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第227章 故人夜談

我不成仙·時鏡·4,348·2026/3/23

227.第227章 故人夜談 推開門的,可能是成功了的小頭鬼和大頭鬼,也可能是發現了端倪的接引司…… 可見愁獨獨沒有想過,來的會是半個“舊識”。 張湯…… 酷吏張湯。 他怎麼來了地府? 又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他跟大頭鬼小頭鬼有什麼關係? 一系列的疑問,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大頭鬼跟小頭鬼被直直扔在地上,都吃了滿嘴的土,頓時哎喲哎喲地慘叫了起來,嘴裡還罵罵咧咧。 “士可殺不可辱,老張你心太毒了……” “哎喲,呸!這都是什麼味兒啊!” “放開我,快放開我!” “欺負人!個王八蛋……” …… 越罵越難聽。 每一句都進了張湯的耳朵,可不能引起張湯臉上半分的表情變動,他像是根本沒聽到,照舊穩穩當當、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 一身官袍,一身凜冽。 立於一片狼藉之中,頗為輕描淡寫,眉眼之中浮動著淺淺的煞氣,卻是與生俱來。 他的目光,不曾從見愁的身上離開。 像是在殺紅小界,這是一種直接的,甚至高高在上的觀察,審犯人一樣,觀察著見愁每一個細微表情的變動,並將之轉化成實際的含義。 她身上有著刺目的斑斑血跡,染得一身淺藍色的衣袍都跟著發紅。 甚至就連地面之上,都有些鮮血的痕跡。 面容微冷,一雙似含情也似無情的眼裡,有冷銳的光芒閃過,對他的存在抱以十足的忌憚。 在聽見小頭鬼罵出“老張”兩個字的那一刻,她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絲錯愕,隨即而來的,卻是難以形容的荒謬和無奈。 見愁只覺得口中微微發苦:“原來,他們一直說的老張,是你……” 張湯心知她已經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否認,點了點頭:“不錯。” “……” 什、什麼? 還在地上掙扎叫罵的小頭鬼,忽然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整個人都懵了! 他張大了嘴巴,見鬼一樣看著張湯跟見愁。 這兩個還處於對峙之中的人…… 那種注視著對方的目光,甚至這種近乎熟稔的說話口吻,怎麼看,怎麼也不像是陌生人啊! 還有,進門的時候,張湯說什麼來著? 夫人? 誰夫人? 還有見愁現在這一句“原來老張是你”…… 這…… 這…… 這…… 這他孃的不是坑人呢嗎! 一瞬間,小頭鬼漲紅了臉,徹底激動了起來。 “幹!你們居然認識?!” 他梗著脖子,一把鼻涕一把淚,悲憤地嘶吼! 恐怖的聲音,險些要將房頂都掀翻。 煙塵四起。 見愁跟張湯都聽見了,卻都沒有說話。 小頭鬼這會兒簡直想揪過這兩個王八蛋過來,一人噴個狗血淋頭! 居然認識! 這他娘要騙人的和即將被騙的,居然認識! 更滑稽的是,這兩個人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對方存在! 太坑了…… 實在是太他孃的坑了! 難怪之前在接引司,張湯看過了見愁的名字之後,會說那樣一句奇怪的話―― 看來,你不曾對她說過我的名字。 那個時候,小頭鬼是懵的。 他只知道事情敗露,卻半點不知道為什麼敗露。 怎麼張湯就看了那名字一眼,就確認他們有問題?連個生死簿都不查一下? 鬧了半天,原因在這裡! 張湯根本就是認識見愁,甚至還了解這個人,所以才能在看見見愁名字的瞬間,就直接反應過來,知道小頭鬼是在騙自己。 前因後果理順,小頭鬼簡直慪得滿地打滾! 在被發現之後,張湯慢條斯理地對他們說:對新鬼,我也很好奇,晚點與你們同去押解吧。 當時小頭鬼只想以頭搶地! 事情大條了,他還想跑回去給見愁報信。 只可惜,張湯那王八羔子死魚一樣的眼睛這麼一看,兩隻小鬼頓時就慫了,再不敢多動半點歪心思。 整整一個下午啊! 張湯扔了那麼多的冊子給他們處理,累得他們像是兩條癩皮狗不說,還得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生怕屠刀落下來就斬了他們脖子。 