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一百零一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6,235·2026/3/26

102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 次日一早,姚嵩果然閉門搜查,將長安城又翻了個底朝天,更令守將嚴加盤問,許入不出。謝玄主僕卻似人間蒸發了似地,如此這般卻還是一無所獲,時日一長,民怨四起又生諸多不便,姚嵩在任臻百般勸慰下只得恨恨罷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姚嵩開始轉手整頓內政——他本就長於此道,加上在阿房宮時他便已是慕容衝的幕僚,熟知西燕各色權貴與行政方式,處事施為便更顯得心應手,又兼任臻已將慕容垂暗布的眼線拔清,在暫時的太平年景之下燕廷開始不動聲色地屯糧徵兵。 任臻對姚嵩完全信任,大小事務一應裁決,如此過了半歲,又是一年冬至。 慕容永終於班師回京了。 原屬姚秦的幷州代地已完全臣服,大小匪患也都一一平定,又將大量的秦軍俘虜打散編入軍中,留在西北邊陲的伊河兩岸屯田開荒,他帶著其餘的鮮卑精銳大軍凱旋還朝。 天子郊迎,犒賞三軍,慕容永因功晉封河東王,成為繼慕容恆之後皇族中再次封王之人,更兼任上將軍,手握軍權,堪稱威赫一時。 慕容永在儀仗簇擁之下,鱗甲輝煌地榮歸府邸,剛落馬進門,便吩咐左右閉門謝客——他領兵離京已有三年之久,如今凱旋而歸道賀、攀附、關說之人必會踏破門檻,方才在長安城外他就已被封王拜將之時的黃鐘大呂喧吵地頭昏腦脹,哪裡耐煩再應付這些人等? 上將府內的管家忙命人奉上一盞香茗,自己哈腰賠笑道:“王爺一路辛苦。小姐特地吩咐小的備下凝神靜氣茶在此候著,還特特准備了一桌清淡精細的席面為王爺接風洗塵呢。” 慕容永忙了大半天正是口乾舌燥,他接過茶來猛灌一記才隨口道:“小姐?” 話音剛落,堂上衣香鬢影地迎下數位嬌客,為首之人風髻露鬢,珠環玉繞,雖望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然而嬌嫩可愛、神儀嫵媚,她輕輕搭住慕容永的胳膊,偏頭笑道:“王爺可算回來了,叫我好等。” 慕容永還在發怔,已被她嬌笑著引入正廳,被門檻略絆了一下他才猛地想起來——眼前此女便是李氏之女囡囡!他因有愧於其母在攻下長安後便將她帶回府中,命人好生教養,以小姐待之,他匆匆離京之時還不過是個黃口小兒,如今已初初長成,只是沒想到出落地這般標緻。眼見她又拉著他的手臂落座,忙不著痕跡地抽出手來,與她對面落座,半晌後才不甚自然地道:“囡囡,三年多未見,你。。。長大了好些。” 囡囡起身敬了他一杯洗塵酒,笑道:“王爺,我都不叫您叔叔了,您還叫我囡囡?” 慕容永略顯尷尬:“也是,你已至豆蔻之年,不宜再叫乳名,是本王疏忽了。” “正是呢,府裡西席先生便給取了個小名,叫赧兒。”李赧兒巧笑嫣然地道,“王爺終於回來了,叫我好等,來,先用點清淡茶飯。”慕容永因這些年在外徵戰全然記不起她來,想起往事,也有些愧疚,便溫言笑道:“你也坐。”赧兒微笑應了,卻只站在他身邊不肯退下,親自為他佈菜,舉手投足間一陣香風撲鼻,慕容永微一晃神,下意識地拉開一點距離,放下銀箸道:“本王先回房更衣。”赧兒從善如流:“是呀,王爺這敷朱冠服十足尊貴,在家穿卻略顯累贅——冬季常服已備好送到屋裡了。” 慕容永在赧兒一派當家主母的做派下落荒而逃,路上盤問管家方知因他當年一句“敬之如主”,這些年來府中內務皆由這少女一手主持,漸漸歷練成此番模樣了。 慕容永心道,算算時日赧兒將滿十三,也是時候為她尋個夫家別府另居了。否則總跟著他們一屋大男人混住,成何體統。 不覺已到他起居的知默堂,推門入內,窗明幾淨,一塵不染,如他出徵之前毫無二致。