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讀書人,謝不臣

我不成仙·時鏡·5,356·2026/3/23

第190章 讀書人,謝不臣 “是有人來過……” 忽然有些沒精打采,連那種奇怪的害怕和忌憚都消下去不少。 謝不臣注意到了這一幕,卻並未有什麼特別深的感觸。 一戰後,他已在油盡燈枯的邊緣,冒險進入此萬獸迷陣,一則是憑藉橫虛真人給的鑰匙依仗,二則也是想為自己爭取到一定的喘息時間。 見愁已經入了迷陣許久,誰知道她已經到了什麼地方? 如今小書蠹說方才有人經過,這個人不會是宋凜,他與宋凜乃是前後腳一起進來的,宋凜沒那麼快。 所以,不久前經過此處的,勢必是見愁了。 見愁…… 兩個字,舌尖一轉,又往喉嚨裡一咽,順著滑入心臟肺腑,像是漂浮在暗河裡的冰塊一樣,漸漸地沉下去,漸漸地消融在暗河裡。 謝不臣的眼底,閃過了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又恢復了那種天穹一樣的平靜。 與淡漠。 他重又看向小書蠹,隱界之中曾看見過不少的靈獸,想必這小書蠹也是其中之一。 不過,吸引他目光的,並非這一隻小小的書蠹。 狹小洞穴三面那高高壘砌起來的古籍,才是他感興趣的所在:沾滿了塵土,甚至邊角發毛,無數的碎屑如同食物的殘渣掛在縫隙裡,狼藉的一片。 小書蠹雖然還垂頭喪氣,不過半天沒見眼前這人有什麼別的動靜,不由也納悶起來,強自按下心中那一種奇怪的忌憚感,抬頭來一看。 這一看,它便發現,對方的目光落在這些書上。 心裡咯噔的一下,小書蠹連忙幾條腿一起揮動起來,似乎想要擋住那些書:“你別看,這些書本君可不借的!” 奶聲奶氣,機靈無比。 只是…… 太小了。 米粒大小的一個黑點站在書縫裡,又能護住幾本書? 謝不臣只一掃,便知道這些書多年沒人打理,殘破無比。 洞口亮著一片光芒,像是通透的琉璃一樣。 這樣的一層光,是隱界給予這些靈獸的最後保護,所以小書蠹待在裡面還算是安全。 之前見愁在此的時候,也沒能突破這一層琉璃光的保護。 所以,小書蠹對自己的安全還是有信心的。 在謝不臣看來的時候,它半點都不害怕,哼了一聲:“看什麼看?本君說了這些――你、你幹什麼?!” 話才說到一半,小書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奶聲奶氣的聲音陡然一高,簡直像是破了嗓子一樣大叫了起來! 就在它開口的眨眼功夫裡,這站在自己“洞府”前面的青袍男子,竟然朝著它的“洞府”伸出了手來! 那是一隻很修長秀雅的,握筆的手。 讀書人的手。 小書蠹當年也是在人間孤島混過的,知道書塾裡大半被先生誇獎的、寫字好看的手,都長這個樣子。 指甲光澤圓潤。 指骨直如玉竹。 不一定很白皙,但一定很乾淨。 若是以往,小書蠹光是對著這一隻手都能如痴如醉,可現在只有亡魂大冒之感! 它尖叫的聲音還來不及落地,讓它魂膽俱散的一幕便發生了―― 那曾經成功阻擋過不少人的洞府琉璃光,按理應該在謝不臣那一隻手靠近的時候將他阻擋在外。 可這一次,百試百靈的琉璃光失效了。 只見謝不臣掌心之中亮起一個玄異的符號,在那琉璃光上一按,便有一圈淡金色的光芒四散開來,那一道琉璃光形成的屏障,在這金色淡光之下,竟然如同湯沃之雪,倏爾間消散! 沒了! 擋在小書蠹與謝不臣中間的琉璃光屏障竟然沒了! 那一瞬間,駭然怕死到了極點的小書蠹,只知道傻傻地緊緊貼在距離洞口最遠的一摞書邊角上,瑟瑟發抖。 只是,謝不臣那一隻手,並未落在它的身上。 他淡淡地看了它一眼,隨後低垂了眉眼,有一抹隱藏極深的疲憊從他眼底劃過,隨即又被埋在了冷淡霜雪覆蓋下的眼眸裡。 伸手,拿起的只是方才書蠹棲居的那一本書。 庭院之中,荒草叢生,卻無半點蟲聲。 四面石牆之上有著一個又一個的洞窟,卻寂寂地沒有半點生機。