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一百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6,163·2026/3/26

101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 車馬粼粼地出了長安城門,官道兩旁人煙漸稀,而田連阡陌,儼然一番新氣象。 任臻嘴裡雖說要罰姚嵩將杏酥吃完,但怕他吃多了上火,掰了半塊喂予他吃了,便將其餘的百八十塊全分予眾人,尤其是兀烈,獨得了近半。 一行人便就地休息,用食飲水。那兀烈初時吃地暢快,沒多久就被噎地難受,因是皇帝御賜恩賞他“悉數吃了”還不能打包回去,只得皺著眉毛,四處尋水佐食,惹得眾人暗中發笑。 任臻見午後氣候宜人,便與姚嵩下車透透氣,剛在樹蔭下落座,便聞不遠處的田間傳來嘈雜啼哭之聲。 兀烈正噎地兩眼翻白,眼見終於有突發狀況了,連忙過來喜不自勝地道:“末、末將前去看看發生何事。” 姚嵩好心地摸過身邊的水囊遞了過去:“不,我想親自去看看因何事爭執吵鬧。” 姚嵩發話,任臻自無不可,二人攜手起身而去。 卻見田埂邊三三兩兩已圍了不少人,中間的一老一少做佃農打扮,雙腿沾泥,正與幾個手執棍棒的家丁爭辯。原來這對父子本在一大戶人家為傭,均田令一頒發,便到戶曹官衙報道,遂按人頭領得數畝薄田。誰知那大戶遣家奴一路追來,聲稱老漢欠銀未還,曾願賣身抵債――既在奴籍怎能記名領田?定要拉人便走,那老漢之子便怒道:“雖有欠錢,但並未簽了賣身契,怎就算奴籍了?分明是你等仗勢欺人!”對方便道:“你這逃奴!那欠下的銀錢就不必還了?天下豈有這等好事!” 任臻止步,微微後傾身子悄聲問兀烈:“誰家家奴?” 兀烈道:“似刁將軍的舅家,亦是長安豪紳。” “怎麼?想出去拔刀相助打抱不平了?”姚嵩調侃道。任臻看他一眼,笑道:“你要我出手,我便出手。”姚嵩一撇嘴道:“我不理這事。” 任臻便道:“那我也不理――依我看來這父子倆本欲賣身為奴,典身銀子都已收了用了卻恰逢均田令下,便鑽了個空子領了田地,那大戶咽不下這口氣,這才不依不饒追來尋他們晦氣。一方為富不仁一方窮則思變,各有不是。卻叫我為誰出面‘拔刀’?” 姚嵩淺笑點頭,他的任臻從不會不知輕重地一味熱血衝動:“若是尋常富戶,為搏個好名聲便是為民出頭也沒什麼,卻偏又是刁雲的親戚――他是驕騎營的宿將,且人又在前線拼死拼活打天下,若冷不防給他一擊,難免他會多心――所以這事最好私了。”任臻亦是如此想,正想轉頭命人取些銀錢來,那邊已經鬥爭升級,開始動起拳腳來了。 “且慢!”一個做僮生打扮的伶俐青年忽然出聲,拉開了欲強行拉人的家奴,“光天化日之下,怎可強行虜人?鬧大此事就不怕長安吏知曉,上告廷尉,將你等下獄,甚至累及家主嗎?” 一襲話果然將眾人唬住,姚嵩卻暗暗納悶:小小一個僮生,怎會如此知曉燕律,還說得頭頭是道?他四下環視,果見人群之中隱著一道頎長高挑的身影,灰撲撲的一身尋常布衣打扮,戴著個黑紗笠帽――是他了! 那大戶家奴回過神來,亦不滿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難道就此罷休?!” 那黑紗男子果然排眾而出,朗聲道:“這個自然。但鬧僵了一拍兩散對雙方都沒好處,不如協商以定。” 那家奴頭子冷笑道:“如何協商?他們若有銀錢,還須用騙?” “他們沒有。”黑紗灰衣的謝玄微微一笑,足尖點地,“但腳下黃土卻有。大燕剛頒下的均田令規定所有領田農民都須按年繳納一定的穀物、布疋或服兵役,餘者才能自家留下。待來年收成,便讓二位將留下的穀物按當時市價折予你們――你們也不必怕他們跑了或者賴賬,所有持田者皆有在籍登記,又有鄰長、裡長、黨長層層看管,人與地綁在一起,無法走脫,豈不四角俱全?” 