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一百零三章
104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
然而兩國之戰絕非一時口舌之快。糧草,軍援,兵員,戰術皆要再三籌謀費心規劃。姚嵩與慕容永二人已是連著三日夜宿宮中,倒是忙到暫時放下了成見,同心協力地與任臻一同商討大事。
如今三人秉燭團坐,中間圍著一張地圖。
“後燕兵力二十萬,翟斌的丁零兵乃是其中最強。自古東西之戰,潼關都是必爭之地。故而翟斌的中路軍應是主力。”姚嵩摸過酥酪茶來仰脖飲了一口,“我們兵力有限,宜主防潼關戰線。”
慕容永則搖頭——他不同意增援拓跋珪。“拓跋珪鎮守潼關三年,在與對岸的翟斌對峙中屢佔上風。慕容垂不會不知,怎還會把寶壓在外族翟斌身上。反倒是慕容寶以儲君之名領軍,兵力為三路人馬中最多,又有北涼軍從後掩映助陣,應為主力。任臻,我願率驕騎三營出關迎敵。”
姚嵩冷哼一聲:“慕容寶素非將才,近來又已漸失君心,慕容垂老則老矣並非發昏,怎會將此等大事交託於他?”
被拐彎抹角地諷為“老而發昏”的慕容永立即針鋒相對道:“可後燕的太子依然還是慕容寶!慕容寶是段氏捧出來的太子,勢力盤根錯節,豈有說廢就廢的?慕容垂既然廢不了他,就只能送他個莫大的功勳以確定其地位好保他順利即位。”
“慕容垂如今還身強體健,怎會這麼快就考慮身後之事?”
又來了。任臻無聲地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那慕容垂還安坐於中山老巢並未親出呢,自家就要吵成個六國大封相了——這倆人友好合作不到半個時辰定必會反目成仇,就連慕容永這麼個多年曆練越發不動聲色的面癱臉也屢屢會被姚嵩激地青筋直爆,面紅耳赤。
“二位愛~卿~”眼見文鬥要升級成武鬥了,任臻趕緊硬著頭皮出面,一手搭住一個硬是把人給按下了,“忙到現在都還未用晚膳,不如先吃完飯再行商討?”
二人異口同聲地道:“不可!”
慕容永一指案上尺高的文書:“糧草徵集只爭朝夕,自要抓緊時間。”
姚嵩亦肅然道:“既然宣戰,就萬不能輸!沒出個對策之前子峻食不下咽。”
這時候又默契十足了。任臻默默地哀號一聲——他大概得成為歷史上第一個餓死在宮內的皇帝了——默默而已,他沒敢出口,怕又重新挑起暫時遺忘的戰火。
此時的長安再行戰時戒嚴制度,全城提早宵禁,城中城外一片漆黑,除了巡營的星點燈火就只有偶傳的軍號之聲。西門外的驛道之上忽有一支人馬迤邐而來,黑影幢幢卻又不聞車馬粼粼,料是一路馬裹蹄人銜枚。鼓樓之上的輪崗哨兵遠遠望見,登時一驚,趕忙擂鼓報訊,不出須臾功夫,負責城防巡邏丁點不敢大意的虎賁營統領兀烈便急匆匆地登上城頭,身邊俱是披堅執銳的勇猛甲士,城樓上燃起一片明火,照地有如白晝。
“來將通名!”
轅門畫角下,驛路青山間,一昂藏武將勒馬仰頭,朗聲道:“後涼輔國上將楊定叩城!”
訊息傳至宮中,任臻登時喜上眉梢,一時也顧不得做雙面膠了,彈起身迭聲道:“速速開城!”
楊定披掛整齊地上得殿來,還不及請安,任臻便到履相迎,一把扶住他的雙肩,驚喜道:“怎麼忽然來了?”楊定一拱手便算是自家見禮了,不由朗笑道:“末將奉旨來援。”
任臻不由微微詫異,這一大隊人馬此去姑臧起碼月餘,兩國交惡,後燕宣戰也不過這些時日,難道苻堅竟會未卜先知不成?楊定一笑即收,復正色道:“苻大哥料驟然開戰,關中糧草難免不濟,便運糧千石以解燃眉之急——”
任臻等人事先當真在籌措糧草,如今自然喜不自勝,但轉念一想又道:“若是支援長安,後涼用糧無虞?”