[看本書最新章節 整個迷陣都透著一種森然的死氣,煥發不出半點生機。 謝不臣腳下踩著石板縫裡長出來的雜草,身子晃了兩下,似乎有些力氣不支,險險就要倒下。 不過下一刻他又站穩了。 那一本書,已經拿了出來,暴露在外面的天光下。 老,舊,正如他方才在外面所見,坑坑窪窪,全是被啃噬的痕跡。 在被他拿出來的一瞬間,就有無數的碎屑朝著地上掉,像是掉了一層雪一樣。 一眼看去,整個書頁上幾乎找不出什麼完整的字句來,每個文字都顯得支離破碎。 下意識地,謝不臣眉頭微微攏了攏。 他手指慢慢地按在了凹凸不平的啃噬痕跡上,指腹下是粗糙的觸感,那種陳舊的墨香,卻半點沒有受到書頁損壞的影響,在這死氣沉沉的庭院中,慢慢散發了出去,越發明顯起來。 天光在他腳下拉出了一道斜斜的陰影,也讓小書蠹有些膽戰心驚。 它戰戰兢兢地貼著最靠裡的牆壁站著,嚇得那麼多條細細的腿兒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周身那粉紅色的光芒更是顫啊顫顫啊顫,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嚇得熄滅掉一樣。 謝不臣站在洞口,站在光源處,它半點葉看不出對方到底是個什麼神情。 小書蠹只知道,它心愛的書竟然落到了別人的手上! 他是怎麼進來的? 他是怎麼拿到書的? 他想要幹什麼? …… 一系列的問題一瞬間湧上了小書蠹的腦海,可它本來腦子就不是很夠用,也不知怎麼就大喊了一聲:“那是本君的書,汝等草民還不速速放下?!” 這本該是氣勢十足的一句話。 謝不臣聽了,落在書頁上的目光,慢慢抬起來,落在它身上,無情無感,無怒無喜,只問一句:“你也讀書?” 小書蠹自然不覺得自己方才那一句話到底有什麼問題,滿心都是憤怒:“本君當然讀書!” 讀書? 謝不臣信手翻了一頁,那如遠山墨畫的長眉又攏得緊了一些,只看見那書頁立起來的時候,天光透過篩子一樣的紙業,在另一側上留下無數的光點。 不知怎地,小書蠹一下心虛了起來,說話的氣也忽然短了。 “我、我……本君還是很愛書的,只是……只是控制不住……” 啊啊啊它為什麼又要跟這些人解釋一遍啊! 作為書蠹吃書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天性嗎?! 小書蠹這話其實說得沒什麼頭尾,可謝不臣卻聽明白了。 書蠹愛讀書,也愛吃書。 他信手一翻,只從這一本書裡,看見了某些窺見天機的字句,可每每到了關鍵的部分,竟都恰好為書蠹所啃噬。 手指指尖,帶著一點點因為鮮血流失過多而產生的冰涼,慢慢從書頁上劃過。 此書當從人間孤島而來,乃是失傳的古籍善本,當年還在謝侯府的時候,他曾看過一些,不過當時也不全。 如今再看見這一份古籍,他竟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十九洲大地的修士,向來有兩個來源。 一者從十九洲大地本身出,這裡包括陸地和海洋,包括妖修與普通修士;一者從人間孤島出,基本都是去尋仙問道的人。 兩地也許有很多東西不一樣,但唯一一樣的或許是對於“道”的探索。 在人間孤島看見十九洲大地上的東西或許還有些稀奇,在十九洲大地看見人間孤島的東西,卻並不怎麼稀奇了。 謝不臣腦海之中,似乎有些東西,漸漸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他微微眨了眨眼,思索著,手指壓下去,點在了紙頁上。 這一行字被啃噬嚴重,幾乎看不出什麼原來的痕跡了,可在謝不臣手指緩緩滑落又漸漸離開的這一刻,那陳舊的紙頁上,竟然有一點一點的墨跡自動地暈染凝聚,原本毛邊的啃噬痕跡竟然也朝著坑坑窪窪的小洞中間生長。 只片刻,原本殘缺的一行一行字,竟然就出現在了紙頁上! 小書蠹看著這一幕,徹底傻眼了。 