他上前幾步,關上半敞的軒窗,轉頭對跟著的隨侍與親兵道:“都下去吧。本王想在內堂休憩片刻。” 眾人告退,慕容永則抬腳踱步,緩緩走到層層疊疊的綺羅帷帳之前,忽然出手如電,向內一抓。重帷之間霎時翻波捲浪,二人隔幕來回拆解了數招,嬉鬧意味多過於交手,末了慕容永五指屈爪,一把將人抓住,那被制之人聲音強忍笑意:“你怎知我在此?“慕容永無奈道:“皇上次次來府都不走正道,還總愛跳窗,末將想做不知都難。” 任臻一笑即收,在幕後一指他道:“方才城外郊迎,為何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隔著綺羅薄幕,他的面容清晰而又模糊——這一年他只敢在夢裡肖想而不敢白日思念的愛人!慕容永啞聲道:“末將不敢看。就怕望上一眼,就會忘了彼此身份,做下犯上忤逆之舉。。。” 任臻逼近一步,二人身高彷彿,此刻便是鼻對鼻眼對眼了:“犯上忤逆之舉?”他呢喃著偏過頭,隔著綺色幕布輕輕地在慕容永緊抿的唇間印下一吻,“像這樣?” “皇上錯了。”慕容永喉結一滾,淡淡地道,“是這樣。”話音剛落他猛地扯下幕布,一把將任臻壓在牆上,二人幾乎是瞬間就膠合在一處,吻地難捨難分。 直到如今擁他入懷,慕容永心中還是有一種如夢似幻的錯覺,生怕甫一張眼,自己還在朔風四起的漠北西疆,懷中暖意不過是南柯一夢。因而他像一隻急欲確定地盤的孤獨的野獸一般,,連親吻都帶著啃噬的狠絕。 任臻則閉上眼環緊了他的脖子,深深一嗅,鼻端是他熟悉而著迷的溫暖氣息。他忽然喘息著掙扎開來,騰出手固定住他堅毅的下巴,瞪著他道:“你該不是早猜出我會按捺不住跑來找你,方才是故意吊我胃口吧!” 慕容永亦是氣息不穩地看著他,胸膛不斷地上下起伏著。他又想起了當年任臻送苻堅入涼,也是揹人耳目地到他府中,也是這般近在咫尺地看著他道——“慕容永,你如今能選擇的,只有鼎力襄助君臣相得,或是作壁上觀與我為敵!” 彼景此情,別如天淵。 慕容永不答,卻是情難自禁地俯身緊緊地抱住了他——他此生此世都不願再回到與他對面為敵步步為營的時日了! 任臻被勒地有些難受,卻絲毫不曾反抗,他抬手撫向他泛青的鬍渣與疲憊的雙眼,塞外徵塵在他英俊的臉上刻下了幾道斧鑿一般的深紋而更顯滄桑——他的叔明,全是為他一人而血沾戰袍、飽染風霜。任臻如有千言萬語哽在喉中,將手插進他的黑髮裡,反覆摩梭,半晌之後,只是輕輕地道:“我的將軍。” 慕容永心下悸動,剛要低下頭去,門外忽然響起府邸總管急促的聲音:“王爺,府裡忽然湧來好些大人——” 慕容永轉頭怒道:“不是說了今日疲憊,閉門謝客嗎?!”對,他就是猜到任臻會來,這才巴巴地閉門謝客,擯退下人。 “列位大人都是持有公務來的呀~他們說,說皇上微服出宮到了這裡,許多奏章是要趕著批閱的。。。還說,說是姚尚書令指點他們來此的——”總管聲音越說越小。 任臻與慕容永相視一眼,俱是無言。 任臻放下筆,將最後一份公文合上,搖搖晃晃地剛站起身來,便見姚嵩悠悠盪盪地邁步進來,他摘下沾雪的猩猩氈並皮毛手筒,露出裡面一襲錦紅朝服並頸上的貂毛圍脖,衝任臻與慕容永皆行了禮,方才抬起頭來笑眯眯地望向任臻道:“政事冗雜,微臣在未央宮內遍尋皇上而不得,只得出此下策,碰碰運氣,沒想到錯有錯著,當真尋到皇上了。” 任臻望著他脖上那圈茸茸的貂毛,心內感觸,哪還捨得對他有半分不滿?姚嵩接著轉嚮慕容永,“王爺也不會怪罪下官吧?” 慕容永淡淡一笑:“尚書令為國為家,日操夜勞,殫精竭慮,何罪之有?” 任臻一滴冷汗淌下,死馬權當活馬醫地出來和稀泥:“二位卿都在此,甚好。便,便商討一下三日後的冬至夜宴吧,正好也可當做慶功宴,封賞有功將士。” 姚嵩輕笑道:“那不妨搞得盛大一些,天子登城,撫卹黎庶,與民同樂可好?橫豎長安城也許久沒有這般熱鬧了。” 任臻心裡一動,便道:“再請列國使節出席觀禮,以揚國威。”慕容永點點頭:“可。”尤其是西燕頭號對手——後燕的慕容熙與馮跋等人。 三人又你來我往地商議了數句,赧兒又恰好指使下人換茶,聞言便笑道:“上次皇帝登上雍成門受萬民朝賀都是十年前了吧?