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一百零九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6,292·2026/3/26

110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零九章 拂曉前的隴山較日間更顯苦寒,雖不曾落雪,但寒霜重霧瀰漫在廣袤山林中,觸目所及皆是一片乳白色的溼冷氤氳,似乎隨手一撥,便能漾起陣陣波瀾。 任臻在馬上緩緩一抬手,示意暫緩行軍。 在這種能見度極低的情形之下,大軍不得不掌燈緩行,隨來的燕兵又多是關中人士,長於平原而不善於山地作戰,敵明我暗此消彼長,他雖一時衝動卻未失理智,自然知道沮渠蒙遜即便真藏於此處,這時盲目追擊也毫無勝算。 兀烈上前請示,任臻卻暗自犯難:難辨方向不能再冒進了,萬一真中了伏擊,這種情況幾乎是無可突圍,然則不追卻又不能就此折返,徒勞無功。若是從前,無法無天恣意任性慣了的任大少爺,只怕當真不管不顧地勇往直前去了,但七八年腥風血雨沙場征途的歷練下來,雖不算脫胎換骨卻也早非吳下阿蒙。當即沉聲吩咐道:“就近尋一高處地勢,收攏隊形,環陣伺敵,待天明霧散,再行追擊。” 將令傳下,燕軍立即訓練有素地開始改變佇列,除了甲冑之聲再餘其它雜音。任臻卻仍是不敢大意,縱馬踏石,躍入環陣中央,警戒地四下眺望。自他而下,將校親兵無一鬆懈,皆是槍戟在握,鎧甲隨身。時間靜謐淌過,莽莽隴山密林之中除了一兩聲遠遠傳來的獸嗥,便似只有他們這一群活物了。 然則就在沉沉墨雲間瀉下了第一處天光之際,山林罅隙中忽然出現了一彪騎兵! 來了!任臻雙眼一瞪,提了半晌的心卻終於落回,抬手猛地一揮,親兵連忙揮旗,無聲地進行傳令,層層疊疊組成環陣的燕軍立時調轉槍頭,再次變陣,改防守圓陣為進攻方陣――正是從當年固原之戰令燕軍吃進苦頭的方圓大陣中脫胎而來,不消說,又是那智冠天下的姚小侯的手筆。 天色不明,影影幢幢地也辨不清來敵幾許,而對方未張旗幟,全速朝此處撲來,似乎全為偷襲而來。任臻微一眯眼,冷笑道:“來得好!”忽然猛地一拽韁繩,戰馬長鳴一聲,四蹄騰空而起,同時回手自鞍邊抽出一支羽箭來,順勢搭弓引箭,毫不猶豫地朝領頭之人疾射而去――但聞控絃聲落,馬嘶聲起,那一馬當先馳騁奔來的黑影便被破雷裂空的利箭射落馬去,引起對方軍中好一陣騷動,衝勢立即一緩。 好!燕軍中爆出一陣歡呼,猝不及防狹路相逢之下,百步穿楊已是不易,更難得的是處變不驚――經此一變,情勢陡轉,雙方未戰而勝負已顯。 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這還是當年苻堅在白鹿原的那個雪夜裡親自教會他的至理。 任臻收弓,昂首道:“趁敵立足未穩,衝殺下去!” 話音剛落,對方軍中卻又搖搖晃晃地豎起一面旗幟,任臻凝目遠眺,忽而雙眼一瞪,頓時震在原地,肝膽俱裂! 那面玄黑漆金大纛正是苻堅的王旗! 明日班師在即,苻堅。。。苻堅怎會連夜追趕而來?那一瞬間,任臻跌坐於鞍上,登時手足發軟,汗出如漿,腦中一片空白――他方才,方才射中的是苻堅?!耳中接連響起金戈鐵馬之聲,他這才回過神來,猛地虎吼一聲,喝止了一觸即發的衝鋒攻勢,自己則強撐起一口氣來,狠狠地在馬臀上抽了一鞭,便欲馳下山頭,一旁的兀烈也是大驚失色,忙一把拉住轡頭阻道:“皇上,苻天王斷無輕出之理,謹防有詐!還是末將先前往查探虛實!” 任臻早已驚至魂飛魄散,哪裡還能聽地進去,一鞭抽開兀烈,神情狠戾地暴喝道:“擋我者死!”話音未落,已如離弦之箭一般急衝而去。 就算真是沮渠蒙遜之計詐他也認了!若當真是苻堅。。。若當真是苻堅。。。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錐心刺骨的懼怕與悔恨,眼角泛起一陣久違的酸熱與溼意,卻又很快被林間寒風吹刮殆盡。 赭白蹄踏殘雪,數個起落已孤身單騎撞進對方軍中,一片人仰馬翻中,任臻飛身落馬,撲向人群聚集喧譁之處。