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 第393章 殺心未改

我不成仙·時鏡·5,884·2026/3/23

393 第393章 殺心未改  “再結陣!” 根本不需要已經受傷的宗贊提醒,在央金開口的瞬間, 另一名上師已經嘶聲大喊起來。 危急關頭, 聖殿修士反應速度也不慢。 未被方才禪宗慧念老禿驢攻擊波及的新密修士,聽到之後, 都立刻頂上了受傷修士的位置,十天大陣再次重結好。 且全力催持之下,威力已達到極點! 可還是慢了! 對他們動手的,可不是與他們同境界的修士, 而是在整個十九洲都能稱上一聲“大能”的空行母央金! 返虛期在整個修煉境界之中已經在第七重,實力豈是常人能預料? 見愁此前雖曾與同是返虛期的寶鏡法王有過交手, 可畢竟寶鏡法王重傷,還是被她偷襲。除了那一面銀色寶鏡之外,倒沒覺得別的地方有什麼稀奇的。 似乎返虛期修士也不過爾爾。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空行母央金動手,她才知道——何為返虛! 柔白纖細的五指, 沐浴在月光之下,透著銀白的雪色。 央金的面容瞬間被光芒給淹沒, 豐潤的兩瓣唇微微翕動,似乎有呢喃的吟誦之聲從她口中溢位, 隨即眼底深處便染上了一層肅穆的佛光。 這一刻,她看上去無情無感,猶如天際佇立的一尊神像! 入世得悟紅塵多苦, 返虛方能跳出天地, 得證明心。 央金看似緩慢地抬起了手來, 可這般緩慢的速度, 卻在虛空中留下了一串動人的歡迎,仿如觀音之千手。 印訣朝著前方一打,她只淡淡地一聲:“山來。” 雪白的光芒,離開她手指飛出,眨眼便四散而入,打進了周遭地面! 那一瞬間,整座聖山竟然為其所撼動,轟然震顫起來! 聖殿周遭的冰原,原本平坦,此時卻出現了無數條巨大的裂縫,彷彿在這凝結了千萬年的堅冰之下,有什麼兇狠之物,在不斷撞擊! “轟隆隆……” 恐怖的巨響,衝擊著所有人的耳膜。 下一刻,那駭然聽聞的場面,便令所有目睹此幕之人心神俱亂,久久失語! 那萬年堅冰之下出來的,不是什麼洪水猛獸,卻比那絕世兇物更讓人震撼! 竟然是一座又一座的巨大冰峰! 它們形態不一,卻有著近乎相同的冰冷與峭拔,好似一柄又一柄從地底冰原探出的尖刀利刃! 出現之後僅僅片刻,便瘋漲三千尺! 原本恢弘巍峨的聖殿,在這冰冷突兀的群峰環繞中,也不由得顯出一種相形見絀的卑微之態。 人在聖殿之中,為雪峰環抱,恰似萬仞山中,一片孤城! 山,還在變高。 但更可怕的,是隨著央金手掌一壓,這些冰雪覆蓋的山峰,在這滿地恐怖的死寂之中,竟然齊齊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 萬仞雪峰,剎那傾倒! 海枯石也爛,山崩地也裂。 平坦的大地被山嶽倒塌時的巨力撬起,在聖山之上留下一片醜陋又深刻的傷痕。數千尺高峰倒塌,有如天柱折斷,不周山落,盡向著中心聖殿而去! 整片恢弘的宮殿,在這般威勢之下,彷彿一隻即將被巨石砸中的玉碗! 天上地下,無處可逃! 那凌立於虛空之上的空行母央金,用實力向所有人詮釋了什麼是“鞭山趕海”之力! 其攻擊未加半分掩飾,無差別向著整個聖殿而來! 見愁與謝不臣雖藏於暗處,並未參與,可人還在聖殿之中。這一時抬起頭來,只見周遭雪峰,都朝內倒下,有如一隻滅頂而來的華蓋,要將所有人封死在中間! 這分明是為整個新密送葬! 周遭雪峰,若真嚴嚴實實蓋了下來,豈不正好是一口完美的棺材? 舉手投足之間,未見其神態如何艱難,竟就有如此的威力! 這才是真正的返虛嗎? 見愁心裡,不免也為這一位空行母央金強橫之實力而震撼,莫名欽佩之餘,更生出幾分僥倖來。 若非寶鏡法王重傷,若非她為求穩妥直接使用眉間葉攻擊,只怕不久前那一場偷襲結果如何,還當兩說! 返虛大能的本事,實在是超過了一般人的想象。 這個境界對普通人,甚至對尋常的天才來說,都是如此遙不可及。以至於,此刻的見愁,竟無法根據自己所知所歷,去比較空行母央金和極域那一位秦廣王那一次出手,到底誰更厲害。 