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第252章 奪殺

我不成仙·時鏡·5,236·2026/3/23

252.第252章 奪殺 鱗鎧破了洞,黯淡無光。 先前還耀武揚威的餘辰,此刻已神魂俱滅,連渣滓都找不到多少了。而這樓中所有人,都在為此興奮,似熱血沸騰。 見愁心底那些濃烈的好奇,在此刻,終似一陣清風吹過雲煙散,消失得一乾二淨。 張湯與陳廷硯也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不過,只要仔細一瞧,便能發現他們眼底隱約的忌憚。 很明顯,這是個很強勁的對手。 這般的本事,才排到了鬼王族的第六,連名額都沒拿到,還要來這地上樓搶?那鬼王族中那排在前五的人,當是什麼情狀? 眾人只需這麼簡單地想想,便會生出一種倒吸涼氣之感。 場中厲寒聽著周遭沸騰之聲,卻似半分不感興趣。 他眼底甚至還凝結著幾分陰沉之色,自顧自從高空落下,直接向著門外而去,並無久留之意。 來得快,去得也快。 在他身影消失之後,空蕩蕩的圓柱第十層上,一縷墨綠色的光芒冒出,一枚新的圓戒,重新浮現。 這也意味著,新的爭奪很快就要開始。 不過,在場之人,卻很少去關心。 眾人先前苦等厲寒不至,卻等來了個投機取巧的餘辰; 投機取巧的餘辰一路高歌猛進,手都放在那圓戒上了,誰想到竟被人從後一招偷襲,開膛破肚! 待得那人一抽手,眾人這才看清楚,來的正是今日的正主,厲寒! 短短這片刻時間裡,事情發展堪稱是出乎意料,又峰迴路轉,一場戰鬥更是單方面的碾壓,乾淨利落,血腥殘暴! 縱使那厲寒一副孤高模樣,甚至這麼快就走了,眾人也依舊感覺心旌搖盪。 場中那沸騰的聲音小了一些,可議論的人卻沒有減少。 到底厲寒是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到了餘辰的背後,那一招絕殺究竟有什麼來頭…… 一句接著一句,各有各的辦法。 陳廷硯乃是十大鬼族之中人,對此還算頗有了解。 他眉頭緊鎖,自看見那鬼爪出來之後,便沒鬆開過。 此刻周遭人議論,他也看了那高懸於第十層的圓戒一眼,道:“鬼王一族的修煉功法,向來最為霸道,戰力強勁。這鬼爪當脫自不動明王法身,魚鰓一族的鱗鎧雖強,可餘辰僅有初期,怎敵玉涅中期的厲寒挾勢一擊?” 所以,敗北身死,乃是尋常事。 陳廷硯這一番話,其他人都聽得懂。 唯獨見愁,聽了之後,卻是心中打了個突,她抬眸問道:“不動明王法身?” “對。修煉不是有第五境‘金身’嗎?此間鬼修,以修出人身為目標,但是人身之上,尚有法身。不動明王法身,便是其中最強的幾種之一。鬼王一族上下,從化珠境開始,便修煉此功法。” 這一點在極域不是什麼秘密,陳廷硯說來也無避諱。 只是“法身”這東西,向來不是尋常人觸碰,所以也僅限於知道,很少有人去肖想。 “法身……” 見愁呢喃了一聲,眼底卻縈繞了幾分異色。 法身,若沒記錯的話,這不是佛門高些大能們修的東西嗎? 怎麼到了極域,連這些外道鬼修,也在修行? 明者,光明也。 明王者,借佛之智慧光明,摧破眾生煩惱業障。 一座陰慘至此的地府,一片草木難生的極域惡土,竟有人一本正經說“不動明王”與“法身”? 見愁心底,著實覺得微妙。 她這番情狀,其餘幾人都看在眼中。 小頭鬼眨了眨眼,小心問道:“是、是有哪裡不對嗎?” “沒。”見愁慢慢地搖了搖頭,只是道,“不過覺得鬼王一族的名頭很大,在想這不動明王法身。看這一位厲寒厲公子只露了一隻手,也不知修煉到何種境界?” “等鼎爭第三輪開啟,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陳廷硯聳了聳肩,倒是沒有半點好奇。 見愁不由得笑出聲來。 她算是明白了,從吞丹藥修煉,到寶貝保命,他這是壓根兒沒想過什麼“真材實料”“自力更生”啊。 路雖然邪,還別說,挺符合陳廷硯一直以來的紈絝作風。 “你可別笑,我說真的,每一屆的鼎爭,都是死傷慘重,真是一不小心就要丟命的。想想當初幾大高手被一玉涅初期修士,不費吹灰之力給宰了,嘖嘖,我可不想那麼慘……” 他說的是之前他們聽到的那個“運氣最好”的鼎元。 見愁剛要開口說笑兩句,眼角餘光一錯,卻忽然看見旁邊走來了一群人。 “今年鬼王一族,怕是又要大出風頭了。” “光一個厲寒這麼厲害,才排到第六,其他人真是不敢想……” “我聽說有個最高的已經接近金身境界,不知道有沒有突破,你們信不信?” “不會吧?” “玉涅初期到後期已經是數十倍的實力差距了,金身境界更是從沒有過,就是當年的崔珏,也不過玉涅大圓滿……” “唉……” 這一行人都唉聲嘆氣了起來,個個雙腳離地。 忽有一人轉過目光,一下就看見了見愁他們這邊,伸手一指,有些驚訝:“咦,那不是廷硯嗎?” 陳廷硯聽見聲音,有些詫異,回頭一看,從旁邊走過的,不是日遊一族的鬼修,又是誰? 他今天為了與見愁一起來,推辭了這些朋友,卻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 日遊族鬼修們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陳廷硯的身後。 大頭鬼小頭鬼一看就是小嘍囉,不值得注意,可旁邊那兩個,就有點意思了。 一個竟然是近來枉死城中炙手可熱的張湯,陳廷硯不止一次瞧不起此人,可他就坐在近處; 另一個更是沒想到,竟是名女修! 修為低微,僅有化珠境界,尤其是那魂珠,這也太小了吧? 不過樣貌麼,倒是少有的精緻好看。 尤其那一雙眼睛格外清澈靈動,與這極域大多鬼修,竟有些不同。 眾人一看,心思都活絡了起來。 與陳廷硯相熟的幾名鬼修,更是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哦,原來推掉他們,是為了這個啊?明白了! 陳廷硯一看他們表情,就想開口說他們誤會了。 只是轉念一想,誤會個屁,他不就是為了見愁推了他們嗎? 當下,陳廷硯面上有些訕訕,先跟朋友們打了個招呼,回頭看見愁一眼,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開口道:“這些都是我日遊族的朋友,沒想到在這裡遇到,我過去聚一聚,聊上兩句。” “無妨,四公子請便。” 見愁自然看出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其中包含的意味,更是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她心中坦然,卻也不很介意,只禮貌地對那些人點了點頭,回了陳廷硯的話,便看他轉身向日遊族那一群人走去。 日遊一族在十大鬼族之中,也算是很有名望。 枉死城這一支脈,則是日遊一族中很重要的一脈,被推出去參加鼎爭的陳廷硯,雖不見得能最終奪魁,可想也知道表現不會很差。 因此,近日來,陳廷硯在族中左右逢源。 “……我就知道你們會亂想,何必呢?沒看我已經夠慘了嗎?你說跟張湯坐在一起?那不是因為……” 陳廷硯走在日遊族這一行人當中,邊走邊說,神情頗為揮灑自如。 整個第七層之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極域中人,衣著多選沉暗深重之色,所以與他們擦肩而過的那一名裹著黑色斗篷的男子,便顯得毫不起眼了。 寬大的斗篷,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遮住了此人散發出來的一切氣息。 若是仔細去分辨,只怕會以為這裡只有一件斗篷,根本感覺不出人的存在。 腳步挪動,寂靜無聲。 斗篷垂落的邊角,也跟著輕微地晃動。 他隨著那些離開地上樓的人一起離開,只是才出了大門,身影便一下消失不見。 枉死城長街兩側,高樓林立,造型奇特,往往給人其中森然高大之感。 