所有人都被他臉上肅殺扭曲的表情震住,忙不迭地讓出一條血路――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擠到中間,便見一隻膘肥戰馬仰倒側臥,血流如注,四蹄尤抽搐不止,顯是被一箭射中要害,立時要死。一旁的高大男子單膝點地,緩緩地將扎進馬脖中的箭頭拔了出來,又帶出一大泊的鮮血――戰馬痛地哀鳴不已,男子不忍,便伸手按住馬腹,內裡暗吐,震碎了內裡的五臟六腑,瞬間了結了它的痛苦。 直到此刻,苻堅才慢悠悠似地轉過神來,看向任臻。 然而他隨即一愣,因為從未這樣的任臻――惶然無助驚恐而最終擰成一種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奇異表情。 他原以為眼前這男人無論何時總是能嬉笑怒罵面對一切困厄。苻堅心底微微觸動,正欲開口安撫,任臻忽然起身向前,狠狠地抱住了他偉岸的肩膀! 苻堅徹底愣住了――他秉性穩重,深沉內斂,昔日傾心於苦戀任臻尚能以理智強硬壓抑,更遑論在人前做出甚親密舉動――此刻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死死摟住,不由生出幾分不自在來,他伸手剛欲推開任臻,卻在觸及的瞬間感受到了他周身不止的輕顫。苻堅頓時明白了他方才飛馳一路生死一瞬的至苦煎熬,他知道他擔心誤傷了他,卻沒想到他永遠天不怕地不怕的任臻會失常至此。 苻堅喟然一嘆,反手回擁住他,低聲道:“我沒事,莫擔心。你射地極準,怎會誤傷到我?何況我也有不是,只顧急著追回你,連軍旗都忘了打,你小心謹慎當機立斷,是好事。。。”苻堅絮絮地勸慰,低沉的聲音滿蘊遮擋不住的柔情,三軍兵將如何看待,周遭環境如何險惡,他都拋諸腦後了,第一次學會縱情恣意,不再壓抑自己的感情。 任臻分分明明地聽入了耳,卻執拗地不肯放手,猶如搶到了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珍寶,二人彼此緊擁,冰冷的鎧甲和火熱的身軀,格格不入卻又水乳交融。 任臻埋首於苻堅的頸窩間,深深了吸了一口氣,才算終於緩過勁兒來。鼻端滿是他熟悉而強悍的氣息,上一次二人這般相擁,還是在天水城中了沮渠蒙遜的伏擊,苻堅擋在他身前,為他生生受了一箭――自己方才竟又差點親手致他於死地! 任臻驀然傷感,前塵往事俱漫上心頭――便是苻堅當真有心立後,卻又如何?生逢亂世人在征途血染沙場,相知相愛已是不易,又何必強求相攜相守?原就是他得隴望蜀,貪心太過。自己明知不該在意不該計較,卻還是忍不住那一時衝動,負氣而去,到底做不到當真豁達――苻堅於他固然如師如父,也不可能永遠跟在他身後做他堅實的後盾,他遲早要學會不再依賴,不再仰仗,不再凡事有他便得心安。 任臻回過神來,抬眼一望見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士兵,方醒悟自己情急失態了,知道苻堅一直不喜人前洩露太多陰私,連忙鬆手後退,卻是苻堅驟然之下略有失落,當著人也只得掩飾似地輕咳一聲,緩聲道:“如今既已帶兵出來了,不如合兵一處,天明霧散後便立即入山去追沮渠蒙遜。” 任臻一愣,知道苻堅這算是對他低頭讓步地妥協了,他低下頭,掩去唇邊苦笑:“算了。你說的對,沮渠蒙遜殘兵潰逃,一路上恨不得能生出雙翅來,豈有暴露行蹤的道理?你一直很理智,此事原是我思慮不周一廂情願。” 苻堅哪知任臻已下定決心,退求其次,腦海中俱還回想著他方才以為是他中箭落馬而發自肺腑難以自抑的種種情狀,不由微微淺笑道:“好,那我們回家。” 他的“家”自然不是指張掖,而是姑臧城,那個他落地紮根再創基業的故鄉,卻不是他的――回去之後,便當真要天各一方,各赴前程了。 任臻卻依然點了點頭,贊同道:“那就照原定計劃班師吧。” 因苻堅戰馬已死,任臻便將坐騎赭白讓予他,轉身準備回己方陣地召集部眾,卻冷不防被道黑影擋住。“又要去哪?讓人回去傳令便是了。”苻堅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將其攏在自己的身影之下,不自覺地帶上了點不容拒絕的意味,緩緩地對他伸出手來,“與我同騎。” 