姚嵩不由大感詫異――均田令剛頒不久,他轄下不少老宦熟吏都還背不清箇中條例,此人看著初來乍到的,焉能如此熟悉?任臻亦挑眉看向來人,心中暗自激贊。 謝玄已勸服了雙方,又命楊平鋪開一張白紙,執筆沾墨,筆走龍蛇,姚嵩離得不遠,看地真切――這區區數十字,寫地筆意顧盼、藏蘊含蓄,真真是絕妙書法!謝玄頃刻間便寫就一紙契約,讓那父子二人皆畫過押後,遞與那家奴頭子,道:“口說無憑,立字為據,再請‘三長’公證――讓這父子二人分三年將收穫穀物衝抵銀錢償還其債,若遇天災則向後順延。” 如此處事,眾人鹹服,各自散去不提。 楊平則蹦跳奔來,剛叫了一聲“公子――”便見一彪形大漢走到面前,對謝玄主僕二人一抱拳道:“我家主人請公子過去一敘。” 楊平忙挺身一攔:“你家主人姓甚名誰?所為何事?”謝玄微一擺手止了他的盤問,從善如流地跟著兀烈過到樹蔭下,對二位衣飾考究的青年公子微揖行禮:“在下言無射,不知二位有何指教?” 任姚二人亦答禮報名,姚嵩一面命人上茶奉客,一面笑道:“無射乃古樂十二律之一,現已失傳,公子以此為名必是雅號音律有伯牙之才了。” 謝玄一聽邊知眼前的俊美男子已知他這名乃是杜撰,便一笑置之:“不敢當。” 任臻不懂這些啞謎,因而道:“我聽言公子口音非關中人士,但方才行事卻似對大燕律令政策瞭若指掌,實在令我等欽佩不已。” 謝玄轉頭看向這英偉不凡的男子,謙道:“在下漂泊不定周遊列國,素喜研究當地風土人情,這才略知一二,倒叫二位兄臺見笑了。” 姚嵩道:“既是四處遊歷,必是見聞廣博,不知言公子對這均田令可有見地,說來共享?” 謝玄見二人氣度不凡,只道是長安城中哪位名門貴胄出城踏秋,便笑道:“均田令乃富國強兵之策,若可得執行,三年之內無飢餒矣――然則行事過急,各中細則未有完善,倒易被某些汲汲營營之輩鑽了空子以謀私利,卻是一弊,改之大善。” 姚嵩一愣――方才事發之時他便想到了均田令在記名造籍方面的一些不足之處,沒想到眼前之人竟也一眼洞穿!他不動聲色地笑道:“公子高見。只不知公子既遊歷天下,又何必黑紗覆容,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謝玄不緊不慢地答道:“在下幼年家中失火,面上燙傷,甚為嚇人,為方便行走便乾脆這幅打扮了。” 任臻甚愛其才,便不疑有他,一揮手道:“男兒丈夫,何須介懷!” 謝玄便道:“正是呢。如此十年,在下早已習慣,便也隨它去了。”一句話掩過,三人落座,天南地北針砭時弊地聊了許多,甚是投契。末了還是謝玄抬頭望了望天色,起身作揖道:“時辰不早,在下亦該告辭了。” 任臻姚嵩連忙起身還禮,又問他在長安城內落腳何處,謝玄藉故不答,二人只得罷了,命兀烈送他離去。 任臻望著他的背影有感而發地道:“可惜這言無射一看便知隱逸高人無心仕途,否則我真想留下此人相助――”姚嵩則若有所思:“他身上的淡香好生熟悉,我似在何處聞過。。。” 任臻轉而笑道:“你是被藥香薰久了,我怎就沒聞出甚淡香來?” 二人重新登車落座,徐徐開動。與此同時,遠處的謝玄忽然駐足回頭,楊平不解地道:“公子爺?”謝玄不答,黑紗下的雙眼則直追那輛馬車而去。 方才那送他離去的高大男子雖經喬裝,但一望而知是個昂藏武夫,擦身而過之際更不過意露出了腰間所繫的伏虎佩牌――那是虎賁衛的令牌,憑此出入宮禁,斷不至有人仿造。又想起方才那兩個青年公子的周身氣派。。。他心中一動,忽而低頭吩咐道:“我們走吧。” 任臻姚嵩二人坐在車中,卻反常無話,心中都還在想著那位“言公子”。不一會兒兀烈回來覆命,順便依任臻之命帶回了謝玄方才寫下那張契約。姚嵩忙接過與任臻二人細看,便是任臻這等不通之人,也看出這紙行書是大家手筆,著實不凡。 姚嵩則反覆摩梭著那張宣紙,失魂落魄似地直道:“這字氣韻生動,風神瀟灑;這紙堅潔如玉,細薄光潤,皆屬罕見佳品。。。此等人物絕非無名之輩――” 任臻見姚嵩魘住了似地呢喃不止,便將手邊燻爐送進他懷中:“你看你才好些,又這般勞神了。。。”