就好像凡人無法憑肉眼分辨,哪一顆星辰距離大地更近。 在央金髮動攻擊的一瞬間,整個聖殿絕頂的空間都被鎖定。 瞬移不能用,挪移也不能。 在這個時候離開,已經成為了不可能,更不用說周圍還有無數新密僧人。見愁能做的,只有將自己全身的防禦一一緊繃! 一片金色的鱗光在她眉心閃了一下,又悄然貼附回去。 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分筋骨,都奔湧著渾厚的靈氣,都燃燒著氤氳的青蓮靈火,都遊弋著鋒銳的黑風…… 只是外表根本看不出,頂多能注意到她挺得更直的脊背,和緊握燃燈劍的手掌! 她沒有慌亂,謝不臣就更不著急了。 兩個人的實力,在這上師雲集的聖殿之中,實在算不上什麼。可他們畢竟一者來自昆吾,一者來自崖山,且還是這兩門之中一輩天驕,如死在這一場混戰之中,未免也太給中域丟臉。 他始終立在一旁,任由勁風從頭頂倒卷壓來,也沒動一下。 只是那些首當其衝的新密僧人,就有些不堪了。 毀天滅地的場景才一出現,強橫的氣勢方一下壓,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十天大陣,竟然就已經搖搖欲墜! 還不待那萬仞山嶽崩塌砸落,整座十天大陣便已轟然崩潰! 上一次慧念出手時,也不過令數十人受傷。 可這一次,在這即將砸到頭頂的威壓之下,竟是所有組成陣法之人都齊齊噴出一口血來,修為稍弱一線者皆神色委頓,眼底光華微暗,顯然是連神魂都受到了傷害。 數十位聚在一起的上師哪裡料得到這情況? 新密僧人修為暴漲,是託了那一位少棘大尊的福。可央金當初叛出新密的時候,哪裡有這樣厲害? 突如其來的攻擊,而且強到這個地步,實在令人猝不及防! 眼見十天大陣頃刻間化為烏有,他們幾乎都目瞪口呆。 只有裡面反應靈敏之人立刻意識到了危險,大喊一聲“快躲”之後,尋思一掐佛蓮手印,喚出自己素日修行的金剛之身,就要朝著那山嶽倒塌時不多的縫隙之中躲去! 可這一部分人到底是少數,更多的僧人要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在他們慌亂而且絕望的目光中,泛著雪白華光的山嶽越來越近,下一刻就要砸到他們的身上,令他們粉身碎骨,神魂皆散! 可也就是在這一刻,一道冰冷的聲音,忽然自極深、極深的地底傳來。 “央金,你莫欺人太甚!” 這聲音? 央金那墨畫似的細長眉梢輕輕一挑,面上浮出幾分笑,看似輕鬆,可神情之中的忌憚卻瞬間重了幾分。 她當然知道來者是誰,可手上動作非但沒有停頓,反而更快更狠地壓了下去! “咔嚓咔嚓!” 巨大的崩塌之聲瞬間從雪域絕頂傳向了四面八方。若從遠處看去,只怕險些以為整座聖山都要開裂倒塌。 那圍繞著聖殿萬仞群峰,看起來就像是一朵朝著中間漸漸合攏的白蓮! 新密修士聽見那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心裡本來已經一喜,可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此刻央金不僅沒收手,還下手更狠、更喪心病狂了! 那一點點喜色還未來得及表露到臉上,更大的恐慌已撲到心上! 避無可避的僧人們,全都亡魂大冒,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就連在旁邊觀戰的見愁與謝不臣,這一刻都同時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各自準備著方法要保住自己了。 可誰能想到,就在這決定生死的一瞬間—— 先前那一道冰冷的聲音,竟然再次冷哼了一聲。只是此刻聲音已經不是從地底深處傳來,而是從眾人近處的聖者殿上! 隨即便聽整個地面都震動起來,一片鋪天的虛影從地面拔起,直直迎向了雪峰! 這一片虛影的範圍太大太廣,甚至是從每個人的腳下飛起來的。 