任臻仰視著他英武而滄桑的面容――苻堅當年殊寵慕容衝,卻不知自己年輕氣盛之下用以示恩的每一道賞賜都只會加深那亡國皇子心底的怨毒與憎恨,所以他再世為人之後,便學會了壓抑,多年以來一直諱莫如深不動如山,無論感情如何波瀾深重都不再輕易示人,更遑論三軍之前,毫不避諱地邀他共騎。 但是任臻並無半絲猶豫,點了點頭,亦抬起手搭住他的,準備跨馬坐到他身後――回去之後,這般親密無間的行止,算是有一遭少一遭了,就當他最後任性一回罷。 誰知苻堅忽然改而攥住他的手腕,借力使力一把將他扯帶上馬,改讓其坐在自己胸前。他前傾身子,幾乎將任臻擁入懷中,略低頭便見到他震驚的表情,眉眼間不自覺地染上了一絲愉悅的笑意,他舒展韁繩,輕夾馬腹,動作間與他更是緊密相貼,“小痞子,你也會被嚇到?” 任臻扭回頭去,直視遠方,輕聲道:“走吧。“ 寒霧終於散去,然則好景不長,不一會兒便飄下絮絮細雪,天邊烏雲如鉛,林間依舊晦暗似墨,縱使兩人並行亦難看真切。好在涼州全境已經平定,縱有些許殘軍潰散入山也不敢沿途滋擾。一路靜謐,任臻卻覺得緊貼身後的那副堅實胸膛中心臟有力搏動之聲愈加鮮明,鋪天蓋地地侵擾著他所有的神知。再沉默只會使得氣氛更顯曖昧不明,任臻清了清嗓子,剛轉頭欲藉故說話,卻冷不防與一直低頭凝視他的苻堅撞了個正著,略顯冰冷的唇悄然擦過他的。 任臻一愣,趕忙向旁一避,同時在心底自嘲地道:他必與那日一樣,避之不及、唯恐人知了吧。誰料脖頸處忽然一緊,竟被人扣住下顎強轉了回來,下一瞬間,苻堅的吻如鋪天蓋地般落下,舌尖頂開他微顫的雙唇,肆無忌憚地突入糾纏,席捲一切――一如他本人,不急、不緩、強硬、有力而不容拒絕。 任臻皺起眉,好容易覷著他換氣的空擋掙脫開去:“三軍駕前你就不怕被人看了去,威名俱喪?”苻堅舔了舔唇,神色迷茫,忽又傾身將他禁錮在馬背上的狹窄之處動彈不得,意猶未盡地道:“沒人看的見。。。”話音未落便又再次捕住他的唇,似壓抑了太久,慾望如野火燎原,幾乎焚盡了苻堅的理智,唇舌輾轉間他低聲命令道:“張嘴。”神色間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焦躁――先前忙於戰事,□無暇,他有多久都不敢靠近他觸碰他?難道任臻就不想他? 任臻定定地望著他,半晌後還是順從了他,苻堅長驅直入,飢渴地索取著口中的津液以稍慰相思,正當此時,不遠處忽而傳來恭聲稟告:“天王!前方發現一小隊騎兵!”與此同時他感到苻堅的舌立即退了出去,幾乎是本能反應,他在他的唇上飛快地狠狠地咬了一記。 苻堅吃痛鬆手,唇角凝著一點新紅。他還來不及檢視傷口,便在馬上正襟危坐地揚聲吩咐道:“命斥候再去探明身份回報!” 來的卻是楊定的軍隊――他恐天時不好,苻堅與任臻會有閃失故而特特帶兵前來接應。此時雨雪稍歇,任臻遠遠望見為首的楊定,便等不及似地在馬鐙上立起身子,朝他大力地揮了揮手,苻堅微微擰眉,攬住他的腰的雙手直覺地一緊,任臻立即感受到了他的攔阻,便也乖乖在他懷中坐定了,待楊定策馬而至方笑道:“大個子,可叫我好等!” 楊定滾鞍下馬,先拜見了苻堅,見任臻安然無恙,心裡便也鬆了一口氣,又見二人同騎而歸,想來任臻也願意放棄追擊沮渠蒙遜,二人當已和好如初,心中便又有些許不自在,臉上卻依舊是那幅面癱表情:“你一向特立獨行,等我做甚?” 任臻知他在暗諫他一時衝動孤軍深入,卻絲毫不以為意,還是一副無所謂的笑模笑樣:“我不小心射死了苻天王的坐騎,只得將自己愛馬與他分享,若再見不著你,只怕我們這兩個大男人得把赭白壓地股斷筋折了――你說我等你做甚?” 楊定信以為真,連忙將自己的坐騎牽出來,任臻微微轉過頭,笑對苻堅道:“天王,體諒一下我這勞苦功高的愛馬吧?”眾目睽睽之下,苻堅焉能說不,只得勉強一笑,鬆了鬆手,任臻輕推開他,利落地翻身躍下復又縱身上馬,一面把玩著韁繩一面笑道:“多謝天王成全。” 回去之後,任臻便似定了心一般全力襄助班師事宜,絕口不提沮渠蒙遜,而全力襄助涼軍押送俘虜降臣等事宜。班師回姑臧的途中,苻堅這方面再這麼遲鈍也漸漸察覺出有些許不對勁了。一路上任臻一舉一動皆無異常,嬉笑怒罵也如往昔,彷彿先前的隔閡與不快煙消雲散,但他就是察覺出了他對他的異樣――倒不是冷言相對,任臻待他較往昔反更顯熱情眷念,甚至到了刻意為之的地步。