一名身穿藏藍色長袍的青年,孤冷地走在道中。 食指上一枚墨綠色的圓戒,清楚地顯示著他的身份——厲寒。 才從地上樓中贏了漂亮的一場,可他臉上看不出什麼高興的神情,反而越發陰沉。 厲寒在鬼王一族,已經有多年。 枉死城乃是鬼王一族的重要駐地,當初他便是被族中的長老看中,收入族中,開始修煉不動明王法身。 在此一道上,他進益迅速,早早引起了全族的關注。 人人見了他,誰不稱上一身“厲公子”? 可以說,從他進入極域開始修煉至今,幾乎都是順風順水。 這一次的鼎爭,他原本以為族中五個名額,無論如何都該勻給自己一個。 誰曾想,酆都城那邊的鬼王一族支脈,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玉涅中期的傢伙,名為鍾蘭陵,生生將屬於他的名額強奪而去! 枉死城支脈再強,焉能與根基深厚的酆都城支脈相爭? 族中長老只好退避。 由此,才有了今日通令全城,為他開路,讓他去十八層地上樓奪圓戒一事。 對旁人來說,一戰告捷還瞬殺對手,可算是風光無限。 可對於心氣不低的厲寒來說,無疑於一個巨大的恥辱。 他走在道中,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左手食指上那一枚圓戒,粗糙的表面上,有著凝固的花紋,像是厲寒凝固的內心。 因此地還在地上樓附近,周圍不少人都知道了先前樓中那一擊之威,此刻全停下來恭敬地跟他打招呼。 只是厲寒看也沒看一眼,像是沒聽到一樣。 越往前走,人便越是稀少。 所有人都去看熱鬧,遠離十八層地上樓的街道,也就顯得冷清。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厲寒前方,一雙隱在兜帽陰影之中的眼,注視著厲寒,底下有流溢的光彩閃過。 行走中的厲寒,在距離此人三十丈時尚未覺出異常,二十丈時已經眉頭一皺,待得十丈之時,他便徹底停下了腳步,豁然抬首! 一種難以言喻的危機感,在此刻猛地從心底竄出! 厲寒下意識地抬手,兇戾的黑氣一閃,鬼爪便要再現—— 然而,那裹著黑色斗篷的身影,速度比他更快! 甚至悄無聲息! 以厲寒玉涅中期的修為,竟然連對方的移動都沒看清,便覺自己那抬起來的手掌一陣劇痛! 一隻骨肉均勻的手,修長,卻帶著一點難言的奇詭妖異,輕輕按在了他腕上。 才施展到一半的術法,在這一按之下,竟瞬間摧毀崩潰! 這一時,那人已經距離厲寒極近。 於是,隱藏在寬大兜帽之中的那一張臉,終於也在厲寒的眼中,露出了那麼一點點的輪廓。 微微勾起的唇角,有那麼一絲神秘。 一雙眼眸幽暗而深沉,卻似藏了星河浩瀚,能看滄海衍變,有一種年輕的生澀,也有一種蒼老的冷寂。 即便是遮擋住了周圍的天光,這一張臉上的皮膚,也顯得有些蒼白。 在厲寒看見對方模樣的那一剎,對方的目光,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借你身份一用。” 那人微微一笑,似乎很有禮貌,隨即卻毫不客氣地伸出手來,一把掐住了厲寒的脖子! 厲寒心底簡直亡魂大冒! 他催動著自己畢生所學,只想逃開這一隻漸近的手掌,可在他調動魂力的瞬間,才發現,此刻的自己,竟像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全身上下,所有渾厚的魂力,全然消失! 不! 他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似乎在嘶吼,可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厲寒從頭到尾,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隻手接近,然後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用力一擰! “咔嚓。” 