“當日姑臧之疫長安亦傾囊相助,既永為友邦自然責無旁貸。”楊定道,“況且自姑臧爆發時疫後,苻大哥就鼓勵農桑,每年都由朝廷出錢向農戶購買民生必須之外的多餘糧草,囤積於在國庫糧倉之中,以備今日。除此之外,還有一物,乃是這兩三年間苻大哥命專人潛往關東與關中兩地四州實地考察測繪而出的,實戰之時調兵遣將或有大用——”
話音剛落,親兵便立即將一龐然大物扛上殿來,揭開幕布,卻原來是一個巨大的沙盤,描繪的正是西燕東燕兩國的地理風貌,上面溝壑密佈峰巒迭起,極至詳盡逼真,堪稱巧奪天工,星羅棋佈地插滿了雙方各色旗幟。
這下連姚嵩慕容永都不由動容,若論遠見,這遠在姑臧的苻堅當屬第一——竟未雨綢繆至此,事事都為任臻考慮周全了。
二人下意識地互看一眼,又同時撇開視線,隱隱地心照不宣:幸好苻堅遠在姑臧,否則那定然更為礙眼了。
末了任臻趁人不備,趕到殿外走廊上攔住欲往休息的楊定,將他拉到無人角落做賊似地問道:“大頭~那個~苻堅~可有傳甚話來?或者或者是捎什麼親筆信之類的?”
楊定詫異似地看他一眼:“苻大哥不是一直都與你書信往來嗎?”
任臻語塞,與苻堅雖鴻雁不斷但此次命楊定來援卻是毫無預警,所以他總覺得該還有什麼別的驚喜。只是對著傻大個他實在沒好意思說出口,只得訕訕地笑道:“我的意思是慕容垂曾是他的老部下,依他對他的瞭解,可有何建議——”話音未落,忽然眼前一黑,卻是楊定傾□來,飛快地在他唇邊輕輕一啄。
任臻頓時石化。楊定直起身子,一本正經地道:“這就是代苻大哥捎給你的。”
任臻按了按唇,本想沒皮沒臉地再打個哈哈敷衍過去,然而面上陣陣發燒,竟什麼也掰不出來了。如雪月色為楊定堅毅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模糊的柔光,他無聲地一咧嘴角,轉移話題:“天王之意——自然是無論你作何決定,涼州六郡傾囊相助,永無二心。”
任臻不自然地垂頭不語,赧意未散,心中不疑有他地悸動不已。
楊定攜糧草來援,自然解了西燕燃眉之急,然則分兵迎敵的戰術問題依舊懸而未決,任臻盤腿坐在沙盤前,耳中依舊是慕容永與姚嵩的唇槍舌戰各執一詞。楊定先是坐著很嚴肅地聽了片刻,而後開始走神,且略帶同情地瞄了已經雙眼發直的任臻一眼。
任臻則毫無所覺,直勾勾地只盯著苻堅所贈的沙盤——這沙盤著實做的精細詳盡,每一處河流、山巒、堡壘皆歷歷在目。他一直在想,如果此時此刻坐在沙盤前的是苻堅,他會如何想,如何做?
他想的出神,彷彿真將自己當做了苻堅的化身,在腦海中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宮樓畫角聲響,又是一日終了,任臻猛地抬頭,拍案道:“趙王慕容麟!”
楊定、姚嵩、慕容永三人皆訝然地看向他——慕容麟雖然是員猛將,但因前事一直為慕容垂所不喜,往日若有戰爭也不過是做個先鋒將軍,這次兩燕之爭,怎會放著翟斌與慕容寶不用,而由他指揮主力部隊?
任臻激動地指向沙盤道:“兩燕國界一直犬牙交錯,往日交鋒都在東北部一帶,故而兩國陳兵也一直以東北防線為主,西燕在關中以南的兵力分佈本就已大大不如後燕,自東晉撤換謝玄之後,河南豫州之地盡為後燕所得,他們已經在河南一帶對關中形成了包抄之勢,一旦南線戰事失利,慕容麟可率兵長驅直入叩武關而兵臨長安!”
“乍看上去是北路軍慕容寶的人數最多,來勢洶洶,又有沮渠蒙遜從後支援,但沮渠蒙遜是個鷹視狼顧見利忘義之輩,北涼一直被後涼虎視眈眈地盯得死緊,他怎會當真傾巢而出去支援慕容寶?定是虛張聲勢,暫時觀望,為自己留有餘力後路。”
“而自古東西之爭,都是自蒲坂風陵渡過黃河而攻潼關,所以他在中路用上了宿將翟斌。慕容垂果真是老謀深算,故意步了這兩路疑兵以掩蓋他真正的戰略意圖——”
話音剛落,他手指觸地,正恰好按在關中的南面門戶——武關之上!
眾人皆是聽地入神,姚嵩第一個反應過來,看向任臻的眼中滿是激賞:“故佈疑陣,虛實相輔,果然似慕容垂所為。”
慕容永亦輕一頷首:“縱貫全域性,大有可能。”
楊定言簡意賅地總結提問:“那——到底該咋整?”