彷彿有什麼東西受到某種神秘力量的呼喚,從地底的深處飛出,朝著半空之中匯聚。待得這虛影離地百尺之後,就看得清晰了。 一寸一分,一毫一釐,都與這承載著聖殿的大地一模一樣! 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情形…… 一時之間,見愁竟不由有一種奇異的熟悉,立刻就想起自己當初霧中仙為自己分離身魂時候那一抓。 直接透過了軀殼,抓出了她的魂魄! 而此刻,她頭頂上正向著雪峰而去的這一道虛影和這腳下的大地,竟給了她一樣的感覺! 就好像腳下的大地是軀殼,飛到天上去的乃是魂魄。 這後來對戰央金的大能,分明是直接抽了這雪域聖山大地之魂,來與央金相抗! 央金哪裡又能看不出來深淺,只在發現那一道虛影的時候,便已經隱隱有些咬牙切齒:“后土印!” “轟隆隆……” 大地虛影悍然撞去,看似飄忽,可真正撞上的一刻,卻穩如磐石!周遭那聲勢浩大的無數雪峰,竟然不能毀其半分! 天浩浩,地蕩蕩! 萬物生於其中,雪峰出於后土,真正對上之時,又怎能敵得過? 僵持的時間,僅有那麼短暫的片刻。 連一個呼吸的時間都不到,那萬仞高的無數雪峰下墜之力,便在這僵持中消失一空。隨即龐大的大地虛影卻保持了先前的速度,猶如一塊升上天空的陸地,向著高處衝去,向著蒼穹衝去,向著這雪域上無垠的夜空衝去! 那一個剎那,恍如真正的“天上佛國”! “后土印……” 見愁自然聽見了央金方才說出的那一句話,也十分清楚這東西的來歷,此刻眉頭微微一皺,卻是向著聖者殿的方向看去。 天上那一片雪域大地的虛影已經如夢幻泡影一般散去,這聖山絕頂上諸多大殿在剛才一波交鋒之中已經有不少損壞,唯獨位於最中間的聖者殿,安然無恙。 先前那名立在上方的赤足少年,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 這個時候,站在上面的,乃是一名身穿深紅色僧袍的僧人,濃眉怒目,鼻樑高挺,兩頰有些凹陷,嘴唇有些厚,此刻已經掛上了一點不明顯的笑意。 一眼看上去,便知道他與別的新密僧人不一樣。 大家都是同樣的深紅色僧袍,但他的僧袍上卻織著金色的梵文,微風吹起之時梵文彷彿也隨之浮動,怎麼看都不是俗物。 用腳猜都知道,這一位便是新密三大法王之首寶印法王了。 也不知他是否察覺了寶鏡法王出事之事,面上看不出半點異樣。他站在聖者殿上,雙腳卻未落地,只看向前方舊密與禪宗之人。 “禪密二宗分裂已久,如今禪宗遠赴雪域,竟來插手我密宗兩派之內務。怎麼,一塵是忘了當年之辱不成?” 高高在上,凜然且嘲諷的聲音。 央金一擊未能得手,面色已難看了許多。 他們可沒料到寶印法王這時候會回來,只覺得對方反應如此迅速肯定使用了什麼非常之法。但看寶印法王模樣,半點端倪都沒有。 聽得對方這般言語,她幾乎立刻就要壓制不住怒意發作起來。 可這時候,站在她不遠處的老僧慧念卻是平和地一笑,走上前了一步,恰好攔住央金。 他合十為禮:“一塵師兄曾言,禪密二宗都屬佛門。今日之事,乃我佛門內事,法王說笑了。” “說笑?” 寶印法王先前還笑著,聽得慧念此言,顯然是執意要幫舊密到底,那面上的笑意頓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冷肅。 “既然你禪宗執意插手,就別怪我新密不客氣!” 先前是雪域沒有法王坐鎮,新密眾人多少忌憚那頭的央金。 可現在? 最強的寶印法王已攜后土印歸來,怎麼說也要死死壓住央金一頭。如此一來,其餘人等便能大展手腳。 幾乎就在寶印法王話音落地的瞬間,七十二上師之中沒有受傷之人便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禪宗與舊密那邊也不含糊,對形勢把握極深。 雙方都知道一場硬仗就在眼前,二話不說就動起手來! “刷刷刷!” 天際之上,無數道毫光忽然從兩側飛出,在半空之中相遇!無數道身影緊隨其後,電光石火間就已經交上了手。 寶印法王與央金更是瞬間消失在原地,又相撞在天際。 