謝不臣淡淡地翻過一頁,唇邊卻有一抹笑慢慢地浮了起來。 眼底依舊是平靜,可這一點的笑意,卻有那麼一絲奇怪的真。 一頁,一頁…… 幾乎讓人以為他是在謝侯府午後大樟樹邊的書房裡,坐在濃蔭窗臺上,攤開一卷散發著墨香的書,聞著滿室的茶香,等著一個人,把沏好的茶捧給他,朝著他露出那淺淡三分的笑。 …… 手指漸漸地移了下去。 最後一頁,最後一行他所知的字浮現。 卻是幾句詩―― “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嘴唇翕動間,那唸誦的聲音,幾不可聞,“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 寧堪作吏風塵下? 那一瞬,像是觸到了什麼灼人的電弧一樣,謝不臣按在書頁上的那一根修長手指,顫了一下。 七個無頭無尾的字,就這麼躺在泛黃的書頁上面。 他久久沒有言語。 “你怎麼了?” 打破沉寂的,是小書蠹懷著膽怯的一聲喊。 謝不臣斂眉,終有些回過神來。 只在那一眨眼的時間裡,他腦海中卻像是掠過了很多東西,有書香,紅袖,屍山,火海,長河,落日,遠山…… 和劍影。 抬起的眉眼,漸漸垂下。 他一顆心忽然就恢復了古井不波,只把手中一卷書慢慢地合上,但見上頭寫著遒勁的四個字:人間記聞。 人間孤島,記所聞事? 只這麼一個念頭略掠過罷了。 謝不臣將封皮上的紙屑抹去,朝著已經沒了琉璃光阻擋的洞穴之中遞去,在小書蠹一片驚駭莫名的注視裡,慢慢將它放在了原位。 “既愛之,毋食之。” 淺淡的聲音,聽不出波瀾起伏,像是一片平湖。 小書蠹愣愣地,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拿過去一本破書,還了自己一本差不多好的? 它對這些咬文嚼字的之乎者也並不很通,可謝不臣這一句話它卻是能聽懂字面意思的。 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懂了…… “可我就是愛吃書啊。之前有個大姐姐跟我說,想吃就吃,吃飽了再讀書,正好。” 想吃就吃,吃飽了再讀書,正好? 這倒是句有意思的話。 謝不臣莫名地一勾唇:“她說的?” “是啊。”小書蠹下意識地說了一下,下一刻才嚇得毛骨悚然,小腦袋都不靈光了,一條腿立刻抬起來,指著謝不臣顫顫喊道,“你你你你你你知道!” 有什麼知道不知道的? 謝不臣看了看這洞穴,又看了看周圍的洞穴,轉身離去。 “既愛之甚篤,不如讀書,明心見性。存乎天理,滅乎人慾。” 青袍染血,已經漸趨乾涸。 袍角從荒草上拂過,壓完了那折斷的草莖。 謝不臣的腳步很平,無聲。 小書蠹還保持著那個一條細腿兒抬起來指著他的姿勢。 眼見得謝不臣轉身一走,竟然什麼也沒問,他有些納悶起來,把那一條腿一收,又撓了撓自己腦袋。 “這……這該聽誰的啊?” 傻了。 腦袋瓜子完全不夠用了。 一個說愛吃就吃,吃飽了再讀書,還說書在天下,又說天下的書不只書上才有;一個說愛它就不要吃它,好好去讀它,存天理,滅人慾,是要自己滅去吃書的*嗎? 它左面一條腿一伸:吃書? 它右面一條腿一伸:不吃書? 到底哪邊? “哎喲我去,我還是八條腿兒一起蹬了吧!” 頭都大了! 小書蠹直接仰面倒在了書上。 “呵……” 一聲輕笑,忽的傳來。 小書蠹身子一僵,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一個“蠹魚打挺”就翻身起來,抬頭就瞧見了這出現在洞府門口的第三位“不速之客”。 一看,一愣,接著竟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來人挎著一隻魚簍,暫時看不清魚簍裡有什麼。 他穿著一身老舊得要長青苔的淺青色長袍,披散著頭髮,站在前頭,眼見得小書蠹大笑,他也不惱。 “好笑麼?” “哈哈哈我當是什麼東西,沒想到是隻小蜉蝣化作了人來嚇唬我了,真是……哈哈哈比我還小的玩意兒真是頭一次見啊……哈哈哈……” 在不語上人這裡,小書蠹真是最小的那一種了。 它長這麼大,修道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蜉蝣…… “哈――” 呃。 好像有哪裡不對。 笑聲忽然止了。 小書蠹顫抖的鬚子也一下停了,那一瞬間冷汗霎時全衝了上來,叫它覺得自己八條腿兒真的要一起蹬了…… “蜉、蜉蝣……” 不管是在人間孤島,還是在不語上人的隱界,它可都沒聽說過,朝生暮死的蜉蝣竟也能修行! 天地之大,一朝一暮的時間,又怎可窺破天機奧秘? 所有的蜉蝣都逃不過天的裁定…… 可…… 可眼前這一隻,不是蜉蝣,又是什麼? 小書蠹簡直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可浮現在那一隻蜉蝣臉上的笑容,卻如此真實。 傅朝生並不介意對方的嘲笑,看著它的目光卻很親切。 甚至,帶著一種看晚輩、看不懂事的小孩子的感覺。 他伸出手去,隨手一掐,便將身子僵硬的小書蠹捉在了指間。 “吃書有什麼了不起?若能將這天下的大道理都吃進去,才算你有本事。” 一聲嘆息,傅朝生回首去看高牆外的“天空”。 兩隻眼眸閃爍過一道暗淡的灰光―― 隱界的天空乃是小天地裡的天空,不同於真正浩瀚的大世界,這裡的天空是有邊界的。 透過這個邊界,他能看見自己想看的一切。 左右雙目,宇宙乾坤。 他莫名地一笑,似乎是看見了什麼。 小書蠹在他手指間,已經因為受驚過度而開始習慣性裝死,傅朝生只隨意將它往那魚簍裡一扔。 下一刻,便聽得一聲震天裂地的慘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是了。 魚簍裡是他的“老朋友”來著。 先前才嘲笑他的小東西,怕是嚇住了。 傅朝生將魚簍一搭,只當沒聽見那可怕的慘叫聲,便慢悠悠地去了。 轉身的剎那,身影亦消失不見。 這一刻,已經來到一座新洞穴前面的見愁,忽地有什麼感覺,向著身後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可身後,只有林立的高牆。 那種感覺,卻是從重重的高牆後傳來。 小貂“嗷嗚”地叫喚了兩聲,尾巴僵硬地靠在見愁的脖頸窩子裡,卻是半點沒注意到身後,只瞪著兩隻眼睛,看著那洞穴之中。 那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見愁擰了眉頭,終於還是強壓下了心底那種奇怪的感覺,低頭一瞧,不動鈴竟然開始閃爍。 有人在向她靠近? 微微一眯眼,她握緊了刀與斧。 依小書蠹所言,在棄了那宋凜之後,她往東而行,便來到了這一處洞穴。 與之前偏小的洞穴都不一樣,此處洞穴足足有三丈高,像是將整面牆壁都掏空了,外面的雕刻也比之前的要大上一些。 一隻威武的鷹隼,站在一人的手臂上,注視著遠方,似要翱翔遠方。 那種凜冽的神氣,要征服一切的壯闊,只從這簡單的一副雕刻上,便表現了個淋漓盡致。 見愁本以為可以跟之前一樣,看見這一隻隼的經歷,沒想到,除卻這一幅雕刻外,整個洞口周圍,竟然只有一片碎裂的痕跡,像是原來的雕刻都被什麼力量給震散了一樣。 小書蠹雖皮滑了一些,感覺像個不靠譜的半大孩子,可心善這一點,她卻是能看出來。 一念及此,她便輕輕伸手,朝著那漆黑一片的洞口按去。 “嗡!” 熾烈的豔光,赤紅色,一瞬間浪濤一樣向著周圍席捲! 琉璃光乍現,升起一道屏障,像是一扇窗,隔絕了裡外。 那一瞬間,屏障後的一切,似乎也清晰了起來。 見愁忍不住心頭一顫―― 兩點赤紅的光芒,漸漸出現在了赤紅的屏障琉璃光之後。 像是,在這屏障後面,有一頭猙獰的惡獸被喚醒,緩緩睜開了那凌厲而威嚴的雙眼!

