹙了蹙眉,“葉從夕?”

“嗯,葉先生十分欣賞,臨別,姐姐還送了他好些。”

“那你府中就不曾留下一份?”

“姐姐都帶走了,姐夫你沒見過麼?”

齊天睿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