雙方鬥法連口氣都不用喘,頃刻間已交手數十次! 整個場面頓時危險了起來,也混亂了起來。原本幽寂的夜晚變得喧囂,原本平靜的聖山也變得嘈雜。 刀光與鮮血交織,呼號並慘叫雜糅。 聖湖聖殿,已然成為了生死的戰場! 但奇怪的是,禪宗這邊方才說話的老僧慧念,竟然站在一旁,沒有動手。他只是抬起頭來,注視著身影在天際飛馳的空行母央金和寶印法王兩人,似乎仔細地看著他們戰鬥。 在他身旁,還立著一名年輕的僧人。 見愁遠遠地一掃,便發現這年輕僧人很眼熟:正是那天經過壇城時見到的僧人。 她記得,當時這僧人穿著密宗的深紅色僧袍,在她經過的時候,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注視著她。 那感覺,像是認出她來了。 可如今她竟然發現對方站在禪宗那一位似乎頗有威望的僧人身邊? 頭頂上六個戒點香疤,元嬰期修為,又有資站在慧唸的身邊,而且還很年輕…… 雖然對禪宗稱不上很瞭解,可最基本的一些,見愁還是聽說過的。在她印象當中,同時符合這些條件的僧人,有且只有一個—— 禪宗那個三世善人,小慧僧了空! “是他……” 在殺紅小界之時,他們曾遇到過。見愁對其印象還不錯,此刻眼見得場中雙方已經殺得不可開交,便收緊五指,用力地握了握劍,似乎有些躍躍欲試,迫不及待。 “央金與寶印法王應該勢均力敵,正適合渾水摸魚。我先去助禪宗!” 話音落地,她都沒往身後看一眼,燃燈劍一提,昏黃光芒氤氳,竟然便拔地而起,要去幫助禪宗! 如此一來,背後頓時空門大露! 這一刻,站在她斜後方的謝不臣,其實有那麼短得幾乎可以忽略的一剎遲疑。 可天底下,誰能抵擋得住一個不死不休的宿仇,在你眼前空門大露的誘惑呢?即便它看上去像是一個陷阱。 但有時候,這未必不是一個動手的好機會! “錚!” 人皇劍瞬間出鞘! 幾乎就在見愁轉身的那個剎那,謝不臣眸光幽暗,已經毫不猶豫地拔劍而出,劍身上凝聚出幽暗又晦澀的劍氣,驚雷閃電一般向著見愁背後斬去! 一個堪稱完美的時機! 一個堪稱完美的角度! 只可惜…… 太過完美,反而透出虛假。 分明是這樣危急、即將分出生死的一刻,眼看著劍光就要徹底落到見愁身上了。可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忽然出現—— 原本轉身要去支援舊密與禪宗的見愁,竟硬生生在半空中折轉身來! 先前那似乎朝著新密修士高舉的燃燈劍,更是以一種奇詭的角度和速度謝倒削回來一擋! “當!” 雙劍相觸,火花四濺! 人皇劍上附著的劍氣幾乎立刻就被打散,有一些依舊朝著見愁而去,但在打到她身體上時,卻像是打進了水裡,根本半點反應都沒有! 《人器》,龍鱗道印! 她的防禦和護身功法,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收進去過! 什麼支援舊密禪宗,什麼背後空門大露,都是假相,都是陷阱,都是為了引誘謝不臣先動手! “哈哈哈,謝道友啊謝道友……” 見愁藉著兩劍相交時候的力道於半空中一個騰身翻轉,身形已似仙鶴一般飄搖後退,直接落在了聖者殿左側那一條排滿轉經筒的走廊內,笑聲裡帶著一種算計後的暢快與興嘆。 “昆吾崖山,同出中域。你我二人,本是同根而生,相煎何太急啊!” “……” 果然是計。 謝不臣覺得自己應該有些意外的,但事實上一擊不成,他心內實在平靜。 聽得她這般興嘆,他修長的手掌輕輕一轉,人皇劍劍尖向下,斜斜指地,只注視著她,回以一笑:“見愁道友故露破綻,一心求死,如此盛情,謝某不敢卻之。若不取道友項上人頭,實在辜負。” 他們兩人,幾乎從未熄滅過對彼此的殺意。 此刻人家佛門料理家務事,禪宗敢來幫舊密,必定有所依仗,他們兩個外人當然不會去插手。但趁機解決點陳年的舊恩怨,卻是很合適的。 見愁看著他,目光頓時變得玩味了幾分。 幾乎瞬間,她就從謝不臣此言此舉中,判斷出對方只怕已經達成了自己雪域之行的目的。只是…… 想取她項上人頭? “我的人頭,就在這裡,端看你留不留得下命來取!”