我那時候還小呢,不記事兒,但也依稀記得漫天火樹,遍地銀花,繁華熱鬧地不不得了~” 三人都知她說的是淝水戰前,強極一時的前秦大帝苻堅,一時都沉默不語,尤以任臻心中尤為翻騰——苻堅畢竟遠在姑臧,算來,二人也近一年未曾相見了,就算平日裡時常鴻雁傳書,卻又能解幾分相思? 姚嵩接過茶來,他若有所思地打量這位嬌客,隨口似地道:“這位姑娘頭回見到,原來也是長安人士。不知與王爺是何關係?” 此言一出,慕容永便是一愣,當年他本意是收留恩人之女充作螟蛉,但赧兒如今出落地如花似玉含苞待放的,說是義女好像更是無私顯見私。 赧兒便垂目一笑:“王爺是我的救命恩人。當年燕軍初入,長安戰亂,若非王爺相救,我早已葬身火海了。” 姚嵩低頭啜了一口香茗,在嫋嫋茶香中聲色不動地道:“王爺真是。。。宅心仁厚啊。”說一個血戰百場殺人如麻的將軍宅心仁厚,充滿了諷刺意味。 任臻聞言這才回過神來,轉向赧兒飛快地掃了一眼——她一直進進出出地伺候安排,任臻本也沒留意,如今才發覺她一副主母的派頭,雖篤信慕容永不可能打戰還帶回一段豔遇,但見慕容永低頭不語,毫不辯解;那赧兒又含嬌帶怯,未語先羞——心裡還是有些不快,便彈衣而起,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今日已遲,擺駕回宮。” 眾人連忙起身,簇擁著送出府去。慕容永與姚嵩並肩而行,用只有他二人聽地到的音量冷冷地道:“姚大人還是這般殺人不見血。” 姚嵩頭也不回,輕快地道:“上將軍亦深諳誘敵之計。” 慕容永被噎住,眼睜睜地看著姚嵩登車落座,與任臻一同離去。 在車內,姚嵩察言觀色,便知任臻已回過味來,他探出手指悄悄地碰了碰他的衣袖,輕聲道:“任臻,你可怪我?” 任臻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攏進自己的衣襟內取暖:“當然不——永遠不。” 拓跋珪盤膝坐於虎皮榻上面無表情地聽完了親信的回報,許久未曾發話,止右手成拳,伸出二指在虎皮氈子上緩慢地來回劃拉。 叔孫普洛、長孫斤與賀蘭雋等代國遺民,得力幹將俱在旁聽地清楚,卻因熟知主將性情,知道這是暴虐陰沉到了極點,便沒一人敢率先開口說話,堂上氣氛僵硬詭異到了極點。 還是穆崇憋地難受,心直口快地道:“大哥,皇上駁了您冬至回京的上疏,那便駁了吧!咱們呆在潼關,兵多將廣還都自己人,天高皇帝遠的不是更自在!” 數人之中唯有賀蘭雋善察人心,略知一二,趕緊暗中瞪了穆崇一眼,對拓跋珪賠笑道:“大將軍手握兵權坐鎮潼關,皇上還免您一年一度朝拜稟事之責,這是好事兒,說明皇上器重您,信任您。。。”他有點說不下去了,因為眼前這位主兒充耳未聞似地還是一語不發,眼中狂暴更甚。 其餘兩位老臣則打心底覺得回不回長安無甚打緊——只要燕帝不對拓跋珪起疑忌之心,放任他們在此招兵買馬發展壯大,有何不好?但因素知拓跋珪是個沒嘴的葫蘆,一肚子的殺伐決斷從不先語人知,哪個膽敢造次? 許久過後,拓跋珪緩緩抬頭,眼中竟已一片平靜,他淡淡地道:“皇上當然信我,否則又怎會將潼關防務悉數予我?只是為人臣者,還是須知本分,穆崇,你即刻動身回京一趟,趕在節前代表我將請安摺子與備下的年禮上供皇上。” 穆崇呆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魯莽衝動,不是個長袖善舞周旋人前的料,怎麼會將這差事交予他辦?拓跋珪又垂下<B>①3&#56;看&#26360;網</B>地又道:“賀蘭雋留下,其餘人等退下。” 賀蘭雋忙點頭答應,眾人退下後拓跋珪附耳過來,對他細細地吩咐了一番,賀蘭雋一一應了,告退去打點一切不提。 直到屋內剩他一人,他才微微後仰,撐住了沉重的身子抬頭閉目,嘆息似地吐出一口氣來。下一瞬間他猛地抽出一直不肯離身的盛樂彎刀,刀光一閃而過,榻前小几登時被一劈為二!