姚嵩呆呆地接過燻爐,心念電轉間似想起了什麼,忽然猛吸一口氣,驚道:“我記起來了!是紫羅香囊!為南朝珍品,天下只有一人好染此香!”他忙不迭地再翻看手中宣紙:“錯不了,這字師從書聖王右軍,這紙乃是青檀四尺丹――竟真的是他!” 任臻被嚇了一跳,忙扶住姚嵩雙肩:“什麼錯不了?他是誰?” “言無射!將這化名中間無字去掉,是什麼?”姚嵩急道,“是謝字啊!” 任臻徹底愣住――謝家寶樹――謝玄?他是謝玄!姚嵩已越過他劈手掀簾,面色肅然地急命道:“立即回頭追擊此人!” 任臻回過神來,忙向窗外補了一句:“定要活捉!” 姚嵩浸浴在藥香瀰漫的熱水中,一張臉在嫋嫋蒸汽裡卻尤顯冰冷。聽得身後腳步聲響也不轉頭,只道:“可是依舊無果?” 任臻按住他□的雙肩,微一猶豫,仍道:“封閉四門,挨戶盤查――依舊找不到他。”當時他們已經立即調轉車頭,當即回追,然已不見人影了。雖命兀烈率所有侍衛四散追蹤,但畢竟四野茫茫,人手不夠,自也沒個結果。 任臻只得下令回城之後再行搜尋,但姚嵩心中已知無望。此刻便顰眉長嘆道:“謝玄必已看出端倪故了,我怎就這般愚笨,遲了一步沒有當場扣下他來!不。。。事發突然,他定然不及出城――應該還藏匿在長安城內!”他話音剛落,身後便一記入水之聲,水花四濺中他被一道火熱的胸膛緊緊擁入懷中。姚嵩無奈回頭,瞪向任臻陡然放大的俊臉:“又擠又熱的,也不嫌!” 任臻贊同道:“真是又擠又熱。。。” 姚嵩臉上紅暈更盛,猛地在水下抓住那靈動作怪的手指,:“我在說正經事呢!明日便暫閉長安城門,許入不出――掘地三尺也要挖他出來――” 任臻一面聽一面傾身壓迫住了他,姚嵩登時感覺到了他那處灼熱已直矗矗硬挺挺地抵在他的股間,他不經意地從鼻端發出一聲甜膩的輕哼,軟軟地怒道:“你近來不是總逼我如蛇蠍麼?怎麼今天又改樣兒了~” “我不是怕被你這蛇妖纏上,精盡人亡麼~”任臻諂笑道,順勢捉住了他綿軟掙扎的雙手,貼著他溼滑的背曖昧地上下襬動,那、話兒便地聳立著滑進了高熱的股、間,燙地姚嵩不住呻吟:“你這混蛋~”任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轉向自己,雙眼之中滿是□:“你如今身體漸好了,再忍下去才是混蛋――” 姚嵩無法抗拒,又記掛正事,半推半就間道:“可那謝玄――” “我知你急於抓他是想納他為我所用,但謝玄已被排擠出東晉朝廷,多年來都寄情山水不再入仕――他既無心,強求無用,便任他逍遙去吧!”任臻含住他的耳垂吮吸,含糊不清地道。 姚嵩一愣,知道任臻這是誤會了――依他看來,謝玄出身詩酒風流的江左名門,就算如今被司馬道子逼地辭官自保也絕無可能改投鮮卑慕容氏,一旦南北交戰他定會不計前嫌重任晉軍統帥――任臻心中本無胡漢之別,到底想的太過簡單了些。他執意要捉拿謝玄,為的是斬草除根,為將來統一南北掃清障礙! 他正在腦中翻江倒海地盤算,忽覺得任臻在背後已經熱漲漲地捅了進來,不禁呻吟一聲,手腳發軟地攀在浴桶邊沿――罷了,這話現如今也不必出口,只待天羅地網下將人一舉成擒,他便先斬後奏永絕後患。 夜深人靜之時,一處尋常的小小民居忽然開了道門縫,一個人影靈巧地閃身而進,合上門後衝屋裡的人悄聲道:“公子爺,外面已經宵禁,想來今夜不至再有甚亂子了。我這就收拾收拾行李,明日卯時城門一開咱們立刻就走。” 謝玄束髮披衣,一直候在室內,此刻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楊平一面將方才躲躲藏藏在街邊小鋪陸續買到的熟食乾糧打包,一面道:“城內各大客棧當真都被官差府兵盤查過了――幸虧公子爺機警,一回來就換了這麼個不起眼的住處,給了屋主一點銀錢便替我們遮掩過去了。只是小的不明白,就算今日那兩位公子是燕國的什麼大人物,也沒必要捉拿公子呀?