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 第423章 對質
423 第423章 對質
此言一出, 眾人皆是一愣。
不敢聽?
這怎麼會不敢聽?
見愁這話說得是不明不白,可神情之間的冷肅, 渾然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只隱隱藏著幾分驚心動魄!
場中立刻就安靜了下來。
陸松原本只是順嘴表達了一下自己對見愁的不滿。
畢竟他昨日已經對她說了自己的忠告, 只希望她能考慮清楚, 誰料晚上一點也沒好,甚至是變本加厲!
他一個沒忍住,便將自己的懷疑質問了出來。
說實話, 這不僅僅是陸松一個人的懷疑, 更是十九洲大部分修士所疑惑的地方。
好端端的, 身為崖山與昆吾的第一人, 見愁與謝不臣之間, 不說與他們師尊這般的攜手並肩看齊, 至少面子上得過得去吧?
可不管是八十年前青峰庵隱界, 還是二十年前雪域聖殿,見愁的表現都大出眾人意料。
昨日爛柯樓之事一出, 有關她的種種非議便都甚囂塵上。
旁人沒當著崖山的面說,那是因為還對崖山有幾分尊重。
可她此番的作為, 真的沒有半點問題嗎?
誠然,沒有人能否認崖山的風骨,可這並不代表每一名崖山弟子都不會長歪。不然, 哪裡會有今日明日星海的劍皇曲正風?
陸松雖知自己話很過分, 可誰換到他這個位置能比他好?
昨日放過的妖孽, 夜裡便來偷襲!
如今一身的狼狽, 身負重傷不說,還斷了一臂!不瘋狂還能保有幾分理智,他自認已做到極致!
“不敢聽?”
陸松只覺得見愁這話說得全無道理,且荒謬至極!
“本以為你是個明理之人,可那妖孽都做出這等事了,你怎麼就不能想想天下正道?!來,你有膽說,我陸某人就有膽站在這裡聽!”
嘖。
扶道山人那眉毛立刻就揚起來了,剛剛還覺得這件事實在是有點棘手,都沒想出個合適的忽悠說辭來,誰料想形勢一轉,一下就有趣起來了!
他直接就把雞腿拿了出來,啃了一口。
——這架勢,分明是準備看戲了。
瞭解扶道山人的人一看就知道,心裡一時都有些驚疑不定;可不瞭解扶道山人本性的也不在少數,這一時間卻全都跑去看見愁。
陸松都這麼說了,她總該說點什麼了吧?
見愁卻是笑了起來。
這時候,她竟然覺得陸松這蠻不講理的老傢伙外可愛,於是在影壁前踱了一步,掃了謝不臣一眼。
“我與昆吾謝道友之間的恩怨,說來那可就長了。當初在人間孤島……”
“見愁師侄。”
“人間孤島”四個字才剛出,還沒說出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呢,旁邊已經有人不願再聽下去了,只淡淡笑了一聲,開口打斷。
見愁面上的笑容變得明媚了幾分,眸光一轉,就看到了一直站在原地沒動過的橫虛真人。
面有威儀,目有慧光。
是一派的凜凜然,一派令天下修士折服的清正之氣。
可落在她眼底,卻是著實的虛偽,著實有一種道貌岸然之氣。
於是她像是才看到這一位天下正道領袖一般,似乎驚訝的微微一揚眉,好像很迷惑對方為什麼忽然說話打斷自己一樣:“真人,有指教?”
“師侄修為已至返虛,如今也是十九洲屈指可數的幾位大能之一,老道的修為實也不比師侄高上多少,指教實不敢說。”
橫虛真人一副謙遜之態,只嘆了一口氣,又看了陸松一眼。
“只是今日之事,原本微不足道。陸閣主為人素來爽利,說話太直,是以言語偶有幾分考慮欠妥之處,想來並非真的要質疑師侄人品。畢竟自入門以來,見愁師侄所作為,天下有目共睹。”
還當他橫虛多沉得住氣呢!
扶道山人頓時失望地收起了才啃了一半的雞腿,覺得索然無味起來,當然臉上也半點不掩飾地掛上了一點顯而易見的嘲諷。
在旁人看來,隱約是幸災樂禍味道。
見愁則是心下覺得諷刺,但也不揭穿橫虛此刻打斷她的真正目的所在,只順著他的話道:“真人謬讚了。見愁一介小輩,在陸閣主口中,怕是有沒有資自稱一句‘崖山門下’都要存疑呢,不敢當,不敢當。”
哪裡是不敢當!
這分明是把嘲諷都開到了昆吾首座的臉上啊!
圍觀之人裡,南北中三域的人都有,不說正道修士來了不少,就是妖魔三道的都過來湊熱鬧了。
這時候,聽著兩人間這三兩句對話,只覺怎麼品怎麼一嘴□□味兒。
尤其是妖魔三道的。
從來腥風裡來,血雨裡去,從血戰到嘴仗,打過可不知多少。眼前這場景,正道修士看著可能沒什麼感覺,可他們看著熟啊!
