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雞犬不升天

我不成仙·時鏡·5,645·2026/3/23

第187章 雞犬不升天 見愁並不是很理解,不語上人為何會有這種愛好。 她壓下了心底的疑惑,仔細向著這些雕刻看去。 黑乎乎的圓洞周圍如同纏枝一樣,繞了一圈雕刻。 最開始的雕刻,竟然是一隻巴掌大的小罐子,罐子裡面趴著一隻小小的蟋蟀,一隻翅膀伸了出來,卻殘缺了一些,似乎是傷了。 這種罐子,見愁很眼熟。 她在京城待過,鬥雞走狗遛鳥養蛐蛐兒,乃是大夏所有不學無術子弟們必須精通的四樣東西。 常常在街上一走動,到了個略繁華些的茶樓巷子,便能瞧見這些個揣著蛐蛐罐的人四處走動。 心思一動,她看了下去。 石雕頗為隱晦,第二張是另一隻蟋蟀被放進了罐子,與翅膀受傷的這隻對峙,而後便是鬥在了一起。 受傷的蟋蟀節節敗退,被那高大的黑將軍甩翻,仰面向天,強撐著想要翻過身來,卻又立刻被那兇性畢露的對手壓制。 一次又一次地戰鬥,一次又一次地倒下…… 石雕依舊是蛐蛐罐子,只是在後面的一副雕刻上,“黑將軍”消失了,只留下一隻孤獨的、戰敗的蛐蛐兒。 它無法收回那受傷的翅膀,只縮在罐子的角落裡,斜上方有一束光落下來,正好落在了它面前。 這是很奇異的一副雕刻。 雕刻者細細地用墨筆將光影分割了個清楚,光落下來,在那一隻小蟋蟀的前面,卻始終不曾覆蓋它。 於是,小蟋蟀一直在陰影之中。 那一瞬間,見愁心底無法遏制地生出一種感覺來—— 它在看罐子外面! 一個原本屬於它的世界! 彷彿就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想一樣,最後的一副畫,終於出現了。 受傷的翅膀顫巍巍抬起來,小蟋蟀搖搖晃晃地、晃晃搖搖地,竟然一下飛了起來,飛向了狹窄逼仄的罐子口,飛向了外面照進來的一片天光,飛向了那原本屬於它的廣闊的世界…… 撲通,撲通,撲通。 那是見愁心臟跳動的聲音。 最後一副雕刻,便定格在這樣一個振翅的畫面裡,背景雖然依舊是這麼小小的一隻罐子,可意境卻瞬間開闊了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這雕刻之人的刻刀有一股魔力,見愁竟生生感覺出了一種心潮澎湃。 忍不住地抬手,指尖從粗糲的石質上撫摸過去。 細碎的石屑,一下有些脫落,灰塵一樣沙沙掉落下來,驚動了那圓洞之中的所在。 “唧唧……” 兩聲輕微的鳴叫。 一瞬間,見愁竟然想起了夏日的夜晚,夜月,草叢,溼潤的草根,隱藏在草叢之中,趴在地面上鳴叫的蟋蟀。 “嗡。” 一點幽暗的藍光,像是滴落在湖面上的一滴水,一下盪開了一片藍色的漣漪。 見愁面前那方才無法用視線穿透的黑乎乎圓洞,竟然一下像是一面鏡子一樣明亮起來。 這是一道淺藍色的光幕,琉璃一樣通透。 早在藍光出現的剎那,見愁便已經直接後退了兩步,周身緊繃。 只是,並沒有任何的異象出現,也沒有發生任何的攻擊。 有的,只是那忽然清晰了的圓洞。 “蟋蟀?” 隔著這一片通透的光幕,在看清光幕之後那存在的瞬間,見愁心底竟然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來。 那是一隻趴在圓洞深處的蟋蟀,看著與雕刻之中那蟋蟀一般無二。 只是…… 見愁忽然擰眉,即便是隔著這一層光幕,她也能感覺出那種虛弱的老態。 那不是一隻還可以與同類戰上三百回合的蟋蟀,甚至就連受傷時候振翅再飛都變得困難。 它只是趴在那裡,與一塊長在高牆石壁上的石頭無異,與一抔散落在地的黃土無異,與一毫無生機的屍體無異。 是一隻老蟋蟀,虛弱的老蟋蟀。 “唧唧……” 就連聲音,都有些遲緩,年紀老邁,拉風箱一樣。 “你是誰?” 它頭上兩根鬚子動了動,竟然發出一聲蒼老的疑問。 