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夫後悔了 第74章 ,

作者:靈鵲兒

第74章 ,

從外頭極不顯眼的營業房進到裡面,才見這錢莊重地隱秘的恢宏。[求書網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連環七套的院落,橫開豎進,彼此交錯相連;每一間房中都掌著燈,不時有人此間出、彼間進,手中握著各式票據,來來往往,行色匆匆;幾十間套房,似齊頭並進的戰船,忙碌又井然有序,耳中所聞只有竊竊之語和算珠的清脆聲,甚而蓋不過街面上傳來的市井嘈雜。

青磚灰瓦的掩蓋之下,燈火連片,駐營紮寨,大戰出征前緊張又壓制的氣勢。

許是從未有生人進到錢莊深處,來往身邊過,人們都不得不瞥過一眼。這男人的天地裡頭,她這一身水靈靈的銀白縱是男人衣衫也遮掩不住這般怯弱,莞初覺著自己像一個誤闖禁地、不學無術的小童,四面無措,格格不入,不覺地就往他身後躲了躲。

他一路走一路有人候著,相迎相送,有口述、有紙張票據,一樁接著一樁回過來,彷彿他離開這一日,全天下的商客都進了裕安祥。回話人似都是各房裡頭管事之人,年齡少說都是三十往上,更有兩個已然花白了頭髮,在身邊說活口中並未聽得什麼,卻那神色之中,足見對當家之人的敬畏與誠服。

有的回話,他三言兩語就做交待,有的便要停下腳步看一眼。莞初雖說聽不大懂講的什麼,卻是能聽得出人們不停地報上商家、金額、年份、幾經週轉匯兌、結算,每每話音一落,莞初還沒明白究竟誰走了幾處用了多少,他那廂已是立刻判斷出數目大小、如何應對。腦中演算之快、條理之清彷彿那心頭擱著一隻小金算盤,言語出、數目即清,驚得莞初小眉掙了又掙。

最先聽說他不讀書、不學無術,後來聽說他雜讀書、好史書,這怎的從未聽人說他精通算學?難怪他會動了票號的心思,莞初轉念又一想,即便就是有神運算元的本事也不過是個好賬房,哪裡能做掌舵之人?看他平日那般飛揚跋扈的行事,該是先掌舵後精算,而老天就是這般青睞,偏偏又是個好算計?那還了得……

一路來莞初早聽得頭髮暈,卻還是興致勃勃地豎著耳朵貼在他身後,就怕誤了一句,彷彿那枯燥的錢莊買賣資料是兒時孃親講的神仙故事,七拐八繞,好是得趣兒。偶爾悄悄看他一眼,就著旁邊房中透出的燈光,清明之色竟是如此朗然,那眼睛裡不見平日的戲謔寡薄,多少沉穩;那一疊疊的票據紙張都似沙場之上旌旗招展,他只管信手拈來,好不威風……

待進到掌櫃正院,身旁人都止步,兩邊廂房裡幾位協理正在伏案議事,他身旁這才清靜下來。回身看著後頭探頭探腦的小影子,笑道,“怎樣?熱鬧不熱鬧?”

“嗯,”她聞言忙點頭,“不過,這麼晚了都不下工麼?”

“這是夜值人馬。”

她瞪大了眼睛,“夜值?”

“夜值只在大忙的時候安排,這回為的就是江南的藥草集。”

“藥草集不是三月初十麼?”

“開市是三月初十,不過各地的商客已然陸續來到金陵,調買、抵押和車馬押運,遍佈各地,很多都是人煙稀少出珍奇藥草之地,瑣碎又廣泛,總號一日進出四五百單子,少說上萬兩,不執夜值根本來不及。”

“這麼厲害。”莞初不覺驚歎,那集市她曾去瞧過,說是江南藥草集,只是因著地處金陵,齊集天下藥商,城外佔地近千畝,支撐開,一眼望不到頭,足足一個月的呼叫,場面十分震撼。只是彼時小,只覺得人們來,人們去像趕集,從沒想著這銀兩和貨物怎樣調撥,這麼看來背後錢莊的流通支撐實在是必不可少。“要忙一個月麼?”

“前後要餘出半個月的,少說也得兩個月。”

“哦。<strong>棉花糖小說網</strong>”

看她依舊東張西望,饒有興味地看著旁邊的協理房,齊天睿道,“他們在商議與分號調撥銀兩的事,帶你去聽聽?”

莞初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用了。”猶豫了一下,又嘟囔著問了一句。

齊天睿沒聽著,哈腰將耳朵湊在她唇邊,“說什麼?”

莞初有些難為情,喃喃道,“這院子裡每個房子都是人,那……那個在哪兒呢?”

齊天睿笑了,抬頭看著那清凌凌、閃閃發光的雙眸,“上下左右,你說呢?”

燭光映在他眼裡,促狹又神秘,莞初更來了興致,想了想,抬頭看看又環了一週,低頭,腳下是堅固的青石磚地,看著看著就覺得一股股涼氣從腳心裡鑽了上來……

“真聰明。”他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鼻尖,“想不想下去瞧瞧?”