潼關驛那會兒,妖魔三道的當家人跟大司馬沈腰坐下來談事兒,不就這名刀暗槍的架勢嗎?
早覺得崖山昆吾兩門之間沒那麼平靜。
沒想到,還真是!
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橫虛真人開口打斷見愁說話這時機實在是太微妙了,而見愁回應這一位地位超然的昆吾首座時,態度更是半點不慫。
有隱情!
有好戲啊!
場中的氣氛,著實已經微妙了起來。
就是最直的陸松也覺出不對來。
他性子是直,可不代表他蠢。就橫虛真人與見愁之間這隱隱緊繃的氣氛,他還是能感覺出來的,心裡面頓時就沉了下來。
自己先前多番逼問傅朝生,要他們叫這一隻大妖出來對質,言語也沒怎麼客氣。
但見愁沒有什麼反應。
昨日在爛柯樓裡尚且能大打出手,可剛才只是站在那邊,握緊了劍沒說話,彷彿在思考,也在忍耐。
直到他嘴一瓢,口不擇言提及她“包藏禍心”,她才一下有了反應,且還來反問自己,由此有了此刻的局面。
前面都忍了,後面卻不能忍,這是為什麼?
疑惑忽然冒了出來。
陸松的目光在見愁身上轉了一圈,也悄無聲息地往旁邊謝不臣的身上晃了晃,面上便不大好看起來。
這種情況,只能有一種解釋。
而這種解釋,還是他先前萬萬沒能料想。
遲疑片刻,陸松有心要問個究竟:“真人,此事——”
“陸閣主,”橫虛真人也沒讓他把剩下的話說完,只笑了一笑,淡淡道,“而今正值議事前夕,讓你遭逢如此兇險之事,也實是我等所未料。還請陸閣主暫且放下對見愁師侄的偏見,著力將正事解決吧。閣主說,昨夜偷襲之大妖,乃是昨夜爛柯樓那一個?”
“絕對不會有錯!”
陸松其實不是要再質疑見愁人品,只是想問清楚所謂“仇怨的根由”。
但橫虛真人這一打斷一提問,他也不好繼續,只好跟著談正事。
只不過經過這麼一遭,他口氣平和了許多:“昨夜我本在屋內打坐,沒想外面一陣妖風颳過,一團妖影進來便扯下了我一條胳膊。此妖實力驚人,且兇悍非常,我勉力與其幾番交手,實在不敵,被打成重傷。它未傷我性命,卻以印符鎖我咽喉,言語不得,直至今晨我方費九牛二虎之力,解開些許。說話,便成了這般。”
陸松脖頸喉嚨處這一枚印符,是誰都能看見的。
眾人不聽則已,一聽都驚出一身冷汗!
原以為即便是隻通天大妖,應該也是與陸松纏鬥過一番的。可現在聽陸松這話,竟是半點沒有還手之力?!
就是橫虛都有幾分意外。
他眉頭頓時鎖了起來:“但依陸閣主所言,此妖偷襲你時,只是一團妖影,並未見其真身?”
“是這樣沒錯,可那一股氣息,我通靈閣與妖魔精怪接觸不知凡幾,陸某人不會錯認。”
陸松一口咬定,斬釘截鐵。
橫虛真人便思索了片刻,隨後便一臉隨和地看向了崖山這邊眾人,卻也不跟見愁說話,只看向了扶道山人。
“扶道兄,聽聞此妖乃是崖山帶至星海來,你我多年的交情,崖山的行事也從來不需質疑。但今日出了這事,也不能不管。算起來,陸閣主實無什麼過錯,縱使斷臂能續,也遭了一場無妄之災。可否請這一位傅道友出來,辯明一二?”
“哦,辯明一二?”
扶道山人雖也覺得陸松倒黴,可聽著橫虛這話,是怎麼聽怎麼不得勁兒,便嘿嘿地笑了一聲。
“你橫虛啊,不到則已,一到就來當和事老。還真把自己當這正道領袖了?”
看似玩笑,實則嘲諷。
橫虛怎會聽不出來?
但他面上笑意未變,更沒有半點惱怒之色,彷彿已經習以為常,根本沒放在心上:“若能當成和事老,也算是於此刻的情況有點功勞,何樂而不為?只是不知,這一位傅道友,現在何處?”
“是在找我嗎?”
橫虛真人話音才剛落,扶道都還沒來得及接上話,斜刺裡一道平靜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眾人頓時一怔,順著聲音望去。
不是昨日在爛柯樓上引起一場大亂的傅朝生,又是何人?
