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醉月峰下,山腳那家老酒館依舊喧鬧。 人聲熙攘,杯影交錯,酒香混著柴火的煙氣在街口翻湧,彷彿把整條街都灌得微醺。雲巖子如往常般靠在酒館最裡側的牆邊,半倚半坐,肩上落了幾片枯葉,他卻懶得伸手去拍。 他抱著酒壺,卻沒有立刻喝,只是出神地望著桌面,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起寒舟先前說過的話,也連帶想起了當年嶺和師兄的身影。 那時的寒舟,才十一歲,被帶入師門,成了嶺和唯一的徒弟,也很快成了眾人口中的大師兄。 天資聰穎、悟性極高,學什麼都快,卻又從不驕縱,總愛拉著同門切磋論劍。那幾年,師門上下幾乎都預設了一件事—— 若不出意外,他會是下一個劍仙。 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的話。 雲巖子仰頭猛灌了一口酒。烈酒灼喉,嗆得他低低咳了一聲,隨即又自嘲般地笑了笑,像是把那股辛辣硬生生吞進了心裡。煙草掛在嘴角,卻始終未點,他也沒再動,只任周遭幾桌酒客的閒談斷斷續續地飄進耳中。 話題本來零碎,卻漸漸繞向同一件事—— 酒館裡原本喧鬧,幾桌人喝到興起,話題南來北往,直到靠窗那一桌,有人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了點說不清的遲疑。 「你們最近,有沒有聽說天隱劍閣那邊的動靜?」 這一句問得含糊,卻讓旁邊幾人微微一頓,有人皺眉想了想,才接話道:「動靜?不是說近幾年都封山清修,連外門都不怎麼露面了嗎?」 「所以才奇怪。」那人端著酒碗,目光下意識往四周掃了一圈,聲音跟著低了些,「聽說前陣子有弟子被急召回山,連在外歷練的都沒放過,說是封印那邊出了狀況。」 「封印?」 有人忍不住追問,「哪裡的封印?」 「說不清,只知道是在中原附近。」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不是小事,否則劍閣不會這麼急。」 酒桌間靜了片刻,氣氛不知不覺變得微妙起來。過了一會兒,才有人遲疑地開口,像是在確認什麼:「我倒是聽說,前幾日有個白衣道長回了劍閣,神色不太對勁。」 「白衣?」 「對,好像是修字輩的,名字……修辰。」 這名字一出,幾人神色各異,有人低聲嘀咕道:「修辰不是嶺和一脈的人嗎?他不是早就離山多年了?」 「所以才說事情不簡單。」那人抿了口酒,語氣沉了下來,「據說他一回去,劍閣那邊立刻開始封口,尤其是關於當年那場妖族之戰的舊事,誰都不讓再提。」 這話一落,酒氣彷彿都冷了幾分。 又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接道:「而且……聽說封印被動過的那天,有人見過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那人猶豫了一瞬,像是在權衡該不該說出口,最後還是低聲道: 「寒舟。」 酒桌邊幾人同時一愣,有人下意識反駁:「不可能吧?那不是十年前就失蹤的門派弟子嗎?」 「是不是失蹤,誰說得準。」另一人冷笑一聲,「反正劍閣那邊,已經給了說法,說他與妖族勾結,插手封印之事。」 他慢慢放下酒碗,語氣變得冷硬起來。 「通緝令已經下了。」 「而且,是殺令。」 見周圍人臉色驟變,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酒館的吵雜吞沒:「見者可殺。」 沉默在酒桌間蔓延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又低聲說道: 「還有件事……劍閣派了人下山。」 「什麼人?」 「白衣仙道。」那人抬眼,神色複雜,「看起來斯斯文文,像個讀書先生,說話溫和得很,可真正懂江湖的都知道,那是替門派收命的劍。」 話音落下的瞬間,雲巖子手中的酒壺微微一頓,眉眼驟然冷了下來。 他沒有再聽,起身離席,衣袍翻飛,身形一掠而起,轉瞬如風如電,直奔醉月峰而去。 —— 在醉月峰上的屋內,寒舟剛被逼著灌下一碗藥湯,苦味在喉中翻湧,他強撐著才沒當場吐出來。臉色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氣息虛浮,整個人像條被晾乾的魚——骨架尚在,裡頭卻早已空了。 長年內傷的折磨下,他的身體只剩一口氣勉強吊著。寒舟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著空碗,喉間仍殘留著方才那鍋「傑作」的味道,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我再這樣喝下去,遲早會被當成藥引子了……怎麼喝都死不了。」 院中,黎真正揮劍練招,劍勢剛起,忽然察覺氣流異動,一道身影破風而至,踏煙落地。 「雲巖子?你又喝醉——」 話還沒說完,雲巖子已一腳踹開院門,風塵滿身,臉色難看,語氣罕見地急促而冷硬。 「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寒舟神色一凝,強撐著扶住門框站直身子,眉頭緊鎖:「發生什麼事了?」 雲巖子目光沉如霜雪,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被天隱劍閣通緝了,寒舟。」 黎真一怔,幾乎脫口而出:「怎麼可能?修辰才剛回劍閣——」 「現在整個江湖都知道你們曾出現在封印之地。」雲巖子打斷他,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他們說你們勾結妖族,開啟封印,釋放魔王。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劍閣要的是你們的命,動作只會比你們想像得更快。」 寒舟沉默不語,眸光幽深。他並非沒有預料過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還有一件事。」雲巖子的眼神又冷了幾分,「他們派了一名白衣仙道下山,聽說手段極狠,專門清理門中『麻煩』。若我沒猜錯,那人應該是——嶽衡。」 寒舟眼神微動。 嶽衡,天隱劍閣最鋒利的一把劍。外表溫文,實則冷血。江湖傳聞裡,他出劍從不留活口,凡被他盯上的,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 「這種人,你們現在根本不是對手。」雲巖子低聲道。 黎真臉色發白,聲音發緊:「所以……他是來滅口的?修辰怎麼會變成這樣?他不可能背叛我們的!」 寒舟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冷靜,近乎可怕。 「修辰恐怕已經在門派中出事了。」 「有人,不想留下任何能替我們說話的活口。」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 「果然……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雲巖子直視著他,聲音低沉而嚴厲:「你還以為自己有時間慢慢查真相?」 「再拖下去,下一場追殺一到,你連撐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次,他徹底收起了吊兒郎當的神情,一字一句,重重落下: 「寒舟,聽我一次。」 「走,離開這裡,藏起來,活下去。」 那一刻,這位向來懶散的神醫,眼中竟透出前所未有的焦急與決絕。 寒舟垂下眼簾,沉默良久。 終於,他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落雪,卻沒有半分動搖。 「……不。」 他抬起頭,眼底壓抑著極深的冷意與決心。 「藏不住的。」 「他們終有一日會知道,我師父的死,究竟是誰下的手。」 他的目光越過霧氣,落向遠方。 「而現在,修辰恐怕有難。」 「我們要去救他。」 黎真緊緊握住劍柄,咬牙喝道:「那就去救!」 「救完他,再逃命也不遲!」 他轉頭看向寒舟,目光灼熱而堅定。 「走吧,寒舟。」 「這條命——不管是為了誰,也要把這把斷劍揮到底!」 寒舟的眼神驟然一凝,眼底彷彿有冷芒破霧而出,如沉夜中重新燃起的一縷殘火。 「好。」 他低聲道,語氣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 「為這把斷劍,為十年前的真相——」 「親手揭開。」