那叫一個煎熬啊…… 小頭鬼回想起來,都覺得是噩夢一場。 可現在才知道,竟然是因為這麼荒謬這麼滑稽的原因! 他氣得快要翻白眼暈過去了! “這特麼得要倒黴到什麼境界,才能遇到這種事情啊!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嗚嗚嗚……” 見愁默然無言。 小頭鬼所罵,何嘗不是她心頭所想? 只是…… 此事未必沒有轉機。 看了那亂七八糟落在地面上的破門一眼,見愁抬手這麼一揮,細細的魂力從她掌心之中飛射而出,頓時將那些碎了的木板從地上拉起,重新粘連在了一起,擋在了之前破口的位置。 外面一片沉沉的黑夜,有最後幾線光芒。 可在木板封門的那一刻,屋內,便徹底黯淡了下來。 在見愁動作的時候,張湯只是這樣看著,並未有任何阻止的行為。 見愁眼見得門封上了,也杜絕了旁人看過來的可能,便難得地露出一個微笑來。 站在桌前,她對著張湯一擺手:“殺紅小界一別,已經有三兩年,沒想到,在這地府陰慘之地,竟然還能看見廷尉大人。來者是客,算不上打擾,請坐。” 屋內只有最簡陋的一張四方小桌,還有幾把歪歪斜斜的木凳子,上面滿布著裂痕,就連送給人當柴禾燒,只怕都要被人嫌棄。 偏偏見愁說出“請坐”的時候,真是個面不改色心不跳, 大頭跟跟小頭鬼,都被見愁的膽量和臉皮的厚度震驚了。 張湯是來拿她的吧? 她竟然請人坐下? 還特麼是坐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地方! 要知道,張湯可不是什麼窮鬼。 跟死了之後沒人供奉的可憐蟲們不一樣,張湯過鬼門關的時候,身後就跟著一大堆紙人、紙馬,甚至馬車、轎子。 人間孤島不知傻子給他燒了紙錢,被地府有司折算成一定數量的玄玉,發到了張湯的手裡。 整個接引司的人都知道,別看張湯不顯山不露水,看著一副樸素的樣子,實際上可是富得流油。 他不愛顯擺,但接引司裡的小鬼早就打聽得一清二楚。 人家可不像是大頭鬼小頭鬼那樣,住在這種破房子裡,還距離接引司很遠,每日當差都要走上很久的路。 張湯早在還是枉死城裡的新鬼的時候,就有了一座大宅子。 後來調任接引司,他又給自己在附近城池裡買了一座宅院,距離接引司很近。 每次褚判官說張湯來得早的時候,大頭鬼跟小頭鬼都要在私底下酸那麼兩句:廢話,住得那麼近,當然早了。 所以說,甭管張湯自己到底是什麼做派,人家反正有錢。 此刻見愁的行為,就像是請個腰纏萬貫富可敵國的人往自己破破爛爛的家裡住,還搬了把搖搖欲墜的椅子給人坐。 呵呵,這是要倒黴啊! 大頭鬼小頭鬼在心裡默默給見愁點了盞蠟燭:果然還是個大活人,不懂地府險惡啊!張湯這廝,從來不給誰面子啊! 這一次,見愁怕是要慘嘍! 兩隻小鬼都緊緊地盯著張湯,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就等著他眼簾一搭,不給面子,轉身就走。 果然,張湯不負眾望,眼簾一搭,袍角一掀―― 兩隻小鬼眼睛立刻就亮了。 然後…… 張湯坐下了。 “……” 好像有哪裡不對? 兩隻小鬼傻眼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特麼張湯居然坐下了?! 這是嘛情況! 大頭鬼跟小頭鬼臉貼著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興許是他們兩人表情太誇張,站在桌旁的見愁無聲地看了他們一眼,見兩人怎麼也沒能從地上爬起來,心知是張湯的“傑作”,這時候倒也不好開口讓張湯放了他們,只好暫時放下此事。 眼見得張湯坐下,見愁也返身坐在了張湯的對面。 她看了張湯一眼,黑暗裡很是模糊。 於是她抬了手朝著那油燈處一攏,便自動有一簇火苗從燈盞之中亮了起來,點燃燈芯。 弱弱的火焰照亮了燈盞的周圍,見愁的面容也被染上了幾許昏黃的暖色。 做完這一切,見愁才正襟危坐,重新看向張湯。 應該只有三面之緣。 謝侯府曾經有過驚鴻一瞥,殺紅小界也算是一次,這是第三次。 見愁很清楚張湯的身份。 坊間關於他的傳言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殊為恐怖,甚至到了夜止小兒啼哭的地步。 掌管刑律的張湯,乃是皇帝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所謂刀,便是不為對錯,只看立場。 