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4 第424章 弱肉強食

我不成仙·時鏡·5,353·2026/3/23

424 第424章 弱肉強食  若說先前只是安靜,那在橫虛真人這一問出口,眾人便是連呼吸都屏住了,一時之間連周遭吹過的風聲,都能聽個一清二楚。 見愁的心,也忽然懸了上來。 唯獨傅朝生還是原本那模樣。 深綠的瞳孔裡隱約有什麼漣漪劃過,但眨眼就消散了個乾淨,面對著橫虛真人看似平和實則壓抑的提問,站在這眾多修士的目光中心,他沒有半點心虛的神態。 只有淡淡的一句:“沒什麼可解釋的,並不是我。” “不是?!” 陸松曾想過此妖妖性甚重,可大約是因為他還與崖山攪和在一起,所以潛意識裡隱隱覺得對方也許有可取之處,竟從未想過對方會矢口否認,根本不承認自己做過! “你、你、你這妖孽,竟敢撒謊!” 原本就已經嘶啞的聲音,此刻更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極度的用力,接近於無聲。 不僅臉紅了,就連整根脖子都紅了。 陸松抬手指著傅朝生,氣得渾身顫抖,眼前都有些發黑,差點就站立不穩了。 他這個回答,說不出是意料之中,還是在意料之外。 論理,昨日與陸松在爛柯樓發生矛盾的是他,昨夜最有可能動手的也是他;可現在他站在這裡,平靜地說不是自己,又讓人覺得外信服,其實不像是撒謊的樣子。 可,陸松修為這麼高,又是通靈閣閣主,不至於分辨不出氣息吧? 而且,他先前言語間那般確信…… 眾人全都面面相覷起來。 橫虛真人也皺起了眉頭,看向傅朝生的目光頓時變得鋒銳了幾分,如同化作了兩把尖刀,要將他這一身皮囊剝開,看看裡面裝的真相。 可是見愁,這一刻卻覺得很茫然。 她對傅朝生的瞭解不多,可有的瞭解,已經足夠判斷很多事了。 心底有什麼東西沉落了下去。 消弭了忐忑,也驅散了複雜,只剩下一種“空”。 傅朝生就站在她旁邊,他的聲音是第一時間傳進她耳中,為她所聽聞的,但偏偏覺得很遙遠。 她慢慢地看了他一眼。 也看了前面橫虛真人、陸松並其餘所有在此處的人一眼。 然後便知道,已經沒有必要再看下去了。 在傅朝生否認的時候結果就已明瞭。 於是她笑了一聲,面上的神情沒有半分的破綻,只向著前方一拱手,有禮道:“既然傅道友已經來了,有關於昨夜之事,想來雙方對質便可。也沒有我這等閒人什麼事,請恕見愁失禮,先告辭了。”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有些驚訝。 但看見愁神態表情,又沒見異樣。反而好像的確如她話中所說一樣,不是特別在意這件事,更似乎對她這一位大妖朋友有信心,相信不是他所為。 一時間,各有猜測。 橫虛真人自然不會對此有所阻攔。 只是崖山這邊幾個與見愁相熟的師弟和長老,卻都覺得這實在不像是見愁大師姐的行事作風,相互之間看了一眼,卻又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敢問,也不敢攔她,就這麼任她去了。 這時候,整座碎仙城霧氣,已經開始漸漸地散開。 可見愁行走在這一座院落之中,感受著那漸漸淡薄的霧氣,卻覺得周遭的霧氣不僅沒散,反而更加濃重。 不是繚繞在身外,而是困鎖於心間。 她回了自己屋內靜坐,卻沒有修煉,只是看著窗外漸漸濃密的綠蔭,將燃燈劍放在了身側,思索間,有些出神。 後來事情的發展,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出人意料的地方。 即便是橫虛真人要為人斷罪,也得講求“證據”二字,光憑陸松一人之言,哪裡就能認定是傅朝生所為? 