見愁微微詫異,猜測它與之前意躑躅之中所見的紅蝶一樣,於是態度裡帶了幾分恭敬:“我是……” 只是她才剛開口說了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表明自己的身份,那蟋蟀便顫巍巍地開口,像是根本沒聽見一樣,打斷了她。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是主人來接我們了嗎?” “……” 主人? 指的是不語上人? 見愁一時有些聽不明白這話的意思,遲疑了片刻,依舊答道:“前輩誤會,晚輩來自中域崖山,希望入隱界取得與《九曲河圖》相關之物……” 不語上人飛昇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於近千年前的事了。 圓洞周圍的雕刻必定是不語上人還未飛昇時候所留,這一隻蟋蟀看著不怎麼起眼,又透著一股虛弱之氣,卻是實打實的“千年老怪”啊。 所以,見愁對著這一隻蟋蟀自稱“晚輩”,也是有道理可講。 “唧唧……” 又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叫聲。 那老蟋蟀聽了見愁的話,好半晌沒有了聲音,竟然將頭一轉,背過身去,蹣跚地向著洞內爬去,但言一聲:“隱界的事情,老朽並不清楚,你去問別人吧。” 聲音裡,帶著長長的嘆息。 見愁愣住了。 不清楚? 問別人? 哪個別人? 她張了張嘴,想求這一位蟋蟀前輩問個清楚,就算不知道隱界的事,指個迷宮之中的正路,應該也可以的吧? 沒想到,那蟋蟀轉身往裡面走了沒一會兒,見愁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方才那漣漪一樣擴散開的光幕,便暗了下來。 整個洞口,一下恢復到了黑乎乎的狀態。 見愁伸手一摸這一片黑暗,觸手卻是堅硬的石質,彷彿眼前這一口黑乎乎的、住著蟋蟀的洞,只是她眼前所見的幻覺一樣。 “有意思……” 大能修士的隱界,到底還是奇妙。 這可不是障眼法就能做到的。 見愁暗自思索了一番,又回頭一看,只見這將她圍攏的四面高牆上,竟然還有不少的石洞。 她一下就明白了蟋蟀的話。 迷宮陣圖裡,還住著不少與蟋蟀一樣的“靈獸”。 只是她始終不明白,蟋蟀見她之時開口問的第一句,到底是什麼意思。 剛才看雕刻又與蟋蟀有三兩句話的交流,時間又過去了些許。 見愁雖是第一個進入迷宮陣圖並且手握道印之人,卻也不敢在當中拖沓,若是外面出了什麼變數,山陰宗那幾人並謝不臣一起進來,她才是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見愁腦子裡的疑惑只是一閃而逝,留在了心底,卻暫時不花時間去深思。 她毫不猶豫,向著另一個洞口走去,同時一拍靈獸袋,將小貂喚了出來。 重見天日的小貂又興奮了起來:“嗷嗚嗚嗚!” 主人你又想起本貂啦,好開心! 見愁微微一笑,側頭的時候只看見一道灰影一閃,小貂滑不溜手,快得像是一道閃電,一下就蹦到了她的肩膀上,懷裡還摟著那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的帝江骨玉。 在見愁看過去的時候,它也看了過來。 兩隻墨畫的眼睛,一隻大一隻小,小嘴巴癟著,一副剛睡醒懶洋洋的樣子。 不過在看見見愁之後,那兩隻眼睛眨巴眨巴,竟然眯了起來,小嘴兒一咧,跟個傻孩子一樣,朝著見愁露出了一個堪稱“憨厚”的笑容。 “……” 這孩子該不會是被小貂抱傻了吧? 見愁手指在自己下巴上輕輕一點,心裡抽搐了半晌。 小貂來歷不明,一身壞毛病,簡直有一種天然的流氓習氣。 骨玉成精雖久,可之前被帝江那一縷殘魂給折騰著,直到跟了自己才用點睛筆開了竅,簡直像是一張白紙,回頭還是得抽空好好教育一下,萬一被小貂帶壞了怎麼辦? 而且…… 帶壞了還不是最麻煩的。 見愁最怕的,是這娃被小貂帶傻了。 “唉……” 一聲長嘆。 見愁伸手摸了摸笑得忒傻的骨玉,頗有幾分憂心忡忡地走到了下一個洞口前面。 