向他們走來的青年,身形頎長,面容俊秀,漂亮的五官之間透著一種融洽於天地的靈氣,可那一雙眼又外疏離。
魚簪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普通的烏木簪子。
他艾青色的長袍穿在身上,衣襬幾道慘綠的花紋裡有一道隱隱盤成了一條魚的形狀。
分明是從院子裡面走來,卻偏偏給人以一種從天地時光的洪流中走出的感覺。彷彿任由這時光洪流浩蕩,他也不會因之改變半分模樣,一如往昔。
見愁就這麼看著他,心下的感覺卻立刻複雜了起來。
她本以為,他不會出現的。
沒想到還是來了,且還主動與這天下正道的領袖搭話,就這樣無所畏懼又坦坦蕩蕩地站在了橫虛真人的面前!
在他出現的瞬間,橫虛真人便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氣息。
通達天機的一雙眼底,瞳孔微微縮緊,幾乎是瞬間便已經確認了傅朝生的身份。他想起了十九洲與西海諸島那些一夕之間消逝的蜉蝣,也想起了自己昔日在大夢礁附近察覺到的氣息……
“原來是你。”
那個他曾查算出來的至邪大妖!
那個他曾派吳端去探過結果一無所獲的至邪大妖!
這許多年過去,橫虛險些都要忘了還有這麼一個存在,直到現在!
昨日爛柯樓出事的時候,他還在為謝不臣抵擋天劫,哪裡有功夫分心來看這些?誰能料想,今日一見,見到的這傳說中的大妖,竟是多年前的那個!
崖山……
而且他竟然是跟崖山站在一起的,且前後聯絡起來看,是與見愁過從過從甚密!
扶道山人可從來沒跟他提過這茬兒半點!
隱約著忌憚和敵意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橫虛只深深地看了抄著手站在前方的扶道山人一眼,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傅朝生卻是沒說話。
他當初就知道西海那一次有人察覺了他和鯤鵬的所在,發現了他的形跡,可他是半點沒有在意。
當時不在意,如今也不在意。
大名鼎鼎的橫虛真人,在他的眼底也不過與其他修士沒有什麼兩樣。可能唯一的不同就在於,他的修為要比旁人高上那麼一些。
但也就是那麼一些罷了。
還不至於讓他畏懼,更不至於讓他束手束腳。
所以此刻,他腳步都沒頓一下,走到了見愁的身旁才停了下來。
見愁還在看他。
他也抬起頭來,回視了見愁一眼,只是這一刻,竟是誰也沒看懂誰的眼神——
傅朝生覺得見愁的眼睛裡什麼都有,見愁覺得傅朝生的眼底什麼都沒有。
場中有片刻的安靜。
陸松的火氣頓時又上來了,若不是後麵人攔著,幾乎立刻就要衝上去與傅朝生打起來。
眼見著他還大搖大擺、渾然沒有半點害怕的模樣,他鼻子都已經氣歪:“你竟然還敢出現?!”
“有什麼不敢出現的?”
傅朝生的目光,終於從見愁的眼底抽離回來,第一次給了陸松一個正眼,在看見他的慘狀之時什麼反應都沒有。
全然的無動於衷!
既不吃驚,也不關心。
彷彿自己看的不是一個此刻有種種慘狀的修士,只是隨意扔在路邊的一塊石頭!
那種冷漠和輕慢,幾乎讓所有人心頭一冷。
橫虛真人倒是沒有露出太多的端倪,只是安撫一般按了一下陸松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下來,接著便微微一笑,似乎半點沒有介意傅朝生是個大妖的身份。
他只道:“若是我還沒老眼昏花的話,閣下本為一蜉蝣?”
傅朝生看著他,依舊不回答。
橫虛真人也不介意,因為答案早已經在他心中,所以連語氣都沒有半點變化:“陸閣主乃是我中域左三千通靈閣的閣主,昨夜遭一妖物偷襲,身受重傷,且斷了一臂。不知此事,閣下可聽說了?”
“聽見了。”
用的是“聽見了”,傅朝生這意思便是在說,自己是來的路上聽見的。
橫虛真人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這答案。
畢竟這大妖的修為連他都覺得隱隱看不透,要從遠處知道此地剛剛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再簡單不過。
只不過,他要問的,可不是這麼簡單。
“昔日初察閣下現身於西海之上,本座還以為將有妖邪作亂天下,所以派人去查,可是一無所獲。卻沒料想,今日閣下卻與崖山一道出現。”
“崖山素為我中域名門,不管是扶道山人還是見愁師侄,都是令人信得過的。”
“所以我想,閣下雖身為大妖,可應當是信得過的。”
聲音不緊不慢,是一派從容的腔調,橫虛真人一點一點地說著,嚴絲合縫。話說到這裡的時候,甚至會讓人覺得很受用。
但下面,意思便已經轉了過來。
“只不過,我雖願意信任崖山,信任扶道兄也見愁師侄。”
“可事情已經出了,且陸閣主與妖魔精怪打了多年的交道,一口認定昨夜偷襲之人便是閣下。”
“不知,閣下作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