一聲輕響! 一股奇異的力量,從那人掌心之中迸射而出,又極其隱晦,像是利刃開花,順著厲寒脖子,直搗全身! 於是,厲寒眼前那清晰的世界,便終於暗了。 直到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刻,他也不明白—— 我遇到了什麼? 裹在玄黑斗篷內的那人,五指慢慢地收攏。 “砰!” 掌下這一具身體,像是承受不住這五指收攏的壓力,竟然猛然一炸,霎時化作氤氳的煙霧,消失不見! 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白色魂珠,在煙霧消散後,顯露出來,直向著此人口中飛去,一下沒了影蹤。 同時,地面上“叮”地一聲脆響。 墨綠圓戒落地,又骨碌碌地滾了兩圈,這才停下。 一隻手從上方伸了下來。 那人彎了腰,寬大黑色斗篷邊角也垂落在地,沾了點灰塵。 圓戒被他撿起,隨意朝指頭上套了套。 這就是鼎爭的入場圓戒嗎? 看上去沒什麼特殊的地方。 “食指。” 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從他袖中沉沉傳來。 拿著圓戒的手指一停,這人笑了一聲:“我清楚。” 這一下,才慢慢將這一枚並不好看的圓戒,戴在了食指上。 那聲音又道:“衣服。” “你真是變得囉嗦了啊……” 那人聽著那簡短的兩個字,在兜帽裡搖了搖頭,將那食指帶著圓戒的手抬起,原本骨肉均勻的一隻手掌,竟然在瞬間變得筋骨嶙峋,指節分明,枯瘦無比! 這手掌抓住了披在身上的斗篷,隨手將之揭去。 一身藏藍長袍,袖口領口,長袍邊緣,盡盤旋著夜叉惡鬼的圖紋,精緻之中帶著幾分森然的詭異。 竟與那厲寒的衣袍,一模一樣! 更重要的,是此刻顯露在天光之下的這個人—— 輪廓微有稜角,墨藍的眼珠如同琉璃打造,帶著那幾許孤高的冰冷,面上沒有表情,卻顯得有一點陰沉。 不是方才已為其所弒的厲寒,又是何人?! 長街之上,遠遠地已經有人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面前,已經空蕩蕩的地面,沒有人知道,這裡方才站著什麼人。 “你這模樣,真是讓人不習慣……” 依舊是先前那聲音,似乎也能看到此刻“厲寒”的模樣,有點輕微的嫌棄。 垂眸看了自己右邊袖袍一眼,此人不喜不怒,悠然道:“好歹也是人身,總比鹹魚好些。” “……” 那聲音終於沉默,似乎終於被這一句“鹹魚”給插了一刀,好半晌才續道:“她也在此。你那魚目,何時歸還?” 聞言,“厲寒”慢慢地回過頭去,遠遠地眺望著枉死城中心那高聳入雲的十八層地上樓,似乎…… 能穿透那厚重的牆壁,看見裡面熱鬧的場景,以及在裡面的某些人。 他又垂了眸,只道:“該還的時候還。” 腳步款款,他說完,已向著先前厲寒所向的方向而去,不再多言一句。 十八層地上樓,第七層。 最精彩的一場爭端已經過去,場中人已經散了不少。 陳廷硯與他的族人才走不久,似乎還在那邊說話。 遠遠地,斜對面魚鰓一族的幾名老者拍桌叫喊,似乎為什麼而憤怒。 聽聞餘辰也挺有天賦,如今這麼出乎意料地沒了,魚鰓一族之中,勢必要起些波瀾吧? 見愁人在座中,淡淡地想著,同時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坐在自己對面的張湯。 玄黑官服,老神在在,只是那眼神卻落在場中那一根高高的圓柱上,似乎正在看那一枚圓戒。 “聽聞張大人已得秦廣王青眼,拿到了八方閻殿的名額,當不用在此地與這麼多人相爭,恭喜了。” 見愁恭維了兩句,面有笑意。 張湯一臉的平靜。 對他來說,名額從哪裡拿到都沒有太大的關係,八方閻殿也好,十大鬼族也罷,只要回頭能去十八層地獄看看,都沒區別。 此刻見愁說起,他也並不領情。 目光移遠,張湯看向了那邊的陳廷硯,對方還暫時沒有回來的意思。 於是他一轉眸,望著見愁,平靜開口:“接引司有人查你。”