只是這一次,洞口前面竟然毫無遮擋,見愁一眼就能看見那不很寬闊的洞穴裡的東西。 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細細的骨骼呈現出一片灰白的顏色,似乎輕輕用手指一碰就能戳倒。 兩腳站在洞穴之中最靠近洞口的位置,脖子揚起,小小的腦袋似乎望著洞穴外面,是一隻小鳥兒。 它死之前,似乎是站在這洞口,巴巴地望著外面,期待著誰的到來。 一種守望的姿態。 不知怎的,這鳥雀骨架雖小,卻看得見愁心中一震,生出一種難言的悲涼之感:它在等什麼? 腦海之中瞬間浮現出方才蟋蟀所問的那一句話,浮現出紅蝶豔冶又落寞的眼神…… 好像明白了什麼東西。 隱約有一個猜想浮現出來。 蹲在見愁肩頭的小貂瞅了瞅那鳥雀的骨架,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自己毛茸茸的腦袋,用尾巴輕輕掃著見愁的脖頸,似乎在催促她趕緊去下一個洞穴。 見愁彷彿感覺出它的不安來,伸出手撫了撫它頭頂,便邁步繼續往下。 四面的高牆,有不少錯綜的通道通向整座龐大的迷宮。 見愁並沒有選擇哪條通道,而是凝眉走向了下一個洞穴,又下一個洞穴…… 第三個洞穴是空的。 第四個洞穴之中的骨架早已經散了,似乎時日已久,見愁只隱約分辨出是一隻狸貓。 第五個洞穴之中是一隻乾枯的青蛙,卻還有些“新鮮”…… 許許多多的洞穴,每一座洞穴裡似乎都有一隻靈獸。 只是,除卻第一隻洞穴裡的蟋蟀,其他大多數洞穴之中的靈獸,都已經死亡了很久。 每一處洞穴周圍,都雕刻著與洞穴之中居住的靈獸有關的圖畫。 有的不過是凡間的鳥雀走獸,有的則是兇惡險地之中的厲害妖物,不管是形態還是來歷,都很少有重合。 唯一相同的一點,或許是那種感覺。 就像是鬥敗的蟋蟀不甘於在蛐蛐罐裡等著被人扔出去,拼死也要震動受傷的翅膀,飛出那一片狹窄的天,回到廣闊世界,其餘的靈獸,無一不有類似的經歷。 狸貓與族群生存,偶遇天敵,選擇了保護同伴,將自己送入虎口。 百靈被老百靈孵化於一老樹之上,幼年時總是乘著老樹的樹蔭,透過它的縫隙去看陽光。 等到它能飛了,飛遠了,銜著細草野花歸來,老樹卻因缺水喪失了生機。 收了翅膀,小巧的百靈垂下了小小的腦袋,將細草野花放在老樹幹枯的樹幹下,靜靜地站立…… 每一副雕刻,都會帶給見愁一些奇怪的感受。 她猜測,不語上人之所以會收它們為靈獸,只怕便是因為看見了這些,真實發生過的,讓人心底觸動的。 上古近古之交,殺戮最深重的修士? 見愁忽然覺得,並不見得。 她一個洞穴一個洞穴地走下去,始終沒有看見活物。 直到,第十個洞穴。 之前在蟋蟀洞穴之中看見過的那一片虛幻的、視線難以穿透的黑暗,再次出現。 “你是誰?!” 見愁的腳步,剛靠近這洞穴三尺處,裡面竟然就傳來了一奶聲奶氣的斷喝! 這可真是沒想到。 見愁不由得嚇了一跳,連忙停下了腳步,有半晌沒回過神來。 “嘩啦啦……” 似乎有紙頁翻動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急促。 接著又是“窸窸窣窣”的一片響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飛快地爬動。 一點粉白的光芒,竟然在那一片虛幻玄黑之上亮起,迅速驅散了黑暗,亮起了一道粉白色的光幕。 於是,見愁一下看清了。 這一次的洞穴竟然頗大,三面竟然摞著厚厚的幾堆書。 正中間也有一本書,卻是朝兩邊攤開的,墨黑色的印字殘缺不少,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過一樣,一片狼藉。 “本君問你話呢!你到底是誰!” 奶聲奶氣的聲音,自稱“本君”之時有一種難言的滑稽之感。 見愁聽見這聲音,卻沒看見什麼靈獸。 “嘰嘰嘰!嘰嘰嘰嘰!” 她肩頭的小貂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那爪子抬起來一指攤開的那本書的書縫,便險些仰了過去,發出了譏諷的笑聲。 