更不用說他還矢口否認了。 一個說是,一個說不是,且這兩人間昨日還發生過矛盾,誰的話能信? 只怕眾人是更相信陸鬆一些的。 可沒有一個人敢下斷言說,就是傅朝生做的這件事,就是傅朝生昨夜偷襲斷了陸松一條胳膊。 左流與幾位看出她不很對勁的師弟,都傳來了風信,不動聲色地將此事的後續通報給了她。 自她走後,傅朝生似乎也有些怔忡。 在之後面對陸松的一再職責和橫虛真人的再三盤問,他便沒有先前那麼耐心,也沒有先前那樣平靜。 一句答得比一句不耐煩,最後差點就翻了臉。 或者說,是已經翻了臉。 當著橫虛真人、扶道山人這兩大巨擘,當著以昆吾崖山等宗門為首的眾多十九洲修士,他竟冷著一張臉說:“若是我偷襲,你以為能讓你活到現在,還讓你來指認我?” 所有人頓時面色大變。 大妖的妖性,就在這樣一個瞬間,全然地、猙獰地展現在了他們的面前,讓他們心頭升起了一股冷意。 誰也沒想到,他竟如此狂妄,如此大膽! 事情終究還是不了了之。 崖山這邊,包括見愁,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為傅朝生說一句話,唯一的爭端反倒在見愁與陸松、與橫虛真人之間出現。 至於傅朝生那一段,則顯得乏善可陳。 出離了憤怒的通靈閣閣主陸松,到底還是被道行高深的橫虛真人先勸了回去,只說再一道查查蛛絲馬跡,順道還要為他療傷接臂。 傅朝生安然無恙。 其餘人等見狀便知道熱鬧可看了,有關係上的上去安慰兩句,沒什麼關係或者有仇的,嬉笑兩聲也陸陸續續去了。 鬧劇看似就這麼落幕了。 可只要有腦子、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水面下的暗湧並沒有因為鬧劇的暫時結束而結束,反而越加洶湧。 就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沒有人希望它現在就爆炸噴發,所以幾乎所有人都在竭力地控制著,壓制著…… 可這些都是暫時的。 每一個人都知道,早晚有一天,這一座火山會炸開,且那爆發的威勢,會比他們壓制之前更迅疾、更猛烈,百倍,千倍。 所有身在局中的人,此刻都站在這火山口上。 無法抽身離去。 只能隨著局勢的變化一起沉浮。 見愁的門,是天將暮時被敲響的。 她走過去開了門,便看見了傅朝生的身影,一層昏黃的晚霞鍍在他身上,分明該覺得明媚,可落在她眼底卻跟染了血一樣。 他的面容逆著光,見愁不大能看清,卻覺得他眸底也有一股暮氣。 蜉蝣者,朝生暮死。 若以他原本的命運而論,這個時辰的他,或許是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不會再飛行於水邊,只會輕輕地停留在某一片蒼翠的草葉上,等待時間作為終結吧? 於是那才壓下的複雜又升了起來。 見愁嘆了一口氣,讓開一步:“有事?” 但傅朝生站在外面沒進來。 他身量還是很高的,晚霞下的影子也拉了長長的一條,疊進了門內,就從見愁的腳邊鋪了過去。 他抬眸注視著她:“你不高興?” 這話問得實在很沒頭沒尾。 見愁見他不進來,也沒強求,乾脆自己走了出來,踱步站到簷下,抬眸看著天邊的晚霞,目光有些渺茫。 她只笑了一聲,道:“不過是在想昨夜陸閣主遇襲的事情。” 傅朝生便有片刻的沉默,只站在門邊上,看著她為晚霞映著的背影。 即便他並沒有人的審美,也從來不覺得這代表著死亡與消逝的晚霞有什麼好看,可這一刻,竟彷彿能感覺到人間孤島那些詩人們千百年來詠歎的“黃昏”的美。 “故友覺得我做得不對?” “是你做的嗎?” 