燕晉二國一無無糾紛而不打仗,前年還簽訂了和約,素來是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暫時相安無事,只不過是因為中間還隔了個後燕作為緩衝地帶,一旦兩國接壤,便是以實力見高低,豈有永遠有效的和約?謝玄淡然道:“國與國之間沒有永恆的朋友或敵人,只要利益衝突,立即便可以兵戎相見。所以他們要追殺我,情有可原。” “追殺?!”楊平唬了大跳,抬眼道,“我們犯了何罪?那兩位公子看著並非大奸大惡之徒,怎地心地這般壞!” 謝玄無奈地搖頭一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們要殺我無關心地,而在心智。” 楊平聽地半懂不懂地,謝玄便站起身道:“罷了,多說無益。只盼明日能安全出城。”話音剛落,屋內昏黃的燭火悠忽一閃,謝玄駐足,凝神片刻,猛地出手如電,拍起案上燭臺便朝黑洞洞的窗外激射而去,忽聞屋外金屬落地聲後,便是好一陣衣袂摩擦與刀劍出鞘之聲。 楊平驚地一下跳起,躲到了謝玄身後。 謝玄知道自己行蹤已露,便也不再掙扎,緩緩地提衣落座,他心平氣和地開口道:“更深露重,這麼多位朋友守在外面,豈不受累?” 屋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身勁裝腰佩寶刀的兀烈邁步入內,見謝玄氣定神閒地提壺倒水,倒也不敢造次,還是恭恭敬敬地抱拳施禮道:“參見謝公子。” 謝玄低頭喝了口水,慢悠悠地道:“你們能找的到此處,當真有耐心。”他本是見今日已沸反盈天地搜查過一輪了,才派楊平出去暗中打探一下情況,誰知長安各街各坊都暗中埋伏了不少眼線,楊平一出現便被潛伏之人給盯上了梢,這才暴露了行蹤。 “奉命而為,公子見諒。”兀烈鐵塔似地把守門口,半步不退:“請公子隨我等走吧!” “要去哪!”楊平一下子緊張起來,謝玄輕一抬手,止了他的斥問――方才聽聲辨位,來者甚眾,應還是虎賁營的好手,自己武技再高怕也不能帶著楊平殺出重圍。。。他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向兀烈:“你二位主子想帶我去哪?” 他語氣溫和,面上甚至還掛著一抹淺笑,兀烈卻不知為何覺得渾身一凜,忙低下頭道:“末將從未有兩個主子。‘任公子’命我帶謝公子走。” 此言一出,謝玄便是一愣,楊平猶自怒道:“走去哪?那任公子與姚公子不都是一路嘛!?” “住口。”謝玄聲音不大,卻不怒自威,簡短地命令道,“我們走。” 楊平呆呆地張大了嘴,不知道這麼區區一句話自家主子怎麼輕易就信了。眼見謝玄毫無猶疑地抬腳出門,趕忙草草收拾了包裹緊緊跟上。 一行人在萬籟俱寂的星空下無聲地穿街過巷,不到小半時辰,夜色中影影綽綽的高大城門便赫然在目。兀烈上前向值宿守將出示了令牌、文書,交接完畢,順利出關。 楊平直到踏出長安城了還有些不可置信,怎也想不通這些人為何一面喊打喊殺一面又悄悄放人。兀烈命人牽過一匹涼州良駒來交予謝玄,又行了個禮道:“明日長安城門就會關閉,許進不許出,公子再想出城,便是千難萬難。我家主子交待了,路上一應銀錢吃食也已背好,請公子上馬趕路,速速南還。” 謝玄沉默片刻,接過馬韁,對兀烈一抱拳道:“請將軍回去轉告‘任公子’,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在下欠他一個人情。” 未央宮內,姚嵩俯趴在龍床之上,正在昏睡,露出綺羅錦被外的肌膚如月光皎潔。任臻翻身而起,重新將錦被細細地掖好,確定姚嵩手腳不至受凍了才又握著他的手合衣躺下。 他其實一直知道姚嵩為了他的大業對謝玄已起殺心,但他卻到底不忍如此驚才絕豔之人輕易殞命,故而一面拖住姚嵩一面悄悄放人出城,明日姚嵩就算再掘地三尺,也無法在長安城掘出此人了。 真不知道黑紗下應該是一張怎樣的容顏氣度,才擔得起“芝蘭玉樹”這四字。任臻無聲地勾起唇角――他甚至開始隱隱期盼有朝一日能在戰場上與謝玄再度重逢了。

