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第179章 人面獸心

我不成仙·時鏡·7,540·2026/3/23

179.第179章 人面獸心 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完全相反的另一個方向上,卻傳來一陣誇張的大呼小叫:“哎喲不行了我要死了,喝水都給我喝飽了!還以為小會之後就能加入名門大派走上人生巔峰,沒想到都是活受罪啊,累死老子了……” “呼呼呼……” “沙沙。” 人從雜草叢裡穿行而過的聲音。 接著,便是那快要斷氣了的一聲哀嚎:“我、我也是,好惡心,好想吐……連西瓜都吃不下了……” “砰。” “砰。” 接連兩聲響動,見愁轉頭看去,便瞧見兩道人影,先後從荒草叢裡冒了出來,渾身是水,直接趴在了雲臺之上,像是兩具屍體。 “左流,小金?” 見愁大為詫異,夏侯赦也轉頭朝著那邊望去。 只見左流小金一人一個位置,趴伏砸雲臺的邊緣。 在聽到見愁詫異的聲音之後,兩個可憐人也都詫異地抬起頭來,接著便變成了十足的驚喜,簡直像是看到了親人,看到了救星! “見愁師姐!” 左流一下蹦起來大喊。 小金身上溼漉漉的一片,聽見見愁的聲音,也是滿臉驚喜,兩眼放光地直接就要從地上翻身起來:““見愁師――嘔!” 可就在即將翻身的那一瞬間,興許是因為動作幅度過大,小金那鼓囊囊的肚子一陣晃盪。 於是,立刻沒忍住,竟然一陣噁心,直接朝著草叢裡一趴,吐了個天昏地暗。 “……嘔!嘔!嘔……” 見愁:“……” 夏侯赦:“……” 左流:“……” 怎麼搞成這樣? 見愁皺了眉頭,挪步朝他們走上來,問道:“自門口失散之後,我便與夏侯師弟湊到了一起。看來,你是跟小金落到了一起,也是過河而來?” “對。” 左流連忙點點頭,看了旁邊的小金一眼,帶了幾分心有餘悸。 他大概知道見愁在疑惑什麼,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乾笑道:“那麼長一條河,一隻水裡的大龍蝦跟我們說,要我們必須過河去,還說什麼人與龜合,我們也聽不懂……” 見愁心知這兩個都是不靠譜的傢伙,沒聽懂那引路使者的話很尋常,不過…… “龜?怎麼回事?” “我跟小金兩個人趴在兩隻特別特別特別大的老烏龜背上,才好不容易回來的。”左流兩手一比,比出一個極大的範圍來,臉上還帶著幾分心有餘悸,“只是那兩隻老烏龜涉水的技術未免也太糟糕了吧?時不時地沉進水裡去,所以我跟小金道友就……就這樣了……” “滴答滴答……” 溼漉漉的衣襬還在往下滴水。 “嘔……” 已經快要虛脫的少年依舊在嘔吐。 見愁與夏侯赦一前一後站著,卻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 左流給的信息極少,可基本已經說明,他們遇到的過河之法雖與見愁兩人不同,道理卻是一樣,人與龜合,與他們“人與橋合”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兩隻老龜駝他們過河,必定也是兩個選擇之一。 “那兩隻老龜代表的是什麼選擇?你們就這樣過來了?”見愁好奇地追問了兩句,又補道,“那老龜身上可有什麼字?” “選擇?字?” 左流一頭霧水,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這個不知道啊,大龍蝦說讓我們上大烏龜,我們就上去了,就這樣過河了啊。至於字,我也沒注意看。小金,小金你有看到嗎?” 面對見愁的疑問,左流真是一問三不知,連忙有些心虛地去問小金。 “啊……” 好不容易將肚皮裡那些喝進去的河水吐得差不多了,小金一個翻身無力地躺在地面上。 聽見左流的問題,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一副“我還不如死了好”的表情,虛弱無力道:“沒、沒看到什麼字……” 沒看到…… 見愁回頭看了夏侯赦一眼。 夏侯赦也看了她一眼。 這一刻,見愁相信他們腦子裡的想法是一樣的:左流與小金應該同樣面臨選擇,只是這兩個人做出了選擇而不自知。唯一存在疑問的點在於,他們的選擇到底是不是在“有情與無情”之間。 左流有些困惑地看著見愁:“見愁師姐,可是有什麼要緊之處?” “也不打緊。” 見愁搖了搖頭,目光重新從左流與小金的身上掃過。 “那出現在隱界門外的神秘鯉君,既然將我們扔到了此處,還稱我們為不速之客,只怕沒這麼簡單。如今我們這裡只有四個人,香冷道友與如花道友,還有另外的一位,還暫無影蹤。若是香冷道友與如花道友,若是經過此處,應該會留下信息來,或者在這裡等待我們。我先四處查探一下,你等正好在此休息片刻吧。” 兩個人都沒事,見愁也就放下了心來。 她說完了話,便朝夏侯赦一頷首,徑直向著之前地面上打鬥痕跡與殘留的血跡而去。 交手之人至少有四個,其中三個,修為功法見愁不怎麼看得出來。 不過還未出現的陸香冷與如花公子都是與她相熟之人,見愁對他們有所瞭解,所以可以肯定,交手的幾個人之中沒有陸香冷與如花公子。 至於另一個人麼…… 見愁行至一處恐怖的劍痕之前,目光之中投射出微微的精光來。 