他縱身躍起,發狂似地將滿室陳設砸毀殆盡,才狠狠地揚手將盛樂刀直插入柱,明晃晃的刀身不住顫動,倒映出他猙獰而憤恨的臉。 為什麼!就因為他一次的情難自禁!他就決絕到再也不願相見!!整整一年多的時間他為誰勵兵秣馬,為誰枕戈待旦!這都不能償還他那一夜的錯!?宮內宮外他滿布眼線,皆將長安城內情況悉數報知——特別是他與姚嵩,與慕容永相處的點點滴滴! 任臻,你對我這般苛刻,卻又對旁人如沐春風——我拓跋珪究竟何處不如人!?為什麼你可以接納任何人,除了我?! 你怎能如此不屑一顧。。。就好像我不過是一隻野性難馴卻可以看家護院的狼狗,根本鬧騰不出什麼大事。 我要讓你知道,我拓跋珪不是隻配做你看門犬! 且說穆崇奉命趕往長安,終於趕在冬至當日將東西送到了宮中。任臻看了拓跋珪情真意切的這篇請安疏,不由心下暗道:幸而當初不曾答應拓跋珪回京。不是不想這個自己一手調教大的少年。但是思前想後,既然無法回應,相對也是無言,不見也罷,又何苦害人累己?如今看來拓跋珪封壇拜將獨當一面後果然又歷練成熟了不少,當年種種不過是一時迷惑,再假以時日,這段年少孽情必成他的戎馬生涯中的一點微塵——蔽日浮雲散去,他更當鵬程萬裡。 正說話間,姚嵩入殿,說是吉時將至,聖駕應出。任臻便起身更衣,重賞了穆崇與留駐潼關的大小將領,更讓其列席城樓觀禮。 丹陛大樂聲中,登基七載的燕帝慕容衝在百八十名金盔銀甲跨刀騎馬的虎賁營侍衛的層層簇擁之下,乘坐黃金龍輿沿著清場過後的朱雀大街緩緩前行,緊隨其後的便是河東王慕容永與尚書令姚嵩,這二人一文一武左輔右弼,俱是官至上品,鮮衣怒馬地跟在天子車駕兩旁,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到了長安雍成門,天子下輿登樓,城上大殿在姚嵩的主持下已修葺一新,雕樑畫棟衣香鬢影間一派鮮花著錦的堂皇氣象。 一到酉時開宴,群臣百官各攜家眷行畢大禮一一落座,任臻向左手首位瞄了一眼,便見李赧兒亦盛裝出席,陪坐在慕容永身側。 杯觥交錯間,高居右首的姚嵩忽而放下酒樽,笑道:“皇上既犒賞三軍有功將士,為何獨獨漏了一人?”見任臻問詢似地看向他,便又露齒一笑:“立有軍功當恩及家眷,過去這麼些年,河東王府裡一直赧兒姑娘打理,這才無後顧之憂,皇上不該給人家一個恩典?”這話一出,不少近臣忍俊不禁,都聽出姚嵩是在為慕容永求皇帝賜婚了——在將軍府裡養著這麼個嬌俏少女,本就有此意吧。 赧兒羞澀地低頭不語,慕容永則面色鐵青,趕緊起身道:“臣也正想請皇上一個恩典——赧兒乃故人之女,其母當年對臣有恩,不敢慢待,請皇上封賜她為‘縣君’,為其擇一青年才俊為婿。” 此話甫出,席間氣氛便是一窒——都不明白慕容永為何要拒絕這樁風流韻事。只有任臻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漫不經心地道:“准奏。”席間任臻屢屢與姚嵩交杯換盞把酒言歡,再沒與慕容永說上幾句,直到姚嵩不勝酒力地推開酒樽,輕哼道:“不成了,一會兒時辰到了還要到城樓上主持大典,我得先,先醒醒酒去~” 任臻見姚嵩果然飛霞撲面,醉眼惺忪,便點了點頭,柔聲道:“讓人服侍你去偏殿暫歇。” 一時姚嵩暫退,任臻便也招來內侍,離席更衣。 偏殿之內,任臻輕展雙臂,任人替他摘去通天冠,除下絳紗袍,正在此時,眼前的內侍宮女們忽然跪了一地,下一瞬間一雙熟悉的手按上他的肩頭,隨即是慕容永的聲音不冷不熱地響起:“都退下。本王伺候皇上更衣。” 任臻轉過身來,他止著皂緣中衣,靜靜地望著他:“河東王戰功赫赫,怎敢相勞?” 慕容永盯著他半晌,緩緩順著他的身子俯跪而下,仰起頭一字一字地道:“當今世上,能讓我動心、動情、動欲者唯你任臻一人——你不信我?” 任臻怎會真不信他?卻壞心眼地不肯挑明,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忽而伸出手來,撫著慕容永堅毅的下巴,慢條斯理地道:“證明給我看。”

