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劍閣山重,舊人歸來
在那場激烈的交戰之後,另一個方向的風雪仍未止息。
唐梨落捂著側腹的傷口,一路跌跌撞撞穿過林間。鮮血早已染透衣角,腳下步伐踉蹌,但她連喘息都顧不得,只是咬牙向青煙門奔去——
她要回去,她要問個清楚。
——掌門,為什麼要下殺令?
——她不過是被捲入的無辜之人,為什麼要讓她死?
林影重重,她終於衝到了戰場,卻在下一瞬,看見了她最不願面對的一幕。
掌門駱厲風倒在血泊中,臉色慘白如紙,胸口鮮血汩汩,嘴唇顫抖間喃喃道出一句:
「我們……也只是被人操控的棋子……」
話音未落,他竟親手將寒舟的斷劍,緩緩推入自己咽喉。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
寒舟錯愕,修辰動容,而唐梨落則呆立原地,彷彿被當場擊碎。
劍身沒入的聲音清晰入耳,帶著一種讓人心底發涼的沉靜——
那不是戰死,那是自斷退路的決絕。
掌門的身軀緩緩滑落,倒在斷劍之下,眼神終於失了焦距。
唐梨落睜大雙眼,渾身顫抖,腦海中不斷浮現那滴落的鮮血、那雙死前仍未閤眼的眼睛。
——掌門,死了。
寒舟與修辰沒有回頭,在沉默中轉身離開。
只留下唐梨落獨自站在風中,彷彿整座山都塌了。
怎麼可能?那個把她從小帶大的掌門,那個平時雖嚴厲卻總默默包容她一切錯誤的人,那個即使她貪玩搗蛋也只會在飯後多塞一碗湯給她的人……怎麼會,就這樣死了?
她躲在山坡草叢中,看著下方總殿前哀聲四起,青煙門眾弟子跪了一地,弟子們抱著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滿臉淚痕,眼神瘋狂。
「寒舟——!」
「我要讓他血債血償!!從今天起,青煙門與天隱劍閣,不共戴天!!」那撕裂的聲音震得林鳥亂飛。
唐梨落躲在暗處,整個人像被什麼鉗住一樣,動也動不了。
她看見那具屍體——是掌門,真的,是他。
她從小長大的那個人,如今倒在門前,衣袍染血,神情卻仍如往日那樣平和。只是……再也不會睜眼了。
唐梨落捂著嘴,不敢出聲,淚水卻早已模糊雙眼。
她無法靠近。
她知道自己再靠前一步,可能就會被當場發現——她如今已被列為「叛門之人」,是與通緝者有勾連的罪名。
可她只是……想再看掌門一眼而已啊。
掌門以前說過:「落兒,有些錯,做了就是錯,不論你有沒有惡意。」
她當時不以為意,笑嘻嘻地說:「那我不做錯就好啦!」
掌門也笑了,只摸了摸她的頭。
可如今她明白了。
她這一次……錯得徹底。不是無心之失,而是步步走進錯誤深淵,直到無路可退。
是她帶他們進了山,是她為了義氣擋下追兵,是她選擇相信那個乞丐大哥……是她,錯得徹底。
唐梨落癱坐在地,指尖掐進泥土裡,鮮血與眼淚混作一團。
「我什麼都沒了……掌門,你怎麼……怎麼不罵我一頓再走……」
「你知道我這人笨,哪裡懂江湖是什麼,哪裡知道誰對誰錯……」
「你為什麼不等等我?為什麼不讓我見你最後一面……」
她一拳砸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卻也逐漸冷硬:
「寒舟,你殺了我的家……」
「從今天開始,不論對錯,不論真相——」
「我都會讓你,付出代價。」
她雙眼泛紅,捂著傷口站起身,一步一步踏入濃霧之中。
昔日的唐梨落——那個搗蛋任性的少女,就葬在了這片血與霧裡。
——
夜色沉沉,林間微風夾帶草木腥氣。
破廟裡火光微跳,照著三人影子斜斜鋪在殘磚破瓦之上。
唐梨落默不作聲地踏入廟中,一身青煙門的衣袍早已換下,改穿了黎真為她準備的輕便外衣,袖口乾淨、顏色素淡,就像她此刻的神情。
沒有人說話,修辰只是點了點頭,隨後靠在門邊打坐調息。黎真迎上前來,眼神裡帶著一絲謹慎,卻還是將早煮好的藥湯遞了過去。
「身上傷沒好,就別逞強。」
利落接過木碗,低低道了聲謝,隨後在寒舟身側不遠的石磚上坐下。