她停下腳步,蹲下了身子,伸手出去,纖細的手指從那深痕的縫隙之中慢慢劃過,而後輕輕將手指指腹一碾。 “啪。” 那種殘餘的晦澀劍氣,便在她指腹之中輕輕地炸開。 於是,見愁唇邊立刻綻放出了幾許笑意。 看來即便是遇到了意外,也還有餘力,奮起“隱者劍意”與人交戰。 這殘餘劍意雖然已經不如之前與自己交戰的時候強悍,可也遠超尋常金丹修士的水準了。 在之前看見血跡的時候,見愁心下便懷疑是謝不臣了。 沒想到,現在以這地面之上的種種蛛絲馬跡一印證,還當真是他。 在青峰庵隱界第一道大門之外的時候,他們便發現此次有人捷足先登,並且在門前給他們設陣下套;等到了第二道門外,守門豬言語之間則透露出他們並非今日來隱界的第一撥人,便更印證了他們在外的判斷。 如今這本不應該出現其他人的隱界之中,竟然出現了幾個人打鬥的痕跡,還不是發生在他們一行人之中的內鬥,看來,的確是有其他人進來了。 謝不臣過河的速度要比他們都快,只是不知他身邊是否有其他人,此戰的結果如何,他的人,現在又在何處…… 腦海裡面這些念頭閃過,見愁順著那一點點輕微的血跡,終於走到了邊緣。 雲臺的邊緣,是一片荒草坡,原本茂盛的荒草裡面,有一條稀疏的痕跡,像是有人從中穿行而過。 見愁挑眉,仔細打量了過去,便將那倒伏在地的一片荒草扶了起來,細長的草葉一翻,背後還沾著一點點的鮮血。 鬆了手,放開這一片草葉。 見愁放遠了目光,看見這荒草叢中的行進軌跡,一直延伸到那黑暗的河流之中。 霧茫茫的河面上,隱約看見飄蕩著一隻倒扣的小船。 極端的模糊間,見愁終於看見了小船的船舷上刻著的“無情”二字。 船在河中,卻未到達岸邊。 無情船? 見愁心底嗤笑了一聲,總覺得是哪裡弄錯了。 若按著表面來推測,無情船倒扣河中,便是有情船送謝不臣到岸了。 只是…… 謝不臣有情? 那還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了。 見愁回頭看了那邊還躺在地面上的小金和左流一眼。 如果謝不臣也是選有情無情而到岸,那小金與左流,只怕也是。這兩人一人被一隻龜駝走,勢必一者有情一者無情。卻不知,到底何人是無情,何人是有情。 這樣想起來,似乎有哪裡有點奇怪的地方。 她慢慢地走了回來。 夏侯赦看見了她,遲疑了一下,只問道:“見愁師姐可有什麼發現?” “沒什麼特別大的發現,在這裡發生爭鬥的,多半有先我們一步入了隱界之人。” 見愁沒有直說謝不臣,可夏侯赦何等聰明?淡淡從見愁這一句“多半有”,便知道參與爭鬥的肯定還有另外一人,只怕便是謝不臣了。 對謝不臣與見愁的關係,夏侯赦心下也是好奇,只是自知與見愁沒什麼關係,也不想有什麼關係,所以不好了解。 如今見愁不說,他也只當不知道,索性不問。 那邊的左流簡直聽得一頭霧水,看小金還“挺屍”在旁邊,一副緩不過勁兒來的樣子,忍不住道:“見愁師姐,我與小金道友,過河應當算是很慢的了。大家應該都要過河吧?陸仙子與如花道友現在卻還沒出現,是不是……” 見愁一聽這話,便知道這也是個聰明的,沒問謝不臣。 不過,陸香冷與如花公子,的確是慢了一些。 只是兩人遲遲沒來,難道是道中出了什麼差錯? 見愁看一眼四周,便猜測出了這大河與雲臺的佈局,大河彎曲成半圓,將雲臺籠罩其中,有橋越河而過,全數朝著中心的雲臺搭建,不管從哪個方向過河,都會到這雲臺之上。 兩座獨木橋的旁邊,乃是兩條寬闊的白玉長橋,如同一條通天坦途。 只是這兩座橋,盡頭也都是一片的模糊,什麼也看不分明。 同一條長道上,如花公子腳步很緩慢,兩手扣著摺扇一根一根扇骨,將扇子慢慢打開,又慢慢扣緊。 一身繁花似的衣袍,在黑暗之中,有著豔麗的顏色。 可此時此刻,他整個人身上卻透出一種難言的沉靜與沉默。 目光落到前面不遠處有些艱難的身影之上,饒是如花公子,心底也不由得有些喟嘆:“陸仙子,這又是何苦?” 何苦? 整個長道之上都有一種排斥之力,似乎萬分抗拒她的行進。 每走一步,便像是踩在刀尖上,有鑽心的疼痛刺入心肺,讓她像是已經被人放在案板上開膛破肚了的魚一樣。 陸香冷走在如花公子的前面,如花公子也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一步難似一步的身影,聽見她那雲淡風輕不再,卻依舊帶著冷清的聲音。 “是我所選之路,是我應吃之苦。” 如花公子腳步輕緩,走起這一條道來,顯然比陸香冷容易了千百倍。 聽得陸香冷這樣回答,他沉默了半晌,臉上有莫名的笑意:“天下有捷徑萬萬條。似我不也沒走自己一開始選的無情道麼?選什麼道不是選,陸仙子太過執著。” “砰。” 又是陡增的壓力! 每往前行進上一段路,此路施加在陸香冷身上的壓力便要陡增三成! 身上燦爛的紫金色光芒,幾乎瞬間便暗淡了下去,就連陸香冷整個人,都沒抵抗住這樣恐怖的壓力,一下被拍到了橋面之上…… 恐怖的壓力,彷彿要把她壓得翻不了身。 彷彿她走這一條道,將會是多大多大的罪惡…… 有情道? 無情道? “上天以為我是無情,我便是無情嗎?” 陸香冷五指按壓在地面之上,只咬著牙關,清冷的眼底,卻有幾分隱忍的淚光。 她死死地撐著,將自己被壓制得匍匐在地的身體,重新撐起,竟然一步一晃地,又蹣跚站了起來。 乾淨的衣袍之上,已經滿是塵土。 