102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

次日一早,姚嵩果然閉門搜查,將長安城又翻了個底朝天,更令守將嚴加盤問,許入不出。謝玄主僕卻似人間蒸發了似地,如此這般卻還是一無所獲,時日一長,民怨四起又生諸多不便,姚嵩在任臻百般勸慰下只得恨恨罷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姚嵩開始轉手整頓內政——他本就長於此道,加上在阿房宮時他便已是慕容衝的幕僚,熟知西燕各色權貴與行政方式,處事施為便更顯得心應手,又兼任臻已將慕容垂暗布的眼線拔清,在暫時的太平年景之下燕廷開始不動聲色地屯糧徵兵。

任臻對姚嵩完全信任,大小事務一應裁決,如此過了半歲,又是一年冬至。

慕容永終於班師回京了。

原屬姚秦的幷州代地已完全臣服,大小匪患也都一一平定,又將大量的秦軍俘虜打散編入軍中,留在西北邊陲的伊河兩岸屯田開荒,他帶著其餘的鮮卑精銳大軍凱旋還朝。

天子郊迎,犒賞三軍,慕容永因功晉封河東王,成為繼慕容恆之後皇族中再次封王之人,更兼任上將軍,手握軍權,堪稱威赫一時。

慕容永在儀仗簇擁之下,鱗甲輝煌地榮歸府邸,剛落馬進門,便吩咐左右閉門謝客——他領兵離京已有三年之久,如今凱旋而歸道賀、攀附、關說之人必會踏破門檻,方才在長安城外他就已被封王拜將之時的黃鐘大呂喧吵地頭昏腦脹,哪裡耐煩再應付這些人等?

上將府內的管家忙命人奉上一盞香茗,自己哈腰賠笑道:“王爺一路辛苦。小姐特地吩咐小的備下凝神靜氣茶在此候著,還特特准備了一桌清淡精細的席面為王爺接風洗塵呢。”

慕容永忙了大半天正是口乾舌燥,他接過茶來猛灌一記才隨口道:“小姐?”

話音剛落,堂上衣香鬢影地迎下數位嬌客,為首之人風髻露鬢,珠環玉繞,雖望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然而嬌嫩可愛、神儀嫵媚,她輕輕搭住慕容永的胳膊,偏頭笑道:“王爺可算回來了,叫我好等。”

慕容永還在發怔,已被她嬌笑著引入正廳,被門檻略絆了一下他才猛地想起來——眼前此女便是李氏之女囡囡!他因有愧於其母在攻下長安後便將她帶回府中,命人好生教養,以小姐待之,他匆匆離京之時還不過是個黃口小兒,如今已初初長成,只是沒想到出落地這般標緻。眼見她又拉著他的手臂落座,忙不著痕跡地抽出手來,與她對面落座,半晌後才不甚自然地道:“囡囡,三年多未見,你。。。長大了好些。”

囡囡起身敬了他一杯洗塵酒,笑道:“王爺,我都不叫您叔叔了,您還叫我囡囡?”

慕容永略顯尷尬:“也是,你已至豆蔻之年,不宜再叫乳名,是本王疏忽了。”

“正是呢,府裡西席先生便給取了個小名,叫赧兒。”李赧兒巧笑嫣然地道,“王爺終於回來了,叫我好等,來,先用點清淡茶飯。”慕容永因這些年在外徵戰全然記不起她來,想起往事,也有些愧疚,便溫言笑道:“你也坐。”赧兒微笑應了,卻只站在他身邊不肯退下,親自為他佈菜,舉手投足間一陣香風撲鼻,慕容永微一晃神,下意識地拉開一點距離,放下銀箸道:“本王先回房更衣。”赧兒從善如流:“是呀,王爺這敷朱冠服十足尊貴,在家穿卻略顯累贅——冬季常服已備好送到屋裡了。”

慕容永在赧兒一派當家主母的做派下落荒而逃,路上盤問管家方知因他當年一句“敬之如主”,這些年來府中內務皆由這少女一手主持,漸漸歷練成此番模樣了。

慕容永心道,算算時日赧兒將滿十三,也是時候為她尋個夫家別府另居了。否則總跟著他們一屋大男人混住,成何體統。

不覺已到他起居的知默堂,推門入內,窗明幾淨,一塵不染,如他出徵之前毫無二致。他上前幾步,關上半敞的軒窗,轉頭對跟著的隨侍與親兵道:“都下去吧。本王想在內堂休憩片刻。”

眾人告退,慕容永則抬腳踱步,緩緩走到層層疊疊的綺羅帷帳之前,忽然出手如電,向內一抓。重帷之間霎時翻波捲浪,二人隔幕來回拆解了數招,嬉鬧意味多過於交手,末了慕容永五指屈爪,一把將人抓住,那被制之人聲音強忍笑意:“你怎知我在此?“慕容永無奈道:“皇上次次來府都不走正道,還總愛跳窗,末將想做不知都難。”