見愁終於還是問了出來,遠沒有她當時思考的那麼沉重,反而像是一個玩笑,透出幾許輕描淡寫的味道來。 她側轉了身看他。 傅朝生沒有半點的迴避,也沒有半點的忐忑和異樣,只是想起了白日她在他們對質之時轉身離去時的場景。 然後,就像是當著眾人的面矢口否認時一般平靜鎮定。 他回答:“是我。” 是你做的嗎? 是我。 這一瞬間,見愁想笑一聲,心裡面那種荒謬的感覺就生出來了:“那為什麼要否認?” “若不否認,故友會為此苦惱。” 該怎麼處理後續,或者崖山又會如何尷尬。 傅朝生回答得沒有什麼猶豫,甚至有一種外清醒的感覺。 對他來說,這世界既沒有黑白,也沒有對錯。 若要他強行將自己的世界分成兩個部分,那麼一個部分是見愁,另一個部分是見愁之外的其他。 他不會對見愁說一句假話,可旁的人他從不看在眼中。 人情世故他不是很懂,或許是他身為蜉蝣的天性,也可能是他從未想過要浪費時間去遷就弱者。 但這不代表他不懂利害關係。 在人間孤島當傅國師的那一段時間,他便已經學到了很多。 只是,今日的事情,卻讓他有些費解。 在他看來,見愁與其他,本來是應該分割開來,一者的變化不會影響到另一者。可今日她轉身離開時,他才發現“其他”這個部分,變得有些亂糟糟。 他能感覺到她的不高興,卻不知道原因。 在橫虛等人離開之後,鯤才提醒了他幾句。 他想了很久。 原本他覺得鯤說的不對,見愁不會因為他的作為而不高興,可詢問過後的結果,證明他的感覺不準,鯤說的是對的。 她因為他做了這件事不高興。 她也因為他當眾否認了自己的作為不高興。 傅朝生學不來人那拐彎抹角的一套,所以只重複了自己剛才問過而見愁避而未答的一個問題:“故友覺得我做得不對?” “……” 說實話,見愁不覺得自己有多不高興,只是一時之間意識到了以前並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她覺得自己此刻不應該與他談論這個問題,因為很多念頭此刻都盤踞在她腦海,讓她覺得自己也不很清晰。 可他問得實在是太直接了,讓人連迴避的餘地都沒有。 所以片刻的停頓之後,見愁望著他,給了平靜而肯定的答案:“不錯,我覺得你做得不很對。陸閣主與你無冤無仇,言語雖過激,的確得罪了你,可一則此事已了,二則他罪不至此。你卻辣手報復,致其重傷,斷其一臂,且還不認。” 不認是因為他考量過了利害得失。 認了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不僅是自己,也是見愁,還有她的崖山;不認他們也抓不住自己任何把柄,左右能奈他如何? 可是說陸松“罪不至此”…… 深綠色的瞳孔下,藏了幾分幽暗,傅朝生站著沒動一下,開口道:“他罪不至此,可我不喜歡他。” “僅僅就因為不喜歡,便要對人下此毒手?” 雖然早就知道他是妖邪,想法會與人有不同,做的種種事情也未必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可見愁從未想過,分歧會大到這個地步。 “先前他留了一言,示我以警醒與忠告,我本是不信的。” 可現在,竟覺得陸松應該沒有說假話。 這般的傅朝生,說是身染血腥,手上有許多無辜的人命,並不算是什麼駭人聽聞的事情。 相反,在這大妖的身上,如此才算合理。 見愁忍不住思考。 到底是她以前並未深想,還是直到今時今日才有了合適的時機,讓這原本就存在的東西浮出了水面? 她看向傅朝生,略一打量,竟一下覺得陌生。 傅朝生卻是薄唇微微抿緊了。 聽得她提起陸松那一句“忠告”,眉目之間已多了幾分冷意,結出幾許冰霜:“正式因為他說了這話,讓故友心生了疑慮,所以我才要殺他。” 只是鯤死活攔著不讓,才終留了他一命。 