搖晃的身體並不穩當,像是巨浪之中的一葉小舟…… 她重新邁步,依舊前行:“我的道,由我來定。” “……” 這一刻,如花公子眼神微微閃爍,看著艱難行於前方的那一道身影,沒有了昔日的從容淡靜,卻有一種很能打動人心的堅韌,狼狽得像是一個普通人。 可…… 他竟然覺得,這般的陸香冷,那幾分飄然的仙氣不僅沒減,反而更添一種傲骨。 白月谷藥女陸香冷。 如花公子勾唇一笑,一下想起了見愁來,能為她所高看一眼的女修,興許當真不一般,也或許可以說:這十九洲,廝殺生死,可負有盛名者,到底難有虛士。 明明可以走得很快,可如花公子並沒有超過陸香冷,他只是保持著一個很緩慢的速度,跟在陸香冷身後大約十步遠的地方。 這是一個能看見陸香冷情況,又不會顯得很冒犯的距離。 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照舊往前走。 如花公子只這麼遠遠看著,心底卻忽然升起一個奇怪的念頭來:一開始他覺得自己是無情道,結果無情道告訴他他不是,於是他立刻轉投了有情道…… 唔,自己的道心是不是有點不堅定啊? 念頭這麼一轉,目光也跟著一閃,如花公子重新看向了前方的陸香冷。 衣袍之上沾著幾分塵土,幾乎下一刻便要跌倒在地…… 除卻狼狽,還有什麼可以形容? 眼角這麼微微一跳,如花公子在心底誇獎了自己一句:沒錯,識時務者為俊傑,選什麼道對他來說毫無所謂,要緊的是,衣袍不能亂,繡花不能髒,形象不能壞。 於是,如花公子心底對自己的懷疑立刻消減了下去。 他毫無壓力毫無負擔也毫無一點對自己“道”的愧疚,閒庭信步一樣走在道上。 這樣的過程,對陸香冷而言是艱難到了極點,也顯得無比緩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硬撐了多久,才看見了長道的盡頭。 所有的壓力,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個乾乾淨淨。 陸香冷怔住了。 她站在這裡,只覺得身上輕飄飄的一片,原本山嶽一樣的壓力沒掉,她整個人都像是一片雲,隨時會被風吹走。 回頭一看來處,寬闊明亮。 可是這一瞬間,她心底竟然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升騰而起,這是她走過的道…… “香冷道友。” 一道熟悉的柔和嗓音,一下響起。 陸香冷還沒來得及收起臉上所有的怔忡與迷惘,便回過了頭去。 前方雲臺之上,一身月白長袍染血的見愁,手持鬼斧站在夏侯赦等人之前,正看著她這個方向,看著她,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是他們。 “見愁道友。” 陸香冷微微一笑,便要從長道的盡頭走下。 不過回頭一看,如花公子也到了近處,她看了一眼,只輕聲道了一句:“謝過。” 如花公子並不言語,隨意持著摺扇,做了個攤手的姿勢。 接著,便與陸香冷一起,走到了雲臺之上。 放眼這麼一掃,如花公子一眼就看見面有彩色的小金和左流,頓時嘖嘖了兩聲,又看一眼見愁,這滿身鮮血的模樣:“哎呀,見愁道友竟然還沒死,命格真是一等一地硬,難得啊。” “……” 原本瞧見他們安然無恙地出來,見愁心底還有些高興來著,哪裡想到如花公子才一見面,就來了這麼一句。 見愁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森然表情,附和道:“是啊,命挺硬。只是不知道公子的命與我的命,到底誰硬了。” 如花公子聞言,為之一窒。 他掐著摺扇的手指有些用力,只是念及見愁戰力,到底還是一聲輕嘆:“本公子憐香惜玉,瞧你如今身上有傷,便不與你較誰的命更硬了。” “嘁……” 小金左流兩人毫不猶豫地露出一種不信的表情。 如花公子面色一下不很好。 見愁卻一下樂了,正待要招呼眾人出發。 沒想到,陸香冷走了上來,看她滿身都是傷,那柳葉般的細眉便皺了起來,只道:“已經入了隱界,遲上一刻出發也沒幹系。見愁道友還是稍待片刻,待我治好你傷,再行出發吧。” 順著她目光,見愁低頭一看,肩膀上謝不臣人皇劍留下的恐怖傷口,到現在都還沒有癒合完全。 好利的劍。 見愁打量了陸香冷一眼,自然也發現了她與尋常不同,不過即便身上有幾許灰塵,她身上那一股出塵的味道卻沒變。 沉吟片刻,見愁還是答應了下來,便在原地打坐。 其餘人等心知見愁與謝不臣一戰,只怕已經耗幹了力氣,如今瞧著看不出異樣來,只是陸香冷提出了救治,裡面自有他的道理。 沒人去問見愁與謝不臣的恩怨,只是都跟著盤坐了下來,趁著這一段時間將自己的精神狀態調到最佳。 陸香冷自乾坤袋中取出了不少的丹藥靈草,思索著搭配了幾味藥,先令見愁服下。 然後,她目光又落到見愁的肩膀傷處一眼,但見見愁服藥之後,傷處也未曾有什麼變化,便皺了眉起來,又從袖中取出一隻淺紫色的淨瓶並一隻玉色的小碗來,將淨瓶中無色無味之水倒出。 “此乃天清玉靜液,可破天下凝煞之氣,乃是昔年我行走於北域,一行走紅塵的僧人所贈。一直以來,都沒怎麼派上用場。見愁道友劍傷之中,凝有劍煞,所以傷久不愈。此液,或可解之。” 玉碗端到了見愁面前。 小貂一看有喝的,兩隻眼睛立刻冒出了綠光,毫不猶豫就要衝上來,卻被見愁眼疾手快一巴掌拍開。 