經由它這一指,見愁這才看了過去。 原來不怪她沒看見人,實在是這一次的主兒太小了,就一個米粒大小的黑色小甲蟲,頗有點憨態可掬,身周卻有一層嫩嫩的粉白光芒。 這竟然是一隻蠹蟲! 瞅瞅這書上被啃噬得一片狼藉的痕跡,見愁心裡嘆了一聲:書蠹啊! “說話!” 那小書蠹又朝見愁吼了一聲。 還別說,這麼針尖米粒大的一個,吼起人來,竟還中氣十足。 見愁樂了,咳嗽一聲,一本正經回答道:“抱歉抱歉,我是中域修士,為尋《九曲河圖》之秘,特來隱界……” “你不是主人派來接我們去上界的?” 依舊是沒等見愁說完,這小書蠹竟也打斷了見愁,很失望地問了出來。 上界? 腦子裡那想法,終於徹徹底底地成了真。 錯綜複雜的念頭一時全攪和到了一起,讓見愁看著小書蠹,卻半天沒說出話來。 白日飛昇,雞犬隨之昇天。 修士飛昇本是可以帶走靈獸的,如今這隱界之中卻還有這麼多的靈獸遺留在此,並且每隻活著的靈獸都要問見愁這麼一句,可見並非是不語上人飛昇之時不帶它們離去這樣簡單。 見愁眉頭緊皺,看著那小書蠹頭一垂,身上粉白色的光芒一下變成了粉灰色,似乎情緒很是低落。 她終究還是照實道:“不是。不過同樣的問題,方才我在另一洞穴所見的蟋蟀前輩葉曾問過……” “老蟋蟀?” 小書蠹聽見見愁說這個名字,似乎認得。 它從書縫裡蹦出來,又順著那攤開的線條慢慢地重新滑入書縫裡,張嘴朝著書上某個大字一啃,咬了一嘴的紙屑,那字卻只少了個小點。 “哼,主人說話不算話,說好了要帶我去吃上界的書,現在自己去了上界就忘了我們!連隱界他都不要了!太壞了!說話不算話!只把大家留在這裡吃苦……” 哎呀呀呀氣死啦! 小書蠹又“叭”地一口啃了口書,“呸呸”地吐了兩嘴。 黑色的身軀上,那一圈粉灰色的光芒,又暗了幾分下去。 見愁與小貂、骨玉六隻眼睛一起看著,都覺得有些奇妙。 這小書蠹滿腹的抱怨,卻還算精氣神十足,不與那老蟋蟀一樣。 自顧自抱怨了大半天,小書蠹一扭屁股就看見了見愁,沒好氣問:“又不是來接我們的,你怎麼還不走?” “……” 我是來問路的啊! 見愁一時頭疼了起來,斟酌著開口道:“此處乃是迷宮陣圖,道路甚多,一不小心便要迷路,所以……” “哼,你想問路?” 小書蠹趴在一個大大的“道”字上,打了個飽嗝,開口問道。 見愁點了點頭。 她以為這隱界之中的靈獸,對外來之人都頗為不喜,沒想到,這一隻小書蠹在看她點頭之後,竟然狂喜了起來。 那已經暗了下去的一身粉灰色,竟然重新變成了亮亮的粉白色。 “太好了!終於有人來請教我了!” 小書蠹幾隻腳一起揮動著,竟然迅速地從書這頭爬到了那頭,嘴裡嘟囔:“你這凡夫俗子,等著,這等小事包在本君身上,本君這就翻翻書幫你看看!” “嘩啦啦……” 他一隻細細的腳抬起來,只這麼一點,那一本早就被啃得洞洞眼眼的書竟然就自動地翻了起來,最後停在了某一頁上。 小書蠹驚喜地大叫一聲:“找到了!” 見愁有些沒想到。 這小書蠹說話奶聲奶氣,靈智應當不算很高,似乎正應了世人說的“書蠹”的形象,不過偏偏又有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靈性。 眼見得對方竟然肯幫忙,還這麼快找到了書頁,見愁也有些意外的驚喜。 難道這迷宮的破解之法,通向第二枚道印所在道臺的道路,竟然在這書頁之中? 小書蠹爬到那一頁上面,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坤位左十六,西行三十六步,繞行兌位正……正……” 還沒念到一半呢,小書蠹忽然就卡住了,“正”了半天也沒正出個東西來。 見愁問道:“正什麼?” 這是怎麼了? 小書蠹似乎僵硬了一下,黑漆漆的小身子周圍那一圈粉白的光芒也跟著瑟縮了一下,帶著奶氣的聲音顫顫地。 “沒、沒了……” “沒了?!” 才唸到兌位,鐵定還沒完啊! 見愁詫異極了。 小書蠹弱弱道:“後、後面的被我吃、吃了……”