252.第252章 奪殺

鱗鎧破了洞,黯淡無光。

先前還耀武揚威的餘辰,此刻已神魂俱滅,連渣滓都找不到多少了。而這樓中所有人,都在為此興奮,似熱血沸騰。

見愁心底那些濃烈的好奇,在此刻,終似一陣清風吹過雲煙散,消失得一乾二淨。

張湯與陳廷硯也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不過,只要仔細一瞧,便能發現他們眼底隱約的忌憚。

很明顯,這是個很強勁的對手。

這般的本事,才排到了鬼王族的第六,連名額都沒拿到,還要來這地上樓搶?那鬼王族中那排在前五的人,當是什麼情狀?

眾人只需這麼簡單地想想,便會生出一種倒吸涼氣之感。

場中厲寒聽著周遭沸騰之聲,卻似半分不感興趣。

他眼底甚至還凝結著幾分陰沉之色,自顧自從高空落下,直接向著門外而去,並無久留之意。

來得快,去得也快。

在他身影消失之後,空蕩蕩的圓柱第十層上,一縷墨綠色的光芒冒出,一枚新的圓戒,重新浮現。

這也意味著,新的爭奪很快就要開始。

不過,在場之人,卻很少去關心。

眾人先前苦等厲寒不至,卻等來了個投機取巧的餘辰;

投機取巧的餘辰一路高歌猛進,手都放在那圓戒上了,誰想到竟被人從後一招偷襲,開膛破肚!

待得那人一抽手,眾人這才看清楚,來的正是今日的正主,厲寒!

短短這片刻時間裡,事情發展堪稱是出乎意料,又峰迴路轉,一場戰鬥更是單方面的碾壓,乾淨利落,血腥殘暴!

縱使那厲寒一副孤高模樣,甚至這麼快就走了,眾人也依舊感覺心旌搖盪。

場中那沸騰的聲音小了一些,可議論的人卻沒有減少。

到底厲寒是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到了餘辰的背後,那一招絕殺究竟有什麼來頭……

一句接著一句,各有各的辦法。

陳廷硯乃是十大鬼族之中人,對此還算頗有了解。

他眉頭緊鎖,自看見那鬼爪出來之後,便沒鬆開過。

此刻周遭人議論,他也看了那高懸於第十層的圓戒一眼,道:“鬼王一族的修煉功法,向來最為霸道,戰力強勁。這鬼爪當脫自不動明王法身,魚鰓一族的鱗鎧雖強,可餘辰僅有初期,怎敵玉涅中期的厲寒挾勢一擊?”

所以,敗北身死,乃是尋常事。

陳廷硯這一番話,其他人都聽得懂。

唯獨見愁,聽了之後,卻是心中打了個突,她抬眸問道:“不動明王法身?”

“對。修煉不是有第五境‘金身’嗎?此間鬼修,以修出人身為目標,但是人身之上,尚有法身。不動明王法身,便是其中最強的幾種之一。鬼王一族上下,從化珠境開始,便修煉此功法。”

這一點在極域不是什麼秘密,陳廷硯說來也無避諱。

只是“法身”這東西,向來不是尋常人觸碰,所以也僅限於知道,很少有人去肖想。

“法身……”

見愁呢喃了一聲,眼底卻縈繞了幾分異色。

法身,若沒記錯的話,這不是佛門高些大能們修的東西嗎?

怎麼到了極域,連這些外道鬼修,也在修行?

明者,光明也。

明王者,借佛之智慧光明,摧破眾生煩惱業障。

一座陰慘至此的地府,一片草木難生的極域惡土,竟有人一本正經說“不動明王”與“法身”?

見愁心底,著實覺得微妙。

她這番情狀,其餘幾人都看在眼中。

小頭鬼眨了眨眼,小心問道:“是、是有哪裡不對嗎?”

“沒。”見愁慢慢地搖了搖頭,只是道,“不過覺得鬼王一族的名頭很大,在想這不動明王法身。看這一位厲寒厲公子只露了一隻手,也不知修煉到何種境界?”