“子峻留守長安,坐鎮中樞;叔明帶兵北去蕭關,迎戰慕容寶與沮渠蒙遜的聯軍;中路的潼關按兵不動,依舊交予拓跋珪防守——朕與楊定,親徵慕容麟。”
這道出兵聖旨很快便被送到潼關,安東大將軍拓跋珪的案前。
他剛剛檢閱操練回營,甲冑未除,只摘下了頭上兜鍪,露出滿頭一縷縷的結珠編髮——這是當年代國未亡之時貴族子弟慣做的裝扮,與如今的鮮卑慕容大相徑庭。
慕容熙則長髮委地,僅披一件素色的曲領單衣踱了過來——數月以來他被他嚴嚴實實地藏在軍營之中,總是不見天日,一張小臉更是蒼白,又著白衣,披頭散髮之下更像是一縷輕飄飄的青煙。他看著拓跋珪一目十行地看完,嘴角勾起,在唇際凝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自顧自地道:“好——他竟然看穿了。長安只留姚嵩一人,也不怕萬一有人殺個回馬槍,七日之內便可兵臨城下——”
慕容熙不解其意,只知其父兵分四路,洶洶而來,大有橫掃千軍之勢,不由一喜:“你要與父皇裡應外合,殺進長安?”
拓跋珪掃了他一眼,冷淡地道:“我乃西燕之將,焉能如此叛主?”
慕容熙一愣,細想拓跋珪屢次說要“結交慕容垂”卻的確沒說要助後燕攻城略地,不禁急道:“那你要如何?真地遵旨與我父皇開戰?”
拓跋珪沒理他,朝外喊了一聲:“穆崇!”
穆崇雖是個文墨不通的草莽武夫,卻也正因他少了這許多花花腸子又素來敬他如天,乃是他平生最信之人。此刻穆崇便虎步入內,應聲答道:“大哥!”
“翟斌不日渡河攻關,傳令三軍,嚴陣以待!”
穆崇領命而去,慕容熙騰地起身,抓住他的胳膊:“你真要與翟斌死戰?!”
拓跋珪終於低下頭來,正眼看他,語氣森然而篤定:“文死諫,武死戰,理固宜然,有何不可?!”慕容熙厲聲道:“那你置我於何地?!還有先前答應我父皇之事呢?”
拓跋珪不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慕容熙這才猛地憶起在與中山方面數次的書信往來之中拓跋珪從未明確地答應過慕容垂什麼事;而他自己——世人有誰知後燕河間王會心甘情願留在潼關為質!?他如今何去何從,亦全在拓跋珪一念之間耳!
他神色急轉直下,略帶惶然地抬頭看向拓跋珪,只聽他忽而一笑:“長生,你還是太嫩了。迎戰翟斌我若得勝,怕是你父皇最樂見其成之事。”
慕容熙猶自不解,下一瞬間卻一把被拓跋珪攔腰抱起,丟上榻去。他吃痛起身,卻見拓跋珪居高臨下捏住他的下巴,在陰影中邪邪一笑:“大戰在即,須養精蓄銳。待我凱旋而歸,再來幹你。”
公元393年春末,西燕更始八年,慕容永、楊定與任臻分別帶兩路精兵北上南下,迎戰慕容寶與慕容麟。除與涼州交界的隴關安定之外,關中以東的潼關、以北的蕭關、以南的武關三大門戶皆兵馬頻來、戰雲密佈——中原兩大帝國迎來了彼此之間第一次的正面大交鋒。
戰報傳至江東,送進了建康皇宮之中。
東晉孝武帝司馬曜醉醺醺地將奏章一合,搖頭晃腦地對左右道:“北邊要打。。。便打吧,越亂越好!卻與我們有何相干,什麼趁機北上恢復失地,全是妄言!還不若今朝有酒今朝醉!”
一華服麗鬢的美婦在夜色中嫋嫋婷婷而來,清涼殿值宿宮女太監們立即呼啦啦跪了一地,口稱“張貴人”。那張貴人本不過是攝政王司馬道子府中歌姬,因色藝雙絕而被孝武帝看中選入後宮,一躍成為皇帝愛妃,承寵十餘載而不衰。
她見了清涼殿內十足酒氣,一地狼藉,不由地暗中皺了皺眉,先朝司馬曜風情萬種地一福,方才笑道:“皇上興致雖高,也不能晝夜相連地飲酒呀~若是太后知道,又要怪責臣妾不肯勸道了。”
司馬曜雙眼通紅地斜睨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攥住她披帛廣袖,一把將人扯到身邊。張貴人花容失色,忙道:“皇上喝高了!”一面忙不迭地起身,一面柳眉倒豎地瞪向左右:“還不快上醒酒茶!一個二個只知奉迎皇上卻不知勸諫他惜福養身!明日本宮稟了太后,便將爾等全逐出宮去!”