見愁哪裡想到,竟然會從他口中聽見這樣一句話? 不講因果的道理,簡單到極致的邏輯。 完全沒有、也不需要去思考更多,好像這件事最根本的原因根本與他自己無關,或者不覺得自己有半分的不對。 她禁不住問出口:“所以你在人間孤島,的確殺了許多無辜的人?” “要進入極域,必得生魂作亂,才有機可乘。” 傅朝生聲音平直,並沒有提極域那已經是個判官的張湯也是因為反對他而被斬首,因為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為需要殺人,在故友看來,也是不對?” 為需要殺人…… 這一時間,她望著傅朝生這一雙隱匿著歲月滄桑流變的深瞳,竟然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感想。 說荒謬也正常,說正常又荒謬。 似乎不對,又似乎很對。 身為大妖,他這麼做,不才符合身份嗎? “還是過兩日再談吧,我想我可能需要冷靜冷靜。” 見愁只覺得撞入了什麼迷障,不很想得透,這時候也不願在任何不理智的情況下做出判斷和決定,尤其是這種一時間不會有答案的事情。 沉默了良久之後,她這般說了一句,只道“改日”,便欲轉身回屋去。 可就在她轉過身的瞬間,一股力量突然地從她斜後方傳來,落到了她身側的左手臂上。 竟是傅朝生驟然出手拽住了她! 平直而冷靜的聲音,已添上幾分不自覺的壓抑與壓迫:“你覺得我不對?” 見愁回過頭來,對上的是一雙少見的、並不平靜的眼眸,有如在深海里掀起了一片驚濤駭浪,甚至有幾分近似於暴風雨降臨前的沉怒。 還有一種…… 藏得很深的孤寂,甚而脆弱。 她忍住了,沒有動。 傅朝生抓住她手臂的手也沒有收回,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般無禮的舉動,可那一刻他心裡有一種強烈的情緒,在胸膛裡衝蕩…… 他覺得難受。 就這麼靜靜地對視了片刻,他才慢慢鬆開了手。 “故友覺得我不對,是因為這些人都不曾得罪我,也不曾對我有威脅,所以我不應該殺。” “可人呢?” “飛禽走獸何辜?既不曾得罪,也未必有威脅。天下眾生,或為人盤中餐,或為人驅役奴……” 聲音沒了那一種壓抑與沉怒,就這麼靜靜地道來,仿如深沉夜色裡流淌的水聲,透著隱約又刻骨的低沉與悲哀。 “便是這草木花樹,也生長於天地間,有其生滅。” “佛門僧人食素不食葷,不造殺孽,可在經卷中卻將草木花樹列為無情之種,摒棄於六道之外。” “鷗鳥捕食蟲魚,虎狼捕食牛羊,皆是強捕食弱。” 在他的聲音裡,見愁沒有接話,也沒有反駁。 她就這麼看著他,只覺他此刻的眉眼與神態,漸漸與當年登天島水潭邊那個神秘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他的話語,也漸漸與他當年“無使日落”的言語交融。 “而你們人,捕食天地一切弱於人者。蟲魚無所免,鷗鳥不可逃;牛羊無所免,虎狼不可逃。” “或因果腹而殺,或因需要而殺。” “我強人弱,人視我為妖;人強而眾生弱,則眾生視人又如何?” 傅朝生是天地所生,對這天地,對這天道,從來透透徹徹,以至於半絲美好的遮掩也沒有。 理智而且殘酷。 他注視著見愁,目光裡一片的坦然。 “眾生求存,相殘相食;放眼天下,誰不是妖?” “弱肉強食——” “才是此方宇宙,賦予眾生真正的至理。” 放眼天下,誰—— 不是妖? 見愁只覺得有些冷,也不知是因為此刻的傅朝生,還是因為他口中說出的這一番話,更或者,是因為某些撲面而來的、更大、更深的東西。 而他在說完這些之後,那隱隱帶著幾分不甘的聲音,才重新低沉了下來,第一次真正地喚了她的名字。 “見愁,我沒有錯。”