“等鼎爭第三輪開啟,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陳廷硯聳了聳肩,倒是沒有半點好奇。

見愁不由得笑出聲來。

她算是明白了,從吞丹藥修煉,到寶貝保命,他這是壓根兒沒想過什麼“真材實料”“自力更生”啊。

路雖然邪,還別說,挺符合陳廷硯一直以來的紈絝作風。

“你可別笑,我說真的,每一屆的鼎爭,都是死傷慘重,真是一不小心就要丟命的。想想當初幾大高手被一玉涅初期修士,不費吹灰之力給宰了,嘖嘖,我可不想那麼慘……”

他說的是之前他們聽到的那個“運氣最好”的鼎元。

見愁剛要開口說笑兩句,眼角餘光一錯,卻忽然看見旁邊走來了一群人。

“今年鬼王一族,怕是又要大出風頭了。”

“光一個厲寒這麼厲害,才排到第六,其他人真是不敢想……”

“我聽說有個最高的已經接近金身境界,不知道有沒有突破,你們信不信?”

“不會吧?”

“玉涅初期到後期已經是數十倍的實力差距了,金身境界更是從沒有過,就是當年的崔珏,也不過玉涅大圓滿……”

“唉……”

這一行人都唉聲嘆氣了起來,個個雙腳離地。

忽有一人轉過目光,一下就看見了見愁他們這邊,伸手一指,有些驚訝:“咦,那不是廷硯嗎?”

陳廷硯聽見聲音,有些詫異,回頭一看,從旁邊走過的,不是日遊一族的鬼修,又是誰?

他今天為了與見愁一起來,推辭了這些朋友,卻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

日遊族鬼修們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陳廷硯的身後。

大頭鬼小頭鬼一看就是小嘍囉,不值得注意,可旁邊那兩個,就有點意思了。

一個竟然是近來枉死城中炙手可熱的張湯,陳廷硯不止一次瞧不起此人,可他就坐在近處;

另一個更是沒想到,竟是名女修!

修為低微,僅有化珠境界,尤其是那魂珠,這也太小了吧?

不過樣貌麼,倒是少有的精緻好看。

尤其那一雙眼睛格外清澈靈動,與這極域大多鬼修,竟有些不同。

眾人一看,心思都活絡了起來。

與陳廷硯相熟的幾名鬼修,更是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哦,原來推掉他們,是為了這個啊?明白了!

陳廷硯一看他們表情,就想開口說他們誤會了。

只是轉念一想,誤會個屁,他不就是為了見愁推了他們嗎?

當下,陳廷硯面上有些訕訕,先跟朋友們打了個招呼,回頭看見愁一眼,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開口道:“這些都是我日遊族的朋友,沒想到在這裡遇到,我過去聚一聚,聊上兩句。”

“無妨,四公子請便。”

見愁自然看出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其中包含的意味,更是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她心中坦然,卻也不很介意,只禮貌地對那些人點了點頭,回了陳廷硯的話,便看他轉身向日遊族那一群人走去。

日遊一族在十大鬼族之中,也算是很有名望。

枉死城這一支脈,則是日遊一族中很重要的一脈,被推出去參加鼎爭的陳廷硯,雖不見得能最終奪魁,可想也知道表現不會很差。

因此,近日來,陳廷硯在族中左右逢源。

“……我就知道你們會亂想,何必呢?沒看我已經夠慘了嗎?你說跟張湯坐在一起?那不是因為……”

陳廷硯走在日遊族這一行人當中,邊走邊說,神情頗為揮灑自如。

整個第七層之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極域中人,衣著多選沉暗深重之色,所以與他們擦肩而過的那一名裹著黑色斗篷的男子,便顯得毫不起眼了。