393 第393章 殺心未改

 “再結陣!”

根本不需要已經受傷的宗贊提醒,在央金開口的瞬間, 另一名上師已經嘶聲大喊起來。

危急關頭, 聖殿修士反應速度也不慢。

未被方才禪宗慧念老禿驢攻擊波及的新密修士,聽到之後, 都立刻頂上了受傷修士的位置,十天大陣再次重結好。

且全力催持之下,威力已達到極點!

可還是慢了!

對他們動手的,可不是與他們同境界的修士, 而是在整個十九洲都能稱上一聲“大能”的空行母央金!

返虛期在整個修煉境界之中已經在第七重,實力豈是常人能預料?

見愁此前雖曾與同是返虛期的寶鏡法王有過交手, 可畢竟寶鏡法王重傷,還是被她偷襲。除了那一面銀色寶鏡之外,倒沒覺得別的地方有什麼稀奇的。

似乎返虛期修士也不過爾爾。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空行母央金動手,她才知道——何為返虛!

柔白纖細的五指, 沐浴在月光之下,透著銀白的雪色。

央金的面容瞬間被光芒給淹沒, 豐潤的兩瓣唇微微翕動,似乎有呢喃的吟誦之聲從她口中溢位, 隨即眼底深處便染上了一層肅穆的佛光。

這一刻,她看上去無情無感,猶如天際佇立的一尊神像!

入世得悟紅塵多苦, 返虛方能跳出天地, 得證明心。

央金看似緩慢地抬起了手來, 可這般緩慢的速度, 卻在虛空中留下了一串動人的歡迎,仿如觀音之千手。

印訣朝著前方一打,她只淡淡地一聲:“山來。”

雪白的光芒,離開她手指飛出,眨眼便四散而入,打進了周遭地面!

那一瞬間,整座聖山竟然為其所撼動,轟然震顫起來!

聖殿周遭的冰原,原本平坦,此時卻出現了無數條巨大的裂縫,彷彿在這凝結了千萬年的堅冰之下,有什麼兇狠之物,在不斷撞擊!

“轟隆隆……”

恐怖的巨響,衝擊著所有人的耳膜。

下一刻,那駭然聽聞的場面,便令所有目睹此幕之人心神俱亂,久久失語!

那萬年堅冰之下出來的,不是什麼洪水猛獸,卻比那絕世兇物更讓人震撼!

竟然是一座又一座的巨大冰峰!

它們形態不一,卻有著近乎相同的冰冷與峭拔,好似一柄又一柄從地底冰原探出的尖刀利刃!

出現之後僅僅片刻,便瘋漲三千尺!

原本恢弘巍峨的聖殿,在這冰冷突兀的群峰環繞中,也不由得顯出一種相形見絀的卑微之態。

人在聖殿之中,為雪峰環抱,恰似萬仞山中,一片孤城!

山,還在變高。

但更可怕的,是隨著央金手掌一壓,這些冰雪覆蓋的山峰,在這滿地恐怖的死寂之中,竟然齊齊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

萬仞雪峰,剎那傾倒!

海枯石也爛,山崩地也裂。

平坦的大地被山嶽倒塌時的巨力撬起,在聖山之上留下一片醜陋又深刻的傷痕。數千尺高峰倒塌,有如天柱折斷,不周山落,盡向著中心聖殿而去!

整片恢弘的宮殿,在這般威勢之下,彷彿一隻即將被巨石砸中的玉碗!

天上地下,無處可逃!

那凌立於虛空之上的空行母央金,用實力向所有人詮釋了什麼是“鞭山趕海”之力!

其攻擊未加半分掩飾,無差別向著整個聖殿而來!

見愁與謝不臣雖藏於暗處,並未參與,可人還在聖殿之中。這一時抬起頭來,只見周遭雪峰,都朝內倒下,有如一隻滅頂而來的華蓋,要將所有人封死在中間!

這分明是為整個新密送葬!

周遭雪峰,若真嚴嚴實實蓋了下來,豈不正好是一口完美的棺材?

舉手投足之間,未見其神態如何艱難,竟就有如此的威力!

這才是真正的返虛嗎?

見愁心裡,不免也為這一位空行母央金強橫之實力而震撼,莫名欽佩之餘,更生出幾分僥倖來。

若非寶鏡法王重傷,若非她為求穩妥直接使用眉間葉攻擊,只怕不久前那一場偷襲結果如何,還當兩說!