任臻一笑即收,在幕後一指他道:“方才城外郊迎,為何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隔著綺羅薄幕,他的面容清晰而又模糊——這一年他只敢在夢裡肖想而不敢白日思念的愛人!慕容永啞聲道:“末將不敢看。就怕望上一眼,就會忘了彼此身份,做下犯上忤逆之舉。。。”

任臻逼近一步,二人身高彷彿,此刻便是鼻對鼻眼對眼了:“犯上忤逆之舉?”他呢喃著偏過頭,隔著綺色幕布輕輕地在慕容永緊抿的唇間印下一吻,“像這樣?”

“皇上錯了。”慕容永喉結一滾,淡淡地道,“是這樣。”話音剛落他猛地扯下幕布,一把將任臻壓在牆上,二人幾乎是瞬間就膠合在一處,吻地難捨難分。

直到如今擁他入懷,慕容永心中還是有一種如夢似幻的錯覺,生怕甫一張眼,自己還在朔風四起的漠北西疆,懷中暖意不過是南柯一夢。因而他像一隻急欲確定地盤的孤獨的野獸一般,,連親吻都帶著啃噬的狠絕。

任臻則閉上眼環緊了他的脖子,深深一嗅,鼻端是他熟悉而著迷的溫暖氣息。他忽然喘息著掙扎開來,騰出手固定住他堅毅的下巴,瞪著他道:“你該不是早猜出我會按捺不住跑來找你,方才是故意吊我胃口吧!”

慕容永亦是氣息不穩地看著他,胸膛不斷地上下起伏著。他又想起了當年任臻送苻堅入涼,也是揹人耳目地到他府中,也是這般近在咫尺地看著他道——“慕容永,你如今能選擇的,只有鼎力襄助君臣相得,或是作壁上觀與我為敵!”

彼景此情,別如天淵。

慕容永不答,卻是情難自禁地俯身緊緊地抱住了他——他此生此世都不願再回到與他對面為敵步步為營的時日了!

任臻被勒地有些難受,卻絲毫不曾反抗,他抬手撫向他泛青的鬍渣與疲憊的雙眼,塞外徵塵在他英俊的臉上刻下了幾道斧鑿一般的深紋而更顯滄桑——他的叔明,全是為他一人而血沾戰袍、飽染風霜。任臻如有千言萬語哽在喉中,將手插進他的黑髮裡,反覆摩梭,半晌之後,只是輕輕地道:“我的將軍。”

慕容永心下悸動,剛要低下頭去,門外忽然響起府邸總管急促的聲音:“王爺,府裡忽然湧來好些大人——”

慕容永轉頭怒道:“不是說了今日疲憊,閉門謝客嗎?!”對,他就是猜到任臻會來,這才巴巴地閉門謝客,擯退下人。

“列位大人都是持有公務來的呀~他們說,說皇上微服出宮到了這裡,許多奏章是要趕著批閱的。。。還說,說是姚尚書令指點他們來此的——”總管聲音越說越小。

任臻與慕容永相視一眼,俱是無言。

任臻放下筆,將最後一份公文合上,搖搖晃晃地剛站起身來,便見姚嵩悠悠盪盪地邁步進來,他摘下沾雪的猩猩氈並皮毛手筒,露出裡面一襲錦紅朝服並頸上的貂毛圍脖,衝任臻與慕容永皆行了禮,方才抬起頭來笑眯眯地望向任臻道:“政事冗雜,微臣在未央宮內遍尋皇上而不得,只得出此下策,碰碰運氣,沒想到錯有錯著,當真尋到皇上了。”

任臻望著他脖上那圈茸茸的貂毛,心內感觸,哪還捨得對他有半分不滿?姚嵩接著轉嚮慕容永,“王爺也不會怪罪下官吧?”

慕容永淡淡一笑:“尚書令為國為家,日操夜勞,殫精竭慮,何罪之有?”

任臻一滴冷汗淌下,死馬權當活馬醫地出來和稀泥:“二位卿都在此,甚好。便,便商討一下三日後的冬至夜宴吧,正好也可當做慶功宴,封賞有功將士。”

姚嵩輕笑道:“那不妨搞得盛大一些,天子登城,撫卹黎庶,與民同樂可好?橫豎長安城也許久沒有這般熱鬧了。”

任臻心裡一動,便道:“再請列國使節出席觀禮,以揚國威。”慕容永點點頭:“可。”尤其是西燕頭號對手——後燕的慕容熙與馮跋等人。

三人又你來我往地商議了數句,赧兒又恰好指使下人換茶,聞言便笑道:“上次皇帝登上雍成門受萬民朝賀都是十年前了吧?我那時候還小呢,不記事兒,但也依稀記得漫天火樹,遍地銀花,繁華熱鬧地不不得了~”

三人都知她說的是淝水戰前,強極一時的前秦大帝苻堅,一時都沉默不語,尤以任臻心中尤為翻騰——苻堅畢竟遠在姑臧,算來,二人也近一年未曾相見了,就算平日裡時常鴻雁傳書,卻又能解幾分相思?