只是軍中人多口雜,苻堅竟尋不得時機與他單獨詳敘。 好容易姑臧遙遙在望,見天色已晚,苻堅便命全軍就地紮營,飽食沐浴,休養將息,明日好軍容整齊地入城告民。離家遠徵大半年的涼兵們都爆發出了喜悅的歡呼,各自散去不提。不一會兒營地之中便升起裊裊炊煙,兵將們全都放下了警戒,聚在篝火處嬉鬧、談笑。苻堅亦在帥帳之前召集數個高階軍官圍聚用飯,眾人見帥帳前架起篝火,上面支起了一口巨大的黃銅大鍋,內裡湯水沸騰,正噴湧著一團團的熱氣,都不明所以。阿爾泰見苻堅又以牛乳加入羹湯,再佐以蔥薑蒜椒等重料調味,白湯滾滾,香味撲鼻,便忍不住好奇道:“天王,這是何物?也可吃得?” 苻堅笑而不答,又命人端來一盤碟片地極薄的生鮮牛羊肉片,次第入水。在座唯有楊定略知根由,便笑道:“我們今日有口福了。”苻堅又將平日充作軍糧的饢餅掰碎,撒進鍋裡,親自掌勺,舀了一碗送至任臻面前。 任臻抬起頭來,隔著騰騰白氣與其四目交接,水汽氤氳之中苻堅的面容五官都似看不真切,唯有唇邊噙著的那一抹淺笑,溫暖如昔,情意纏綿,令人砰然心動。 他與他,當然都不曾忘記――長安城中他們是敵非友相互試探,第一次同席暢飲時他為他精心烹飪的火鍋;麥積山上他們死生一線相互扶持,第一次交心動情時他為他辛苦炮製的泡饃――種種往昔,歷歷在目,不思量,卻難忘。 他接過了湯碗,不自覺地對他回以一笑,便感到那鮮活暖意從指尖漸漸蔓延開來,稍解這料峭春寒。 其餘眾人見狀也都紛紛起身動手,不一會兒讚歎叫好之聲便此起彼伏,那湯汁熱燙驅寒不提,那肉片腥羶盡去,亦鮮香不已,就連往日風乾堅硬難以下嚥的饢餅吸收了湯汁精華,都成了人間美味。苻堅見楊定等將都吃地熱鬧,似想起什麼,忙吩咐阿爾泰道:“舀起一碗給呂氏公主送去。” 阿爾泰正吃地滿嘴流油欲罷不能,心中自是不願,但又怎敢抗旨,只得領命去了。席上人人都聽見了,礙著苻堅楊定在場自然不敢明說,但皆在心中暗道――一碗肉湯自然不值什麼,難得的是天王記掛之心。這還是在軍旅之中,若是回到國都,真納了呂姝為後,那她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殊寵無比? 楊定聞言,放下湯碗,不由自主地朝任臻看去,卻見他波瀾不驚地依舊捧碗喝湯,末了被燙著似地一砸舌,卻又亮出碗底朗聲道:“再來一碗!” 因回家在即,四下昇平,飽食過後苻堅破例允他們軍中飲酒,壇罈佳釀送上,喜得一幫礙於軍法久未開戒的漢子差點沒手舞足蹈起來。 涼州酒烈,任臻不欲多飲便覷著滿席將領皆暢飲談笑無人注意而起身避入帳內,剛絞一方熱巾想擦一擦臉,便覺得眼前一黑,隨即落入熟悉的懷抱。他不掙不扎,略仰起頭,在一片溫暖的闐黑中與苻堅接了個吻,濃烈的酒香自唇齒間瀰漫開來――但任臻知道,涼州男兒自古海量,只要願意,苻堅千杯不醉。 苻堅的動作卻緩緩停下,他輕輕含著他的唇瓣,似安撫,似等待,更似珍愛。太多的話想說,太多的事想問,但須臾過後苻堅卻只啞著聲說了一句:“任臻。我愛你。” 任臻心底微澀――他當然知道,惟其知道,便更難決斷。他轉過身,重重地反手擁住苻堅。此時帳外一道人影閃過,任臻眼尖,便鬆開他低聲道:“此處不便。”苻堅卻執拗地握住不放,直勾勾地盯著他,雖不說話,但眼中俱是不顧一切的堅持。任臻望了他半晌,忽而抿嘴笑道:“待散席之後,你我揹人耳目,尋處僻靜地好生說話。。。” 苻堅望著他的笑魘,喉結滾動數次方才悻悻撤手,他一貫自持,卻沒想道自己竟會因這一句話而心癢難耐――先前出兵張掖,平亂復地,追擊殘敵,幾乎無一時一刻之安枕,他亦不敢有一絲一毫之鬆懈,但如今大軍挾勝而回,周邊再無軍情險況,哪怕回城在即,又哪裡還強忍地住? 任臻好容易勸苻堅回席,方才略鬆了口氣,掀簾出帳,舉目探尋,果然是兀烈躲在暗處候他。任臻不敢大意,走過去又拉他走遠至四下無人之隅,在茫茫夜色中低聲問道:“可都準備好了?” “是。今夜咱們燕兵皆不飲酒,披甲枕戈,以待軍令。”兀烈說完,為難再三還是吞吞吐吐地道:“皇上,明日我們。。。當真行動?” 作者有話要說:下下章上肉,主角是誰不用說鳥~低調低調,和諧和諧