他掌管著詔獄的那一段時間,人人都說,在張湯治下,那已經成為了一個清官可以輕易變成貪官,好官可以輕易變成狗官的地方。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這人也做過不少的“好事”。 死在他諸般刑罰之下的,清官好官只是極少數,畢竟皇帝不會讓他們死,更多的是功過參半或者弄權的奸臣。 是以,此人在民間也算是譭譽參半。 如今一切想起來,見愁的目光也隨之慢慢變化。 她應當從來不曾真正與張湯有過什麼接觸,對方方才卻喚她一聲“夫人”…… 還能是誰的夫人? 張湯沒多加一個“謝”字,到底還不算噁心到了她。 在人間孤島,謝不臣乃是被追捕的在逃之人,身為他妻子的她,並沒有死去,只是與他一起失蹤。 張湯既不知道修界的事情,也不知道人間孤島真正發生了什麼,若是回去之後有查探,知道他們後來成婚也不在話下。 不過…… 她一點也不喜歡這個稱呼。 搖曳的燈火,照著她深潭一樣的眸子。 見愁不疾不徐道:“勉強也算是故人相見了,廷尉大人也不再是大夏的官員,反倒算是修士。我雖嫁為人婦,如今卻已斷盡前緣。廷尉大人若不知如何稱呼,喚一聲‘道友’即可。” 張湯的眉頭,微微鎖了起來。 顯然,他並沒有想到,見愁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人說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昔日殺紅小界相見,見愁一斧頭拍走了張湯,時至今日,卻是見愁修為不夠,又受制於極域的規則,倒是這風水輪流轉到了張湯那邊。 今昔的對比,多少叫人生出一點奇怪的感覺來。 張湯心裡難得地掠過一些不著調的想法來,然後又回到了見愁這幾句話上。 斷盡前緣,這話…… 倒好像與謝不臣沒有關係了。 他注視著見愁。 見愁面上淡淡地,雖然在笑,可實在沒有什麼愉悅的感覺。 昔日同林夫妻鳥,富貴過,患難過,甚至一起從京城逃到了偏遠的南方,隱居在一片小山村裡。 謝不臣何等勳貴天驕? 一朝敗落,卻還有人不離不棄。 即便是在官場上混了許多年的人精,在見了那些卷宗的描述之後,也不由得感嘆:世間情愛真夫妻,莫過如是。 可如今…… 張湯暫時沒有多問,只從善如流道:“見愁道友。” 於是,見愁臉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曾聽聞張廷尉刀筆之吏,起於秋毫之末而位列九卿高位,辣手冷心,殺人無算,是個不好相與的人物。如今說了兩句話,才知世間傳聞不可盡信。” 張湯並不說話。 “你我曾在殺紅小界相見,張大人親眼見過鬼斧,想必知道那是我之法器。如今在枉死城的新鬼名冊上見了‘見愁’二字,卻並未大張旗鼓,帶接引司一干鬼修殺來,反倒是一個人拎了小鬼兩隻,前來‘打擾’。” 見愁唇邊笑容加深。 寂靜的黑夜裡,能聽見周圍的聲音。 大頭鬼跟小頭鬼起不來身,只能竭力地豎著耳朵聽。 見愁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挑戰著他們的理解力,同時也更讓他們――或者說小頭鬼――心驚肉跳。 大頭是個呆子,聽不懂。 昏黃的燈光,在見愁身上留了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說話的語調很輕柔和緩,卻有著異常的確定,胸有成竹,所以不疾不徐:“不知,廷尉大人此來,有何貴幹?” 聰明的女人。 張湯又想起卷宗上種種描述了:謝氏見愁,曾為謝夫人對答大明寺住持三問,巧手解過十八連環,過目成誦僅次謝三公子……雖孤女出身,可慧心獨具,敏而好學,巧捷萬端,稱得上“冰雪淨聰明,雷霆走精銳”。 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便知他來此並非為了抓她去褚判官處,有理有據,鎮定有方…… 現在,還反問他“有何貴幹”。 張湯身死已久,入地府也有一段時日了。 可並不代表人世種種已經離他遠去,相反,有的未竟之事,已經成為深深烙刻在他心底的,一個解不開的執念。 他審視著見愁的目光裡,多了那麼一兩分淺淡的厲色,似乎只是點染在眸底的幾分淡色,並不起眼,也不迫人。 “來意有二。其一為枉死城之事,其二――” 張湯一頓,緊抿的薄唇,帶著幾許不近人情的冰冷,眼底那一抹厲色,卻變得真實而鋒銳。 “反賊謝不臣,人在何處?”