沒大沒小,還敢到我碗裡搶吃的來了。 見愁沒回頭看可憐捂頭的小貂一眼,只將玉碗接過:“多謝香冷道友。” 陸香冷微微頷首。 另一邊盤坐在地的如花公子,卻是睜開了眼睛,望著那淺紫色的淨瓶,再看看見愁正在飲的那一碗水,忽然麵皮一抖,有一種難言的心痛難當之感。 就連方才還在旁邊裝死的小金,也是傻傻地看著:天、天清玉靜液?禪宗紅塵泉中的那東西?就這麼喝了…… 見愁半點沒感覺出異常來,也或許是半點不在意。 天清玉靜液入口,無色無味,便如飲白水一般,只是在此液入口的瞬間,竟有一種天地清朗的感覺,立刻襲上心頭,而後有一股渾厚純正的力量,順著入腹的此液滌盪開去。 “噗!” 肩膀傷處之上,瞬間有幾道黑線剝離出來,立時炸裂。 這這幾道黑線消失之後,見愁《人器》之體原有的那種恐怖恢復力,便立刻體現了出來。 幾乎就在那一眨眼之間,血肉生長,重新癒合,傷口竟然立時消失了個乾淨。 看來,方才那幾道黑線,便是陸香冷口中說說的“劍煞”了。 天下無有不殺人之劍,所以名劍有煞,幾乎是十九洲所認的公理。 劍煞有各種各樣的功效,有的可以傷及神魂,有的可以加速自身,也有的可以移形換影,當然也有謝不臣這樣的,能令傷口永不癒合…… 有煉器大家練劍,劍方成之時便有“煞”附於其上,這樣的劍便會成為十九洲人人爭搶之劍。 見愁將玉碗遞還,眼底卻有幾分思索之意。 “如今一切都好,見愁道友看,我等要出發嗎?” 如花公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那玉碗之上收回,便見陸香冷已經將淺紫色淨瓶收起。 見愁體內的傷勢,卻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治癒,就連她周身那種鋒銳之感,也隨著她身體的復原,而漸漸透出體外。 這是一柄已經出鞘的劍。 她起身來,環顧四周,只覺得神清氣爽,充沛的靈力奔騰於身體之中…… 於是,一個念頭也冒了出來。 她朝著正前方看去,只道:“既然大家都好,我們便出發吧。” 眾人盡皆起身,也沒一個人去問問謝不臣到底在何處,便跟著見愁向前走去。 雲臺的盡頭,乃是一條寬闊的長道。 方才他們在遠處便已經看見了,只是到了近處,才被自己所見徹底震驚了:這一條長道,竟然架在雲臺與對面峭立的懸崖之上,橫越天塹! 站在道前,便只覺腳下雲海茫茫,風一吹,似乎整條白玉長道都要掉下去一樣。 險,險之又險! 道旁立著一塊老舊的石碑,石碑之上題著四字:身後無路。 遒勁的比劃,與之前畫壁之上題字的字跡,一模一樣。 見愁心想,這便應當是不語上人所留了。 身後無路。 到底算是警語勸誡他們這些“不速之客”,還是隻是這一條路的名字呢? 看著這不大的石碑,又看了看前面那通向對面一座懸崖陡峭平臺的長道,見愁微微眯了眯眼,忽然道:“且請諸位稍等一下。” 她有幾番佈置要做。 說完了這一句話,見愁也沒管其他人怎麼看,便從乾坤袋之中摸出了好幾只陣盤來:她這青峰庵隱界一趟,扶道山人暗地裡也是塞了不少好東西的。 一顆顆將靈石排入陣盤之中,一枚,兩枚…… “啪,啪……” 那細小的聲音,接連響起。 如花公子下意識地一數:統共六個陣盤,共四百九十八枚靈石! 見愁製作好一隻陣盤,便將之放在地上一個。 從石碑下面,依次橫著朝左邊羅列,一隻,兩隻,三隻…… 在他們方才經過的道路之上,眨眼之間竟然已經被見愁放下了六隻陣盤! “嗡!” 一道光芒閃過,整隻陣盤毫無痕跡地消失在了原地,隱匿了個徹底! 整個過程中,見愁的動作熟練並且流暢,臉上沒有半點不自然的表情,彷彿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可是…… 不管是如花公子還是夏侯赦,個個都是見多識廣之人,只在見愁拿出陣盤的這一瞬間,他們已經知道:這是在準備坑人了啊! 她埋陣盤的舉動,簡直比埋火藥還要精細上幾分,那叫一個坦然! 在做完這一切之後,見愁拍了拍手,慢慢地後退了三步。 六隻陣盤已經完全消失在了長道之上,地面上乾乾淨淨,白玉長道依舊是白玉長道,平靜極了,雲氣從上面吹拂而過,看不到半點異樣。 只是…… 越是平靜,越是危險。 見愁微微地一挑眉,斂了目中精光,回過頭來,發現眾人都看著自己。 她平淡解釋道道:“防患於未然。既然有不屬於我們這方的人在隱界之中,並且從他們之前留下陣法暗算我們來看,對我們應當有不小的敵意。此處算是此刻我們判斷的必經之路,按聶小晚師妹所言,來路與去路一樣,若是還有誰要來,或是有誰敢搶在我們之前離開,這七十二殺連環陣,便叫他們把小命留上一留。” 笑意清淺,滿面純善,如春風般和煦。 可是…… 在她最後一句話出口的瞬間,所有人都忍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謝不臣行蹤尚且不知,只看見之前有打鬥的痕跡疑似他與人留下,卻不能肯定謝不臣也從雲臺上了這一條路。若是現在謝不臣還留在荒草叢裡,天知道是不是也要遭罪。 而且…… 七十二殺連環陣…… 誰之前信誓旦旦誇著人昆吾謝道友,說人陣法好,還使喚人來著? 你自己這是一點也不含糊啊! 如花公子輕聲地一嘆,但言一聲:“人面獸心啊……”