醉月峰下,山腳那家老酒館依舊喧鬧。

人聲熙攘,杯影交錯,酒香混著柴火的煙氣在街口翻湧,彷彿把整條街都灌得微醺。雲巖子如往常般靠在酒館最裡側的牆邊,半倚半坐,肩上落了幾片枯葉,他卻懶得伸手去拍。

他抱著酒壺,卻沒有立刻喝,只是出神地望著桌面,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起寒舟先前說過的話,也連帶想起了當年嶺和師兄的身影。

那時的寒舟,才十一歲,被帶入師門,成了嶺和唯一的徒弟,也很快成了眾人口中的大師兄。

天資聰穎、悟性極高,學什麼都快,卻又從不驕縱,總愛拉著同門切磋論劍。那幾年,師門上下幾乎都預設了一件事——

若不出意外,他會是下一個劍仙。

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的話。

雲巖子仰頭猛灌了一口酒。烈酒灼喉,嗆得他低低咳了一聲,隨即又自嘲般地笑了笑,像是把那股辛辣硬生生吞進了心裡。煙草掛在嘴角,卻始終未點,他也沒再動,只任周遭幾桌酒客的閒談斷斷續續地飄進耳中。

話題本來零碎,卻漸漸繞向同一件事——

酒館裡原本喧鬧,幾桌人喝到興起,話題南來北往,直到靠窗那一桌,有人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了點說不清的遲疑。

「你們最近,有沒有聽說天隱劍閣那邊的動靜?」

這一句問得含糊,卻讓旁邊幾人微微一頓,有人皺眉想了想,才接話道:「動靜?不是說近幾年都封山清修,連外門都不怎麼露面了嗎?」

「所以才奇怪。」那人端著酒碗,目光下意識往四周掃了一圈,聲音跟著低了些,「聽說前陣子有弟子被急召回山,連在外歷練的都沒放過,說是封印那邊出了狀況。」

「封印?」

有人忍不住追問,「哪裡的封印?」

「說不清,只知道是在中原附近。」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不是小事,否則劍閣不會這麼急。」

酒桌間靜了片刻,氣氛不知不覺變得微妙起來。過了一會兒,才有人遲疑地開口,像是在確認什麼:「我倒是聽說,前幾日有個白衣道長回了劍閣,神色不太對勁。」

「白衣?」

「對,好像是修字輩的,名字……修辰。」

這名字一出,幾人神色各異,有人低聲嘀咕道:「修辰不是嶺和一脈的人嗎?他不是早就離山多年了?」

「所以才說事情不簡單。」那人抿了口酒,語氣沉了下來,「據說他一回去,劍閣那邊立刻開始封口,尤其是關於當年那場妖族之戰的舊事,誰都不讓再提。」

這話一落,酒氣彷彿都冷了幾分。

又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接道:「而且……聽說封印被動過的那天,有人見過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那人猶豫了一瞬,像是在權衡該不該說出口,最後還是低聲道:

「寒舟。」

酒桌邊幾人同時一愣,有人下意識反駁:「不可能吧?那不是十年前就失蹤的門派弟子嗎?」

「是不是失蹤,誰說得準。」另一人冷笑一聲,「反正劍閣那邊,已經給了說法,說他與妖族勾結,插手封印之事。」

他慢慢放下酒碗,語氣變得冷硬起來。

「通緝令已經下了。」

「而且,是殺令。」

見周圍人臉色驟變,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酒館的吵雜吞沒:「見者可殺。」

沉默在酒桌間蔓延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又低聲說道:

「還有件事……劍閣派了人下山。」

「什麼人?」

「白衣仙道。」那人抬眼,神色複雜,「看起來斯斯文文,像個讀書先生,說話溫和得很,可真正懂江湖的都知道,那是替門派收命的劍。」

話音落下的瞬間,雲巖子手中的酒壺微微一頓,眉眼驟然冷了下來。

他沒有再聽,起身離席,衣袍翻飛,身形一掠而起,轉瞬如風如電,直奔醉月峰而去。

——

在醉月峰上的屋內,寒舟剛被逼著灌下一碗藥湯,苦味在喉中翻湧,他強撐著才沒當場吐出來。臉色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氣息虛浮,整個人像條被晾乾的魚——骨架尚在,裡頭卻早已空了。

長年內傷的折磨下,他的身體只剩一口氣勉強吊著。寒舟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著空碗,喉間仍殘留著方才那鍋「傑作」的味道,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我再這樣喝下去,遲早會被當成藥引子了……怎麼喝都死不了。」

院中,黎真正揮劍練招,劍勢剛起,忽然察覺氣流異動,一道身影破風而至,踏煙落地。

「雲巖子?你又喝醉——」

話還沒說完,雲巖子已一腳踹開院門,風塵滿身,臉色難看,語氣罕見地急促而冷硬。

「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寒舟神色一凝,強撐著扶住門框站直身子,眉頭緊鎖:「發生什麼事了?」

雲巖子目光沉如霜雪,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被天隱劍閣通緝了,寒舟。」

黎真一怔,幾乎脫口而出:「怎麼可能?修辰才剛回劍閣——」

「現在整個江湖都知道你們曾出現在封印之地。」雲巖子打斷他,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他們說你們勾結妖族,開啟封印,釋放魔王。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劍閣要的是你們的命,動作只會比你們想像得更快。」

寒舟沉默不語,眸光幽深。他並非沒有預料過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還有一件事。」雲巖子的眼神又冷了幾分,「他們派了一名白衣仙道下山,聽說手段極狠,專門清理門中『麻煩』。若我沒猜錯,那人應該是——嶽衡。」

寒舟眼神微動。

嶽衡,天隱劍閣最鋒利的一把劍。外表溫文,實則冷血。江湖傳聞裡,他出劍從不留活口,凡被他盯上的,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

「這種人,你們現在根本不是對手。」雲巖子低聲道。

黎真臉色發白,聲音發緊:「所以……他是來滅口的?修辰怎麼會變成這樣?他不可能背叛我們的!」

寒舟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冷靜,近乎可怕。

「修辰恐怕已經在門派中出事了。」

「有人,不想留下任何能替我們說話的活口。」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

「果然……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雲巖子直視著他,聲音低沉而嚴厲:「你還以為自己有時間慢慢查真相?」

「再拖下去,下一場追殺一到,你連撐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次,他徹底收起了吊兒郎當的神情,一字一句,重重落下:

「寒舟,聽我一次。」

「走,離開這裡,藏起來,活下去。」

那一刻,這位向來懶散的神醫,眼中竟透出前所未有的焦急與決絕。

寒舟垂下眼簾,沉默良久。

終於,他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落雪,卻沒有半分動搖。

「……不。」

他抬起頭,眼底壓抑著極深的冷意與決心。

「藏不住的。」

「他們終有一日會知道,我師父的死,究竟是誰下的手。」

他的目光越過霧氣,落向遠方。

「而現在,修辰恐怕有難。」

「我們要去救他。」

黎真緊緊握住劍柄,咬牙喝道:「那就去救!」

「救完他,再逃命也不遲!」

他轉頭看向寒舟,目光灼熱而堅定。

「走吧,寒舟。」

「這條命——不管是為了誰,也要把這把斷劍揮到底!」

寒舟的眼神驟然一凝,眼底彷彿有冷芒破霧而出,如沉夜中重新燃起的一縷殘火。

「好。」

他低聲道,語氣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

「為這把斷劍,為十年前的真相——」

「親手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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