110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零九章

拂曉前的隴山較日間更顯苦寒,雖不曾落雪,但寒霜重霧瀰漫在廣袤山林中,觸目所及皆是一片乳白色的溼冷氤氳,似乎隨手一撥,便能漾起陣陣波瀾。

任臻在馬上緩緩一抬手,示意暫緩行軍。

在這種能見度極低的情形之下,大軍不得不掌燈緩行,隨來的燕兵又多是關中人士,長於平原而不善於山地作戰,敵明我暗此消彼長,他雖一時衝動卻未失理智,自然知道沮渠蒙遜即便真藏於此處,這時盲目追擊也毫無勝算。

兀烈上前請示,任臻卻暗自犯難:難辨方向不能再冒進了,萬一真中了伏擊,這種情況幾乎是無可突圍,然則不追卻又不能就此折返,徒勞無功。若是從前,無法無天恣意任性慣了的任大少爺,只怕當真不管不顧地勇往直前去了,但七八年腥風血雨沙場征途的歷練下來,雖不算脫胎換骨卻也早非吳下阿蒙。當即沉聲吩咐道:“就近尋一高處地勢,收攏隊形,環陣伺敵,待天明霧散,再行追擊。”

將令傳下,燕軍立即訓練有素地開始改變佇列,除了甲冑之聲再餘其它雜音。任臻卻仍是不敢大意,縱馬踏石,躍入環陣中央,警戒地四下眺望。自他而下,將校親兵無一鬆懈,皆是槍戟在握,鎧甲隨身。時間靜謐淌過,莽莽隴山密林之中除了一兩聲遠遠傳來的獸嗥,便似只有他們這一群活物了。

然則就在沉沉墨雲間瀉下了第一處天光之際,山林罅隙中忽然出現了一彪騎兵!

來了!任臻雙眼一瞪,提了半晌的心卻終於落回,抬手猛地一揮,親兵連忙揮旗,無聲地進行傳令,層層疊疊組成環陣的燕軍立時調轉槍頭,再次變陣,改防守圓陣為進攻方陣――正是從當年固原之戰令燕軍吃進苦頭的方圓大陣中脫胎而來,不消說,又是那智冠天下的姚小侯的手筆。

天色不明,影影幢幢地也辨不清來敵幾許,而對方未張旗幟,全速朝此處撲來,似乎全為偷襲而來。任臻微一眯眼,冷笑道:“來得好!”忽然猛地一拽韁繩,戰馬長鳴一聲,四蹄騰空而起,同時回手自鞍邊抽出一支羽箭來,順勢搭弓引箭,毫不猶豫地朝領頭之人疾射而去――但聞控絃聲落,馬嘶聲起,那一馬當先馳騁奔來的黑影便被破雷裂空的利箭射落馬去,引起對方軍中好一陣騷動,衝勢立即一緩。

好!燕軍中爆出一陣歡呼,猝不及防狹路相逢之下,百步穿楊已是不易,更難得的是處變不驚――經此一變,情勢陡轉,雙方未戰而勝負已顯。

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這還是當年苻堅在白鹿原的那個雪夜裡親自教會他的至理。

任臻收弓,昂首道:“趁敵立足未穩,衝殺下去!”

話音剛落,對方軍中卻又搖搖晃晃地豎起一面旗幟,任臻凝目遠眺,忽而雙眼一瞪,頓時震在原地,肝膽俱裂!

那面玄黑漆金大纛正是苻堅的王旗!

明日班師在即,苻堅。。。苻堅怎會連夜追趕而來?那一瞬間,任臻跌坐於鞍上,登時手足發軟,汗出如漿,腦中一片空白――他方才,方才射中的是苻堅?!耳中接連響起金戈鐵馬之聲,他這才回過神來,猛地虎吼一聲,喝止了一觸即發的衝鋒攻勢,自己則強撐起一口氣來,狠狠地在馬臀上抽了一鞭,便欲馳下山頭,一旁的兀烈也是大驚失色,忙一把拉住轡頭阻道:“皇上,苻天王斷無輕出之理,謹防有詐!還是末將先前往查探虛實!”

任臻早已驚至魂飛魄散,哪裡還能聽地進去,一鞭抽開兀烈,神情狠戾地暴喝道:“擋我者死!”話音未落,已如離弦之箭一般急衝而去。

就算真是沮渠蒙遜之計詐他也認了!若當真是苻堅。。。若當真是苻堅。。。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錐心刺骨的懼怕與悔恨,眼角泛起一陣久違的酸熱與溼意,卻又很快被林間寒風吹刮殆盡。

赭白蹄踏殘雪,數個起落已孤身單騎撞進對方軍中,一片人仰馬翻中,任臻飛身落馬,撲向人群聚集喧譁之處。所有人都被他臉上肅殺扭曲的表情震住,忙不迭地讓出一條血路――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擠到中間,便見一隻膘肥戰馬仰倒側臥,血流如注,四蹄尤抽搐不止,顯是被一箭射中要害,立時要死。一旁的高大男子單膝點地,緩緩地將扎進馬脖中的箭頭拔了出來,又帶出一大泊的鮮血――戰馬痛地哀鳴不已,男子不忍,便伸手按住馬腹,內裡暗吐,震碎了內裡的五臟六腑,瞬間了結了它的痛苦。

直到此刻,苻堅才慢悠悠似地轉過神來,看向任臻。

然而他隨即一愣,因為從未這樣的任臻――惶然無助驚恐而最終擰成一種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奇異表情。

他原以為眼前這男人無論何時總是能嬉笑怒罵面對一切困厄。苻堅心底微微觸動,正欲開口安撫,任臻忽然起身向前,狠狠地抱住了他偉岸的肩膀!