227.第227章 故人夜談

推開門的,可能是成功了的小頭鬼和大頭鬼,也可能是發現了端倪的接引司……

可見愁獨獨沒有想過,來的會是半個“舊識”。

張湯……

酷吏張湯。

他怎麼來了地府?

又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他跟大頭鬼小頭鬼有什麼關係?

一系列的疑問,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大頭鬼跟小頭鬼被直直扔在地上,都吃了滿嘴的土,頓時哎喲哎喲地慘叫了起來,嘴裡還罵罵咧咧。

“士可殺不可辱,老張你心太毒了……”

“哎喲,呸!這都是什麼味兒啊!”

“放開我,快放開我!”

“欺負人!個王八蛋……”

……

越罵越難聽。

每一句都進了張湯的耳朵,可不能引起張湯臉上半分的表情變動,他像是根本沒聽到,照舊穩穩當當、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

一身官袍,一身凜冽。

立於一片狼藉之中,頗為輕描淡寫,眉眼之中浮動著淺淺的煞氣,卻是與生俱來。

他的目光,不曾從見愁的身上離開。

像是在殺紅小界,這是一種直接的,甚至高高在上的觀察,審犯人一樣,觀察著見愁每一個細微表情的變動,並將之轉化成實際的含義。

她身上有著刺目的斑斑血跡,染得一身淺藍色的衣袍都跟著發紅。

甚至就連地面之上,都有些鮮血的痕跡。

面容微冷,一雙似含情也似無情的眼裡,有冷銳的光芒閃過,對他的存在抱以十足的忌憚。

在聽見小頭鬼罵出“老張”兩個字的那一刻,她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絲錯愕,隨即而來的,卻是難以形容的荒謬和無奈。

見愁只覺得口中微微發苦:“原來,他們一直說的老張,是你……”

張湯心知她已經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否認,點了點頭:“不錯。”

“……”

什、什麼?