第187章 雞犬不升天

見愁並不是很理解,不語上人為何會有這種愛好。

她壓下了心底的疑惑,仔細向著這些雕刻看去。

黑乎乎的圓洞周圍如同纏枝一樣,繞了一圈雕刻。

最開始的雕刻,竟然是一隻巴掌大的小罐子,罐子裡面趴著一隻小小的蟋蟀,一隻翅膀伸了出來,卻殘缺了一些,似乎是傷了。

這種罐子,見愁很眼熟。

她在京城待過,鬥雞走狗遛鳥養蛐蛐兒,乃是大夏所有不學無術子弟們必須精通的四樣東西。

常常在街上一走動,到了個略繁華些的茶樓巷子,便能瞧見這些個揣著蛐蛐罐的人四處走動。

心思一動,她看了下去。

石雕頗為隱晦,第二張是另一隻蟋蟀被放進了罐子,與翅膀受傷的這隻對峙,而後便是鬥在了一起。

受傷的蟋蟀節節敗退,被那高大的黑將軍甩翻,仰面向天,強撐著想要翻過身來,卻又立刻被那兇性畢露的對手壓制。

一次又一次地戰鬥,一次又一次地倒下……

石雕依舊是蛐蛐罐子,只是在後面的一副雕刻上,“黑將軍”消失了,只留下一隻孤獨的、戰敗的蛐蛐兒。

它無法收回那受傷的翅膀,只縮在罐子的角落裡,斜上方有一束光落下來,正好落在了它面前。

這是很奇異的一副雕刻。

雕刻者細細地用墨筆將光影分割了個清楚,光落下來,在那一隻小蟋蟀的前面,卻始終不曾覆蓋它。

於是,小蟋蟀一直在陰影之中。

那一瞬間,見愁心底無法遏制地生出一種感覺來——

它在看罐子外面!

一個原本屬於它的世界!

彷彿就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想一樣,最後的一副畫,終於出現了。

受傷的翅膀顫巍巍抬起來,小蟋蟀搖搖晃晃地、晃晃搖搖地,竟然一下飛了起來,飛向了狹窄逼仄的罐子口,飛向了外面照進來的一片天光,飛向了那原本屬於它的廣闊的世界……

撲通,撲通,撲通。

那是見愁心臟跳動的聲音。

最後一副雕刻,便定格在這樣一個振翅的畫面裡,背景雖然依舊是這麼小小的一隻罐子,可意境卻瞬間開闊了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這雕刻之人的刻刀有一股魔力,見愁竟生生感覺出了一種心潮澎湃。

忍不住地抬手,指尖從粗糲的石質上撫摸過去。

細碎的石屑,一下有些脫落,灰塵一樣沙沙掉落下來,驚動了那圓洞之中的所在。

“唧唧……”

兩聲輕微的鳴叫。

一瞬間,見愁竟然想起了夏日的夜晚,夜月,草叢,溼潤的草根,隱藏在草叢之中,趴在地面上鳴叫的蟋蟀。

“嗡。”

一點幽暗的藍光,像是滴落在湖面上的一滴水,一下盪開了一片藍色的漣漪。

見愁面前那方才無法用視線穿透的黑乎乎圓洞,竟然一下像是一面鏡子一樣明亮起來。

這是一道淺藍色的光幕,琉璃一樣通透。

早在藍光出現的剎那,見愁便已經直接後退了兩步,周身緊繃。

只是,並沒有任何的異象出現,也沒有發生任何的攻擊。

有的,只是那忽然清晰了的圓洞。

“蟋蟀?”

隔著這一片通透的光幕,在看清光幕之後那存在的瞬間,見愁心底竟然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來。

那是一隻趴在圓洞深處的蟋蟀,看著與雕刻之中那蟋蟀一般無二。

只是……

見愁忽然擰眉,即便是隔著這一層光幕,她也能感覺出那種虛弱的老態。

那不是一隻還可以與同類戰上三百回合的蟋蟀,甚至就連受傷時候振翅再飛都變得困難。

它只是趴在那裡,與一塊長在高牆石壁上的石頭無異,與一抔散落在地的黃土無異,與一毫無生機的屍體無異。

是一隻老蟋蟀,虛弱的老蟋蟀。

“唧唧……”

就連聲音,都有些遲緩,年紀老邁,拉風箱一樣。

“你是誰?”