第190章 讀書人,謝不臣

“是有人來過……”

忽然有些沒精打采,連那種奇怪的害怕和忌憚都消下去不少。

謝不臣注意到了這一幕,卻並未有什麼特別深的感觸。

一戰後,他已在油盡燈枯的邊緣,冒險進入此萬獸迷陣,一則是憑藉橫虛真人給的鑰匙依仗,二則也是想為自己爭取到一定的喘息時間。

見愁已經入了迷陣許久,誰知道她已經到了什麼地方?

如今小書蠹說方才有人經過,這個人不會是宋凜,他與宋凜乃是前後腳一起進來的,宋凜沒那麼快。

所以,不久前經過此處的,勢必是見愁了。

見愁……

兩個字,舌尖一轉,又往喉嚨裡一咽,順著滑入心臟肺腑,像是漂浮在暗河裡的冰塊一樣,漸漸地沉下去,漸漸地消融在暗河裡。

謝不臣的眼底,閃過了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又恢復了那種天穹一樣的平靜。

與淡漠。

他重又看向小書蠹,隱界之中曾看見過不少的靈獸,想必這小書蠹也是其中之一。

不過,吸引他目光的,並非這一隻小小的書蠹。

狹小洞穴三面那高高壘砌起來的古籍,才是他感興趣的所在:沾滿了塵土,甚至邊角發毛,無數的碎屑如同食物的殘渣掛在縫隙裡,狼藉的一片。

小書蠹雖然還垂頭喪氣,不過半天沒見眼前這人有什麼別的動靜,不由也納悶起來,強自按下心中那一種奇怪的忌憚感,抬頭來一看。

這一看,它便發現,對方的目光落在這些書上。

心裡咯噔的一下,小書蠹連忙幾條腿一起揮動起來,似乎想要擋住那些書:“你別看,這些書本君可不借的!”

奶聲奶氣,機靈無比。

只是……

太小了。

米粒大小的一個黑點站在書縫裡,又能護住幾本書?

謝不臣只一掃,便知道這些書多年沒人打理,殘破無比。

洞口亮著一片光芒,像是通透的琉璃一樣。

這樣的一層光,是隱界給予這些靈獸的最後保護,所以小書蠹待在裡面還算是安全。

之前見愁在此的時候,也沒能突破這一層琉璃光的保護。

所以,小書蠹對自己的安全還是有信心的。

在謝不臣看來的時候,它半點都不害怕,哼了一聲:“看什麼看?本君說了這些――你、你幹什麼?!”

話才說到一半,小書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奶聲奶氣的聲音陡然一高,簡直像是破了嗓子一樣大叫了起來!

就在它開口的眨眼功夫裡,這站在自己“洞府”前面的青袍男子,竟然朝著它的“洞府”伸出了手來!

那是一隻很修長秀雅的,握筆的手。

讀書人的手。

小書蠹當年也是在人間孤島混過的,知道書塾裡大半被先生誇獎的、寫字好看的手,都長這個樣子。

指甲光澤圓潤。

指骨直如玉竹。

不一定很白皙,但一定很乾淨。

若是以往,小書蠹光是對著這一隻手都能如痴如醉,可現在只有亡魂大冒之感!

它尖叫的聲音還來不及落地,讓它魂膽俱散的一幕便發生了――

那曾經成功阻擋過不少人的洞府琉璃光,按理應該在謝不臣那一隻手靠近的時候將他阻擋在外。

可這一次,百試百靈的琉璃光失效了。

只見謝不臣掌心之中亮起一個玄異的符號,在那琉璃光上一按,便有一圈淡金色的光芒四散開來,那一道琉璃光形成的屏障,在這金色淡光之下,竟然如同湯沃之雪,倏爾間消散!

沒了!

擋在小書蠹與謝不臣中間的琉璃光屏障竟然沒了!