還在地上掙扎叫罵的小頭鬼,忽然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整個人都懵了!

他張大了嘴巴,見鬼一樣看著張湯跟見愁。

這兩個還處於對峙之中的人……

那種注視著對方的目光,甚至這種近乎熟稔的說話口吻,怎麼看,怎麼也不像是陌生人啊!

還有,進門的時候,張湯說什麼來著?

夫人?

誰夫人?

還有見愁現在這一句“原來老張是你”……

這……

這……

這……

這他孃的不是坑人呢嗎!

一瞬間,小頭鬼漲紅了臉,徹底激動了起來。

“幹!你們居然認識?!”

他梗著脖子,一把鼻涕一把淚,悲憤地嘶吼!

恐怖的聲音,險些要將房頂都掀翻。

煙塵四起。

見愁跟張湯都聽見了,卻都沒有說話。

小頭鬼這會兒簡直想揪過這兩個王八蛋過來,一人噴個狗血淋頭!

居然認識!

這他娘要騙人的和即將被騙的,居然認識!

更滑稽的是,這兩個人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對方存在!

太坑了……

實在是太他孃的坑了!

難怪之前在接引司,張湯看過了見愁的名字之後,會說那樣一句奇怪的話――

看來,你不曾對她說過我的名字。

那個時候,小頭鬼是懵的。

他只知道事情敗露,卻半點不知道為什麼敗露。

怎麼張湯就看了那名字一眼,就確認他們有問題?連個生死簿都不查一下?

鬧了半天,原因在這裡!

張湯根本就是認識見愁,甚至還了解這個人,所以才能在看見見愁名字的瞬間,就直接反應過來,知道小頭鬼是在騙自己。

前因後果理順,小頭鬼簡直慪得滿地打滾!

在被發現之後,張湯慢條斯理地對他們說:對新鬼,我也很好奇,晚點與你們同去押解吧。

當時小頭鬼只想以頭搶地!

事情大條了,他還想跑回去給見愁報信。

只可惜,張湯那王八羔子死魚一樣的眼睛這麼一看,兩隻小鬼頓時就慫了,再不敢多動半點歪心思。

整整一個下午啊!

張湯扔了那麼多的冊子給他們處理,累得他們像是兩條癩皮狗不說,還得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生怕屠刀落下來就斬了他們脖子。

那叫一個煎熬啊……

小頭鬼回想起來,都覺得是噩夢一場。

可現在才知道,竟然是因為這麼荒謬這麼滑稽的原因!

他氣得快要翻白眼暈過去了!

“這特麼得要倒黴到什麼境界,才能遇到這種事情啊!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嗚嗚嗚……”

見愁默然無言。

小頭鬼所罵,何嘗不是她心頭所想?

只是……

此事未必沒有轉機。

看了那亂七八糟落在地面上的破門一眼,見愁抬手這麼一揮,細細的魂力從她掌心之中飛射而出,頓時將那些碎了的木板從地上拉起,重新粘連在了一起,擋在了之前破口的位置。

外面一片沉沉的黑夜,有最後幾線光芒。

可在木板封門的那一刻,屋內,便徹底黯淡了下來。

在見愁動作的時候,張湯只是這樣看著,並未有任何阻止的行為。

見愁眼見得門封上了,也杜絕了旁人看過來的可能,便難得地露出一個微笑來。

站在桌前,她對著張湯一擺手:“殺紅小界一別,已經有三兩年,沒想到,在這地府陰慘之地,竟然還能看見廷尉大人。來者是客,算不上打擾,請坐。”

屋內只有最簡陋的一張四方小桌,還有幾把歪歪斜斜的木凳子,上面滿布著裂痕,就連送給人當柴禾燒,只怕都要被人嫌棄。

偏偏見愁說出“請坐”的時候,真是個面不改色心不跳,

大頭跟跟小頭鬼,都被見愁的膽量和臉皮的厚度震驚了。

張湯是來拿她的吧?