她的目光掃過那具被毯子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掐了一下。
——寒舟。那個她立誓要報仇的人。
現在卻這麼虛弱地躺在她觸手可及的距離裡。
她從沒想過重逢會是這種方式。沒有仇視的咬牙切齒、沒有萬軍衝殺的對陣沙場,只有一場沉默到令人壓抑的夜晚,和火光中那張蒼白至極的臉。
她在心底反覆告訴自己:不能動搖。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心亂得更厲害了。
她想起師門的屍體,想起駱掌門倒在血泊中時依然溫柔的神情,也想起那聲「落兒」從此再無回應。
她指尖輕顫,藏在袖中的匕首緊握。
「……你回來的時候,一個人嗎?」黎真忽然問。
利落驀地一驚,手指頓住,卻強作鎮定:「嗯,我甩開了那批追兵。」
她眉尖微顫,低頭喝下一口藥湯,苦澀充滿口腔,卻沒再說話。
黎真沒再追問。
可她知道,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不是懷疑,而是——關心。那是一種利落早就不該再擁有的東西。
「別這樣看我。」她在心裡說,「我不會回頭的。」
夜更深了。寒舟依舊未醒,修辰守在廟外。黎真打著盹坐在寒舟另一側,身旁的佩劍橫放在腿側,卸了鞘,但未遠離。
利落緩緩起身。
她的腳步極輕,幾乎沒有聲音。
那把匕首,還在她袖中。
就像她的心,藏著一口咬牙也不肯吞下的恨。
她靠近了寒舟的身側。
那人睡得極沉,臉色蒼白,額角仍掛著未乾的冷汗,呼吸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若不是心口微弱起伏著,幾乎像個死人。
唐梨落手指一點點滑入袖中,觸到那把匕首。
只要再往前一步……
她的呼吸驟然一滯,掌心已悄然發力,匕首在袖口露出冰冷的刃尖。
「你要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低聲喝止,如夜風割破沉寂。
黎真。
他不知何時已站起,眼神清醒如雪,死死盯著她的手。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他一步步走來,聲音比風更冷,「你只是偽裝歸隊,等著動手。」
唐梨落緊咬唇角,眼中閃過一瞬破碎的動搖,但很快便冷了下來。
「他殺了我掌門。」
「他逼我無家可歸。」
「你們,是我這一生的業障——」
話音未落,她驟然轉身出手,匕首破風而出,快如鬼魅!
黎真早已提劍在手,側身擋下,金鐵聲驟響!他並未用殺招,只一招巧勁將她震開半步。
「你就這點力氣,想殺人?」黎真冷聲。
「你以為我要殺他,是因為他真殺了人?」唐梨落低吼,眼中浮現瘋狂,「不——我就是想殺他!就算他什麼都沒做錯,我也想讓他死!!」
她再次撲上,劍光交錯,兩人你來我往數十招,廟中火光搖晃,映得兩人身影翻飛如鬼影!
「你夠了!」黎真怒喝,劍尖驟轉,逼近她咽喉前一寸,卻硬生生停住了!
唐梨落喘著氣,臉上滿是掙扎與痛苦。
唐梨落被黎真一劍逼退,背脊撞上石壁,口中咳出一口血。
她的手已握不住匕首,氣息紊亂,肩膀染血,眼中卻依然燃燒著不甘與恨意。
黎真走近一步,劍尖卻始終未落下。
「我不會殺你。」他說,聲音低沉而壓抑,「你若恨我們……儘管恨。但你不是壞人,利落——你只是太痛了。」
「閉嘴!」唐梨落怒吼出聲,眼角淚水混著血。
「我不是你們的同伴——我恨你們!我恨寒舟、也恨你!是你們毀了我所有的一切!」
她猛地翻身躍起,強行拖著受傷的身體朝林間竄去。
黎真下意識欲追,卻在最後一刻收住腳步。
他握緊了劍,站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夜色裡。
「……唐利落。」
他的聲音極輕,像是隻說給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