返虛大能的本事,實在是超過了一般人的想象。

這個境界對普通人,甚至對尋常的天才來說,都是如此遙不可及。以至於,此刻的見愁,竟無法根據自己所知所歷,去比較空行母央金和極域那一位秦廣王那一次出手,到底誰更厲害。

就好像凡人無法憑肉眼分辨,哪一顆星辰距離大地更近。

在央金髮動攻擊的一瞬間,整個聖殿絕頂的空間都被鎖定。

瞬移不能用,挪移也不能。

在這個時候離開,已經成為了不可能,更不用說周圍還有無數新密僧人。見愁能做的,只有將自己全身的防禦一一緊繃!

一片金色的鱗光在她眉心閃了一下,又悄然貼附回去。

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分筋骨,都奔湧著渾厚的靈氣,都燃燒著氤氳的青蓮靈火,都遊弋著鋒銳的黑風……

只是外表根本看不出,頂多能注意到她挺得更直的脊背,和緊握燃燈劍的手掌!

她沒有慌亂,謝不臣就更不著急了。

兩個人的實力,在這上師雲集的聖殿之中,實在算不上什麼。可他們畢竟一者來自昆吾,一者來自崖山,且還是這兩門之中一輩天驕,如死在這一場混戰之中,未免也太給中域丟臉。

他始終立在一旁,任由勁風從頭頂倒卷壓來,也沒動一下。

只是那些首當其衝的新密僧人,就有些不堪了。

毀天滅地的場景才一出現,強橫的氣勢方一下壓,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十天大陣,竟然就已經搖搖欲墜!

還不待那萬仞山嶽崩塌砸落,整座十天大陣便已轟然崩潰!

上一次慧念出手時,也不過令數十人受傷。

可這一次,在這即將砸到頭頂的威壓之下,竟是所有組成陣法之人都齊齊噴出一口血來,修為稍弱一線者皆神色委頓,眼底光華微暗,顯然是連神魂都受到了傷害。

數十位聚在一起的上師哪裡料得到這情況?

新密僧人修為暴漲,是託了那一位少棘大尊的福。可央金當初叛出新密的時候,哪裡有這樣厲害?

突如其來的攻擊,而且強到這個地步,實在令人猝不及防!

眼見十天大陣頃刻間化為烏有,他們幾乎都目瞪口呆。

只有裡面反應靈敏之人立刻意識到了危險,大喊一聲“快躲”之後,尋思一掐佛蓮手印,喚出自己素日修行的金剛之身,就要朝著那山嶽倒塌時不多的縫隙之中躲去!

可這一部分人到底是少數,更多的僧人要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在他們慌亂而且絕望的目光中,泛著雪白華光的山嶽越來越近,下一刻就要砸到他們的身上,令他們粉身碎骨,神魂皆散!

可也就是在這一刻,一道冰冷的聲音,忽然自極深、極深的地底傳來。

“央金,你莫欺人太甚!”

這聲音?

央金那墨畫似的細長眉梢輕輕一挑,面上浮出幾分笑,看似輕鬆,可神情之中的忌憚卻瞬間重了幾分。

她當然知道來者是誰,可手上動作非但沒有停頓,反而更快更狠地壓了下去!

“咔嚓咔嚓!”

巨大的崩塌之聲瞬間從雪域絕頂傳向了四面八方。若從遠處看去,只怕險些以為整座聖山都要開裂倒塌。

那圍繞著聖殿萬仞群峰,看起來就像是一朵朝著中間漸漸合攏的白蓮!

新密修士聽見那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心裡本來已經一喜,可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此刻央金不僅沒收手,還下手更狠、更喪心病狂了!

那一點點喜色還未來得及表露到臉上,更大的恐慌已撲到心上!

避無可避的僧人們,全都亡魂大冒,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就連在旁邊觀戰的見愁與謝不臣,這一刻都同時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各自準備著方法要保住自己了。

可誰能想到,就在這決定生死的一瞬間——

先前那一道冰冷的聲音,竟然再次冷哼了一聲。只是此刻聲音已經不是從地底深處傳來,而是從眾人近處的聖者殿上!

隨即便聽整個地面都震動起來,一片鋪天的虛影從地面拔起,直直迎向了雪峰!

這一片虛影的範圍太大太廣,甚至是從每個人的腳下飛起來的。

彷彿有什麼東西受到某種神秘力量的呼喚,從地底的深處飛出,朝著半空之中匯聚。待得這虛影離地百尺之後,就看得清晰了。

一寸一分,一毫一釐,都與這承載著聖殿的大地一模一樣!