姚嵩接過茶來,他若有所思地打量這位嬌客,隨口似地道:“這位姑娘頭回見到,原來也是長安人士。不知與王爺是何關係?”

此言一出,慕容永便是一愣,當年他本意是收留恩人之女充作螟蛉,但赧兒如今出落地如花似玉含苞待放的,說是義女好像更是無私顯見私。

赧兒便垂目一笑:“王爺是我的救命恩人。當年燕軍初入,長安戰亂,若非王爺相救,我早已葬身火海了。”

姚嵩低頭啜了一口香茗,在嫋嫋茶香中聲色不動地道:“王爺真是。。。宅心仁厚啊。”說一個血戰百場殺人如麻的將軍宅心仁厚,充滿了諷刺意味。

任臻聞言這才回過神來,轉向赧兒飛快地掃了一眼——她一直進進出出地伺候安排,任臻本也沒留意,如今才發覺她一副主母的派頭,雖篤信慕容永不可能打戰還帶回一段豔遇,但見慕容永低頭不語,毫不辯解;那赧兒又含嬌帶怯,未語先羞——心裡還是有些不快,便彈衣而起,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今日已遲,擺駕回宮。”

眾人連忙起身,簇擁著送出府去。慕容永與姚嵩並肩而行,用只有他二人聽地到的音量冷冷地道:“姚大人還是這般殺人不見血。”

姚嵩頭也不回,輕快地道:“上將軍亦深諳誘敵之計。”

慕容永被噎住,眼睜睜地看著姚嵩登車落座,與任臻一同離去。

在車內,姚嵩察言觀色,便知任臻已回過味來,他探出手指悄悄地碰了碰他的衣袖,輕聲道:“任臻,你可怪我?”

任臻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攏進自己的衣襟內取暖:“當然不——永遠不。”

拓跋珪盤膝坐於虎皮榻上面無表情地聽完了親信的回報,許久未曾發話,止右手成拳,伸出二指在虎皮氈子上緩慢地來回劃拉。

叔孫普洛、長孫斤與賀蘭雋等代國遺民,得力幹將俱在旁聽地清楚,卻因熟知主將性情,知道這是暴虐陰沉到了極點,便沒一人敢率先開口說話,堂上氣氛僵硬詭異到了極點。

還是穆崇憋地難受,心直口快地道:“大哥,皇上駁了您冬至回京的上疏,那便駁了吧!咱們呆在潼關,兵多將廣還都自己人,天高皇帝遠的不是更自在!”

數人之中唯有賀蘭雋善察人心,略知一二,趕緊暗中瞪了穆崇一眼,對拓跋珪賠笑道:“大將軍手握兵權坐鎮潼關,皇上還免您一年一度朝拜稟事之責,這是好事兒,說明皇上器重您,信任您。。。”他有點說不下去了,因為眼前這位主兒充耳未聞似地還是一語不發,眼中狂暴更甚。

其餘兩位老臣則打心底覺得回不回長安無甚打緊——只要燕帝不對拓跋珪起疑忌之心,放任他們在此招兵買馬發展壯大,有何不好?但因素知拓跋珪是個沒嘴的葫蘆,一肚子的殺伐決斷從不先語人知,哪個膽敢造次?

許久過後,拓跋珪緩緩抬頭,眼中竟已一片平靜,他淡淡地道:“皇上當然信我,否則又怎會將潼關防務悉數予我?只是為人臣者,還是須知本分,穆崇,你即刻動身回京一趟,趕在節前代表我將請安摺子與備下的年禮上供皇上。”

穆崇呆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魯莽衝動,不是個長袖善舞周旋人前的料,怎麼會將這差事交予他辦?拓跋珪又垂下<B>①3&#56;看&#26360;網</B>地又道:“賀蘭雋留下,其餘人等退下。”

賀蘭雋忙點頭答應,眾人退下後拓跋珪附耳過來,對他細細地吩咐了一番,賀蘭雋一一應了,告退去打點一切不提。

直到屋內剩他一人,他才微微後仰,撐住了沉重的身子抬頭閉目,嘆息似地吐出一口氣來。下一瞬間他猛地抽出一直不肯離身的盛樂彎刀,刀光一閃而過,榻前小几登時被一劈為二!他縱身躍起,發狂似地將滿室陳設砸毀殆盡,才狠狠地揚手將盛樂刀直插入柱,明晃晃的刀身不住顫動,倒映出他猙獰而憤恨的臉。

為什麼!就因為他一次的情難自禁!他就決絕到再也不願相見!!整整一年多的時間他為誰勵兵秣馬,為誰枕戈待旦!這都不能償還他那一夜的錯!?宮內宮外他滿布眼線,皆將長安城內情況悉數報知——特別是他與姚嵩,與慕容永相處的點點滴滴!