苻堅徹底愣住了――他秉性穩重,深沉內斂,昔日傾心於苦戀任臻尚能以理智強硬壓抑,更遑論在人前做出甚親密舉動――此刻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死死摟住,不由生出幾分不自在來,他伸手剛欲推開任臻,卻在觸及的瞬間感受到了他周身不止的輕顫。苻堅頓時明白了他方才飛馳一路生死一瞬的至苦煎熬,他知道他擔心誤傷了他,卻沒想到他永遠天不怕地不怕的任臻會失常至此。

苻堅喟然一嘆,反手回擁住他,低聲道:“我沒事,莫擔心。你射地極準,怎會誤傷到我?何況我也有不是,只顧急著追回你,連軍旗都忘了打,你小心謹慎當機立斷,是好事。。。”苻堅絮絮地勸慰,低沉的聲音滿蘊遮擋不住的柔情,三軍兵將如何看待,周遭環境如何險惡,他都拋諸腦後了,第一次學會縱情恣意,不再壓抑自己的感情。

任臻分分明明地聽入了耳,卻執拗地不肯放手,猶如搶到了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珍寶,二人彼此緊擁,冰冷的鎧甲和火熱的身軀,格格不入卻又水乳交融。

任臻埋首於苻堅的頸窩間,深深了吸了一口氣,才算終於緩過勁兒來。鼻端滿是他熟悉而強悍的氣息,上一次二人這般相擁,還是在天水城中了沮渠蒙遜的伏擊,苻堅擋在他身前,為他生生受了一箭――自己方才竟又差點親手致他於死地!

任臻驀然傷感,前塵往事俱漫上心頭――便是苻堅當真有心立後,卻又如何?生逢亂世人在征途血染沙場,相知相愛已是不易,又何必強求相攜相守?原就是他得隴望蜀,貪心太過。自己明知不該在意不該計較,卻還是忍不住那一時衝動,負氣而去,到底做不到當真豁達――苻堅於他固然如師如父,也不可能永遠跟在他身後做他堅實的後盾,他遲早要學會不再依賴,不再仰仗,不再凡事有他便得心安。

任臻回過神來,抬眼一望見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士兵,方醒悟自己情急失態了,知道苻堅一直不喜人前洩露太多陰私,連忙鬆手後退,卻是苻堅驟然之下略有失落,當著人也只得掩飾似地輕咳一聲,緩聲道:“如今既已帶兵出來了,不如合兵一處,天明霧散後便立即入山去追沮渠蒙遜。”

任臻一愣,知道苻堅這算是對他低頭讓步地妥協了,他低下頭,掩去唇邊苦笑:“算了。你說的對,沮渠蒙遜殘兵潰逃,一路上恨不得能生出雙翅來,豈有暴露行蹤的道理?你一直很理智,此事原是我思慮不周一廂情願。”

苻堅哪知任臻已下定決心,退求其次,腦海中俱還回想著他方才以為是他中箭落馬而發自肺腑難以自抑的種種情狀,不由微微淺笑道:“好,那我們回家。”

他的“家”自然不是指張掖,而是姑臧城,那個他落地紮根再創基業的故鄉,卻不是他的――回去之後,便當真要天各一方,各赴前程了。

任臻卻依然點了點頭,贊同道:“那就照原定計劃班師吧。”

因苻堅戰馬已死,任臻便將坐騎赭白讓予他,轉身準備回己方陣地召集部眾,卻冷不防被道黑影擋住。“又要去哪?讓人回去傳令便是了。”苻堅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將其攏在自己的身影之下,不自覺地帶上了點不容拒絕的意味,緩緩地對他伸出手來,“與我同騎。”

任臻仰視著他英武而滄桑的面容――苻堅當年殊寵慕容衝,卻不知自己年輕氣盛之下用以示恩的每一道賞賜都只會加深那亡國皇子心底的怨毒與憎恨,所以他再世為人之後,便學會了壓抑,多年以來一直諱莫如深不動如山,無論感情如何波瀾深重都不再輕易示人,更遑論三軍之前,毫不避諱地邀他共騎。

但是任臻並無半絲猶豫,點了點頭,亦抬起手搭住他的,準備跨馬坐到他身後――回去之後,這般親密無間的行止,算是有一遭少一遭了,就當他最後任性一回罷。

誰知苻堅忽然改而攥住他的手腕,借力使力一把將他扯帶上馬,改讓其坐在自己胸前。他前傾身子,幾乎將任臻擁入懷中,略低頭便見到他震驚的表情,眉眼間不自覺地染上了一絲愉悅的笑意,他舒展韁繩,輕夾馬腹,動作間與他更是緊密相貼,“小痞子,你也會被嚇到?”