寬大的斗篷,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遮住了此人散發出來的一切氣息。

若是仔細去分辨,只怕會以為這裡只有一件斗篷,根本感覺不出人的存在。

腳步挪動,寂靜無聲。

斗篷垂落的邊角,也跟著輕微地晃動。

他隨著那些離開地上樓的人一起離開,只是才出了大門,身影便一下消失不見。

枉死城長街兩側,高樓林立,造型奇特,往往給人其中森然高大之感。

一名身穿藏藍色長袍的青年,孤冷地走在道中。

食指上一枚墨綠色的圓戒,清楚地顯示著他的身份——厲寒。

才從地上樓中贏了漂亮的一場,可他臉上看不出什麼高興的神情,反而越發陰沉。

厲寒在鬼王一族,已經有多年。

枉死城乃是鬼王一族的重要駐地,當初他便是被族中的長老看中,收入族中,開始修煉不動明王法身。

在此一道上,他進益迅速,早早引起了全族的關注。

人人見了他,誰不稱上一身“厲公子”?

可以說,從他進入極域開始修煉至今,幾乎都是順風順水。

這一次的鼎爭,他原本以為族中五個名額,無論如何都該勻給自己一個。

誰曾想,酆都城那邊的鬼王一族支脈,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玉涅中期的傢伙,名為鍾蘭陵,生生將屬於他的名額強奪而去!

枉死城支脈再強,焉能與根基深厚的酆都城支脈相爭?

族中長老只好退避。

由此,才有了今日通令全城,為他開路,讓他去十八層地上樓奪圓戒一事。

對旁人來說,一戰告捷還瞬殺對手,可算是風光無限。

可對於心氣不低的厲寒來說,無疑於一個巨大的恥辱。

他走在道中,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左手食指上那一枚圓戒,粗糙的表面上,有著凝固的花紋,像是厲寒凝固的內心。

因此地還在地上樓附近,周圍不少人都知道了先前樓中那一擊之威,此刻全停下來恭敬地跟他打招呼。

只是厲寒看也沒看一眼,像是沒聽到一樣。

越往前走,人便越是稀少。

所有人都去看熱鬧,遠離十八層地上樓的街道,也就顯得冷清。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厲寒前方,一雙隱在兜帽陰影之中的眼,注視著厲寒,底下有流溢的光彩閃過。

行走中的厲寒,在距離此人三十丈時尚未覺出異常,二十丈時已經眉頭一皺,待得十丈之時,他便徹底停下了腳步,豁然抬首!

一種難以言喻的危機感,在此刻猛地從心底竄出!

厲寒下意識地抬手,兇戾的黑氣一閃,鬼爪便要再現——

然而,那裹著黑色斗篷的身影,速度比他更快!

甚至悄無聲息!

以厲寒玉涅中期的修為,竟然連對方的移動都沒看清,便覺自己那抬起來的手掌一陣劇痛!

一隻骨肉均勻的手,修長,卻帶著一點難言的奇詭妖異,輕輕按在了他腕上。

才施展到一半的術法,在這一按之下,竟瞬間摧毀崩潰!

這一時,那人已經距離厲寒極近。

於是,隱藏在寬大兜帽之中的那一張臉,終於也在厲寒的眼中,露出了那麼一點點的輪廓。

微微勾起的唇角,有那麼一絲神秘。

一雙眼眸幽暗而深沉,卻似藏了星河浩瀚,能看滄海衍變,有一種年輕的生澀,也有一種蒼老的冷寂。

即便是遮擋住了周圍的天光,這一張臉上的皮膚,也顯得有些蒼白。

在厲寒看見對方模樣的那一剎,對方的目光,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借你身份一用。”

那人微微一笑,似乎很有禮貌,隨即卻毫不客氣地伸出手來,一把掐住了厲寒的脖子!

厲寒心底簡直亡魂大冒!

他催動著自己畢生所學,只想逃開這一隻漸近的手掌,可在他調動魂力的瞬間,才發現,此刻的自己,竟像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全身上下,所有渾厚的魂力,全然消失!

不!

他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似乎在嘶吼,可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厲寒從頭到尾,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隻手接近,然後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用力一擰!

“咔嚓。”

一聲輕響!

一股奇異的力量,從那人掌心之中迸射而出,又極其隱晦,像是利刃開花,順著厲寒脖子,直搗全身!

於是,厲寒眼前那清晰的世界,便終於暗了。

直到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刻,他也不明白——

我遇到了什麼?