179.第179章 人面獸心

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完全相反的另一個方向上,卻傳來一陣誇張的大呼小叫:“哎喲不行了我要死了,喝水都給我喝飽了!還以為小會之後就能加入名門大派走上人生巔峰,沒想到都是活受罪啊,累死老子了……”

“呼呼呼……”

“沙沙。”

人從雜草叢裡穿行而過的聲音。

接著,便是那快要斷氣了的一聲哀嚎:“我、我也是,好惡心,好想吐……連西瓜都吃不下了……”

“砰。”

“砰。”

接連兩聲響動,見愁轉頭看去,便瞧見兩道人影,先後從荒草叢裡冒了出來,渾身是水,直接趴在了雲臺之上,像是兩具屍體。

“左流,小金?”

見愁大為詫異,夏侯赦也轉頭朝著那邊望去。

只見左流小金一人一個位置,趴伏砸雲臺的邊緣。

在聽到見愁詫異的聲音之後,兩個可憐人也都詫異地抬起頭來,接著便變成了十足的驚喜,簡直像是看到了親人,看到了救星!

“見愁師姐!”

左流一下蹦起來大喊。

小金身上溼漉漉的一片,聽見見愁的聲音,也是滿臉驚喜,兩眼放光地直接就要從地上翻身起來:““見愁師――嘔!”

可就在即將翻身的那一瞬間,興許是因為動作幅度過大,小金那鼓囊囊的肚子一陣晃盪。

於是,立刻沒忍住,竟然一陣噁心,直接朝著草叢裡一趴,吐了個天昏地暗。

“……嘔!嘔!嘔……”

見愁:“……”

夏侯赦:“……”

左流:“……”

怎麼搞成這樣?

見愁皺了眉頭,挪步朝他們走上來,問道:“自門口失散之後,我便與夏侯師弟湊到了一起。看來,你是跟小金落到了一起,也是過河而來?”

“對。”

左流連忙點點頭,看了旁邊的小金一眼,帶了幾分心有餘悸。

他大概知道見愁在疑惑什麼,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乾笑道:“那麼長一條河,一隻水裡的大龍蝦跟我們說,要我們必須過河去,還說什麼人與龜合,我們也聽不懂……”

見愁心知這兩個都是不靠譜的傢伙,沒聽懂那引路使者的話很尋常,不過……

“龜?怎麼回事?”

“我跟小金兩個人趴在兩隻特別特別特別大的老烏龜背上,才好不容易回來的。”左流兩手一比,比出一個極大的範圍來,臉上還帶著幾分心有餘悸,“只是那兩隻老烏龜涉水的技術未免也太糟糕了吧?時不時地沉進水裡去,所以我跟小金道友就……就這樣了……”

“滴答滴答……”

溼漉漉的衣襬還在往下滴水。

“嘔……”

已經快要虛脫的少年依舊在嘔吐。

見愁與夏侯赦一前一後站著,卻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

左流給的信息極少,可基本已經說明,他們遇到的過河之法雖與見愁兩人不同,道理卻是一樣,人與龜合,與他們“人與橋合”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兩隻老龜駝他們過河,必定也是兩個選擇之一。

“那兩隻老龜代表的是什麼選擇?你們就這樣過來了?”見愁好奇地追問了兩句,又補道,“那老龜身上可有什麼字?”

“選擇?字?”

左流一頭霧水,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這個不知道啊,大龍蝦說讓我們上大烏龜,我們就上去了,就這樣過河了啊。至於字,我也沒注意看。小金,小金你有看到嗎?”

面對見愁的疑問,左流真是一問三不知,連忙有些心虛地去問小金。

“啊……”

好不容易將肚皮裡那些喝進去的河水吐得差不多了,小金一個翻身無力地躺在地面上。

聽見左流的問題,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一副“我還不如死了好”的表情,虛弱無力道:“沒、沒看到什麼字……”

沒看到……

見愁回頭看了夏侯赦一眼。

夏侯赦也看了她一眼。

這一刻,見愁相信他們腦子裡的想法是一樣的:左流與小金應該同樣面臨選擇,只是這兩個人做出了選擇而不自知。唯一存在疑問的點在於,他們的選擇到底是不是在“有情與無情”之間。

左流有些困惑地看著見愁:“見愁師姐,可是有什麼要緊之處?”

“也不打緊。”

見愁搖了搖頭,目光重新從左流與小金的身上掃過。

“那出現在隱界門外的神秘鯉君,既然將我們扔到了此處,還稱我們為不速之客,只怕沒這麼簡單。如今我們這裡只有四個人,香冷道友與如花道友,還有另外的一位,還暫無影蹤。若是香冷道友與如花道友,若是經過此處,應該會留下信息來,或者在這裡等待我們。我先四處查探一下,你等正好在此休息片刻吧。”

兩個人都沒事,見愁也就放下了心來。

她說完了話,便朝夏侯赦一頷首,徑直向著之前地面上打鬥痕跡與殘留的血跡而去。

交手之人至少有四個,其中三個,修為功法見愁不怎麼看得出來。

不過還未出現的陸香冷與如花公子都是與她相熟之人,見愁對他們有所瞭解,所以可以肯定,交手的幾個人之中沒有陸香冷與如花公子。

至於另一個人麼……

見愁行至一處恐怖的劍痕之前,目光之中投射出微微的精光來。

她停下腳步,蹲下了身子,伸手出去,纖細的手指從那深痕的縫隙之中慢慢劃過,而後輕輕將手指指腹一碾。

“啪。”