她竟然請人坐下?

還特麼是坐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地方!

要知道,張湯可不是什麼窮鬼。

跟死了之後沒人供奉的可憐蟲們不一樣,張湯過鬼門關的時候,身後就跟著一大堆紙人、紙馬,甚至馬車、轎子。

人間孤島不知傻子給他燒了紙錢,被地府有司折算成一定數量的玄玉,發到了張湯的手裡。

整個接引司的人都知道,別看張湯不顯山不露水,看著一副樸素的樣子,實際上可是富得流油。

他不愛顯擺,但接引司裡的小鬼早就打聽得一清二楚。

人家可不像是大頭鬼小頭鬼那樣,住在這種破房子裡,還距離接引司很遠,每日當差都要走上很久的路。

張湯早在還是枉死城裡的新鬼的時候,就有了一座大宅子。

後來調任接引司,他又給自己在附近城池裡買了一座宅院,距離接引司很近。

每次褚判官說張湯來得早的時候,大頭鬼跟小頭鬼都要在私底下酸那麼兩句:廢話,住得那麼近,當然早了。

所以說,甭管張湯自己到底是什麼做派,人家反正有錢。

此刻見愁的行為,就像是請個腰纏萬貫富可敵國的人往自己破破爛爛的家裡住,還搬了把搖搖欲墜的椅子給人坐。

呵呵,這是要倒黴啊!

大頭鬼小頭鬼在心裡默默給見愁點了盞蠟燭:果然還是個大活人,不懂地府險惡啊!張湯這廝,從來不給誰面子啊!

這一次,見愁怕是要慘嘍!

兩隻小鬼都緊緊地盯著張湯,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就等著他眼簾一搭,不給面子,轉身就走。

果然,張湯不負眾望,眼簾一搭,袍角一掀――

兩隻小鬼眼睛立刻就亮了。

然後……

張湯坐下了。

“……”

好像有哪裡不對?

兩隻小鬼傻眼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特麼張湯居然坐下了?!

這是嘛情況!

大頭鬼跟小頭鬼臉貼著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興許是他們兩人表情太誇張,站在桌旁的見愁無聲地看了他們一眼,見兩人怎麼也沒能從地上爬起來,心知是張湯的“傑作”,這時候倒也不好開口讓張湯放了他們,只好暫時放下此事。

眼見得張湯坐下,見愁也返身坐在了張湯的對面。

她看了張湯一眼,黑暗裡很是模糊。

於是她抬了手朝著那油燈處一攏,便自動有一簇火苗從燈盞之中亮了起來,點燃燈芯。

弱弱的火焰照亮了燈盞的周圍,見愁的面容也被染上了幾許昏黃的暖色。

做完這一切,見愁才正襟危坐,重新看向張湯。

應該只有三面之緣。

謝侯府曾經有過驚鴻一瞥,殺紅小界也算是一次,這是第三次。

見愁很清楚張湯的身份。

坊間關於他的傳言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殊為恐怖,甚至到了夜止小兒啼哭的地步。

掌管刑律的張湯,乃是皇帝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所謂刀,便是不為對錯,只看立場。

他掌管著詔獄的那一段時間,人人都說,在張湯治下,那已經成為了一個清官可以輕易變成貪官,好官可以輕易變成狗官的地方。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這人也做過不少的“好事”。

死在他諸般刑罰之下的,清官好官只是極少數,畢竟皇帝不會讓他們死,更多的是功過參半或者弄權的奸臣。

是以,此人在民間也算是譭譽參半。

如今一切想起來,見愁的目光也隨之慢慢變化。

她應當從來不曾真正與張湯有過什麼接觸,對方方才卻喚她一聲“夫人”……

還能是誰的夫人?