任臻扭回頭去,直視遠方,輕聲道:“走吧。“

寒霧終於散去,然則好景不長,不一會兒便飄下絮絮細雪,天邊烏雲如鉛,林間依舊晦暗似墨,縱使兩人並行亦難看真切。好在涼州全境已經平定,縱有些許殘軍潰散入山也不敢沿途滋擾。一路靜謐,任臻卻覺得緊貼身後的那副堅實胸膛中心臟有力搏動之聲愈加鮮明,鋪天蓋地地侵擾著他所有的神知。再沉默只會使得氣氛更顯曖昧不明,任臻清了清嗓子,剛轉頭欲藉故說話,卻冷不防與一直低頭凝視他的苻堅撞了個正著,略顯冰冷的唇悄然擦過他的。

任臻一愣,趕忙向旁一避,同時在心底自嘲地道:他必與那日一樣,避之不及、唯恐人知了吧。誰料脖頸處忽然一緊,竟被人扣住下顎強轉了回來,下一瞬間,苻堅的吻如鋪天蓋地般落下,舌尖頂開他微顫的雙唇,肆無忌憚地突入糾纏,席捲一切――一如他本人,不急、不緩、強硬、有力而不容拒絕。

任臻皺起眉,好容易覷著他換氣的空擋掙脫開去:“三軍駕前你就不怕被人看了去,威名俱喪?”苻堅舔了舔唇,神色迷茫,忽又傾身將他禁錮在馬背上的狹窄之處動彈不得,意猶未盡地道:“沒人看的見。。。”話音未落便又再次捕住他的唇,似壓抑了太久,慾望如野火燎原,幾乎焚盡了苻堅的理智,唇舌輾轉間他低聲命令道:“張嘴。”神色間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焦躁――先前忙於戰事,□無暇,他有多久都不敢靠近他觸碰他?難道任臻就不想他?

任臻定定地望著他,半晌後還是順從了他,苻堅長驅直入,飢渴地索取著口中的津液以稍慰相思,正當此時,不遠處忽而傳來恭聲稟告:“天王!前方發現一小隊騎兵!”與此同時他感到苻堅的舌立即退了出去,幾乎是本能反應,他在他的唇上飛快地狠狠地咬了一記。

苻堅吃痛鬆手,唇角凝著一點新紅。他還來不及檢視傷口,便在馬上正襟危坐地揚聲吩咐道:“命斥候再去探明身份回報!”

來的卻是楊定的軍隊――他恐天時不好,苻堅與任臻會有閃失故而特特帶兵前來接應。此時雨雪稍歇,任臻遠遠望見為首的楊定,便等不及似地在馬鐙上立起身子,朝他大力地揮了揮手,苻堅微微擰眉,攬住他的腰的雙手直覺地一緊,任臻立即感受到了他的攔阻,便也乖乖在他懷中坐定了,待楊定策馬而至方笑道:“大個子,可叫我好等!”

楊定滾鞍下馬,先拜見了苻堅,見任臻安然無恙,心裡便也鬆了一口氣,又見二人同騎而歸,想來任臻也願意放棄追擊沮渠蒙遜,二人當已和好如初,心中便又有些許不自在,臉上卻依舊是那幅面癱表情:“你一向特立獨行,等我做甚?”

任臻知他在暗諫他一時衝動孤軍深入,卻絲毫不以為意,還是一副無所謂的笑模笑樣:“我不小心射死了苻天王的坐騎,只得將自己愛馬與他分享,若再見不著你,只怕我們這兩個大男人得把赭白壓地股斷筋折了――你說我等你做甚?”

楊定信以為真,連忙將自己的坐騎牽出來,任臻微微轉過頭,笑對苻堅道:“天王,體諒一下我這勞苦功高的愛馬吧?”眾目睽睽之下,苻堅焉能說不,只得勉強一笑,鬆了鬆手,任臻輕推開他,利落地翻身躍下復又縱身上馬,一面把玩著韁繩一面笑道:“多謝天王成全。”

回去之後,任臻便似定了心一般全力襄助班師事宜,絕口不提沮渠蒙遜,而全力襄助涼軍押送俘虜降臣等事宜。班師回姑臧的途中,苻堅這方面再這麼遲鈍也漸漸察覺出有些許不對勁了。一路上任臻一舉一動皆無異常,嬉笑怒罵也如往昔,彷彿先前的隔閡與不快煙消雲散,但他就是察覺出了他對他的異樣――倒不是冷言相對,任臻待他較往昔反更顯熱情眷念,甚至到了刻意為之的地步。只是軍中人多口雜,苻堅竟尋不得時機與他單獨詳敘。

好容易姑臧遙遙在望,見天色已晚,苻堅便命全軍就地紮營,飽食沐浴,休養將息,明日好軍容整齊地入城告民。離家遠徵大半年的涼兵們都爆發出了喜悅的歡呼,各自散去不提。不一會兒營地之中便升起裊裊炊煙,兵將們全都放下了警戒,聚在篝火處嬉鬧、談笑。苻堅亦在帥帳之前召集數個高階軍官圍聚用飯,眾人見帥帳前架起篝火,上面支起了一口巨大的黃銅大鍋,內裡湯水沸騰,正噴湧著一團團的熱氣,都不明所以。阿爾泰見苻堅又以牛乳加入羹湯,再佐以蔥薑蒜椒等重料調味,白湯滾滾,香味撲鼻,便忍不住好奇道:“天王,這是何物?也可吃得?”