任臻,你對我這般苛刻,卻又對旁人如沐春風——我拓跋珪究竟何處不如人!?為什麼你可以接納任何人,除了我?!

你怎能如此不屑一顧。。。就好像我不過是一隻野性難馴卻可以看家護院的狼狗,根本鬧騰不出什麼大事。

我要讓你知道,我拓跋珪不是隻配做你看門犬!

且說穆崇奉命趕往長安,終於趕在冬至當日將東西送到了宮中。任臻看了拓跋珪情真意切的這篇請安疏,不由心下暗道:幸而當初不曾答應拓跋珪回京。不是不想這個自己一手調教大的少年。但是思前想後,既然無法回應,相對也是無言,不見也罷,又何苦害人累己?如今看來拓跋珪封壇拜將獨當一面後果然又歷練成熟了不少,當年種種不過是一時迷惑,再假以時日,這段年少孽情必成他的戎馬生涯中的一點微塵——蔽日浮雲散去,他更當鵬程萬裡。

正說話間,姚嵩入殿,說是吉時將至,聖駕應出。任臻便起身更衣,重賞了穆崇與留駐潼關的大小將領,更讓其列席城樓觀禮。

丹陛大樂聲中,登基七載的燕帝慕容衝在百八十名金盔銀甲跨刀騎馬的虎賁營侍衛的層層簇擁之下,乘坐黃金龍輿沿著清場過後的朱雀大街緩緩前行,緊隨其後的便是河東王慕容永與尚書令姚嵩,這二人一文一武左輔右弼,俱是官至上品,鮮衣怒馬地跟在天子車駕兩旁,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到了長安雍成門,天子下輿登樓,城上大殿在姚嵩的主持下已修葺一新,雕樑畫棟衣香鬢影間一派鮮花著錦的堂皇氣象。

一到酉時開宴,群臣百官各攜家眷行畢大禮一一落座,任臻向左手首位瞄了一眼,便見李赧兒亦盛裝出席,陪坐在慕容永身側。

杯觥交錯間,高居右首的姚嵩忽而放下酒樽,笑道:“皇上既犒賞三軍有功將士,為何獨獨漏了一人?”見任臻問詢似地看向他,便又露齒一笑:“立有軍功當恩及家眷,過去這麼些年,河東王府裡一直赧兒姑娘打理,這才無後顧之憂,皇上不該給人家一個恩典?”這話一出,不少近臣忍俊不禁,都聽出姚嵩是在為慕容永求皇帝賜婚了——在將軍府裡養著這麼個嬌俏少女,本就有此意吧。

赧兒羞澀地低頭不語,慕容永則面色鐵青,趕緊起身道:“臣也正想請皇上一個恩典——赧兒乃故人之女,其母當年對臣有恩,不敢慢待,請皇上封賜她為‘縣君’,為其擇一青年才俊為婿。”

此話甫出,席間氣氛便是一窒——都不明白慕容永為何要拒絕這樁風流韻事。只有任臻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漫不經心地道:“准奏。”席間任臻屢屢與姚嵩交杯換盞把酒言歡,再沒與慕容永說上幾句,直到姚嵩不勝酒力地推開酒樽,輕哼道:“不成了,一會兒時辰到了還要到城樓上主持大典,我得先,先醒醒酒去~”

任臻見姚嵩果然飛霞撲面,醉眼惺忪,便點了點頭,柔聲道:“讓人服侍你去偏殿暫歇。”

一時姚嵩暫退,任臻便也招來內侍,離席更衣。

偏殿之內,任臻輕展雙臂,任人替他摘去通天冠,除下絳紗袍,正在此時,眼前的內侍宮女們忽然跪了一地,下一瞬間一雙熟悉的手按上他的肩頭,隨即是慕容永的聲音不冷不熱地響起:“都退下。本王伺候皇上更衣。”

任臻轉過身來,他止著皂緣中衣,靜靜地望著他:“河東王戰功赫赫,怎敢相勞?”

慕容永盯著他半晌,緩緩順著他的身子俯跪而下,仰起頭一字一字地道:“當今世上,能讓我動心、動情、動欲者唯你任臻一人——你不信我?”

任臻怎會真不信他?卻壞心眼地不肯挑明,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忽而伸出手來,撫著慕容永堅毅的下巴,慢條斯理地道:“證明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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