它頭上兩根鬚子動了動,竟然發出一聲蒼老的疑問。

見愁微微詫異,猜測它與之前意躑躅之中所見的紅蝶一樣,於是態度裡帶了幾分恭敬:“我是……”

只是她才剛開口說了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表明自己的身份,那蟋蟀便顫巍巍地開口,像是根本沒聽見一樣,打斷了她。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是主人來接我們了嗎?”

“……”

主人?

指的是不語上人?

見愁一時有些聽不明白這話的意思,遲疑了片刻,依舊答道:“前輩誤會,晚輩來自中域崖山,希望入隱界取得與《九曲河圖》相關之物……”

不語上人飛昇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於近千年前的事了。

圓洞周圍的雕刻必定是不語上人還未飛昇時候所留,這一隻蟋蟀看著不怎麼起眼,又透著一股虛弱之氣,卻是實打實的“千年老怪”啊。

所以,見愁對著這一隻蟋蟀自稱“晚輩”,也是有道理可講。

“唧唧……”

又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叫聲。

那老蟋蟀聽了見愁的話,好半晌沒有了聲音,竟然將頭一轉,背過身去,蹣跚地向著洞內爬去,但言一聲:“隱界的事情,老朽並不清楚,你去問別人吧。”

聲音裡,帶著長長的嘆息。

見愁愣住了。

不清楚?

問別人?

哪個別人?

她張了張嘴,想求這一位蟋蟀前輩問個清楚,就算不知道隱界的事,指個迷宮之中的正路,應該也可以的吧?

沒想到,那蟋蟀轉身往裡面走了沒一會兒,見愁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方才那漣漪一樣擴散開的光幕,便暗了下來。

整個洞口,一下恢復到了黑乎乎的狀態。

見愁伸手一摸這一片黑暗,觸手卻是堅硬的石質,彷彿眼前這一口黑乎乎的、住著蟋蟀的洞,只是她眼前所見的幻覺一樣。

“有意思……”

大能修士的隱界,到底還是奇妙。

這可不是障眼法就能做到的。

見愁暗自思索了一番,又回頭一看,只見這將她圍攏的四面高牆上,竟然還有不少的石洞。

她一下就明白了蟋蟀的話。

迷宮陣圖裡,還住著不少與蟋蟀一樣的“靈獸”。

只是她始終不明白,蟋蟀見她之時開口問的第一句,到底是什麼意思。

剛才看雕刻又與蟋蟀有三兩句話的交流,時間又過去了些許。

見愁雖是第一個進入迷宮陣圖並且手握道印之人,卻也不敢在當中拖沓,若是外面出了什麼變數,山陰宗那幾人並謝不臣一起進來,她才是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見愁腦子裡的疑惑只是一閃而逝,留在了心底,卻暫時不花時間去深思。

她毫不猶豫,向著另一個洞口走去,同時一拍靈獸袋,將小貂喚了出來。

重見天日的小貂又興奮了起來:“嗷嗚嗚嗚!”

主人你又想起本貂啦,好開心!

見愁微微一笑,側頭的時候只看見一道灰影一閃,小貂滑不溜手,快得像是一道閃電,一下就蹦到了她的肩膀上,懷裡還摟著那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的帝江骨玉。

在見愁看過去的時候,它也看了過來。

兩隻墨畫的眼睛,一隻大一隻小,小嘴巴癟著,一副剛睡醒懶洋洋的樣子。

不過在看見見愁之後,那兩隻眼睛眨巴眨巴,竟然眯了起來,小嘴兒一咧,跟個傻孩子一樣,朝著見愁露出了一個堪稱“憨厚”的笑容。

“……”

這孩子該不會是被小貂抱傻了吧?

見愁手指在自己下巴上輕輕一點,心裡抽搐了半晌。

小貂來歷不明,一身壞毛病,簡直有一種天然的流氓習氣。

骨玉成精雖久,可之前被帝江那一縷殘魂給折騰著,直到跟了自己才用點睛筆開了竅,簡直像是一張白紙,回頭還是得抽空好好教育一下,萬一被小貂帶壞了怎麼辦?

而且……

帶壞了還不是最麻煩的。

見愁最怕的,是這娃被小貂帶傻了。

“唉……”

一聲長嘆。

見愁伸手摸了摸笑得忒傻的骨玉,頗有幾分憂心忡忡地走到了下一個洞口前面。

只是這一次,洞口前面竟然毫無遮擋,見愁一眼就能看見那不很寬闊的洞穴裡的東西。

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細細的骨骼呈現出一片灰白的顏色,似乎輕輕用手指一碰就能戳倒。

兩腳站在洞穴之中最靠近洞口的位置,脖子揚起,小小的腦袋似乎望著洞穴外面,是一隻小鳥兒。

它死之前,似乎是站在這洞口,巴巴地望著外面,期待著誰的到來。

一種守望的姿態。

不知怎的,這鳥雀骨架雖小,卻看得見愁心中一震,生出一種難言的悲涼之感:它在等什麼?