那種殘餘的晦澀劍氣,便在她指腹之中輕輕地炸開。

於是,見愁唇邊立刻綻放出了幾許笑意。

看來即便是遇到了意外,也還有餘力,奮起“隱者劍意”與人交戰。

這殘餘劍意雖然已經不如之前與自己交戰的時候強悍,可也遠超尋常金丹修士的水準了。

在之前看見血跡的時候,見愁心下便懷疑是謝不臣了。

沒想到,現在以這地面之上的種種蛛絲馬跡一印證,還當真是他。

在青峰庵隱界第一道大門之外的時候,他們便發現此次有人捷足先登,並且在門前給他們設陣下套;等到了第二道門外,守門豬言語之間則透露出他們並非今日來隱界的第一撥人,便更印證了他們在外的判斷。

如今這本不應該出現其他人的隱界之中,竟然出現了幾個人打鬥的痕跡,還不是發生在他們一行人之中的內鬥,看來,的確是有其他人進來了。

謝不臣過河的速度要比他們都快,只是不知他身邊是否有其他人,此戰的結果如何,他的人,現在又在何處……

腦海裡面這些念頭閃過,見愁順著那一點點輕微的血跡,終於走到了邊緣。

雲臺的邊緣,是一片荒草坡,原本茂盛的荒草裡面,有一條稀疏的痕跡,像是有人從中穿行而過。

見愁挑眉,仔細打量了過去,便將那倒伏在地的一片荒草扶了起來,細長的草葉一翻,背後還沾著一點點的鮮血。

鬆了手,放開這一片草葉。

見愁放遠了目光,看見這荒草叢中的行進軌跡,一直延伸到那黑暗的河流之中。

霧茫茫的河面上,隱約看見飄蕩著一隻倒扣的小船。

極端的模糊間,見愁終於看見了小船的船舷上刻著的“無情”二字。

船在河中,卻未到達岸邊。

無情船?

見愁心底嗤笑了一聲,總覺得是哪裡弄錯了。

若按著表面來推測,無情船倒扣河中,便是有情船送謝不臣到岸了。

只是……

謝不臣有情?

那還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了。

見愁回頭看了那邊還躺在地面上的小金和左流一眼。

如果謝不臣也是選有情無情而到岸,那小金與左流,只怕也是。這兩人一人被一隻龜駝走,勢必一者有情一者無情。卻不知,到底何人是無情,何人是有情。

這樣想起來,似乎有哪裡有點奇怪的地方。

她慢慢地走了回來。

夏侯赦看見了她,遲疑了一下,只問道:“見愁師姐可有什麼發現?”

“沒什麼特別大的發現,在這裡發生爭鬥的,多半有先我們一步入了隱界之人。”

見愁沒有直說謝不臣,可夏侯赦何等聰明?淡淡從見愁這一句“多半有”,便知道參與爭鬥的肯定還有另外一人,只怕便是謝不臣了。

對謝不臣與見愁的關係,夏侯赦心下也是好奇,只是自知與見愁沒什麼關係,也不想有什麼關係,所以不好了解。

如今見愁不說,他也只當不知道,索性不問。

那邊的左流簡直聽得一頭霧水,看小金還“挺屍”在旁邊,一副緩不過勁兒來的樣子,忍不住道:“見愁師姐,我與小金道友,過河應當算是很慢的了。大家應該都要過河吧?陸仙子與如花道友現在卻還沒出現,是不是……”

見愁一聽這話,便知道這也是個聰明的,沒問謝不臣。

不過,陸香冷與如花公子,的確是慢了一些。

只是兩人遲遲沒來,難道是道中出了什麼差錯?

見愁看一眼四周,便猜測出了這大河與雲臺的佈局,大河彎曲成半圓,將雲臺籠罩其中,有橋越河而過,全數朝著中心的雲臺搭建,不管從哪個方向過河,都會到這雲臺之上。

兩座獨木橋的旁邊,乃是兩條寬闊的白玉長橋,如同一條通天坦途。

只是這兩座橋,盡頭也都是一片的模糊,什麼也看不分明。

同一條長道上,如花公子腳步很緩慢,兩手扣著摺扇一根一根扇骨,將扇子慢慢打開,又慢慢扣緊。

一身繁花似的衣袍,在黑暗之中,有著豔麗的顏色。

可此時此刻,他整個人身上卻透出一種難言的沉靜與沉默。

目光落到前面不遠處有些艱難的身影之上,饒是如花公子,心底也不由得有些喟嘆:“陸仙子,這又是何苦?”

何苦?

整個長道之上都有一種排斥之力,似乎萬分抗拒她的行進。

每走一步,便像是踩在刀尖上,有鑽心的疼痛刺入心肺,讓她像是已經被人放在案板上開膛破肚了的魚一樣。

陸香冷走在如花公子的前面,如花公子也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一步難似一步的身影,聽見她那雲淡風輕不再,卻依舊帶著冷清的聲音。

“是我所選之路,是我應吃之苦。”

如花公子腳步輕緩,走起這一條道來,顯然比陸香冷容易了千百倍。

聽得陸香冷這樣回答,他沉默了半晌,臉上有莫名的笑意:“天下有捷徑萬萬條。似我不也沒走自己一開始選的無情道麼?選什麼道不是選,陸仙子太過執著。”

“砰。”

又是陡增的壓力!

每往前行進上一段路,此路施加在陸香冷身上的壓力便要陡增三成!

身上燦爛的紫金色光芒,幾乎瞬間便暗淡了下去,就連陸香冷整個人,都沒抵抗住這樣恐怖的壓力,一下被拍到了橋面之上……

恐怖的壓力,彷彿要把她壓得翻不了身。

彷彿她走這一條道,將會是多大多大的罪惡……

有情道?

無情道?

“上天以為我是無情,我便是無情嗎?”