424 第424章 弱肉強食

 若說先前只是安靜,那在橫虛真人這一問出口,眾人便是連呼吸都屏住了,一時之間連周遭吹過的風聲,都能聽個一清二楚。

見愁的心,也忽然懸了上來。

唯獨傅朝生還是原本那模樣。

深綠的瞳孔裡隱約有什麼漣漪劃過,但眨眼就消散了個乾淨,面對著橫虛真人看似平和實則壓抑的提問,站在這眾多修士的目光中心,他沒有半點心虛的神態。

只有淡淡的一句:“沒什麼可解釋的,並不是我。”

“不是?!”

陸松曾想過此妖妖性甚重,可大約是因為他還與崖山攪和在一起,所以潛意識裡隱隱覺得對方也許有可取之處,竟從未想過對方會矢口否認,根本不承認自己做過!

“你、你、你這妖孽,竟敢撒謊!”

原本就已經嘶啞的聲音,此刻更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極度的用力,接近於無聲。

不僅臉紅了,就連整根脖子都紅了。

陸松抬手指著傅朝生,氣得渾身顫抖,眼前都有些發黑,差點就站立不穩了。

他這個回答,說不出是意料之中,還是在意料之外。

論理,昨日與陸松在爛柯樓發生矛盾的是他,昨夜最有可能動手的也是他;可現在他站在這裡,平靜地說不是自己,又讓人覺得外信服,其實不像是撒謊的樣子。

可,陸松修為這麼高,又是通靈閣閣主,不至於分辨不出氣息吧?

而且,他先前言語間那般確信……

眾人全都面面相覷起來。

橫虛真人也皺起了眉頭,看向傅朝生的目光頓時變得鋒銳了幾分,如同化作了兩把尖刀,要將他這一身皮囊剝開,看看裡面裝的真相。

可是見愁,這一刻卻覺得很茫然。

她對傅朝生的瞭解不多,可有的瞭解,已經足夠判斷很多事了。

心底有什麼東西沉落了下去。

消弭了忐忑,也驅散了複雜,只剩下一種“空”。

傅朝生就站在她旁邊,他的聲音是第一時間傳進她耳中,為她所聽聞的,但偏偏覺得很遙遠。

她慢慢地看了他一眼。

也看了前面橫虛真人、陸松並其餘所有在此處的人一眼。

然後便知道,已經沒有必要再看下去了。

在傅朝生否認的時候結果就已明瞭。

於是她笑了一聲,面上的神情沒有半分的破綻,只向著前方一拱手,有禮道:“既然傅道友已經來了,有關於昨夜之事,想來雙方對質便可。也沒有我這等閒人什麼事,請恕見愁失禮,先告辭了。”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有些驚訝。

但看見愁神態表情,又沒見異樣。反而好像的確如她話中所說一樣,不是特別在意這件事,更似乎對她這一位大妖朋友有信心,相信不是他所為。

一時間,各有猜測。

橫虛真人自然不會對此有所阻攔。

只是崖山這邊幾個與見愁相熟的師弟和長老,卻都覺得這實在不像是見愁大師姐的行事作風,相互之間看了一眼,卻又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敢問,也不敢攔她,就這麼任她去了。

這時候,整座碎仙城霧氣,已經開始漸漸地散開。

可見愁行走在這一座院落之中,感受著那漸漸淡薄的霧氣,卻覺得周遭的霧氣不僅沒散,反而更加濃重。

不是繚繞在身外,而是困鎖於心間。

她回了自己屋內靜坐,卻沒有修煉,只是看著窗外漸漸濃密的綠蔭,將燃燈劍放在了身側,思索間,有些出神。

後來事情的發展,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出人意料的地方。

即便是橫虛真人要為人斷罪,也得講求“證據”二字,光憑陸松一人之言,哪裡就能認定是傅朝生所為?

更不用說他還矢口否認了。

一個說是,一個說不是,且這兩人間昨日還發生過矛盾,誰的話能信?