101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

車馬粼粼地出了長安城門,官道兩旁人煙漸稀,而田連阡陌,儼然一番新氣象。

任臻嘴裡雖說要罰姚嵩將杏酥吃完,但怕他吃多了上火,掰了半塊喂予他吃了,便將其餘的百八十塊全分予眾人,尤其是兀烈,獨得了近半。

一行人便就地休息,用食飲水。那兀烈初時吃地暢快,沒多久就被噎地難受,因是皇帝御賜恩賞他“悉數吃了”還不能打包回去,只得皺著眉毛,四處尋水佐食,惹得眾人暗中發笑。

任臻見午後氣候宜人,便與姚嵩下車透透氣,剛在樹蔭下落座,便聞不遠處的田間傳來嘈雜啼哭之聲。

兀烈正噎地兩眼翻白,眼見終於有突發狀況了,連忙過來喜不自勝地道:“末、末將前去看看發生何事。”

姚嵩好心地摸過身邊的水囊遞了過去:“不,我想親自去看看因何事爭執吵鬧。”

姚嵩發話,任臻自無不可,二人攜手起身而去。

卻見田埂邊三三兩兩已圍了不少人,中間的一老一少做佃農打扮,雙腿沾泥,正與幾個手執棍棒的家丁爭辯。原來這對父子本在一大戶人家為傭,均田令一頒發,便到戶曹官衙報道,遂按人頭領得數畝薄田。誰知那大戶遣家奴一路追來,聲稱老漢欠銀未還,曾願賣身抵債――既在奴籍怎能記名領田?定要拉人便走,那老漢之子便怒道:“雖有欠錢,但並未簽了賣身契,怎就算奴籍了?分明是你等仗勢欺人!”對方便道:“你這逃奴!那欠下的銀錢就不必還了?天下豈有這等好事!”

任臻止步,微微後傾身子悄聲問兀烈:“誰家家奴?”

兀烈道:“似刁將軍的舅家,亦是長安豪紳。”

“怎麼?想出去拔刀相助打抱不平了?”姚嵩調侃道。任臻看他一眼,笑道:“你要我出手,我便出手。”姚嵩一撇嘴道:“我不理這事。”

任臻便道:“那我也不理――依我看來這父子倆本欲賣身為奴,典身銀子都已收了用了卻恰逢均田令下,便鑽了個空子領了田地,那大戶咽不下這口氣,這才不依不饒追來尋他們晦氣。一方為富不仁一方窮則思變,各有不是。卻叫我為誰出面‘拔刀’?”

姚嵩淺笑點頭,他的任臻從不會不知輕重地一味熱血衝動:“若是尋常富戶,為搏個好名聲便是為民出頭也沒什麼,卻偏又是刁雲的親戚――他是驕騎營的宿將,且人又在前線拼死拼活打天下,若冷不防給他一擊,難免他會多心――所以這事最好私了。”任臻亦是如此想,正想轉頭命人取些銀錢來,那邊已經鬥爭升級,開始動起拳腳來了。

“且慢!”一個做僮生打扮的伶俐青年忽然出聲,拉開了欲強行拉人的家奴,“光天化日之下,怎可強行虜人?鬧大此事就不怕長安吏知曉,上告廷尉,將你等下獄,甚至累及家主嗎?”

一襲話果然將眾人唬住,姚嵩卻暗暗納悶:小小一個僮生,怎會如此知曉燕律,還說得頭頭是道?他四下環視,果見人群之中隱著一道頎長高挑的身影,灰撲撲的一身尋常布衣打扮,戴著個黑紗笠帽――是他了!

那大戶家奴回過神來,亦不滿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難道就此罷休?!”

那黑紗男子果然排眾而出,朗聲道:“這個自然。但鬧僵了一拍兩散對雙方都沒好處,不如協商以定。”

那家奴頭子冷笑道:“如何協商?他們若有銀錢,還須用騙?”

“他們沒有。”黑紗灰衣的謝玄微微一笑,足尖點地,“但腳下黃土卻有。大燕剛頒下的均田令規定所有領田農民都須按年繳納一定的穀物、布疋或服兵役,餘者才能自家留下。待來年收成,便讓二位將留下的穀物按當時市價折予你們――你們也不必怕他們跑了或者賴賬,所有持田者皆有在籍登記,又有鄰長、裡長、黨長層層看管,人與地綁在一起,無法走脫,豈不四角俱全?”