裹在玄黑斗篷內的那人,五指慢慢地收攏。

“砰!”

掌下這一具身體,像是承受不住這五指收攏的壓力,竟然猛然一炸,霎時化作氤氳的煙霧,消失不見!

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白色魂珠,在煙霧消散後,顯露出來,直向著此人口中飛去,一下沒了影蹤。

同時,地面上“叮”地一聲脆響。

墨綠圓戒落地,又骨碌碌地滾了兩圈,這才停下。

一隻手從上方伸了下來。

那人彎了腰,寬大黑色斗篷邊角也垂落在地,沾了點灰塵。

圓戒被他撿起,隨意朝指頭上套了套。

這就是鼎爭的入場圓戒嗎?

看上去沒什麼特殊的地方。

“食指。”

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從他袖中沉沉傳來。

拿著圓戒的手指一停,這人笑了一聲:“我清楚。”

這一下,才慢慢將這一枚並不好看的圓戒,戴在了食指上。

那聲音又道:“衣服。”

“你真是變得囉嗦了啊……”

那人聽著那簡短的兩個字,在兜帽裡搖了搖頭,將那食指帶著圓戒的手抬起,原本骨肉均勻的一隻手掌,竟然在瞬間變得筋骨嶙峋,指節分明,枯瘦無比!

這手掌抓住了披在身上的斗篷,隨手將之揭去。

一身藏藍長袍,袖口領口,長袍邊緣,盡盤旋著夜叉惡鬼的圖紋,精緻之中帶著幾分森然的詭異。

竟與那厲寒的衣袍,一模一樣!

更重要的,是此刻顯露在天光之下的這個人——

輪廓微有稜角,墨藍的眼珠如同琉璃打造,帶著那幾許孤高的冰冷,面上沒有表情,卻顯得有一點陰沉。

不是方才已為其所弒的厲寒,又是何人?!

長街之上,遠遠地已經有人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面前,已經空蕩蕩的地面,沒有人知道,這裡方才站著什麼人。

“你這模樣,真是讓人不習慣……”

依舊是先前那聲音,似乎也能看到此刻“厲寒”的模樣,有點輕微的嫌棄。

垂眸看了自己右邊袖袍一眼,此人不喜不怒,悠然道:“好歹也是人身,總比鹹魚好些。”

“……”

那聲音終於沉默,似乎終於被這一句“鹹魚”給插了一刀,好半晌才續道:“她也在此。你那魚目,何時歸還?”

聞言,“厲寒”慢慢地回過頭去,遠遠地眺望著枉死城中心那高聳入雲的十八層地上樓,似乎……

能穿透那厚重的牆壁,看見裡面熱鬧的場景,以及在裡面的某些人。

他又垂了眸,只道:“該還的時候還。”

腳步款款,他說完,已向著先前厲寒所向的方向而去,不再多言一句。

十八層地上樓,第七層。

最精彩的一場爭端已經過去,場中人已經散了不少。

陳廷硯與他的族人才走不久,似乎還在那邊說話。

遠遠地,斜對面魚鰓一族的幾名老者拍桌叫喊,似乎為什麼而憤怒。

聽聞餘辰也挺有天賦,如今這麼出乎意料地沒了,魚鰓一族之中,勢必要起些波瀾吧?

見愁人在座中,淡淡地想著,同時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坐在自己對面的張湯。

玄黑官服,老神在在,只是那眼神卻落在場中那一根高高的圓柱上,似乎正在看那一枚圓戒。

“聽聞張大人已得秦廣王青眼,拿到了八方閻殿的名額,當不用在此地與這麼多人相爭,恭喜了。”

見愁恭維了兩句,面有笑意。

張湯一臉的平靜。

對他來說,名額從哪裡拿到都沒有太大的關係,八方閻殿也好,十大鬼族也罷,只要回頭能去十八層地獄看看,都沒區別。

此刻見愁說起,他也並不領情。

目光移遠,張湯看向了那邊的陳廷硯,對方還暫時沒有回來的意思。

於是他一轉眸,望著見愁,平靜開口:“接引司有人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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