陸香冷五指按壓在地面之上,只咬著牙關,清冷的眼底,卻有幾分隱忍的淚光。

她死死地撐著,將自己被壓制得匍匐在地的身體,重新撐起,竟然一步一晃地,又蹣跚站了起來。

乾淨的衣袍之上,已經滿是塵土。

搖晃的身體並不穩當,像是巨浪之中的一葉小舟……

她重新邁步,依舊前行:“我的道,由我來定。”

“……”

這一刻,如花公子眼神微微閃爍,看著艱難行於前方的那一道身影,沒有了昔日的從容淡靜,卻有一種很能打動人心的堅韌,狼狽得像是一個普通人。

可……

他竟然覺得,這般的陸香冷,那幾分飄然的仙氣不僅沒減,反而更添一種傲骨。

白月谷藥女陸香冷。

如花公子勾唇一笑,一下想起了見愁來,能為她所高看一眼的女修,興許當真不一般,也或許可以說:這十九洲,廝殺生死,可負有盛名者,到底難有虛士。

明明可以走得很快,可如花公子並沒有超過陸香冷,他只是保持著一個很緩慢的速度,跟在陸香冷身後大約十步遠的地方。

這是一個能看見陸香冷情況,又不會顯得很冒犯的距離。

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照舊往前走。

如花公子只這麼遠遠看著,心底卻忽然升起一個奇怪的念頭來:一開始他覺得自己是無情道,結果無情道告訴他他不是,於是他立刻轉投了有情道……

唔,自己的道心是不是有點不堅定啊?

念頭這麼一轉,目光也跟著一閃,如花公子重新看向了前方的陸香冷。

衣袍之上沾著幾分塵土,幾乎下一刻便要跌倒在地……

除卻狼狽,還有什麼可以形容?

眼角這麼微微一跳,如花公子在心底誇獎了自己一句:沒錯,識時務者為俊傑,選什麼道對他來說毫無所謂,要緊的是,衣袍不能亂,繡花不能髒,形象不能壞。

於是,如花公子心底對自己的懷疑立刻消減了下去。

他毫無壓力毫無負擔也毫無一點對自己“道”的愧疚,閒庭信步一樣走在道上。

這樣的過程,對陸香冷而言是艱難到了極點,也顯得無比緩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硬撐了多久,才看見了長道的盡頭。

所有的壓力,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個乾乾淨淨。

陸香冷怔住了。

她站在這裡,只覺得身上輕飄飄的一片,原本山嶽一樣的壓力沒掉,她整個人都像是一片雲,隨時會被風吹走。

回頭一看來處,寬闊明亮。

可是這一瞬間,她心底竟然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升騰而起,這是她走過的道……

“香冷道友。”

一道熟悉的柔和嗓音,一下響起。

陸香冷還沒來得及收起臉上所有的怔忡與迷惘,便回過了頭去。

前方雲臺之上,一身月白長袍染血的見愁,手持鬼斧站在夏侯赦等人之前,正看著她這個方向,看著她,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是他們。

“見愁道友。”

陸香冷微微一笑,便要從長道的盡頭走下。

不過回頭一看,如花公子也到了近處,她看了一眼,只輕聲道了一句:“謝過。”

如花公子並不言語,隨意持著摺扇,做了個攤手的姿勢。

接著,便與陸香冷一起,走到了雲臺之上。

放眼這麼一掃,如花公子一眼就看見面有彩色的小金和左流,頓時嘖嘖了兩聲,又看一眼見愁,這滿身鮮血的模樣:“哎呀,見愁道友竟然還沒死,命格真是一等一地硬,難得啊。”

“……”

原本瞧見他們安然無恙地出來,見愁心底還有些高興來著,哪裡想到如花公子才一見面,就來了這麼一句。

見愁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森然表情,附和道:“是啊,命挺硬。只是不知道公子的命與我的命,到底誰硬了。”

如花公子聞言,為之一窒。

他掐著摺扇的手指有些用力,只是念及見愁戰力,到底還是一聲輕嘆:“本公子憐香惜玉,瞧你如今身上有傷,便不與你較誰的命更硬了。”

“嘁……”

小金左流兩人毫不猶豫地露出一種不信的表情。

如花公子面色一下不很好。

見愁卻一下樂了,正待要招呼眾人出發。

沒想到,陸香冷走了上來,看她滿身都是傷,那柳葉般的細眉便皺了起來,只道:“已經入了隱界,遲上一刻出發也沒幹系。見愁道友還是稍待片刻,待我治好你傷,再行出發吧。”

順著她目光,見愁低頭一看,肩膀上謝不臣人皇劍留下的恐怖傷口,到現在都還沒有癒合完全。

好利的劍。

見愁打量了陸香冷一眼,自然也發現了她與尋常不同,不過即便身上有幾許灰塵,她身上那一股出塵的味道卻沒變。

沉吟片刻,見愁還是答應了下來,便在原地打坐。

其餘人等心知見愁與謝不臣一戰,只怕已經耗幹了力氣,如今瞧著看不出異樣來,只是陸香冷提出了救治,裡面自有他的道理。

沒人去問見愁與謝不臣的恩怨,只是都跟著盤坐了下來,趁著這一段時間將自己的精神狀態調到最佳。

陸香冷自乾坤袋中取出了不少的丹藥靈草,思索著搭配了幾味藥,先令見愁服下。

然後,她目光又落到見愁的肩膀傷處一眼,但見見愁服藥之後,傷處也未曾有什麼變化,便皺了眉起來,又從袖中取出一隻淺紫色的淨瓶並一隻玉色的小碗來,將淨瓶中無色無味之水倒出。

“此乃天清玉靜液,可破天下凝煞之氣,乃是昔年我行走於北域,一行走紅塵的僧人所贈。一直以來,都沒怎麼派上用場。見愁道友劍傷之中,凝有劍煞,所以傷久不愈。此液,或可解之。”

玉碗端到了見愁面前。

小貂一看有喝的,兩隻眼睛立刻冒出了綠光,毫不猶豫就要衝上來,卻被見愁眼疾手快一巴掌拍開。

沒大沒小,還敢到我碗裡搶吃的來了。

見愁沒回頭看可憐捂頭的小貂一眼,只將玉碗接過:“多謝香冷道友。”

陸香冷微微頷首。

另一邊盤坐在地的如花公子,卻是睜開了眼睛,望著那淺紫色的淨瓶,再看看見愁正在飲的那一碗水,忽然麵皮一抖,有一種難言的心痛難當之感。

就連方才還在旁邊裝死的小金,也是傻傻地看著:天、天清玉靜液?禪宗紅塵泉中的那東西?就這麼喝了……

見愁半點沒感覺出異常來,也或許是半點不在意。

天清玉靜液入口,無色無味,便如飲白水一般,只是在此液入口的瞬間,竟有一種天地清朗的感覺,立刻襲上心頭,而後有一股渾厚純正的力量,順著入腹的此液滌盪開去。

“噗!”