怎麼不想?一千兩的銀票兌成銀子,要足足一隻紅漆木箱子來裝。他將才說一日進出萬兩,那底下做本備用的該是多少?想想那成堆的銀子和金元寶堆起來是怎樣的光景?陰森森的地庫裡埋著金山銀山,那神話裡頭點石成金的圖畫怕也不過如此,天哪……大眼睛裡的光亮不覺就閃了閃,可瞧著眼前人,她還是搖了搖頭,“不了。你還要忙麼。”

齊天睿笑,“真懂事兒!趕明兒相公帶你瞧,那底下可有凶神惡煞、十八羅漢守著呢。”

“我才不怕。”

……

拾階而上,來到掌櫃房外。抬頭看,正房牌匾上四個字“匯通天下”,莞初不覺掙了掙眉,字跡是他的,黑底金字,端端正正,可那股霸氣任是這濃濃夜色依舊遮掩不住,如此張揚;回頭,再看這似繁星點點、腳下的繁榮,這是他獨一無二的天地,大過了威嚴固守的齊府,大過了悠然享受的私宅,天南海北,風沙苦行,他如此得意,心裡不知怎的,忽地想聽他拉琴……

……

玻璃燈燭將寬大的房中照得亮堂堂的,大紫檀長案旁的人埋在成堆的帳簿、匯票、各地形圖紙中已是端端一個時辰,莫說行動說話,就連頭都沒抬一下,彷彿完全忘了這房中還有另一個;而那一個,一進門就被三面環繞的書架子誘了過去,除了他身後那整面牆的多寶書架固定不動,剩下這兩邊,一面三排書架由中心轉軸連帶,底下拖著輪子,平日不用,合起,三面摺合;用的時候開啟,像翻書頁一樣,人可以走到其中,隨意瀏覽。

關關合合,單是這書頁架子莞初就玩了好一會兒,而後再看他的書,才知道天悅口中他二哥“廣讀書”是個什麼意思。他的書……好雜,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雞毛蒜皮,簡直就是無所不包。有那恢宏的二十四史,也有野記杜撰,一本一本並排在一起,相得成趣;有詩詞歌賦,有南北菜譜;有的書,莞初雖沒看過,好歹還算聽說過,有的書,單是名字就匪夷所思,聞所未聞;有手抄下來的奇聞怪事,還有……那些正經讀書公子一定不能有的書……

莞初踮著腳悄悄抽了一本,《還魂記》,呀,這就是那大家子堂會上都不許演的麼?翻開,還有圖畫,陰森森的墓穴,俏麗佳人,那詞句入眼,相思刻骨,竟是比臺上的才子佳人還要扣人心絃,忍不得多看了幾眼,難得那痴心的柳夢梅竟是能為心慕之人開棺掘墳、受盡羞辱,陰陽兩隔,有心人竟是不懼凡俗、夢境之中都能長相廝守……

輕輕一聲茶盅磕碰,莞初嚇得趕緊把書放了回去,落腳下來,心通通直跳,透過書格子看過去,他依然埋頭忙碌,那聚會精神、全然不顧周遭的模樣看著竟是讓人心生羨慕,專注之人多長情,長情之人……也不知最終有沒有記性……

輕輕推開那扇書架,骨碌碌的輪子碾過,看到最後一扇。錢莊掌櫃,必然仔細,書架的每一個格子下頭都像藥鋪子似的掛了名牌,分門別類。看到正中一個小格上標著單字:琴,莞初的手不覺怔了一下。這些時朝夕相伴,知道他非但好琴,更懂琴,如此,不該是多些分類麼,怎的就這麼簡單一個字?

自演完落儀苑那出戏,又被他那一番話攪得心神煩亂,她一賭氣,下狠心再不在他面前彈琴,再不說起琴、譜,再不提這世上杜仲子……可是此刻眼睛卻是離不開那個字,滿滿的書架唯獨這一格空蕩蕩只有兩本薄薄琴書,莞初看著看著,心忽地跳,不知怎的像生了病發癔症,腦子裡一遍一遍是那不敢信的幻像……

終是伸手,開啟……

稚嫩的琴音起自兩年前,一筆一畫帶著初次涉市、按捺不得的心,連那不小心謄寫滴下的墨點都依然如故……

這是她的手稿,被小心地裝訂起來,做成了琴書……

千落說杜仲子的琴譜盡數在她手中,彼時入在耳中只覺心煩意亂,此刻,看著手中,為何又是心煩意亂?譜子拿出去售賣,前後時間有錯,可這書中的順序竟然與她作曲先後如此巧合,他是怎樣辨別?難不成,他果然與杜仲子如此……心意相通麼……

……

外頭輕輕敲門,號裡送了夜宵的點心來。齊天睿這才驚覺,撂了筆趕緊起身,“丫頭!”

“哎,”

清凌凌的小聲兒從書架後來,他忙走過去,“丫頭,餓了吧?”