那一瞬間,駭然怕死到了極點的小書蠹,只知道傻傻地緊緊貼在距離洞口最遠的一摞書邊角上,瑟瑟發抖。

只是,謝不臣那一隻手,並未落在它的身上。

他淡淡地看了它一眼,隨後低垂了眉眼,有一抹隱藏極深的疲憊從他眼底劃過,隨即又被埋在了冷淡霜雪覆蓋下的眼眸裡。

伸手,拿起的只是方才書蠹棲居的那一本書。

庭院之中,荒草叢生,卻無半點蟲聲。

四面石牆之上有著一個又一個的洞窟,卻寂寂地沒有半點生機。[看本書最新章節

整個迷陣都透著一種森然的死氣,煥發不出半點生機。

謝不臣腳下踩著石板縫裡長出來的雜草,身子晃了兩下,似乎有些力氣不支,險險就要倒下。

不過下一刻他又站穩了。

那一本書,已經拿了出來,暴露在外面的天光下。

老,舊,正如他方才在外面所見,坑坑窪窪,全是被啃噬的痕跡。

在被他拿出來的一瞬間,就有無數的碎屑朝著地上掉,像是掉了一層雪一樣。

一眼看去,整個書頁上幾乎找不出什麼完整的字句來,每個文字都顯得支離破碎。

下意識地,謝不臣眉頭微微攏了攏。

他手指慢慢地按在了凹凸不平的啃噬痕跡上,指腹下是粗糙的觸感,那種陳舊的墨香,卻半點沒有受到書頁損壞的影響,在這死氣沉沉的庭院中,慢慢散發了出去,越發明顯起來。

天光在他腳下拉出了一道斜斜的陰影,也讓小書蠹有些膽戰心驚。

它戰戰兢兢地貼著最靠裡的牆壁站著,嚇得那麼多條細細的腿兒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周身那粉紅色的光芒更是顫啊顫顫啊顫,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嚇得熄滅掉一樣。

謝不臣站在洞口,站在光源處,它半點葉看不出對方到底是個什麼神情。

小書蠹只知道,它心愛的書竟然落到了別人的手上!

他是怎麼進來的?

他是怎麼拿到書的?

他想要幹什麼?

……

一系列的問題一瞬間湧上了小書蠹的腦海,可它本來腦子就不是很夠用,也不知怎麼就大喊了一聲:“那是本君的書,汝等草民還不速速放下?!”

這本該是氣勢十足的一句話。

謝不臣聽了,落在書頁上的目光,慢慢抬起來,落在它身上,無情無感,無怒無喜,只問一句:“你也讀書?”

小書蠹自然不覺得自己方才那一句話到底有什麼問題,滿心都是憤怒:“本君當然讀書!”

讀書?

謝不臣信手翻了一頁,那如遠山墨畫的長眉又攏得緊了一些,只看見那書頁立起來的時候,天光透過篩子一樣的紙業,在另一側上留下無數的光點。

不知怎地,小書蠹一下心虛了起來,說話的氣也忽然短了。

“我、我……本君還是很愛書的,只是……只是控制不住……”

啊啊啊它為什麼又要跟這些人解釋一遍啊!

作為書蠹吃書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天性嗎?!

小書蠹這話其實說得沒什麼頭尾,可謝不臣卻聽明白了。

書蠹愛讀書,也愛吃書。

他信手一翻,只從這一本書裡,看見了某些窺見天機的字句,可每每到了關鍵的部分,竟都恰好為書蠹所啃噬。

手指指尖,帶著一點點因為鮮血流失過多而產生的冰涼,慢慢從書頁上劃過。

此書當從人間孤島而來,乃是失傳的古籍善本,當年還在謝侯府的時候,他曾看過一些,不過當時也不全。

如今再看見這一份古籍,他竟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十九洲大地的修士,向來有兩個來源。

一者從十九洲大地本身出,這裡包括陸地和海洋,包括妖修與普通修士;一者從人間孤島出,基本都是去尋仙問道的人。

兩地也許有很多東西不一樣,但唯一一樣的或許是對於“道”的探索。

在人間孤島看見十九洲大地上的東西或許還有些稀奇,在十九洲大地看見人間孤島的東西,卻並不怎麼稀奇了。

謝不臣腦海之中,似乎有些東西,漸漸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他微微眨了眨眼,思索著,手指壓下去,點在了紙頁上。

這一行字被啃噬嚴重,幾乎看不出什麼原來的痕跡了,可在謝不臣手指緩緩滑落又漸漸離開的這一刻,那陳舊的紙頁上,竟然有一點一點的墨跡自動地暈染凝聚,原本毛邊的啃噬痕跡竟然也朝著坑坑窪窪的小洞中間生長。

只片刻,原本殘缺的一行一行字,竟然就出現在了紙頁上!