張湯沒多加一個“謝”字,到底還不算噁心到了她。

在人間孤島,謝不臣乃是被追捕的在逃之人,身為他妻子的她,並沒有死去,只是與他一起失蹤。

張湯既不知道修界的事情,也不知道人間孤島真正發生了什麼,若是回去之後有查探,知道他們後來成婚也不在話下。

不過……

她一點也不喜歡這個稱呼。

搖曳的燈火,照著她深潭一樣的眸子。

見愁不疾不徐道:“勉強也算是故人相見了,廷尉大人也不再是大夏的官員,反倒算是修士。我雖嫁為人婦,如今卻已斷盡前緣。廷尉大人若不知如何稱呼,喚一聲‘道友’即可。”

張湯的眉頭,微微鎖了起來。

顯然,他並沒有想到,見愁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人說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昔日殺紅小界相見,見愁一斧頭拍走了張湯,時至今日,卻是見愁修為不夠,又受制於極域的規則,倒是這風水輪流轉到了張湯那邊。

今昔的對比,多少叫人生出一點奇怪的感覺來。

張湯心裡難得地掠過一些不著調的想法來,然後又回到了見愁這幾句話上。

斷盡前緣,這話……

倒好像與謝不臣沒有關係了。

他注視著見愁。

見愁面上淡淡地,雖然在笑,可實在沒有什麼愉悅的感覺。

昔日同林夫妻鳥,富貴過,患難過,甚至一起從京城逃到了偏遠的南方,隱居在一片小山村裡。

謝不臣何等勳貴天驕?

一朝敗落,卻還有人不離不棄。

即便是在官場上混了許多年的人精,在見了那些卷宗的描述之後,也不由得感嘆:世間情愛真夫妻,莫過如是。

可如今……

張湯暫時沒有多問,只從善如流道:“見愁道友。”

於是,見愁臉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曾聽聞張廷尉刀筆之吏,起於秋毫之末而位列九卿高位,辣手冷心,殺人無算,是個不好相與的人物。如今說了兩句話,才知世間傳聞不可盡信。”

張湯並不說話。

“你我曾在殺紅小界相見,張大人親眼見過鬼斧,想必知道那是我之法器。如今在枉死城的新鬼名冊上見了‘見愁’二字,卻並未大張旗鼓,帶接引司一干鬼修殺來,反倒是一個人拎了小鬼兩隻,前來‘打擾’。”

見愁唇邊笑容加深。

寂靜的黑夜裡,能聽見周圍的聲音。

大頭鬼跟小頭鬼起不來身,只能竭力地豎著耳朵聽。

見愁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挑戰著他們的理解力,同時也更讓他們――或者說小頭鬼――心驚肉跳。

大頭是個呆子,聽不懂。

昏黃的燈光,在見愁身上留了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說話的語調很輕柔和緩,卻有著異常的確定,胸有成竹,所以不疾不徐:“不知,廷尉大人此來,有何貴幹?”

聰明的女人。

張湯又想起卷宗上種種描述了:謝氏見愁,曾為謝夫人對答大明寺住持三問,巧手解過十八連環,過目成誦僅次謝三公子……雖孤女出身,可慧心獨具,敏而好學,巧捷萬端,稱得上“冰雪淨聰明,雷霆走精銳”。

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便知他來此並非為了抓她去褚判官處,有理有據,鎮定有方……

現在,還反問他“有何貴幹”。

張湯身死已久,入地府也有一段時日了。

可並不代表人世種種已經離他遠去,相反,有的未竟之事,已經成為深深烙刻在他心底的,一個解不開的執念。

他審視著見愁的目光裡,多了那麼一兩分淺淡的厲色,似乎只是點染在眸底的幾分淡色,並不起眼,也不迫人。

“來意有二。其一為枉死城之事,其二――”

張湯一頓,緊抿的薄唇,帶著幾許不近人情的冰冷,眼底那一抹厲色,卻變得真實而鋒銳。

“反賊謝不臣,人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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