姚嵩不由大感詫異――均田令剛頒不久,他轄下不少老宦熟吏都還背不清箇中條例,此人看著初來乍到的,焉能如此熟悉?任臻亦挑眉看向來人,心中暗自激贊。

謝玄已勸服了雙方,又命楊平鋪開一張白紙,執筆沾墨,筆走龍蛇,姚嵩離得不遠,看地真切――這區區數十字,寫地筆意顧盼、藏蘊含蓄,真真是絕妙書法!謝玄頃刻間便寫就一紙契約,讓那父子二人皆畫過押後,遞與那家奴頭子,道:“口說無憑,立字為據,再請‘三長’公證――讓這父子二人分三年將收穫穀物衝抵銀錢償還其債,若遇天災則向後順延。”

如此處事,眾人鹹服,各自散去不提。

楊平則蹦跳奔來,剛叫了一聲“公子――”便見一彪形大漢走到面前,對謝玄主僕二人一抱拳道:“我家主人請公子過去一敘。”

楊平忙挺身一攔:“你家主人姓甚名誰?所為何事?”謝玄微一擺手止了他的盤問,從善如流地跟著兀烈過到樹蔭下,對二位衣飾考究的青年公子微揖行禮:“在下言無射,不知二位有何指教?”

任姚二人亦答禮報名,姚嵩一面命人上茶奉客,一面笑道:“無射乃古樂十二律之一,現已失傳,公子以此為名必是雅號音律有伯牙之才了。”

謝玄一聽邊知眼前的俊美男子已知他這名乃是杜撰,便一笑置之:“不敢當。”

任臻不懂這些啞謎,因而道:“我聽言公子口音非關中人士,但方才行事卻似對大燕律令政策瞭若指掌,實在令我等欽佩不已。”

謝玄轉頭看向這英偉不凡的男子,謙道:“在下漂泊不定周遊列國,素喜研究當地風土人情,這才略知一二,倒叫二位兄臺見笑了。”

姚嵩道:“既是四處遊歷,必是見聞廣博,不知言公子對這均田令可有見地,說來共享?”

謝玄見二人氣度不凡,只道是長安城中哪位名門貴胄出城踏秋,便笑道:“均田令乃富國強兵之策,若可得執行,三年之內無飢餒矣――然則行事過急,各中細則未有完善,倒易被某些汲汲營營之輩鑽了空子以謀私利,卻是一弊,改之大善。”

姚嵩一愣――方才事發之時他便想到了均田令在記名造籍方面的一些不足之處,沒想到眼前之人竟也一眼洞穿!他不動聲色地笑道:“公子高見。只不知公子既遊歷天下,又何必黑紗覆容,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謝玄不緊不慢地答道:“在下幼年家中失火,面上燙傷,甚為嚇人,為方便行走便乾脆這幅打扮了。”

任臻甚愛其才,便不疑有他,一揮手道:“男兒丈夫,何須介懷!”

謝玄便道:“正是呢。如此十年,在下早已習慣,便也隨它去了。”一句話掩過,三人落座,天南地北針砭時弊地聊了許多,甚是投契。末了還是謝玄抬頭望了望天色,起身作揖道:“時辰不早,在下亦該告辭了。”

任臻姚嵩連忙起身還禮,又問他在長安城內落腳何處,謝玄藉故不答,二人只得罷了,命兀烈送他離去。

任臻望著他的背影有感而發地道:“可惜這言無射一看便知隱逸高人無心仕途,否則我真想留下此人相助――”姚嵩則若有所思:“他身上的淡香好生熟悉,我似在何處聞過。。。”

任臻轉而笑道:“你是被藥香薰久了,我怎就沒聞出甚淡香來?”

二人重新登車落座,徐徐開動。與此同時,遠處的謝玄忽然駐足回頭,楊平不解地道:“公子爺?”謝玄不答,黑紗下的雙眼則直追那輛馬車而去。

方才那送他離去的高大男子雖經喬裝,但一望而知是個昂藏武夫,擦身而過之際更不過意露出了腰間所繫的伏虎佩牌――那是虎賁衛的令牌,憑此出入宮禁,斷不至有人仿造。又想起方才那兩個青年公子的周身氣派。。。他心中一動,忽而低頭吩咐道:“我們走吧。”

任臻姚嵩二人坐在車中,卻反常無話,心中都還在想著那位“言公子”。不一會兒兀烈回來覆命,順便依任臻之命帶回了謝玄方才寫下那張契約。姚嵩忙接過與任臻二人細看,便是任臻這等不通之人,也看出這紙行書是大家手筆,著實不凡。

姚嵩則反覆摩梭著那張宣紙,失魂落魄似地直道:“這字氣韻生動,風神瀟灑;這紙堅潔如玉,細薄光潤,皆屬罕見佳品。。。此等人物絕非無名之輩――”

任臻見姚嵩魘住了似地呢喃不止,便將手邊燻爐送進他懷中:“你看你才好些,又這般勞神了。。。”姚嵩呆呆地接過燻爐,心念電轉間似想起了什麼,忽然猛吸一口氣,驚道:“我記起來了!是紫羅香囊!為南朝珍品,天下只有一人好染此香!”他忙不迭地再翻看手中宣紙:“錯不了,這字師從書聖王右軍,這紙乃是青檀四尺丹――竟真的是他!”