小書蠹看著這一幕,徹底傻眼了。

謝不臣淡淡地翻過一頁,唇邊卻有一抹笑慢慢地浮了起來。

眼底依舊是平靜,可這一點的笑意,卻有那麼一絲奇怪的真。

一頁,一頁……

幾乎讓人以為他是在謝侯府午後大樟樹邊的書房裡,坐在濃蔭窗臺上,攤開一卷散發著墨香的書,聞著滿室的茶香,等著一個人,把沏好的茶捧給他,朝著他露出那淺淡三分的笑。

……

手指漸漸地移了下去。

最後一頁,最後一行他所知的字浮現。

卻是幾句詩――

“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嘴唇翕動間,那唸誦的聲音,幾不可聞,“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

寧堪作吏風塵下?

那一瞬,像是觸到了什麼灼人的電弧一樣,謝不臣按在書頁上的那一根修長手指,顫了一下。

七個無頭無尾的字,就這麼躺在泛黃的書頁上面。

他久久沒有言語。

“你怎麼了?”

打破沉寂的,是小書蠹懷著膽怯的一聲喊。

謝不臣斂眉,終有些回過神來。

只在那一眨眼的時間裡,他腦海中卻像是掠過了很多東西,有書香,紅袖,屍山,火海,長河,落日,遠山……

和劍影。

抬起的眉眼,漸漸垂下。

他一顆心忽然就恢復了古井不波,只把手中一卷書慢慢地合上,但見上頭寫著遒勁的四個字:人間記聞。

人間孤島,記所聞事?

只這麼一個念頭略掠過罷了。

謝不臣將封皮上的紙屑抹去,朝著已經沒了琉璃光阻擋的洞穴之中遞去,在小書蠹一片驚駭莫名的注視裡,慢慢將它放在了原位。

“既愛之,毋食之。”

淺淡的聲音,聽不出波瀾起伏,像是一片平湖。

小書蠹愣愣地,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拿過去一本破書,還了自己一本差不多好的?

它對這些咬文嚼字的之乎者也並不很通,可謝不臣這一句話它卻是能聽懂字面意思的。

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懂了……

“可我就是愛吃書啊。之前有個大姐姐跟我說,想吃就吃,吃飽了再讀書,正好。”

想吃就吃,吃飽了再讀書,正好?

這倒是句有意思的話。

謝不臣莫名地一勾唇:“她說的?”

“是啊。”小書蠹下意識地說了一下,下一刻才嚇得毛骨悚然,小腦袋都不靈光了,一條腿立刻抬起來,指著謝不臣顫顫喊道,“你你你你你你知道!”

有什麼知道不知道的?

謝不臣看了看這洞穴,又看了看周圍的洞穴,轉身離去。

“既愛之甚篤,不如讀書,明心見性。存乎天理,滅乎人慾。”

青袍染血,已經漸趨乾涸。

袍角從荒草上拂過,壓完了那折斷的草莖。

謝不臣的腳步很平,無聲。

小書蠹還保持著那個一條細腿兒抬起來指著他的姿勢。

眼見得謝不臣轉身一走,竟然什麼也沒問,他有些納悶起來,把那一條腿一收,又撓了撓自己腦袋。

“這……這該聽誰的啊?”

傻了。

腦袋瓜子完全不夠用了。

一個說愛吃就吃,吃飽了再讀書,還說書在天下,又說天下的書不只書上才有;一個說愛它就不要吃它,好好去讀它,存天理,滅人慾,是要自己滅去吃書的*嗎?

它左面一條腿一伸:吃書?

它右面一條腿一伸:不吃書?

到底哪邊?

“哎喲我去,我還是八條腿兒一起蹬了吧!”

頭都大了!

小書蠹直接仰面倒在了書上。

“呵……”

一聲輕笑,忽的傳來。

小書蠹身子一僵,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一個“蠹魚打挺”就翻身起來,抬頭就瞧見了這出現在洞府門口的第三位“不速之客”。

一看,一愣,接著竟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來人挎著一隻魚簍,暫時看不清魚簍裡有什麼。

他穿著一身老舊得要長青苔的淺青色長袍,披散著頭髮,站在前頭,眼見得小書蠹大笑,他也不惱。

“好笑麼?”