腦海之中瞬間浮現出方才蟋蟀所問的那一句話,浮現出紅蝶豔冶又落寞的眼神……

好像明白了什麼東西。

隱約有一個猜想浮現出來。

蹲在見愁肩頭的小貂瞅了瞅那鳥雀的骨架,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自己毛茸茸的腦袋,用尾巴輕輕掃著見愁的脖頸,似乎在催促她趕緊去下一個洞穴。

見愁彷彿感覺出它的不安來,伸出手撫了撫它頭頂,便邁步繼續往下。

四面的高牆,有不少錯綜的通道通向整座龐大的迷宮。

見愁並沒有選擇哪條通道,而是凝眉走向了下一個洞穴,又下一個洞穴……

第三個洞穴是空的。

第四個洞穴之中的骨架早已經散了,似乎時日已久,見愁只隱約分辨出是一隻狸貓。

第五個洞穴之中是一隻乾枯的青蛙,卻還有些“新鮮”……

許許多多的洞穴,每一座洞穴裡似乎都有一隻靈獸。

只是,除卻第一隻洞穴裡的蟋蟀,其他大多數洞穴之中的靈獸,都已經死亡了很久。

每一處洞穴周圍,都雕刻著與洞穴之中居住的靈獸有關的圖畫。

有的不過是凡間的鳥雀走獸,有的則是兇惡險地之中的厲害妖物,不管是形態還是來歷,都很少有重合。

唯一相同的一點,或許是那種感覺。

就像是鬥敗的蟋蟀不甘於在蛐蛐罐裡等著被人扔出去,拼死也要震動受傷的翅膀,飛出那一片狹窄的天,回到廣闊世界,其餘的靈獸,無一不有類似的經歷。

狸貓與族群生存,偶遇天敵,選擇了保護同伴,將自己送入虎口。

百靈被老百靈孵化於一老樹之上,幼年時總是乘著老樹的樹蔭,透過它的縫隙去看陽光。

等到它能飛了,飛遠了,銜著細草野花歸來,老樹卻因缺水喪失了生機。

收了翅膀,小巧的百靈垂下了小小的腦袋,將細草野花放在老樹幹枯的樹幹下,靜靜地站立……

每一副雕刻,都會帶給見愁一些奇怪的感受。

她猜測,不語上人之所以會收它們為靈獸,只怕便是因為看見了這些,真實發生過的,讓人心底觸動的。

上古近古之交,殺戮最深重的修士?

見愁忽然覺得,並不見得。

她一個洞穴一個洞穴地走下去,始終沒有看見活物。

直到,第十個洞穴。

之前在蟋蟀洞穴之中看見過的那一片虛幻的、視線難以穿透的黑暗,再次出現。

“你是誰?!”

見愁的腳步,剛靠近這洞穴三尺處,裡面竟然就傳來了一奶聲奶氣的斷喝!

這可真是沒想到。

見愁不由得嚇了一跳,連忙停下了腳步,有半晌沒回過神來。

“嘩啦啦……”

似乎有紙頁翻動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急促。

接著又是“窸窸窣窣”的一片響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飛快地爬動。

一點粉白的光芒,竟然在那一片虛幻玄黑之上亮起,迅速驅散了黑暗,亮起了一道粉白色的光幕。

於是,見愁一下看清了。

這一次的洞穴竟然頗大,三面竟然摞著厚厚的幾堆書。

正中間也有一本書,卻是朝兩邊攤開的,墨黑色的印字殘缺不少,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過一樣,一片狼藉。

“本君問你話呢!你到底是誰!”

奶聲奶氣的聲音,自稱“本君”之時有一種難言的滑稽之感。

見愁聽見這聲音,卻沒看見什麼靈獸。

“嘰嘰嘰!嘰嘰嘰嘰!”

她肩頭的小貂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那爪子抬起來一指攤開的那本書的書縫,便險些仰了過去,發出了譏諷的笑聲。

經由它這一指,見愁這才看了過去。

原來不怪她沒看見人,實在是這一次的主兒太小了,就一個米粒大小的黑色小甲蟲,頗有點憨態可掬,身周卻有一層嫩嫩的粉白光芒。

這竟然是一隻蠹蟲!