司馬曜聽了這話頓覺刺心,彷彿又被人踩中了痛腳,佔著酒勁兒竟抬手賞了一巴掌過去,差點將人給抽飛,嘴裡還酒氣沖天地罵道:“敢對朕說三道四,你以為你是皇后 !?不過當年看你貌美才給你封了個區區貴人,如今你已至三十,即將年老色衰,朕倒是很應該廢了你的妃位,另選美貌少女任之!”
張貴人出了這麼個洋相,登時愣住,左右內侍宮女雖不敢明笑,但可想而知都在暗中竊笑不已。她又羞又怒地起身告退,不料又被司馬曜叫住,硬是命她陪酒伺候,席間更是汙言穢語冷嘲暗諷不斷。
司馬曜素來嗜酒如命,近些年來更是常在宮中通宵達旦地縱情飲樂,人莫敢勸,爛醉如泥之後照例就地宿在清涼殿中。
昏睡到半夜,他忽然覺得口乾舌燥、悶熱不已,勉強驚醒過來他正欲開口喊人卻只覺得眼前一黑,竟是一床厚厚的錦被從天而降,兜頭將他悶了個嚴嚴實實。
他大驚失色地掙紮起來,那被子卻被人死命摁在了原處,似要將人活活捂死一般,司馬曜呼吸急促起來,更是猛力反抗,然則酒醉之下四肢綿軟,只能勉強將被子扯開一角,露出了張貴人在月光下猙獰扭曲的臉孔。她鬢散發亂,神情淒厲:“昏君!我與你十載夫妻多年服侍,卻換來打入冷宮不得好死——那不如同歸於盡!”
“賤、賤人!”司馬曜整張臉已脹地通紅,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竟掙脫了大半,意欲掀被而起。正當此時斜下里忽然伸出一隻手來,重新將被子狠狠地向下一摁,又將司馬曜按回了臥榻之上。這一次再不能讓他有半點翻身之機了,否則事敗她必死無疑!張貴人心一橫,整個人死死壓在棉被之上,無論被下的司馬曜如何扭動掙扎,也如磐石一般不敢稍移。
不知過了多久,錦被中突然一個抽搐,而後,再無動靜。
張貴人惶惶然起身,不敢置信地後退了半步,碰倒了身後的丹鶴燭臺,明火咻然熄滅,唯餘滿殿詭異的氣氛難驅難散。
背光的陰影下一道人影自臥榻之後緩步而出,他掀開被子往裡認認真真地端詳了許久才扭過半頭對張貴人略一點頭:“皇上駕崩了。”張貴人這才放下心中大石——方才也正是此人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才使最終成事。下一瞬間她似忽然醒過神來一般,在那人腳步跪下:“殿下救我!臣妾這些年來一直為殿下府中辦事——”
火熱的手指抵上冰涼的唇,那人輕笑道:“所以我一接到你的訊息就即刻入宮‘祝你一臂之力’了啊。”
張貴人眼見此人還是一貫的漫不經心,不由急道:“殿下,這事當如何善後?我不想死啊!相王——相王他還未曾知道,不如,不如我們和他照實說——”
“皇上是在夢中‘魘死’的,滿殿奴才都能作證,又與貴人何干?至於我父親他和皇上——哦,如今是先皇了——一樣都痴愛於杯中之物,連朝政大事都交予我手了,你還要與他說什麼?”月影西移,那人模糊的面容逐漸清晰,竟是一個俊美少年,一雙放肆恣意的桃花眼中滿蘊著無限狂狷,“莫要忘了,現在東晉王朝的掌權人是我司馬元顯!”
張貴人一顆心還是砰砰地跳地慌亂,她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唾沫,抬頭道:“那昏君已多年不理朝政,而將朝政交予你父子二人,為何你——”為何你還是急於殺他?
“即便再不上朝管事,他和我父王一樣,終生抑謝揚馬,深忌謝氏族人,留之總是礙事!”司馬元顯說地雲淡風輕,彷彿方才猝死之人與其非親非故。張貴人似醒過味兒來,驚道:“難道殿下想逆相王之意,召回在外遊歷的——”
“對,我要召謝玄回朝。”司馬元顯踱步向外,在清涼殿的地磚上留下了一道簡斷的剪影,“他已經躲地夠遠、夠久了。”
注:孝武帝司馬曜駕崩於公元398年,傳因戲言而為貴人張氏所弒,暴卒於清涼殿,時年琅琊王世子司馬元顯年十七,本文將事件發生的時間提前了五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