只怕眾人是更相信陸鬆一些的。

可沒有一個人敢下斷言說,就是傅朝生做的這件事,就是傅朝生昨夜偷襲斷了陸松一條胳膊。

左流與幾位看出她不很對勁的師弟,都傳來了風信,不動聲色地將此事的後續通報給了她。

自她走後,傅朝生似乎也有些怔忡。

在之後面對陸松的一再職責和橫虛真人的再三盤問,他便沒有先前那麼耐心,也沒有先前那樣平靜。

一句答得比一句不耐煩,最後差點就翻了臉。

或者說,是已經翻了臉。

當著橫虛真人、扶道山人這兩大巨擘,當著以昆吾崖山等宗門為首的眾多十九洲修士,他竟冷著一張臉說:“若是我偷襲,你以為能讓你活到現在,還讓你來指認我?”

所有人頓時面色大變。

大妖的妖性,就在這樣一個瞬間,全然地、猙獰地展現在了他們的面前,讓他們心頭升起了一股冷意。

誰也沒想到,他竟如此狂妄,如此大膽!

事情終究還是不了了之。

崖山這邊,包括見愁,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為傅朝生說一句話,唯一的爭端反倒在見愁與陸松、與橫虛真人之間出現。

至於傅朝生那一段,則顯得乏善可陳。

出離了憤怒的通靈閣閣主陸松,到底還是被道行高深的橫虛真人先勸了回去,只說再一道查查蛛絲馬跡,順道還要為他療傷接臂。

傅朝生安然無恙。

其餘人等見狀便知道熱鬧可看了,有關係上的上去安慰兩句,沒什麼關係或者有仇的,嬉笑兩聲也陸陸續續去了。

鬧劇看似就這麼落幕了。

可只要有腦子、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水面下的暗湧並沒有因為鬧劇的暫時結束而結束,反而越加洶湧。

就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沒有人希望它現在就爆炸噴發,所以幾乎所有人都在竭力地控制著,壓制著……

可這些都是暫時的。

每一個人都知道,早晚有一天,這一座火山會炸開,且那爆發的威勢,會比他們壓制之前更迅疾、更猛烈,百倍,千倍。

所有身在局中的人,此刻都站在這火山口上。

無法抽身離去。

只能隨著局勢的變化一起沉浮。

見愁的門,是天將暮時被敲響的。

她走過去開了門,便看見了傅朝生的身影,一層昏黃的晚霞鍍在他身上,分明該覺得明媚,可落在她眼底卻跟染了血一樣。

他的面容逆著光,見愁不大能看清,卻覺得他眸底也有一股暮氣。

蜉蝣者,朝生暮死。

若以他原本的命運而論,這個時辰的他,或許是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不會再飛行於水邊,只會輕輕地停留在某一片蒼翠的草葉上,等待時間作為終結吧?

於是那才壓下的複雜又升了起來。

見愁嘆了一口氣,讓開一步:“有事?”

但傅朝生站在外面沒進來。

他身量還是很高的,晚霞下的影子也拉了長長的一條,疊進了門內,就從見愁的腳邊鋪了過去。

他抬眸注視著她:“你不高興?”

這話問得實在很沒頭沒尾。

見愁見他不進來,也沒強求,乾脆自己走了出來,踱步站到簷下,抬眸看著天邊的晚霞,目光有些渺茫。

她只笑了一聲,道:“不過是在想昨夜陸閣主遇襲的事情。”

傅朝生便有片刻的沉默,只站在門邊上,看著她為晚霞映著的背影。

即便他並沒有人的審美,也從來不覺得這代表著死亡與消逝的晚霞有什麼好看,可這一刻,竟彷彿能感覺到人間孤島那些詩人們千百年來詠歎的“黃昏”的美。

“故友覺得我做得不對?”

“是你做的嗎?”