瞅瞅這書上被啃噬得一片狼藉的痕跡,見愁心裡嘆了一聲:書蠹啊!

“說話!”

那小書蠹又朝見愁吼了一聲。

還別說,這麼針尖米粒大的一個,吼起人來,竟還中氣十足。

見愁樂了,咳嗽一聲,一本正經回答道:“抱歉抱歉,我是中域修士,為尋《九曲河圖》之秘,特來隱界……”

“你不是主人派來接我們去上界的?”

依舊是沒等見愁說完,這小書蠹竟也打斷了見愁,很失望地問了出來。

上界?

腦子裡那想法,終於徹徹底底地成了真。

錯綜複雜的念頭一時全攪和到了一起,讓見愁看著小書蠹,卻半天沒說出話來。

白日飛昇,雞犬隨之昇天。

修士飛昇本是可以帶走靈獸的,如今這隱界之中卻還有這麼多的靈獸遺留在此,並且每隻活著的靈獸都要問見愁這麼一句,可見並非是不語上人飛昇之時不帶它們離去這樣簡單。

見愁眉頭緊皺,看著那小書蠹頭一垂,身上粉白色的光芒一下變成了粉灰色,似乎情緒很是低落。

她終究還是照實道:“不是。不過同樣的問題,方才我在另一洞穴所見的蟋蟀前輩葉曾問過……”

“老蟋蟀?”

小書蠹聽見見愁說這個名字,似乎認得。

它從書縫裡蹦出來,又順著那攤開的線條慢慢地重新滑入書縫裡,張嘴朝著書上某個大字一啃,咬了一嘴的紙屑,那字卻只少了個小點。

“哼,主人說話不算話,說好了要帶我去吃上界的書,現在自己去了上界就忘了我們!連隱界他都不要了!太壞了!說話不算話!只把大家留在這裡吃苦……”

哎呀呀呀氣死啦!

小書蠹又“叭”地一口啃了口書,“呸呸”地吐了兩嘴。

黑色的身軀上,那一圈粉灰色的光芒,又暗了幾分下去。

見愁與小貂、骨玉六隻眼睛一起看著,都覺得有些奇妙。

這小書蠹滿腹的抱怨,卻還算精氣神十足,不與那老蟋蟀一樣。

自顧自抱怨了大半天,小書蠹一扭屁股就看見了見愁,沒好氣問:“又不是來接我們的,你怎麼還不走?”

“……”

我是來問路的啊!

見愁一時頭疼了起來,斟酌著開口道:“此處乃是迷宮陣圖,道路甚多,一不小心便要迷路,所以……”

“哼,你想問路?”

小書蠹趴在一個大大的“道”字上,打了個飽嗝,開口問道。

見愁點了點頭。

她以為這隱界之中的靈獸,對外來之人都頗為不喜,沒想到,這一隻小書蠹在看她點頭之後,竟然狂喜了起來。

那已經暗了下去的一身粉灰色,竟然重新變成了亮亮的粉白色。

“太好了!終於有人來請教我了!”

小書蠹幾隻腳一起揮動著,竟然迅速地從書這頭爬到了那頭,嘴裡嘟囔:“你這凡夫俗子,等著,這等小事包在本君身上,本君這就翻翻書幫你看看!”

“嘩啦啦……”

他一隻細細的腳抬起來,只這麼一點,那一本早就被啃得洞洞眼眼的書竟然就自動地翻了起來,最後停在了某一頁上。

小書蠹驚喜地大叫一聲:“找到了!”

見愁有些沒想到。

這小書蠹說話奶聲奶氣,靈智應當不算很高,似乎正應了世人說的“書蠹”的形象,不過偏偏又有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靈性。

眼見得對方竟然肯幫忙,還這麼快找到了書頁,見愁也有些意外的驚喜。

難道這迷宮的破解之法,通向第二枚道印所在道臺的道路,竟然在這書頁之中?

小書蠹爬到那一頁上面,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坤位左十六,西行三十六步,繞行兌位正……正……”

還沒念到一半呢,小書蠹忽然就卡住了,“正”了半天也沒正出個東西來。

見愁問道:“正什麼?”

這是怎麼了?

小書蠹似乎僵硬了一下,黑漆漆的小身子周圍那一圈粉白的光芒也跟著瑟縮了一下,帶著奶氣的聲音顫顫地。

“沒、沒了……”

“沒了?!”

才唸到兌位,鐵定還沒完啊!

見愁詫異極了。

小書蠹弱弱道:“後、後面的被我吃、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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