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情形……

一時之間,見愁竟不由有一種奇異的熟悉,立刻就想起自己當初霧中仙為自己分離身魂時候那一抓。

直接透過了軀殼,抓出了她的魂魄!

而此刻,她頭頂上正向著雪峰而去的這一道虛影和這腳下的大地,竟給了她一樣的感覺!

就好像腳下的大地是軀殼,飛到天上去的乃是魂魄。

這後來對戰央金的大能,分明是直接抽了這雪域聖山大地之魂,來與央金相抗!

央金哪裡又能看不出來深淺,只在發現那一道虛影的時候,便已經隱隱有些咬牙切齒:“后土印!”

“轟隆隆……”

大地虛影悍然撞去,看似飄忽,可真正撞上的一刻,卻穩如磐石!周遭那聲勢浩大的無數雪峰,竟然不能毀其半分!

天浩浩,地蕩蕩!

萬物生於其中,雪峰出於后土,真正對上之時,又怎能敵得過?

僵持的時間,僅有那麼短暫的片刻。

連一個呼吸的時間都不到,那萬仞高的無數雪峰下墜之力,便在這僵持中消失一空。隨即龐大的大地虛影卻保持了先前的速度,猶如一塊升上天空的陸地,向著高處衝去,向著蒼穹衝去,向著這雪域上無垠的夜空衝去!

那一個剎那,恍如真正的“天上佛國”!

“后土印……”

見愁自然聽見了央金方才說出的那一句話,也十分清楚這東西的來歷,此刻眉頭微微一皺,卻是向著聖者殿的方向看去。

天上那一片雪域大地的虛影已經如夢幻泡影一般散去,這聖山絕頂上諸多大殿在剛才一波交鋒之中已經有不少損壞,唯獨位於最中間的聖者殿,安然無恙。

先前那名立在上方的赤足少年,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

這個時候,站在上面的,乃是一名身穿深紅色僧袍的僧人,濃眉怒目,鼻樑高挺,兩頰有些凹陷,嘴唇有些厚,此刻已經掛上了一點不明顯的笑意。

一眼看上去,便知道他與別的新密僧人不一樣。

大家都是同樣的深紅色僧袍,但他的僧袍上卻織著金色的梵文,微風吹起之時梵文彷彿也隨之浮動,怎麼看都不是俗物。

用腳猜都知道,這一位便是新密三大法王之首寶印法王了。

也不知他是否察覺了寶鏡法王出事之事,面上看不出半點異樣。他站在聖者殿上,雙腳卻未落地,只看向前方舊密與禪宗之人。

“禪密二宗分裂已久,如今禪宗遠赴雪域,竟來插手我密宗兩派之內務。怎麼,一塵是忘了當年之辱不成?”

高高在上,凜然且嘲諷的聲音。

央金一擊未能得手,面色已難看了許多。

他們可沒料到寶印法王這時候會回來,只覺得對方反應如此迅速肯定使用了什麼非常之法。但看寶印法王模樣,半點端倪都沒有。

聽得對方這般言語,她幾乎立刻就要壓制不住怒意發作起來。

可這時候,站在她不遠處的老僧慧念卻是平和地一笑,走上前了一步,恰好攔住央金。

他合十為禮:“一塵師兄曾言,禪密二宗都屬佛門。今日之事,乃我佛門內事,法王說笑了。”

“說笑?”

寶印法王先前還笑著,聽得慧念此言,顯然是執意要幫舊密到底,那面上的笑意頓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冷肅。

“既然你禪宗執意插手,就別怪我新密不客氣!”

先前是雪域沒有法王坐鎮,新密眾人多少忌憚那頭的央金。

可現在?

最強的寶印法王已攜后土印歸來,怎麼說也要死死壓住央金一頭。如此一來,其餘人等便能大展手腳。

幾乎就在寶印法王話音落地的瞬間,七十二上師之中沒有受傷之人便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禪宗與舊密那邊也不含糊,對形勢把握極深。

雙方都知道一場硬仗就在眼前,二話不說就動起手來!

“刷刷刷!”

天際之上,無數道毫光忽然從兩側飛出,在半空之中相遇!無數道身影緊隨其後,電光石火間就已經交上了手。

寶印法王與央金更是瞬間消失在原地,又相撞在天際。

雙方鬥法連口氣都不用喘,頃刻間已交手數十次!