見愁終於還是問了出來,遠沒有她當時思考的那麼沉重,反而像是一個玩笑,透出幾許輕描淡寫的味道來。

她側轉了身看他。

傅朝生沒有半點的迴避,也沒有半點的忐忑和異樣,只是想起了白日她在他們對質之時轉身離去時的場景。

然後,就像是當著眾人的面矢口否認時一般平靜鎮定。

他回答:“是我。”

是你做的嗎?

是我。

這一瞬間,見愁想笑一聲,心裡面那種荒謬的感覺就生出來了:“那為什麼要否認?”

“若不否認,故友會為此苦惱。”

該怎麼處理後續,或者崖山又會如何尷尬。

傅朝生回答得沒有什麼猶豫,甚至有一種外清醒的感覺。

對他來說,這世界既沒有黑白,也沒有對錯。

若要他強行將自己的世界分成兩個部分,那麼一個部分是見愁,另一個部分是見愁之外的其他。

他不會對見愁說一句假話,可旁的人他從不看在眼中。

人情世故他不是很懂,或許是他身為蜉蝣的天性,也可能是他從未想過要浪費時間去遷就弱者。

但這不代表他不懂利害關係。

在人間孤島當傅國師的那一段時間,他便已經學到了很多。

只是,今日的事情,卻讓他有些費解。

在他看來,見愁與其他,本來是應該分割開來,一者的變化不會影響到另一者。可今日她轉身離開時,他才發現“其他”這個部分,變得有些亂糟糟。

他能感覺到她的不高興,卻不知道原因。

在橫虛等人離開之後,鯤才提醒了他幾句。

他想了很久。

原本他覺得鯤說的不對,見愁不會因為他的作為而不高興,可詢問過後的結果,證明他的感覺不準,鯤說的是對的。

她因為他做了這件事不高興。

她也因為他當眾否認了自己的作為不高興。

傅朝生學不來人那拐彎抹角的一套,所以只重複了自己剛才問過而見愁避而未答的一個問題:“故友覺得我做得不對?”

“……”

說實話,見愁不覺得自己有多不高興,只是一時之間意識到了以前並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她覺得自己此刻不應該與他談論這個問題,因為很多念頭此刻都盤踞在她腦海,讓她覺得自己也不很清晰。

可他問得實在是太直接了,讓人連迴避的餘地都沒有。

所以片刻的停頓之後,見愁望著他,給了平靜而肯定的答案:“不錯,我覺得你做得不很對。陸閣主與你無冤無仇,言語雖過激,的確得罪了你,可一則此事已了,二則他罪不至此。你卻辣手報復,致其重傷,斷其一臂,且還不認。”

不認是因為他考量過了利害得失。

認了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不僅是自己,也是見愁,還有她的崖山;不認他們也抓不住自己任何把柄,左右能奈他如何?

可是說陸松“罪不至此”……

深綠色的瞳孔下,藏了幾分幽暗,傅朝生站著沒動一下,開口道:“他罪不至此,可我不喜歡他。”

“僅僅就因為不喜歡,便要對人下此毒手?”

雖然早就知道他是妖邪,想法會與人有不同,做的種種事情也未必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可見愁從未想過,分歧會大到這個地步。

“先前他留了一言,示我以警醒與忠告,我本是不信的。”

可現在,竟覺得陸松應該沒有說假話。

這般的傅朝生,說是身染血腥,手上有許多無辜的人命,並不算是什麼駭人聽聞的事情。

相反,在這大妖的身上,如此才算合理。

見愁忍不住思考。

到底是她以前並未深想,還是直到今時今日才有了合適的時機,讓這原本就存在的東西浮出了水面?

她看向傅朝生,略一打量,竟一下覺得陌生。

傅朝生卻是薄唇微微抿緊了。

聽得她提起陸松那一句“忠告”,眉目之間已多了幾分冷意,結出幾許冰霜:“正式因為他說了這話,讓故友心生了疑慮,所以我才要殺他。”

只是鯤死活攔著不讓,才終留了他一命。

見愁哪裡想到,竟然會從他口中聽見這樣一句話?