肩膀傷處之上,瞬間有幾道黑線剝離出來,立時炸裂。

這這幾道黑線消失之後,見愁《人器》之體原有的那種恐怖恢復力,便立刻體現了出來。

幾乎就在那一眨眼之間,血肉生長,重新癒合,傷口竟然立時消失了個乾淨。

看來,方才那幾道黑線,便是陸香冷口中說說的“劍煞”了。

天下無有不殺人之劍,所以名劍有煞,幾乎是十九洲所認的公理。

劍煞有各種各樣的功效,有的可以傷及神魂,有的可以加速自身,也有的可以移形換影,當然也有謝不臣這樣的,能令傷口永不癒合……

有煉器大家練劍,劍方成之時便有“煞”附於其上,這樣的劍便會成為十九洲人人爭搶之劍。

見愁將玉碗遞還,眼底卻有幾分思索之意。

“如今一切都好,見愁道友看,我等要出發嗎?”

如花公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那玉碗之上收回,便見陸香冷已經將淺紫色淨瓶收起。

見愁體內的傷勢,卻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治癒,就連她周身那種鋒銳之感,也隨著她身體的復原,而漸漸透出體外。

這是一柄已經出鞘的劍。

她起身來,環顧四周,只覺得神清氣爽,充沛的靈力奔騰於身體之中……

於是,一個念頭也冒了出來。

她朝著正前方看去,只道:“既然大家都好,我們便出發吧。”

眾人盡皆起身,也沒一個人去問問謝不臣到底在何處,便跟著見愁向前走去。

雲臺的盡頭,乃是一條寬闊的長道。

方才他們在遠處便已經看見了,只是到了近處,才被自己所見徹底震驚了:這一條長道,竟然架在雲臺與對面峭立的懸崖之上,橫越天塹!

站在道前,便只覺腳下雲海茫茫,風一吹,似乎整條白玉長道都要掉下去一樣。

險,險之又險!

道旁立著一塊老舊的石碑,石碑之上題著四字:身後無路。

遒勁的比劃,與之前畫壁之上題字的字跡,一模一樣。

見愁心想,這便應當是不語上人所留了。

身後無路。

到底算是警語勸誡他們這些“不速之客”,還是隻是這一條路的名字呢?

看著這不大的石碑,又看了看前面那通向對面一座懸崖陡峭平臺的長道,見愁微微眯了眯眼,忽然道:“且請諸位稍等一下。”

她有幾番佈置要做。

說完了這一句話,見愁也沒管其他人怎麼看,便從乾坤袋之中摸出了好幾只陣盤來:她這青峰庵隱界一趟,扶道山人暗地裡也是塞了不少好東西的。

一顆顆將靈石排入陣盤之中,一枚,兩枚……

“啪,啪……”

那細小的聲音,接連響起。

如花公子下意識地一數:統共六個陣盤,共四百九十八枚靈石!

見愁製作好一隻陣盤,便將之放在地上一個。

從石碑下面,依次橫著朝左邊羅列,一隻,兩隻,三隻……

在他們方才經過的道路之上,眨眼之間竟然已經被見愁放下了六隻陣盤!

“嗡!”

一道光芒閃過,整隻陣盤毫無痕跡地消失在了原地,隱匿了個徹底!

整個過程中,見愁的動作熟練並且流暢,臉上沒有半點不自然的表情,彷彿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可是……

不管是如花公子還是夏侯赦,個個都是見多識廣之人,只在見愁拿出陣盤的這一瞬間,他們已經知道:這是在準備坑人了啊!

她埋陣盤的舉動,簡直比埋火藥還要精細上幾分,那叫一個坦然!

在做完這一切之後,見愁拍了拍手,慢慢地後退了三步。

六隻陣盤已經完全消失在了長道之上,地面上乾乾淨淨,白玉長道依舊是白玉長道,平靜極了,雲氣從上面吹拂而過,看不到半點異樣。

只是……

越是平靜,越是危險。

見愁微微地一挑眉,斂了目中精光,回過頭來,發現眾人都看著自己。

她平淡解釋道道:“防患於未然。既然有不屬於我們這方的人在隱界之中,並且從他們之前留下陣法暗算我們來看,對我們應當有不小的敵意。此處算是此刻我們判斷的必經之路,按聶小晚師妹所言,來路與去路一樣,若是還有誰要來,或是有誰敢搶在我們之前離開,這七十二殺連環陣,便叫他們把小命留上一留。”

笑意清淺,滿面純善,如春風般和煦。

可是……

在她最後一句話出口的瞬間,所有人都忍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謝不臣行蹤尚且不知,只看見之前有打鬥的痕跡疑似他與人留下,卻不能肯定謝不臣也從雲臺上了這一條路。若是現在謝不臣還留在荒草叢裡,天知道是不是也要遭罪。

而且……

七十二殺連環陣……

誰之前信誓旦旦誇著人昆吾謝道友,說人陣法好,還使喚人來著?

你自己這是一點也不含糊啊!

如花公子輕聲地一嘆,但言一聲:“人面獸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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