整個場面頓時危險了起來,也混亂了起來。原本幽寂的夜晚變得喧囂,原本平靜的聖山也變得嘈雜。

刀光與鮮血交織,呼號並慘叫雜糅。

聖湖聖殿,已然成為了生死的戰場!

但奇怪的是,禪宗這邊方才說話的老僧慧念,竟然站在一旁,沒有動手。他只是抬起頭來,注視著身影在天際飛馳的空行母央金和寶印法王兩人,似乎仔細地看著他們戰鬥。

在他身旁,還立著一名年輕的僧人。

見愁遠遠地一掃,便發現這年輕僧人很眼熟:正是那天經過壇城時見到的僧人。

她記得,當時這僧人穿著密宗的深紅色僧袍,在她經過的時候,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注視著她。

那感覺,像是認出她來了。

可如今她竟然發現對方站在禪宗那一位似乎頗有威望的僧人身邊?

頭頂上六個戒點香疤,元嬰期修為,又有資站在慧唸的身邊,而且還很年輕……

雖然對禪宗稱不上很瞭解,可最基本的一些,見愁還是聽說過的。在她印象當中,同時符合這些條件的僧人,有且只有一個——

禪宗那個三世善人,小慧僧了空!

“是他……”

在殺紅小界之時,他們曾遇到過。見愁對其印象還不錯,此刻眼見得場中雙方已經殺得不可開交,便收緊五指,用力地握了握劍,似乎有些躍躍欲試,迫不及待。

“央金與寶印法王應該勢均力敵,正適合渾水摸魚。我先去助禪宗!”

話音落地,她都沒往身後看一眼,燃燈劍一提,昏黃光芒氤氳,竟然便拔地而起,要去幫助禪宗!

如此一來,背後頓時空門大露!

這一刻,站在她斜後方的謝不臣,其實有那麼短得幾乎可以忽略的一剎遲疑。

可天底下,誰能抵擋得住一個不死不休的宿仇,在你眼前空門大露的誘惑呢?即便它看上去像是一個陷阱。

但有時候,這未必不是一個動手的好機會!

“錚!”

人皇劍瞬間出鞘!

幾乎就在見愁轉身的那個剎那,謝不臣眸光幽暗,已經毫不猶豫地拔劍而出,劍身上凝聚出幽暗又晦澀的劍氣,驚雷閃電一般向著見愁背後斬去!

一個堪稱完美的時機!

一個堪稱完美的角度!

只可惜……

太過完美,反而透出虛假。

分明是這樣危急、即將分出生死的一刻,眼看著劍光就要徹底落到見愁身上了。可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忽然出現——

原本轉身要去支援舊密與禪宗的見愁,竟硬生生在半空中折轉身來!

先前那似乎朝著新密修士高舉的燃燈劍,更是以一種奇詭的角度和速度謝倒削回來一擋!

“當!”

雙劍相觸,火花四濺!

人皇劍上附著的劍氣幾乎立刻就被打散,有一些依舊朝著見愁而去,但在打到她身體上時,卻像是打進了水裡,根本半點反應都沒有!

《人器》,龍鱗道印!

她的防禦和護身功法,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收進去過!

什麼支援舊密禪宗,什麼背後空門大露,都是假相,都是陷阱,都是為了引誘謝不臣先動手!

“哈哈哈,謝道友啊謝道友……”

見愁藉著兩劍相交時候的力道於半空中一個騰身翻轉,身形已似仙鶴一般飄搖後退,直接落在了聖者殿左側那一條排滿轉經筒的走廊內,笑聲裡帶著一種算計後的暢快與興嘆。

“昆吾崖山,同出中域。你我二人,本是同根而生,相煎何太急啊!”

“……”

果然是計。

謝不臣覺得自己應該有些意外的,但事實上一擊不成,他心內實在平靜。

聽得她這般興嘆,他修長的手掌輕輕一轉,人皇劍劍尖向下,斜斜指地,只注視著她,回以一笑:“見愁道友故露破綻,一心求死,如此盛情,謝某不敢卻之。若不取道友項上人頭,實在辜負。”

他們兩人,幾乎從未熄滅過對彼此的殺意。

此刻人家佛門料理家務事,禪宗敢來幫舊密,必定有所依仗,他們兩個外人當然不會去插手。但趁機解決點陳年的舊恩怨,卻是很合適的。

見愁看著他,目光頓時變得玩味了幾分。

幾乎瞬間,她就從謝不臣此言此舉中,判斷出對方只怕已經達成了自己雪域之行的目的。只是……

想取她項上人頭?

“我的人頭,就在這裡,端看你留不留得下命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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