苻堅笑而不答,又命人端來一盤碟片地極薄的生鮮牛羊肉片,次第入水。在座唯有楊定略知根由,便笑道:“我們今日有口福了。”苻堅又將平日充作軍糧的饢餅掰碎,撒進鍋裡,親自掌勺,舀了一碗送至任臻面前。

任臻抬起頭來,隔著騰騰白氣與其四目交接,水汽氤氳之中苻堅的面容五官都似看不真切,唯有唇邊噙著的那一抹淺笑,溫暖如昔,情意纏綿,令人砰然心動。

他與他,當然都不曾忘記――長安城中他們是敵非友相互試探,第一次同席暢飲時他為他精心烹飪的火鍋;麥積山上他們死生一線相互扶持,第一次交心動情時他為他辛苦炮製的泡饃――種種往昔,歷歷在目,不思量,卻難忘。

他接過了湯碗,不自覺地對他回以一笑,便感到那鮮活暖意從指尖漸漸蔓延開來,稍解這料峭春寒。

其餘眾人見狀也都紛紛起身動手,不一會兒讚歎叫好之聲便此起彼伏,那湯汁熱燙驅寒不提,那肉片腥羶盡去,亦鮮香不已,就連往日風乾堅硬難以下嚥的饢餅吸收了湯汁精華,都成了人間美味。苻堅見楊定等將都吃地熱鬧,似想起什麼,忙吩咐阿爾泰道:“舀起一碗給呂氏公主送去。”

阿爾泰正吃地滿嘴流油欲罷不能,心中自是不願,但又怎敢抗旨,只得領命去了。席上人人都聽見了,礙著苻堅楊定在場自然不敢明說,但皆在心中暗道――一碗肉湯自然不值什麼,難得的是天王記掛之心。這還是在軍旅之中,若是回到國都,真納了呂姝為後,那她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殊寵無比?

楊定聞言,放下湯碗,不由自主地朝任臻看去,卻見他波瀾不驚地依舊捧碗喝湯,末了被燙著似地一砸舌,卻又亮出碗底朗聲道:“再來一碗!”

因回家在即,四下昇平,飽食過後苻堅破例允他們軍中飲酒,壇罈佳釀送上,喜得一幫礙於軍法久未開戒的漢子差點沒手舞足蹈起來。

涼州酒烈,任臻不欲多飲便覷著滿席將領皆暢飲談笑無人注意而起身避入帳內,剛絞一方熱巾想擦一擦臉,便覺得眼前一黑,隨即落入熟悉的懷抱。他不掙不扎,略仰起頭,在一片溫暖的闐黑中與苻堅接了個吻,濃烈的酒香自唇齒間瀰漫開來――但任臻知道,涼州男兒自古海量,只要願意,苻堅千杯不醉。

苻堅的動作卻緩緩停下,他輕輕含著他的唇瓣,似安撫,似等待,更似珍愛。太多的話想說,太多的事想問,但須臾過後苻堅卻只啞著聲說了一句:“任臻。我愛你。”

任臻心底微澀――他當然知道,惟其知道,便更難決斷。他轉過身,重重地反手擁住苻堅。此時帳外一道人影閃過,任臻眼尖,便鬆開他低聲道:“此處不便。”苻堅卻執拗地握住不放,直勾勾地盯著他,雖不說話,但眼中俱是不顧一切的堅持。任臻望了他半晌,忽而抿嘴笑道:“待散席之後,你我揹人耳目,尋處僻靜地好生說話。。。”

苻堅望著他的笑魘,喉結滾動數次方才悻悻撤手,他一貫自持,卻沒想道自己竟會因這一句話而心癢難耐――先前出兵張掖,平亂復地,追擊殘敵,幾乎無一時一刻之安枕,他亦不敢有一絲一毫之鬆懈,但如今大軍挾勝而回,周邊再無軍情險況,哪怕回城在即,又哪裡還強忍地住?

任臻好容易勸苻堅回席,方才略鬆了口氣,掀簾出帳,舉目探尋,果然是兀烈躲在暗處候他。任臻不敢大意,走過去又拉他走遠至四下無人之隅,在茫茫夜色中低聲問道:“可都準備好了?”

“是。今夜咱們燕兵皆不飲酒,披甲枕戈,以待軍令。”兀烈說完,為難再三還是吞吞吐吐地道:“皇上,明日我們。。。當真行動?”

作者有話要說:下下章上肉,主角是誰不用說鳥~低調低調,和諧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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