任臻被嚇了一跳,忙扶住姚嵩雙肩:“什麼錯不了?他是誰?”

“言無射!將這化名中間無字去掉,是什麼?”姚嵩急道,“是謝字啊!”

任臻徹底愣住――謝家寶樹――謝玄?他是謝玄!姚嵩已越過他劈手掀簾,面色肅然地急命道:“立即回頭追擊此人!”

任臻回過神來,忙向窗外補了一句:“定要活捉!”

姚嵩浸浴在藥香瀰漫的熱水中,一張臉在嫋嫋蒸汽裡卻尤顯冰冷。聽得身後腳步聲響也不轉頭,只道:“可是依舊無果?”

任臻按住他□的雙肩,微一猶豫,仍道:“封閉四門,挨戶盤查――依舊找不到他。”當時他們已經立即調轉車頭,當即回追,然已不見人影了。雖命兀烈率所有侍衛四散追蹤,但畢竟四野茫茫,人手不夠,自也沒個結果。

任臻只得下令回城之後再行搜尋,但姚嵩心中已知無望。此刻便顰眉長嘆道:“謝玄必已看出端倪故了,我怎就這般愚笨,遲了一步沒有當場扣下他來!不。。。事發突然,他定然不及出城――應該還藏匿在長安城內!”他話音剛落,身後便一記入水之聲,水花四濺中他被一道火熱的胸膛緊緊擁入懷中。姚嵩無奈回頭,瞪向任臻陡然放大的俊臉:“又擠又熱的,也不嫌!”

任臻贊同道:“真是又擠又熱。。。”

姚嵩臉上紅暈更盛,猛地在水下抓住那靈動作怪的手指,:“我在說正經事呢!明日便暫閉長安城門,許入不出――掘地三尺也要挖他出來――” 任臻一面聽一面傾身壓迫住了他,姚嵩登時感覺到了他那處灼熱已直矗矗硬挺挺地抵在他的股間,他不經意地從鼻端發出一聲甜膩的輕哼,軟軟地怒道:“你近來不是總逼我如蛇蠍麼?怎麼今天又改樣兒了~”

“我不是怕被你這蛇妖纏上,精盡人亡麼~”任臻諂笑道,順勢捉住了他綿軟掙扎的雙手,貼著他溼滑的背曖昧地上下襬動,那、話兒便地聳立著滑進了高熱的股、間,燙地姚嵩不住呻吟:“你這混蛋~”任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轉向自己,雙眼之中滿是□:“你如今身體漸好了,再忍下去才是混蛋――”

姚嵩無法抗拒,又記掛正事,半推半就間道:“可那謝玄――”

“我知你急於抓他是想納他為我所用,但謝玄已被排擠出東晉朝廷,多年來都寄情山水不再入仕――他既無心,強求無用,便任他逍遙去吧!”任臻含住他的耳垂吮吸,含糊不清地道。

姚嵩一愣,知道任臻這是誤會了――依他看來,謝玄出身詩酒風流的江左名門,就算如今被司馬道子逼地辭官自保也絕無可能改投鮮卑慕容氏,一旦南北交戰他定會不計前嫌重任晉軍統帥――任臻心中本無胡漢之別,到底想的太過簡單了些。他執意要捉拿謝玄,為的是斬草除根,為將來統一南北掃清障礙!

他正在腦中翻江倒海地盤算,忽覺得任臻在背後已經熱漲漲地捅了進來,不禁呻吟一聲,手腳發軟地攀在浴桶邊沿――罷了,這話現如今也不必出口,只待天羅地網下將人一舉成擒,他便先斬後奏永絕後患。

夜深人靜之時,一處尋常的小小民居忽然開了道門縫,一個人影靈巧地閃身而進,合上門後衝屋裡的人悄聲道:“公子爺,外面已經宵禁,想來今夜不至再有甚亂子了。我這就收拾收拾行李,明日卯時城門一開咱們立刻就走。”