“哈哈哈我當是什麼東西,沒想到是隻小蜉蝣化作了人來嚇唬我了,真是……哈哈哈比我還小的玩意兒真是頭一次見啊……哈哈哈……”

在不語上人這裡,小書蠹真是最小的那一種了。

它長這麼大,修道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蜉蝣……

“哈――”

呃。

好像有哪裡不對。

笑聲忽然止了。

小書蠹顫抖的鬚子也一下停了,那一瞬間冷汗霎時全衝了上來,叫它覺得自己八條腿兒真的要一起蹬了……

“蜉、蜉蝣……”

不管是在人間孤島,還是在不語上人的隱界,它可都沒聽說過,朝生暮死的蜉蝣竟也能修行!

天地之大,一朝一暮的時間,又怎可窺破天機奧秘?

所有的蜉蝣都逃不過天的裁定……

可……

可眼前這一隻,不是蜉蝣,又是什麼?

小書蠹簡直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可浮現在那一隻蜉蝣臉上的笑容,卻如此真實。

傅朝生並不介意對方的嘲笑,看著它的目光卻很親切。

甚至,帶著一種看晚輩、看不懂事的小孩子的感覺。

他伸出手去,隨手一掐,便將身子僵硬的小書蠹捉在了指間。

“吃書有什麼了不起?若能將這天下的大道理都吃進去,才算你有本事。”

一聲嘆息,傅朝生回首去看高牆外的“天空”。

兩隻眼眸閃爍過一道暗淡的灰光――

隱界的天空乃是小天地裡的天空,不同於真正浩瀚的大世界,這裡的天空是有邊界的。

透過這個邊界,他能看見自己想看的一切。

左右雙目,宇宙乾坤。

他莫名地一笑,似乎是看見了什麼。

小書蠹在他手指間,已經因為受驚過度而開始習慣性裝死,傅朝生只隨意將它往那魚簍裡一扔。

下一刻,便聽得一聲震天裂地的慘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是了。

魚簍裡是他的“老朋友”來著。

先前才嘲笑他的小東西,怕是嚇住了。

傅朝生將魚簍一搭,只當沒聽見那可怕的慘叫聲,便慢悠悠地去了。

轉身的剎那,身影亦消失不見。

這一刻,已經來到一座新洞穴前面的見愁,忽地有什麼感覺,向著身後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可身後,只有林立的高牆。

那種感覺,卻是從重重的高牆後傳來。

小貂“嗷嗚”地叫喚了兩聲,尾巴僵硬地靠在見愁的脖頸窩子裡,卻是半點沒注意到身後,只瞪著兩隻眼睛,看著那洞穴之中。

那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見愁擰了眉頭,終於還是強壓下了心底那種奇怪的感覺,低頭一瞧,不動鈴竟然開始閃爍。

有人在向她靠近?

微微一眯眼,她握緊了刀與斧。

依小書蠹所言,在棄了那宋凜之後,她往東而行,便來到了這一處洞穴。

與之前偏小的洞穴都不一樣,此處洞穴足足有三丈高,像是將整面牆壁都掏空了,外面的雕刻也比之前的要大上一些。

一隻威武的鷹隼,站在一人的手臂上,注視著遠方,似要翱翔遠方。

那種凜冽的神氣,要征服一切的壯闊,只從這簡單的一副雕刻上,便表現了個淋漓盡致。

見愁本以為可以跟之前一樣,看見這一隻隼的經歷,沒想到,除卻這一幅雕刻外,整個洞口周圍,竟然只有一片碎裂的痕跡,像是原來的雕刻都被什麼力量給震散了一樣。

小書蠹雖皮滑了一些,感覺像個不靠譜的半大孩子,可心善這一點,她卻是能看出來。

一念及此,她便輕輕伸手,朝著那漆黑一片的洞口按去。

“嗡!”

熾烈的豔光,赤紅色,一瞬間浪濤一樣向著周圍席捲!

琉璃光乍現,升起一道屏障,像是一扇窗,隔絕了裡外。

那一瞬間,屏障後的一切,似乎也清晰了起來。

見愁忍不住心頭一顫――

兩點赤紅的光芒,漸漸出現在了赤紅的屏障琉璃光之後。

像是,在這屏障後面,有一頭猙獰的惡獸被喚醒,緩緩睜開了那凌厲而威嚴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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