“嗯。”

看著她老老實實地點頭,齊天睿想笑又心疼,“傻丫頭你怎麼不說話?我一個人慣了,都……”

“忘了我在了。”

“該打該打!走,咱們出去好好吃一頓。”

齊天睿說著拉起她就要往外去,卻不妨那腕子一掙,掙出了他的把握,他一愣,想來又是嫌他,忙道,“丫頭,我沒在意。”

她倒沒接,只往那紫檀案子上瞧了瞧,蘸飽了墨得筆隨意撂在硯臺上,開啟的賬簿、票據攤了一桌,問道,“你做完了?”

“沒呢,一會兒回來再弄。”

“都這會子了,出去吃什麼?”

“夜攤子還有,咱們還去吃山西的面?”

“那還遠著呢,不去了。”

“丫頭……”

小聲兒淡淡的,聽不出喜怒,齊天睿正是不知該怎麼勸,倒見她往一旁的高几去,開啟那點心盒子裡拿了一塊,“呀,還熱著呢,新烤的?”

“是在外頭給執夜值的人定的,平常我餓狠了也填一口,怎能讓你當飯吃?”

“怎的吃不得?你吃得,我就吃得。”說著那一小塊綠豆糕已然進了口中,“軟軟的,酥酥的,好吃呢。”

看她嚼得津津有味,不像是惱了,齊天睿這才撿了一塊,“丫頭,明兒帶你出去,南城慶合樓好好兒吃一頓。”

“不用,明兒去吃麵。山西的面。行不行?”

齊天睿笑,“太行了!”

兩個人就著盒子吃點心,莞初斟了一盅熱茶遞過去,“我在這兒礙事,一會兒我先回去?”

他一挑眉,不肯接,“妻道呢?”

莞初愣了一下,“又是人前?能做什麼?”

“陪著也好啊。我一個人多冷清。吃點心老噎著。”

莞初撲哧笑了,把那茶塞進他手裡。

匆匆用了些點心,他又埋頭書案,莞初換了壺茶,左右看看,再無事可做,畢竟紅//袖添香添多了也礙事……

莞初又接著往書架去,尋到幾本戲譜,翻了翻竟是看到“雲逸”兩個字,仔細琢磨那譜子竟然與天悅十分相合,真是難得!這便取下,轉過書架想尋個安置的地方細細研看,正見一方暖炕,這房中處處寬敞,唯獨這暖炕倒壘得有些窄小,想來是他一個人累極了歇一歇也便不如家中講究了。走過去,就著小炕桌取了紙筆,她也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用功去了……

……

待到將案上理清,已是敲了五更天,齊天睿起身活動活動筋骨,往那書架看,人早沒了。

轉到房中,才見那暖炕上睡著一個人。齊天睿俯身,見她懷中抱著戲譜,身子彎彎地蜷著,睡得正香甜。他輕輕地把靴子褪掉,拉了被子過來給兩人蓋好,手臂輕攏將人擁在懷中,不敢用力,臉頰輕輕蹭在她發上,喃喃道,“丫頭,明兒起,咱們就住進裕安祥,如何?”

……

洛儀苑。

明日就是柳眉搬走的日子,這最後一晚睡在了千落房中。不是姐妹多少惜別之情,實在是這人自那日賽蘭會就再未開口說話,眼睛出神,身形憔悴,人像魔怔了一般。柳眉安置鴇娘,得著的也不過是句:給齊二爺傳話就是,爺來了姐兒自就好了。

鴇娘是句不明底理的敷衍話,卻是正中心結。若非那狠心的齊二爺,她何至於此?只是,這一回可不是生意忙一去數月,這是短短几日就要要了她的命……

黑暗中,柳眉知道身邊人還睜著眼看著頭頂空空的帳子,一日一夜早已心枯,嘆了口氣,輕聲勸道,“莫自己折磨自己,他那光景可見是早就知道杜仲子時誰,見你揹著他行事所以惱了。待這股火下一下,才能明白你的苦心……”

這話已經反反覆覆不知說了多少遍,柳眉原不指著她能應,誰知她話音將落,這靜夜裡頭,深深地黑暗,那枕邊竟是傳來氣若遊絲的聲音:“我……不甘心……”

柳眉嚇了一跳,不待她再開口,那聲音又道,“不是杜仲子……是那個女子……”

“你別嚇我……”柳眉有些心顫,“你是說他不是為著杜仲子生你的氣?是為著他的娘子?”

“不是生氣……是走了……”

“那……你想怎樣?”

“我想知道……那是個怎樣的女子……”

柳眉聞言這才長吁了口氣,又嘆道,“知道了又怎樣?”

“知道了……我也就死心了……”

柳眉勸道,“依我看,不要去碰他的正妻。原先也是你太清高,明知他要成親,還不早先住到他外宅去。如今……”

“我不想聽坊間傳聞……我只想知道是哪家的女兒,旁的……我自己打聽。”

“……好,我去跟韓公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