謝玄束髮披衣,一直候在室內,此刻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楊平一面將方才躲躲藏藏在街邊小鋪陸續買到的熟食乾糧打包,一面道:“城內各大客棧當真都被官差府兵盤查過了――幸虧公子爺機警,一回來就換了這麼個不起眼的住處,給了屋主一點銀錢便替我們遮掩過去了。只是小的不明白,就算今日那兩位公子是燕國的什麼大人物,也沒必要捉拿公子呀?燕晉二國一無無糾紛而不打仗,前年還簽訂了和約,素來是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暫時相安無事,只不過是因為中間還隔了個後燕作為緩衝地帶,一旦兩國接壤,便是以實力見高低,豈有永遠有效的和約?謝玄淡然道:“國與國之間沒有永恆的朋友或敵人,只要利益衝突,立即便可以兵戎相見。所以他們要追殺我,情有可原。”

“追殺?!”楊平唬了大跳,抬眼道,“我們犯了何罪?那兩位公子看著並非大奸大惡之徒,怎地心地這般壞!”

謝玄無奈地搖頭一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們要殺我無關心地,而在心智。”

楊平聽地半懂不懂地,謝玄便站起身道:“罷了,多說無益。只盼明日能安全出城。”話音剛落,屋內昏黃的燭火悠忽一閃,謝玄駐足,凝神片刻,猛地出手如電,拍起案上燭臺便朝黑洞洞的窗外激射而去,忽聞屋外金屬落地聲後,便是好一陣衣袂摩擦與刀劍出鞘之聲。

楊平驚地一下跳起,躲到了謝玄身後。

謝玄知道自己行蹤已露,便也不再掙扎,緩緩地提衣落座,他心平氣和地開口道:“更深露重,這麼多位朋友守在外面,豈不受累?”

屋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身勁裝腰佩寶刀的兀烈邁步入內,見謝玄氣定神閒地提壺倒水,倒也不敢造次,還是恭恭敬敬地抱拳施禮道:“參見謝公子。”

謝玄低頭喝了口水,慢悠悠地道:“你們能找的到此處,當真有耐心。”他本是見今日已沸反盈天地搜查過一輪了,才派楊平出去暗中打探一下情況,誰知長安各街各坊都暗中埋伏了不少眼線,楊平一出現便被潛伏之人給盯上了梢,這才暴露了行蹤。

“奉命而為,公子見諒。”兀烈鐵塔似地把守門口,半步不退:“請公子隨我等走吧!”

“要去哪!”楊平一下子緊張起來,謝玄輕一抬手,止了他的斥問――方才聽聲辨位,來者甚眾,應還是虎賁營的好手,自己武技再高怕也不能帶著楊平殺出重圍。。。他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向兀烈:“你二位主子想帶我去哪?”

他語氣溫和,面上甚至還掛著一抹淺笑,兀烈卻不知為何覺得渾身一凜,忙低下頭道:“末將從未有兩個主子。‘任公子’命我帶謝公子走。”

此言一出,謝玄便是一愣,楊平猶自怒道:“走去哪?那任公子與姚公子不都是一路嘛!?”

“住口。”謝玄聲音不大,卻不怒自威,簡短地命令道,“我們走。”

楊平呆呆地張大了嘴,不知道這麼區區一句話自家主子怎麼輕易就信了。眼見謝玄毫無猶疑地抬腳出門,趕忙草草收拾了包裹緊緊跟上。

一行人在萬籟俱寂的星空下無聲地穿街過巷,不到小半時辰,夜色中影影綽綽的高大城門便赫然在目。兀烈上前向值宿守將出示了令牌、文書,交接完畢,順利出關。

楊平直到踏出長安城了還有些不可置信,怎也想不通這些人為何一面喊打喊殺一面又悄悄放人。兀烈命人牽過一匹涼州良駒來交予謝玄,又行了個禮道:“明日長安城門就會關閉,許進不許出,公子再想出城,便是千難萬難。我家主子交待了,路上一應銀錢吃食也已背好,請公子上馬趕路,速速南還。”

謝玄沉默片刻,接過馬韁,對兀烈一抱拳道:“請將軍回去轉告‘任公子’,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在下欠他一個人情。”

未央宮內,姚嵩俯趴在龍床之上,正在昏睡,露出綺羅錦被外的肌膚如月光皎潔。任臻翻身而起,重新將錦被細細地掖好,確定姚嵩手腳不至受凍了才又握著他的手合衣躺下。

他其實一直知道姚嵩為了他的大業對謝玄已起殺心,但他卻到底不忍如此驚才絕豔之人輕易殞命,故而一面拖住姚嵩一面悄悄放人出城,明日姚嵩就算再掘地三尺,也無法在長安城掘出此人了。

真不知道黑紗下應該是一張怎樣的容顏氣度,才擔得起“芝蘭玉樹”這四字。任臻無聲地勾起唇角――他甚至開始隱隱期盼有朝一日能在戰場上與謝玄再度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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