不講因果的道理,簡單到極致的邏輯。

完全沒有、也不需要去思考更多,好像這件事最根本的原因根本與他自己無關,或者不覺得自己有半分的不對。

她禁不住問出口:“所以你在人間孤島,的確殺了許多無辜的人?”

“要進入極域,必得生魂作亂,才有機可乘。”

傅朝生聲音平直,並沒有提極域那已經是個判官的張湯也是因為反對他而被斬首,因為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為需要殺人,在故友看來,也是不對?”

為需要殺人……

這一時間,她望著傅朝生這一雙隱匿著歲月滄桑流變的深瞳,竟然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感想。

說荒謬也正常,說正常又荒謬。

似乎不對,又似乎很對。

身為大妖,他這麼做,不才符合身份嗎?

“還是過兩日再談吧,我想我可能需要冷靜冷靜。”

見愁只覺得撞入了什麼迷障,不很想得透,這時候也不願在任何不理智的情況下做出判斷和決定,尤其是這種一時間不會有答案的事情。

沉默了良久之後,她這般說了一句,只道“改日”,便欲轉身回屋去。

可就在她轉過身的瞬間,一股力量突然地從她斜後方傳來,落到了她身側的左手臂上。

竟是傅朝生驟然出手拽住了她!

平直而冷靜的聲音,已添上幾分不自覺的壓抑與壓迫:“你覺得我不對?”

見愁回過頭來,對上的是一雙少見的、並不平靜的眼眸,有如在深海里掀起了一片驚濤駭浪,甚至有幾分近似於暴風雨降臨前的沉怒。

還有一種……

藏得很深的孤寂,甚而脆弱。

她忍住了,沒有動。

傅朝生抓住她手臂的手也沒有收回,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般無禮的舉動,可那一刻他心裡有一種強烈的情緒,在胸膛裡衝蕩……

他覺得難受。

就這麼靜靜地對視了片刻,他才慢慢鬆開了手。

“故友覺得我不對,是因為這些人都不曾得罪我,也不曾對我有威脅,所以我不應該殺。”

“可人呢?”

“飛禽走獸何辜?既不曾得罪,也未必有威脅。天下眾生,或為人盤中餐,或為人驅役奴……”

聲音沒了那一種壓抑與沉怒,就這麼靜靜地道來,仿如深沉夜色裡流淌的水聲,透著隱約又刻骨的低沉與悲哀。

“便是這草木花樹,也生長於天地間,有其生滅。”

“佛門僧人食素不食葷,不造殺孽,可在經卷中卻將草木花樹列為無情之種,摒棄於六道之外。”

“鷗鳥捕食蟲魚,虎狼捕食牛羊,皆是強捕食弱。”

在他的聲音裡,見愁沒有接話,也沒有反駁。

她就這麼看著他,只覺他此刻的眉眼與神態,漸漸與當年登天島水潭邊那個神秘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他的話語,也漸漸與他當年“無使日落”的言語交融。

“而你們人,捕食天地一切弱於人者。蟲魚無所免,鷗鳥不可逃;牛羊無所免,虎狼不可逃。”

“或因果腹而殺,或因需要而殺。”

“我強人弱,人視我為妖;人強而眾生弱,則眾生視人又如何?”

傅朝生是天地所生,對這天地,對這天道,從來透透徹徹,以至於半絲美好的遮掩也沒有。

理智而且殘酷。

他注視著見愁,目光裡一片的坦然。

“眾生求存,相殘相食;放眼天下,誰不是妖?”

“弱肉強食——”

“才是此方宇宙,賦予眾生真正的至理。”

放眼天下,誰——

不是妖?

見愁只覺得有些冷,也不知是因為此刻的傅朝生,還是因為他口中說出的這一番話,更或者,是因為某些撲面而來的、更大、更深的東西。

而他在說完這些之後,那隱隱帶著幾分不甘的聲音,才重新低沉了下來,第一次真正地喚了她的名字。

“見愁,我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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